宴会篇

法非愚斯跟在后面,泰绮思到那宴会的大厅上时,宾客们大部分都已坐在长椅子上了,在一张半圆形的台子面前。台上摆满着闪闪发光的杯盘。一个银子的水盘放在楼的中央,水盘中载着四个半神半兽的银像,每个银像都倾倒着一个革囊,从革囊里流出水来,流在这水盘中的烧熟的鱼身上,烧熟的鱼便像活的一般在那盘中游泳。当泰绮思走进去时,欢迎的声音四面都起来了。

“敬礼那音乐之神的妹妹!”

“敬礼那个眼光能表现一切的静默的悲剧的女神!”

“敬礼那神明与人类所最爱的宠姬!”

“向人心所最为热望的女人致敬!”

“向那给人以痛苦而又能治愈人痛苦的女人致敬!”

“向那拉谷底的珍珠致敬!”

“向那亚历山大城的玫瑰花致敬!”

她不耐烦地等着这赞美的激流滚过去。接着她向那宴会的主人郭太说道:“卢须史,我带给你一个沙漠里的僧侣,法非愚斯,汪底诺的僧正:这是一个伟大的圣徒,他的说话是像火一般地燃烧着一切。”

卢须史洼来吕史郭太,海军司令官,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很欢迎,法非愚斯,你是宣传基督教义的。我自己,对于此后皇帝也信仰的宗教,也有若干的敬意了。神圣的君士旦丁将你们的同道者已列入于帝国的最重要的朋友里了。拉丁的威德终究允许你的基督加入于我们的万神祠了。我们的祖先有句谚语说:不论哪一种神的中间总有若干神圣的东西的。但是这一切我们且不谈。我们还有喝酒快乐的时候,我们且来喝酒快乐吧。”

老郭太很畅快地这样说。他近来把军舰的一种新模型研究完毕,又写完了他所著的《迦太基人历史》的第六卷,他确信他并没有浪费他的光阴,他对于自己,对于本国的神明都很满足。他又接着说道:“法非愚斯,你看此地有许多人值得爱慕的:山拉比史教的大司教海莫徒,哲学家杜黎红,倪西亚和谢诺旦米,诗人加里克拉德,年轻的钱勒丝和亚里史督比尔,这是我年轻时的一个朋友的两位令郎;他们近旁的费利娜和杜洛姗都是美丽的女人,值得大大称赞的。”

倪西亚过来和法非愚斯相吻抱,并且向他耳语道:“我告诉你的,女神维纳斯的威力是非常的,这是她,她的甜美而激烈的魅惑领你到这儿来的,使你无可奈何地由她领来了。请你听我一句话,你是充满信仰的一个人,但是如果你不承认她是神明的母亲,你的失败是决定的了。要知道那个老数学家梅郎史常常说的,‘没有维纳斯的帮助,我便不能证明三角形的固性了’。”

对着法非愚斯已望了好一回的杜黎红,突然拍起掌来,喊出赞美的欢呼来道:“朋友们,这是他!他的眼光,他的胡子,他的披杉,不错,定是他了!当我们的泰绮思在舞台上伸出她的美丽的臂膊来的时候,我在那剧场上看见他非常愤怒,我敢证明,他真的是乱暴地说话,确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现在他要把我们一班人都来骂倒了,他的辩才真可怕呢。如果马居四是基督徒中的柏拉图,那末法非愚斯便是基督教徒中的台木史旦纳了。伊壁鸠鲁在自己小小的庭园里,从来没有听见过法非愚斯那样的辩才的。”

费利娜和杜洛姗的眼睛对着泰绮思仿佛要把她吞下去一般地看着。泰绮思金黄的发上结着浅色紫罗兰的花轮。看着每一朵花的柔弱的颜色,便要使人想到她眸子的色彩。原来那花朵正像她的暗暗的眼睛,那眼睛正像那闪着薄薄的光芒的花朵。在她身上,一切是活的,一切都有灵魂,一切都调和:这是天赋予这个女人的美貌。她的葵色绣着银花的披衫,在那长长的褶襞间,荡漾着一种近乎阴阴的妍美。她既不戴手镯,也不用颈饰,她的装饰的一切光彩就在她的赤裸着的臂膊上。她的两个女友不由自主赞叹着她的衣冠,对她,甚至随便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你多么的美呀!”费利娜对她说,“你刚到亚历山大城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美丽。然而我的母亲,记得那时候看见你的,已说很少的女人能和你匹敌了。”

“你领来给我们看的这个新情人究竟是什么人呢?”杜洛姗询问道,“他有点粗糙野蛮的神气,如果有牧象的牧人,那末一定就是这种人了。泰绮思,你在什么地方找的这样一个野蛮的朋友?他不是一个住在地下的、涂满着地狱的黑烟的、穴居野外的一类人吗?”

但是费利娜将一个手指按在杜洛姗的嘴上了,说道:“不要说话,爱情的神秘是应该常常守着秘密的,是不准人知道的。自然我宁可与爱得那的火口相接吻,不愿和这个男人亲嘴的。但是我们温柔的泰绮思,即是美丽尊贵到像女神般的,她也应像女神一样,容受一切的祈愿,不是像我们这样,只接受那可爱的男子们的请愿的。”

“你们俩都请留神!”泰绮思回答说,“他是个博士,又是个魔术师。他不仅能知道人家的低语,并且能知道人家的思想的。当你们睡觉的时候,他要来挖出你们的心,换了一块海绵进去,到了下一天,喝了点水,你们就要胀死了!”

泰绮思看见她们俩颜色变了,她便背向者她们,去坐在法非愚斯身边的长椅子上。傲岸而又亲切的郭太的口声突然控制了宾客的密语:“朋友们,大家就座吧!奴隶们,来筛蜜酒!”接着主人将酒杯呈起,说道:“最先我们要为尊贵的皇帝君士旦丁,为我帝国的守护神明喝一杯酒。祖国应该在一切之上,并且在神明之上的:因为一切是包括在祖国之内的。”所有的宾客们都举起满满的酒杯来喝。只有法非愚斯一点也不喝,这是因为君士旦丁压迫尼山的信仰,并且因为基督徒的祖国不在这世界上。

杜黎红喝了一了口酒,喃喃地说道:“什么祖国?一条河流在流动,那河岸是变迁的,那波浪是时刻变换的。”

“杜黎红,”海军司令官回答说,“我知道你对于公德是一点也不尊重的,你以为所谓贤人也应该超出一切世俗而生活的。我恰恰和你相反,我以为正直的人除了对于祖国尽了伟大的义务以外,对于旁的一切,不应有同样大的欲望了。祖国真是一件可爱的东西!”

山拉比史的大司教海莫徒说话了:“杜黎红刚才询问‘什么叫祖国’,我要回答他说:‘形成祖国的就是神明的祭台,祖先的坟墓。人民以记忆与希望的相共通而称为同胞。’”

年青的亚里史督比尔岔断了大司教的说话道:“今天我看见一匹漂亮的马。这是戴蒙风的,马头细长,下巴小,四肢很胖。正像一只雄鸡,马颈很长而有点傲然。”

但是钱勒丝摇摇头说:

“那匹马并不像你所说那般的漂亮。马蹄很薄,脚踝着地,那畜生不久就要跛的。”

他们俩继续着他们的辩论时,杜洛姗突然尖锐地叫道:“哈!我几乎吞了一根比小刀子还要尖的鱼骨下去,幸而将要吞下的时候,拿了出来。神明爱我呵!”

“我的杜洛姗,你不是说神明爱你吗?”倪西亚微笑着询问,“照你这样说,那末,神明也分担人类的疾苦了。假设所谓爱者,就是使那沉溺于爱的人经历着一种苦痛的东西,那末万物即因为爱而自己暴露自己的弱点的。如此说来,为了杜洛姗而神明感到了爱,正是神明并非完美的一大证据了。”

听了这句话,杜洛姗大大地发怒道:“倪西亚,你所说的是废话,全没有一点意思。人家说的一点都不懂,回答人家的说话一点没有意思,这便是你的特性。”

倪西亚还是微笑说道:“讲吧,讲吧,我的杜洛姗。不论你说什么都好,总之你每开一次口,便应该感激你一次的。你的牙齿是多么的漂亮呀!”

这时,有一个俨然的老头儿,衣服穿得很随便,脚步很慢,仰着头,走进厅里来了,他静静地向宾客们看了一看。郭太用手招他过来坐在他的长椅子里,说道:“安克利德,欢迎你来!这一个月你写过新的哲学书吗?如果我计算得不错,那末这本新书,是你高妙的手用着尼罗河的芦苇所写出的第九十二册了。”

安克利德摸捋着银白的胡须答道:“夜莺是为唱歌而活着的,我是为赞美不朽的神明而生存于世的。”

杜黎红:“我们来向斯多噶学派最后的学者安克利德诚重地致敬。庄重而洁白的他,站在我们中间,仿佛是古人的形象!他在人群之间还是孤独的,他说着人家不要听的说话。”

安克利德:“杜黎红,你错了。道德的哲学在这世上并没有死灭。我有许多弟子在亚历山大,在罗马,在君士旦丁。就是在奴隶中间,皇帝的外甥中间也有我的许多弟子。他们统治着自己,他们生活于自由中,他们知道在万物解脱之中尝味到无穷的幸福。其间有许多人,在他们的自身中把爱比克丹德和麦尔克洼来尔等哲学者复活了。如果在这世上,道德真正永久地消灭了,对于我的幸福也没有什么关系的。为什么呢?因为道德的继长和消灭与我本来没着什么关系的呵。杜黎红,我对你说,只是痴子将他们的幸福放在他们的能力之外的。神明所不希望的,我也一点不希望。我希望的一切都是神明所希望的,所以我和神明是相似的了,我也得到了神明的确实的满足。如果道德消失了,我也同意于消失,而且这个同意使我充满了喜悦,充满了像我的理性、我的勇气的最大努力是一般的喜悦。无论什么事情,我的智慧都是抄袭神明的智慧的,这抄袭的本子比原本还要珍贵呢;因为抄本需要更多的注意,更大的努力呵。”

倪西亚:“我听见了。你是说和那神之摄理相和合的。安克利德,但是如果道德只存在于努力之中,只存在于徐诺的弟子们拟与神明相似而致力的紧张之中,那末,那只想膨胀到牛一样大的青蛙不是完成了斯多噶学派的杰作了吗?”

安克利德:“倪西亚,你嘲笑人,照你平常一样,你取笑人的本领真不小。但是如果你所说的牛,真的是一个神明,像亚比(祭牛之神)一样,像在我这儿所看见的有大司祭祭祀的地下的神牛一样,如果那匹青蛙得到可贵的神明的感觉,而欲与神牛一样的巨大,这只青蛙的德义不是比那头牛更加高了吗?你对于那样勇敢的小动物能不赞美吗?”

这时由四个仆人抬着一头猪到台上来了。猪身上还有许多的猪毛。几头蒸熟的粉制猪仔,盘踞在猪身的四周,仿佛要吃奶一般,这是指明这匹猪是一匹母猪。

谢若旦米向着法非愚斯那方面说道:“朋友们,此地有位宾客,他自己到我们这班人中间来的。这便是有名的法非愚斯。他是我们的不速之客。他在荒野里经营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生活的。”

郭太:“谢诺旦米,你说得极好。他既未经邀请而自己来的,那末第一个座位别要让他坐了。”

谢诺旦米:“好主人,所以我们应该用一种特别的友情来招待他,我们应该找出他所顶快乐的事情来。像他这样一个人对于烧肉上的汽水感觉,比了对于美妙的思想的芬芬的感觉,一定迟钝得多。所以我们和他讲起话来,要讲到他所宣传的教义,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的教义,这里一定可以使他欢喜的。我对于他这教义倒很有兴趣,因为这种教义里包含的比喻真是多种多样,丰富得很,所以我倒可以容忍这种教义的。如果我们可以从文字里推测那精神来,那末基督教义可说是充满真理的,而且我以为基督教的《圣经》极富于圣的启示。但是,法非愚斯,我不承认犹太的《圣经》有同样的价值。犹太的《圣经》并不如世间所传说那般是受着神明的精神而做成的,却是靠恶魔写成的。记述犹太《圣经》的耶和华原来是恶魔之一,他创造劣等的空气,他是我们大部分的不幸的根源。他的无知与残酷,是在一切恶魔之上。环绕在智慧树四周的,那条天青色生着金翼的蛇,他是用光明和爱情来捏成的。因此,光明与黑暗的两大势力间的争斗免不去的。这两者间的争斗自从世界的第一日就开始了。上帝才刚去休息,亚当与夏娃,第一个男人和第一个女人,幸福地裸着体,优游于埃及田园中的时候,耶和华就要使他们俩不幸,计划如何去支配他们以及支配夏娃的十分成熟的肚内的子孙。因为耶和华既然没存什么圆规,又没有什么七弦琴,他既不知道那指挥一切的智慧,也不知道那使他所信服的艺术,他便用着恐怖的幽灵,任意地威吓并用雷霆的凄声来惊惶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亚当与夏娃觉得耶和华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了,两人便拥抱得紧紧地,在恐慌之中,他们爱情倒增加了一层。其时,那尾蛇很可怜他们,决计想教导他们,要使他们得到了智慧,免得再被狂言所欺骗,这尾蛇的企图实在需要非常的机智。第一对男女的软弱几乎使蛇的企图失望了。这尾亲切的恶魔仍要试一试它的企图,不使那个自以为一切都看见、实际眼光一点也不敏锐的耶和华知道。那条蛇便走近到两个生物的身边,用它的身体的光彩、翅翼的辉耀来魅惑他们俩的眼睛。它又将它的身体做成圆形、椭圆形、螺旋形等正确的形体来唤起他们俩的兴趣。那种形体的可赞美的性质,其后均为希腊人所认识。亚当比夏娃更热心地瞧着那种形体。但是当那条蛇讲起话来,教导那最高的形而上的真理时,它看出亚当是由红泥捏成的,天资迟钝,难于了解奥妙的知识;至于夏娃,恰和亚当相反,更温柔,更加感觉敏锐,很容易懂得那知识的微妙。那条蛇于是在夏娃一人的时候,丈夫不在

的时候,和她去讲话,将那最初的……”

杜黎红:“谢诺旦米,我要请你在此地停一停说话。你对我们所说的神话中间,我第一看出了泊拉史和巨人相争斗的一段话。耶和华最像地狱之神梯芬,雅典人所画的泊拉史,身边是一条蛇的。但是照你所讲的,我却很疑心你所说的蛇的智慧或善意了。如果蛇真的是智慧的,怎么它曾把智慧去放在那女人的小头脑里呢?女人的脑子原来容受不下智慧呵。我想它还是和耶和华一样,是无智而虚伪的,因为它想亚当是更多思虑,更多智慧的,夏娃是容易受惑的,所以它选择夏娃了。”

谢诺旦米:“杜黎红,你要知道我们的达到最高最纯粹的真理,不是靠思慧和智慧,却是完全靠感恩。大抵女人是比较缺少思虑的,但她们比男人感觉敏锐得多,所以对于神圣的智慧,她们更加容易接受。女性中间所以颇有富于预言的才能的。世间表现亚泊罗、西达、来特以及奈若来史的耶稣,有时将他们穿上女人的衣衫,轻飘飘的长袍,所以也并非没有理由的了。杜黎红,不论你怎样说,那条蛇为了他光明的创作,不取粗鲁的亚当,而取了那比星海还亮、比乳汁还白的夏娃,毕竟是智慧的呵。夏娃温柔地听从了那尾蛇,跟着到那智慧树边。那株树的树枝是一直耸到天上的。上帝的心像露水一般灌注这株树。那茂盛的树叶是会讲着未来的人类的一切语言,那萧萧的声音联合起来形成一部完美的音乐,丰美的果子能把那关于金属、矿物、植物以及物理和道德的知识,给予精通神秘的人的。但是这种果子又像火焰一般燃烧着的,怕死怕痛苦的人便再也不敢将他们的嘴唇去接近了,却说夏娃忠心地听从了蛇的教训,她超越了无为的恐惧,颇想尝味一下能给人以上帝智慧的果子了。对于爱

人亚当,她不愿他比她愚鲁,便拉着他的手,领到那神奇的树下。她采下了一个火热的蔬果来,咬了一口之后,便交给她的伴侣。不幸,耶和华恰在园中散步,使他们大为惊骇。他看见了他俩具有智慧了,便非常发怒。耶和华所最可恐怖的便是恐怕他俩妒忌他。他聚精会神地在下界的空气里弄出雷鸣般的骚乱来。那可怜柔弱的一对男女不禁为之惊倒。那个苹果就从男人的手里落了下来。那个女人抱着可怜的丈夫的头颈,说道:‘我情愿愚鲁,我要和你在一处受苦。’胜利了的耶和华便把亚当和夏娃以及他俩的子孙都抑制在惊惶与恐怖之中了。耶和华役雷使电的法术打败了蛇的、音乐家的、几何学家的智慧。他把不义、愚鲁和残虐教给了人类,使罪恶支配了大地。他尽力追放该隐和该隐的子孙,因为他们是长于生产的;他消灭了飞利史登的民族,因为他们能创作洼儿番(古代大音乐家)那样的诗歌,能写述伊索那样的寓言,他们是智慧与美的大敌。人类几世纪地在血泪之中清偿那尾生有翅翼的蛇的失败。幸而在希腊人中,来了几个智慧的人,像比泰哥儿,像柏拉图,他们依天才的能力,重新找到了耶和华的仇敌,想教给那第一个女人而终于失败了的形象与意想。在这种哲人中间是具有蛇的精灵,所以雅典人如杜黎红所说,都崇奉蛇的。到了现在,有三个圣灵套着人类的形状而显现出来了。那就是加利里的耶稣、排其利意特和范朗丁三个人。那棵智慧树,根株纵横于地下,树梢则直耸于天际,生着最光亮的果实,耶稣等三人都得到了采摘这种神果的许可的。这是我要替基督教辩护才说的。因为人家常把犹太的罪过都推在基督教身上,实在是太过分了。”

“谢诺旦米,如果我没有听错你的说话,你说的是那三个可赞类的人,耶稣、排其利意特和范朗丁,都发见了比泰哥儿、柏拉图以及一切希腊的哲学者,甚至那个教人类从徒然的恐怖里解放的圣者伊璧鸠鲁等所莫解的秘密。那我们倒不得不请问你一句,那种哲人冥想不出的,这三个人究竟用什么方法来得到的呢?”

谢诺旦米:“杜黎红,你要我重复说一遍吗?我对你说过了,科学和冥想不过是智识的初步,只有入神的心境才能领导到永久的真理去。”

海莫徒:“谢诺旦米,那是真的,灵魂靠入神来养育,犹之乎鸣蝉是靠露水来养活的。我们可以还说得完善一点,只有心灵才有力量达到八面玲珑的境地。因为人是以三种东西组合成的:第一是物质的身体,其次是同为物质的而较为高尚的心魂,再次是一个不朽的灵。这个‘灵’,有如走出了忽然归于静默寂寥的宫殿一般,走出了自己的身体,接着,它飞越过自己的魂的庭园,而回到神明的地方去。这时它尝味到一种预期的死亡的妙味,不是,不如说它尝味到未来的生命的欢乐,因为死,原来就是生呵。到了分得了神明的纯洁的境地,便得到了无限的喜悦,同时也得到了绝对的学理,灵便归于一。一即全,灵于是成为完全的了。”

倪西亚:“你说得挺好。但是,实际讲,海莫徒,我在全有全无之间,却看不出有什么大不相同。就是全有全无这几个字,在我看来,仿佛也没有什么分别。无限与虚无完全相似的:两者均非人所能了解。我的意见,以为所谓‘完成’这件‘东西’实在价值太贵了。我们为了得到‘完成’,我们便不得不把我们的完全生涯做代价,我们为要保持‘完成’,我们便不得不停止我们的生存。这个就是所谓人类的不幸了。自从哲学者思想完成那上帝以来,实际上帝自己也没有免去这个不幸。此外,如果我们不知道究竟什么叫非实在,结果,达到所谓实在也者,我们也要莫名其妙了。我们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有人说互相了解这件事,在人类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的思想恰恰相反,不论我们的辩沦如何骚骚然,我以为最后要不互相一致是不可能的,最后总是并排着埋葬在我们所积起来的矛盾的堆积下面,有如洼杀山葬在丕利翁山下一样的。”(译者按,巨人们反抗汝辟丹之时,为要登到天上去,曾将丕利翁堆积在洼杀山上云。)

郭太:“我很欢喜哲学,在空闲的时候,我也研究哲学,但是只有西塞龙书里的才懂得、明白。奴隶们,来倒甜酒!”

加里克拉德:“这真是一桩奇怪的事情!当我断食之时,我一想到悲剧诗人们列席于希腊统治者的宴会的时代,就有清水流到我的嘴里来了。但是我一尝到你这个宽宏大量的主人给我们喝的美酒时,我只幻想着世间的争战、英雄的流血了。活在没有光荣的时代,真要我脸红起来。我是主张自由的。我想象着我和最后的罗马人在非列白的战场上流我的血。”

郭太:“共和制衰颓之顷,我的祖先为了自由,伴着白鲁多一齐死了。但是我们可以疑心所谓罗马人民的自由也者,实际不就是自治的能力吗?我不否认,自由是国民第一样的幸福。但是我年纪活得愈大,我却愈相信只有强有力的政府,才能保障人民的自由。四十年来我从事国家最高的职务,我的长期的经验教训我,当政权衰落的时候,人民便受压迫。所以像那大多数的修辞学家一样尽力要使政府衰弱的人,实在是犯了最可恶的罪孽。如果个人的意志,有时乱用起来了,全民的协力便可起来制止,不准乱用。当古罗马平和的威光满布世界之前,人民的幸福不只是在聪明的专制君主下面才得到的吗?”

海莫徒:“主人,在我,我觉得政府的良好制度是没有的,并且我们无从发现什么良好的制度,像聪朗的希腊人,他们想出那许多幸福的制度来,但是要找出一个政府的良好制度,却始终找不到。所以关于政府制度这一点,在我们,此后一切的希望是禁止的了。有人已认出世界快要沉沦于愚鲁与野蛮中间的先兆来了。我们是命运地要逢到文明之可怕的临终了。从智力、科学、道德,听得到的一切满足,到现在只剩给我们一种残酷的欢乐了,就是眼看着我去死亡了。”

郭太:“百姓的饥饿、蛮子的暴动确然是可怕的灾祸。但是为了好的兵舰,好的军队,好的财政……”

海莫徒:“自负有什么用呢?行将灭亡的帝国很容易成为野蛮人的俘虏品呢。希腊的天才和拉丁的坚忍所建设的都市不久就将为酒醉的野蛮人所侵略呢。哲学和艺术将在世上灭绝了。神明的形象不论在教堂里还是在灵魂里,都将一起倾倒。那是灵的黑夜,世界的死亡。请问我们如何能相信杀尔孟人会研究理智的工作,日耳曼人会探讨哲理和音乐,加特人和麦尔公孟人会崇拜不朽的神灵?不会的!一切将沉沦于地狱。这个曾为世界的摇篮的埃及也将化为一大坟墓。死神山拉比将受人类最高的崇拜。我或许要做最后的神灵的最后的司祭呢。”

这时,有一个面孔很奇怪的人揭起了门口的锦幕,走到众宾客前面来了。这是一个矮小佝偻的男子,头秃而尖。他照亚洲的风气,穿着一件天青色的上衣,腿上像野蛮人一般穿着金星红色裤。一看见他,法非愚斯就认出是麦尔居,亚里亚尼教徒,僧正恐怕天上落下雷来,忙将两手捧在他头上,面色恐怖到发青。在这一班恶魔的宴会里,异教徒的渎神的言语、哲学者的可怕的误谬,均不足使他惊恐,独有这个邪教徒一出现顿使他失了勇气了。他想逃走。但是他的眼光遇见了泰绮思的眼光,他突然间感到镇静了。他已了解那预定的选民泰绮思的灵魂,他懂得这个将成为圣女的泰绮思已经保护他了。他捏着泰绮思挂落在椅子边的衣衫的衣角,心中祈祷着救世主耶稣。

一阵恭维的声音欢迎着这个被称为基督教中柏拉图的来宾。海莫徒第一个和他说话:“最有名的麦尔居,我们看见着你都很快活,而且你来得正好,我们对于基督教义只知道公开所讲的一点儿。像你这样一个哲学家所思想的一定和俗人所想的不同。关于你所宣扬的宗教的主要神秘,我们都等着你的意见呢。我们亲爱的谢诺旦米,你是知道的,他最热心研究宗教,关于犹太的《圣经》,刚才他询问过有名的法非愚斯。但是法非愚斯一句回答也没有,这是我们不应为之惊奇的,因为我们这个贵客是谨守静默的,上帝在沙漠里己将他的舌头封固了。但是麦尔居,你是在基督教会讲里,以至圣君士旦丁皇帝的评议会里,常常发挥你的雄辩的,如果你肯,你定能把那基督教神话中的哲学的真理启发给我们听,以满足我们的好奇心的。基督教真理的第一桩,不就是只有一个上帝的存在这件事吗?对于这一件事,在我,我是很相信的。”

麦尔居:“是的,可敬的弟兄们,我信仰唯一的上帝,不再多的,只有一个,永久的,万物的本源。”

倪西亚:“麦尔居,我们知道你的上帝是创造宇宙的。这个在上帝的生涯里,定是一大危机。他决定要创造宇宙之前,永久已存在的了。但是照我想来,他为了要公正,他的立场是最最为难的了。他为了要‘完全’,便不得不成为不动的;但是如果他自己要证明他是存在的,他便不得不动。你便要确实地对我说,他自己决定要行动。虽则这一点,在完全的上帝的方面看起来,是一桩不可恕的鲁莽,我却情愿相信你所说的,但是,麦尔居,请你对我们说,上帝究竟如何创造宇宙?”

麦尔居:“不是基督徒,像海莫徒、谢诺旦米等人,而有了基督教智识的要点,便知道上帝创造宇宙,并非直接的,不是无媒介物的。他养了一个唯一的儿子,靠了这唯一的儿子万物才被创造。”

海莫徒:“你说的是真的,麦尔居,这个儿子或名为海尔美,或名为米德梅,或名为亚独尼史,或名为亚波罗,或名为耶稣,一样地受人崇拜。”

麦尔居:“如果在耶稣和基督和救世主这几个名字之外,再给他另外一个名字,那末我完全不是基督徒了。他是上帝的真正的儿子。但他不是永久的,因为他有了个起始的。至于以为他在产生之前已经存在的话,这是一种妄想,只好让尼山的牝骡去说,只好让那好久支配着亚历山大教堂的可咒的名字叫亚达那史的,那种顽迷的驴子去说的。”(译者按,尼山系小亚细亚太古的都市。亚达那史是与邪教辩论而得胜利的人。)

听了这几句话,法非愚斯面色发青。额上满是苦痛的汗水,他用手指画了个十字架,仍旧谨守着他高贵的静默。

麦尔居继续说道:“尼山的愚鲁的三位一体的信条,不用说是污辱唯一的上帝的威严的。因为这是想把上帝自己的分支——创造万物的基督,来分划上帝的不可分的特性了。倪西亚,请你不要嘲笑基督教的真神,你要知道上帝如田野里的百合没有劳动过。劳动的并不是上帝,是他唯一的儿子,这就是耶稣,他创造了世界,后来他就来赎回他的工作。因为创造是不能完全地,‘恶’是必要的混在‘善’的中间。”

倪西亚:“什么叫善?什么叫恶?”

一会儿大家静默了,静默中,海莫徒的臂膊伸到台子上,拿出一匹驴子来,是郭林史市上的金属制品,小小的,驮着两个篮子,一个篮子里是白橄榄的实,另一篮是黑橄榄。他说:“我们看见这种橄榄的艳色的对照,觉得很好看。这一种是亮色,那一种是暗色,我们觉得很满足,但是如果橄榄油有了思想和智慧,白色的便要说了:‘白色的橄榄是善的,黑色的橄榄是恶的。’黑色的橄榄自亦厌恶白色的橄榄。我们判断起来便能好得多,因为我们是站立在它们的上面,有如上帝站在我们的上面。我们人类只能看见事物的一部分:恶是恶的。在上帝,他是知道一切的,恶便是善了。自然,丑总是丑的,不是美。但是如果一切都是美,一切就要不美了。所以这正如比那第一个柏拉图更伟大的柏拉图第二所证明的一般,在这世上有恶的存在是好的。”

安克利德:“更加道德地说起来,恶终究是恶的。不过这不是说那种不去破坏那‘不灭的调和’的人。在那种歹人,他们能不破坏那不灭的调和而竟破坏了,恶终究是恶的。”

郭太:“解释得真好!”

安克利德:“世界原不过是优等的诗人的悲剧呵。创作这出悲剧的神明,他指定我们,每一个人都去做一个角色。他要你去做乞丐或王侯,或跛子,你就去做他指定要你去做的角色。做要做得好好的。”

倪西亚:“当然的,做那悲剧里的跛子,要跛得像海反史督才好。疯狂的人要狂得像亚其耶克,乱伦的女人便应重演反特尔的罪恶。

叛逆的人叛逆起来,狡猾的人狡诈起来,杀人的杀人,那末当那悲剧表现了的时候,一切的角色,国王,正直的人,专制的独夫,暴虐的帝王,虔敬的尼姑,不贞的妻子,大群的市民,卑劣的暗杀者等,一切的角色都能受到那诗人的同样的赞赏了。”

安克利德:“你把我的思想改了面目了,倪西亚,有如将一个年轻美女变为郭尔公了。(译者按,郭尔公是奸诈残忍的人的意味。)我很可惜你不懂得神明的本性、正义、永远的法则。”

谢诺旦米:“诸位朋友,我是相信善恶的实在的。但我又深信人类不论哪一种行为,甚至犹大的接吻,无不含有救世的苗芽。恶是扶助人类终极的解救的。所以,恶是扶助人类的终极的解救。所以,恶是走在善的前面,恶是分得那赋予善的功绩的。基督教的神话说得很好,说那个生着红毛的犹大为要卖去他的老师,给他老师一个恩爱的接吻。他以为这样一种行为可以实现人类的解救了。所以,照我的意思,没有一件事是无道理,是徒劳的。比了那保禄的几个弟子的憎恶犹大,他们因为憎恶便去迫逐这耶稣的最不幸的使徒,全不想想犹大的接吻,是耶稣自己预言的,依照基督教义,为了超度人类,这是必要的。如果犹大不受三十个西克尔的贿赂,神明的睿智便将打消,神明的摄理便将错误,神明的企图便将失败,世界便将归于恶,归于无知,归于死灭了。”

麦尔居:“神明的睿智预知犹大虽可以不和老师接吻的,却仍要和老师接吻。这样子,神明的睿智把犹大的罪恶当作救世的最壮丽的建筑物中的一块石子一般应用了。”

谢诺旦米:“麦尔居,刚才我和你说过的,像煞我是相信人类的超度是靠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而完成的,这是因为我知道基督教的信仰是如此的,并且因为我要把那相信犹大的永久处罚的人的缺点,捉住得更加好一点,我把我深浸到基督教的思想里。但是讲到实在,耶稣在我眼中,只是排其利意特和范朗丁的先驱罢了。至于救世的神秘,好朋友们,你们或许没有多大兴味来听,我却要对你们说,救世的神秘如何在地上完成的。”

宾客们都表示赞成。这时那携带着祭祀农业女神用的篮子的雅典处女们,十二个姑娘,头上顶着放满石榴和苹果的篮子,走进大厅里来了。她们脚步走得很轻,跟着那厅外的笛声的节拍。她们将篮子放在台上,笛声停了,谢诺旦米便又讲下面那样的说话了:

“当安诺耶(译者按,意即上帝的思想)创造了宇宙之时,他便将地上的统治权委任给天使们。但是天使们一点没有做管理者所必需的威严。看见人间的女儿们是美丽的,到了晚上,在潴水场畔,他们就去袭击她们,便和她们去结婚了。从这种结婚里,产生出一种凶猛的民族,这种民族便在地上布满了不义与残酷,道路上的尘埃喝着无辜者的鲜血。看见了这种情形,安诺耶不禁无限地忧伤起来:‘这是我所做成的吗?’他望着世界叹息,‘为了我的过失,我的孩子们便沉沦于苦的生活里。他们的苦痛是我的罪孽。我总要赎回这种罪孽来。只靠着我的,除了我不会思想的上帝要把他们恢复到最初的纯洁也不能的了。做的已做了。那创造是永久失败的了。至少,我是不抛弃我的创造物的。如果我不能使创造物和我一样的幸福,我能使我自己和创造物一样的不幸。我即经犯了过失,给他们以自辱的躯体,我将也有一个同他们一样的躯体,我将和他们一处去生活。’

“这样说了之后,安诺耶便降下地来,投入于一个堂达里特民族的胎里。从那胎里产出了一个柔弱的小女子,命名为海伦。同平常女子一样地生活,她不久长成得很美丽、优雅。正如她从前所决心的一般,要在无常的人体中间经历着最污的污秽,她便长成为最美丽的最动人的女人,成为放逸暴乱的男子们的柔弱的俘虏,她在诱惑和奸淫中生活,一切的奸通,一切的暴乱,一切的污行,统统都犯了,又依她的美貌惹起了人类的灭亡,以求上帝宽恕宇宙的罪恶。神的思想,安诺耶从没有受人如此崇赞的,像她和英雄们牧羊们行淫的时候的。当诗人们把这个如此平和的、高贵的、宿命的女人来歌颂的时候,当他们向她礼赞着‘海一样平静的明朗的灵魂呀’的时候,他们便了解她的神性了。

“安诺耶是如此这般地因为悯怜而堕入于罪恶与苦痛里了,她死了。埋葬在拉山台蒙。她尝味了她所播种的苦的果子之后,享尽快乐之后,她是应该死的了。但是,从海伦的分解的肉体里逃出来的安诺耶,又化身为另一个女形,又重新搬演一切的暴乱。这样子,从这一个身体,到另一个身体,在我们人类之间送着不幸的岁月,她在自己身上担负了世界的罪恶,她的牺牲并不是徒劳的。靠了肉的羁绊和我们相联结了,同我们相爱,相泣,她将偿清她的和我们的宿孽,她将我们挂在她的雪白的胸前,带到重新得到的天国的平和里,使我们感激快活。”

海莫徒:“这段神话,我也知道的。我记得人家讲过,在皇帝底培勒时代,神圣的海伦变了形,住在魔术师西门的旁边。但我总以为她的堕落不是出自本心的,是天使们硬把她拖入于他们的堕落中间去的。”

谢诺旦米:“海莫徒,那是事实,误解神秘的人以为忧伤的安诺耶对于她自己的堕落并不同意的。但是如果照这种人主张,那末安诺耶便不成为赎罪的荡女,不成为裹满一切污点的牺牲品,不成为浸在我们耻辱的酒里的面包,不成为美好的贡献品,不成为积功积德的殉身者,不成为汽水一直升到上帝前面的燔牲了。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她自愿做的,她的罪孽里便一点德行也没有了。”

加里克拉德:“谢诺旦米,复活于今日的这个海伦,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怎样一种类貌,要我告诉你听吗?”

谢诺旦米:“要探出这样一个秘密来,是要十分智慧的呢。加里克拉德,但是可惜这种智慧,像那生活于形象粗俗的社会里的小孩子一般,把声音呀虚空的幻象来娱乐的诗人是没有的。”

加里克拉德:“无信仰的谢诺旦米,你不怕亵渎神明吗?诗人是为神明所爱好的。最初的法则就是不朽的神明自己用诗来写的,神明的教训也是诗篇,神明所悦耳的赞美歌具有美好的音节。谁不知道诗人是神圣的,谁不知道诗人是洞烛一切的?我即是一个诗人,戴着亚波罗的月桂,我自然能把安诺耶最近的投胎告诉你们大家的。永生的海伦,就在你们身边。她望着我们看,我们也望着她,你们看呵,那个臂膊靠在椅中垫子上的女人,那样的美丽,简直梦一般的,她那对眼睛含着眼泪,那嘴唇燃烧着接吻。就是她呵!美丽到像泊里亚姆时代一样,像黄金时代的亚洲一样的,安诺耶的名字现在是叫泰绮思了。”(译者按,泊里亚姆系德洛亚最后之王。)

飞利那:“什么,加里克拉德?那末我们可爱的泰绮思,是认识那穿着美丽的半靴,在衣里翁城前作战的巴里史、美来那史、亚显汪的子孙的!泰绮思,德洛亚的马是巨大的吗?”(译者按,衣里翁乃德洛亚之古名称。巴里史乃伯里亚姆之子,与海伦通,从她的丈夫美来那史身边夺了她去。美来那史怒而攻德洛亚。)

亚里史督比尔:“那一个人讲到马呵?”

山来亚史叫道:“我喝酒喝得像德拉史人一般的了。”(德拉史系希腊之地名,其地之人即称为德拉史人。)

他滚到台子底下去了。

加里克拉德举起他的酒杯来说道:“我来吃一杯酒,祝贺海利郭山上的诗人们!他们给我一种记忆,那宿命的黑夜的暗翼决不会弄模糊的记忆。”

老郭太已睡去了,那秃顶的头在他的广阔的肩上缓缓地摇动。

杜黎红在哲学家式的大衣里动起来了。他摇摇摆摆地走近泰绮思的椅子边去,说道:“泰绮思,我爱你呀,虽则我是不应恋爱女人的。”

泰绮思:“为什么先前你不爱我呢?”

杜黎红:“因为先前正是我绝食的时候。”

泰绮思:“朋友呵,但我所喝的只是清水,我不爱你。”

杜黎红不要再多听她俏皮的话了,他看见杜洛姗对他丢着眼色,将他从泰绮思身边扯开,他就到杜罗姗身旁去了。那个谢诺旦米就去坐在杜黎红刚才离开的位子上,向泰绮思的嘴唇上亲一个嘴。

泰绮思:“我想你比较有道德一点。”

谢诺旦米:“我是完全的。凡是完全的人不受任何法则所束缚的。”

泰绮思:“你竟不怕倒在女人臂怀里污秽你的灵魂吗?”

谢诺旦米:“可以使灵魂全不关心,让肉体照着欲望做去的。”

泰绮思:“走开吧。我是要人家对我肉体与灵魂一齐爱好的。这一切哲学家都是雄山羊。”

洋灯一盏盏地熄灭了。早上鱼肚色的光亮从大厅上锦幕的缝里传进来,射到宾客们苍白的脸上和发肿的眼上。紧握着拳头,胡乱地睡在山来亚旁边的亚里史督比尔,梦里派遣他的马夫们去搬石臼。谢诺旦米将疲乏的费利娜紧抱在怀中。杜黎红将葡萄酒去灌在杜洛姗的露出的喉头上,她笑了起来,那葡萄酒便如红宝石一样流到那振动着的雪白的胸膛上。这个哲学家便用他的嘴唇追来追去击喝那流在滑嫩的皮肤上的酒。安克利德站了起来,将他的臂膊去放在倪西亚的肩上,把倪西亚拉到大厅的底边去。

“朋友,”他微笑着对倪西亚说,“如见你还在思想,你思想到的是什么呢?”

“我想女人的爱情正像亚独尼史的花园。”(译者按,亚独尼史,希腊之美少年,被野猪咬死的。维那丝哀之,将其变为一种花。)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安克利德,妇女们每年为了维那丝的爱人,在她们的土台上建造小花园,把花枝来种在泥盆里,你不知道吗?这种花枝绿了不多时就褪色了。”

“朋友,这种恋爱,这种花园,何必要我们来用心呢!执迷着要过去的事情,那真是呆子。”

“如果‘美’只是个影子,‘欲望’只是一闪的光。那‘欲望’、那‘美’有什么愚鲁呢?恰恰相反,一定要死灭的生者去追逐无常的色味,一闪的亮光去吞灭滑走的阴影,不是反而更加有点道理吗?”

“倪西亚,我看你真像个玩骰子的小孩子。猜你相信我的话:要自由地生活,生活于自由,人才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