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幼姿卡递给他一碗粥,他喝了起来。

他喝完擦了擦嘴,说道:“我听消息说丽卜卡村的农夫今天要跟大地主谈判条件,这是真的吗?”

“如果他们能保障自己的利益,那说不定能谈判成功。”汉卡说。

怀特克突然说:“德国人已经出了我们的地盘,你知道不?”

“哼!希望他们都被瘟疫折腾死掉!”乞丐一脸怒气地说道。

“这样看来他们还对你做过坏事?”

“昨天黄昏的时候我路过他们那,他们竟然让他们那大狗追着我咬!人渣!畜生!我听别人说村民都叫他们滚出去,哈哈!活生生地撕了他们那张烂皮才能解我的气!”他一边说话,一边喝光杯子里的酸奶,接着给他那只狗喂了点吃的便准备走。

彼德讽刺他:“今天可是你丰收的好日子呢,你去一趟才行。”

“你说得对,我要去一趟才行,上一年这里才五个乞丐,现在多了四倍,他们乞讨的声音吵得我耳朵都发麻了。”

幼姿卡出声道:“我邀请你留宿在我们家。”

“噢,你们还惦记着可怜的饥饿汉,上帝一定会保佑你们无病健康的。”

彼德冷眼看他牵着狗在路上,用拐杖摸索着缓慢前行,说道:“瞧瞧这个饥饿汉,大肚腩肥得都要走不动了!”

他们几个又出去了,去听晚间祷告,聆听风琴的乐音,在教堂里面哭泣流泪,接着去逛逛小贩们的摊位,瞧瞧那些精美的商品也是不错的。

西蒙给娜丝特卡买了很多饰品:琥珀串成的珠链、几条颜色艳丽的缎子、漂亮的围巾,她立马就把这些全部穿戴在身上。之后西蒙搂着她的细腰往摊位那边一个个地逛下去,两个人都高兴极了。

幼姿卡在他们身后逛,买什么都跟小贩讨价,希望便宜一点,总价才不过一银币!

雅歌娜在人群四周一个人走着,心中难过又孤独,她装作没注意到她哥哥也在这。鲜艳飘扬的缎子她丝毫没有兴趣,就连风琴的乐声和喧闹的人群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放任自己的身体被大家推挤着,被人挤到哪她就停哪,毫无目的,不知为何要来、又要去何处。

马修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来到她身旁,低声细语地说道:“不要把我赶走!”

“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了?”

“有过一次,你凶巴巴地骂我让我走!”

“谁让你自己乱说话的,我不得已才这样。有人!”

她猛地噤声,亚涅克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马修压低嗓门说:“他怎么在这?”说着还用手指了指亚涅克。有村民想亲吻这位教士的手背,被他微笑着拒绝了。

“你瞧瞧他这举手投足看起来跟地主公子一样!不过我前些日子还看见他在放牛呢!”

“他放牛?不,不可能的!”她一想到这就心里难受。

“那可是我亲眼看见的。记得那天他去放牛,自己睡在葡萄架下面,牛群们跑到普利奇克的庄稼地里吃草,风琴师因为这事情责怪他,把他狠狠打了一顿。”

雅歌娜向前面走,离开马修,满心忐忑地走向那个面容青涩的教士。他弯着嘴角微笑地看着她,后来发觉许多人看着他,便马上转移视线,到摊上买了些圣徒画像,送给想要的人。

她像失了魂一样站在那不动,双眼热烈地围着他打转。涂了胭脂般的唇瓣向上弯起,美好、漂亮、如蜜糖一般的甜美笑容。

“雅歌娜,这会保佑你的。”他走来给她一张圣教徒的画像,两只手瞬间触碰一下又瞬间分开了,像被蜇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全身都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接着说了几句,她仍旧呆呆的没有言语,双眸陷在他的眼里。

人群拥挤着把他们分开,雅歌娜把画像收进衣服里面。她环顾周围,没发现他的身影,他早就走进了教堂,新的仪式在进行。然而她的脑子里还幻想着他的身影。

“他简直和圣坛旁边画上的圣教徒一个模样!”她鼓起勇气表达心里的想法。

“不然少女们干吗都要注意他,都是些笨少女。‘熏肉可不是用来喂狗的。’”

她听见这立马转过头,马修竟然过来了!

她嘴里嗫嚅地说不出清楚完整的话,思考着怎么把他甩开,可做不到,他一个劲儿跟着她。后来,过了好一会,他才壮着胆子说:

“西蒙结婚的消息,雅歌娜,你母亲说了什么吗?”

“她有什么好说的?西蒙结婚就结婚,这是他自己的事,有自己做主的权利。”

他拉下脸,再三迟疑说道:

“你说,那些本属于他的土地她会给他么?”

“她又没告诉我这事,我不知道,他会自己问的吧。”

这时西蒙带着娜丝特卡走过来,安德鲁也出现了,五个人聚在一块。西蒙先开了口:

“雅歌娜,你别帮着母亲,她会损害我的利益的。”

“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上帝!你这段日子变化真大,真是太好了!”就事实来说,现在她哥哥算是一个标致帅气的男人了,原本乱糟糟的胡子现在剃得一干二净,挺直了腰杆,头顶是故意戴歪的帽子,身上是一件白净的外衫。

“那是由于我再也不是母亲的奴隶了!”

“如今自由的日子应该比之前舒坦多了吧?”她注视着他意气风发的脸问道。

“你回去问问你放飞的鸟儿就明白了。对了,你听见结婚消息没?”

“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娜丝特卡一脸娇羞地靠在他怀里,手搭在他健硕的腰间回答:

“就在收割季节的时候,三个星期之后。”她脸上升起一片红晕。

“举行婚礼是必须的,就算借用酒店的地方。我是不会找母亲借地方的!”

“那你准备让她住哪?”

“我打算和她一起搬到母亲对面那间属于我的房子里去,不再去村民那租房了。只要我能从她手里得到我应得的那份土地,我就可以让一切好起来!”他信心十足地说。

马修大声道:“娜丝特卡不会空手出嫁,我们会给他一千银币带着!”

突然铁匠过来拉着马修到一边说着什么秘密,然后马上离开了。

他们在那接着聊天,脑海里幻想着美好的未来。西蒙两眼炯炯有神,想着自己一旦拿到土地,一定会勤勤恳恳地干活,努力做个好农夫。嘿,不用过多久他们就会明白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娜丝特卡抬头看着他,愣愣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安德鲁跟他的话说得没什么差别,唯独雅歌娜在那出神,听他们说话只听到一半,他们说的事情也吸引不了她。

马修大声叫道:“雅歌娜!来酒店看乐队的表演吧!”

她难过地说:“这类活动我再也不喜欢了。”她双眼含着泪。

他朝她看了眼,整了整帽子便离开了。他去了神父家里,碰到泰瑞沙。

“你这是去哪?”她畏畏缩缩地开口问他。

“铁匠在酒店开了个会,我要过去。”

“我愿意陪你去。”

“我可以带你去,那里也有多余的位置,不过你得管好你的眼睛,别到时候别人又说你坏话!”

“他们早就说过了,还要像野狗撕开动物的尸体一样撕扯我。”

“那你干吗要让他们有机会说你呢?”他有些没耐心了。

“你还要问为什么吗?啊?你是最清楚不过的!”她哑着嗓子大叫。

他急冲冲地往前面走,她都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忽然转身看着她,嚷嚷着:“你自己瞧瞧!你又跟刚生下来的一样哭闹!”

“不是!没有,刚才是沙粒进了眼睛。”她急忙应声。

他出乎意料减缓速度,慢下来和她一起走,用近乎温柔的语调跟她说:

“这些钱给你,到摆摊的那去买些像样的东西,然后到酒店里来,我邀请你跳舞。”

她此刻甚至想深深鞠上一躬感谢他!

“我不在乎钱,不过实在是太感谢你的好意了!”她有些吞吞吐吐,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可以,你过些时间再来,日落前我有很多事要忙。“

他站在酒店大门前朝她微笑,便转身进去了。

酒店里人满为患,空气不流通更是热了。大厅里面有很多客人,他们碰着酒杯聊得尽兴。小包间里面坐的是以铁匠跟村长弟弟乔治为首的村子里的有为青年。还有些年长的农夫,普罗什卡、克伦巴、村长和老波瑞纳的堂兄弟亚当。柯伯斯没有接到邀请,但想法设法地想混进来。

马修推门进来时,乔治在全神贯注地演讲,桌上还有他用粉笔写的字。

根据他们拟定的合约,大地主向村民承诺,用波德莱西那边的农场里的三英亩地换村里的一英亩林地。村民买土地可以分期付款。村民们修房子可以向他先借用木材。

乔治把这些协商结果条条罗列出来,计算着每个人可以得到多少田地。

普罗什卡嘀嘀咕咕:“承诺是笨蛋才相信的玩意!”

“这可不是承诺,是事实,他要去公证处那儿签字!我们将要分到好多土地,村里每个人都能多一份田地!农夫们,你们想想看啊!”

铁匠把大地主让他重述的话说了一遍。

大家认真听着,眼睛牢牢锁住桌上粉笔写的数字。

“我觉得可以,这是难得一遇的好机会,不过,委员会他们不会揣着什么意见不同意吧?”村长用手指扒拉一下头发最先开口道。

乔治大声叫喊:“他们必须同意!我们现在讨论出结果来,不去询问委员会的意见,我们就这样,他也拿我们没办法!”

“不管同不同意都别大吼大叫的。谁出去瞧瞧警察有没有在外面偷听?”

“我来的时候看到他在大厅喝酒。”马修出声保证。

有人出声问道:“什么时候大地主才去签字?”

另一个人回答:“你们要是同意,明天就可以。我们一旦答应,他就立刻签字,接着就可以丈量土地了。”

“收割完成之后,我们就有土地了?”

“秋天的时候就能开始耕种了?”

“噢!太好了!到那时事情肯定会很顺畅的!”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议论纷纷,认定那会顺利完成。他们两眼放光,好像期盼已久的土地就在眼前。

有的人哼起小曲儿,有的人让老板来几瓶伏特加庆祝一下。有的人开始眯着眼睛幻想,大声谈论着自己将要拥有的那份新田地,将要到来的滚滚财富和美满幸福。

他们跟喝醉的人一样胡说着,握着拳头捶桌子,用皮靴噔噔地跺地板,吵吵闹闹的。

“噢!那时候村里的地方节日就算是一个重大节日了呢!”

“往年狂欢节结婚的人有多少?”

“嘿,整个村的姑娘都不够呢!”

“要不咱们到城里请些回来?”

老普罗什卡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示意大家安静,朗声说:“别闹了,农夫们!别跟礼拜天聚一起的犹太人一样,我要提醒你们,大地主这么好的条件,难道没阴谋吗?”

房间里猛地静下来,他的话如一缸井水一下子泼熄了他们的热切。

村长最后打破安静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有年长的农夫搭腔:“没错,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不然他怎么舍得这么做?”

乔治动怒了,吼道:“我看你们就是一堆胡说八道的笨蛋!”

他又一再声明,解释得非常费劲,累得汗流浃背。铁匠也附和他一再解释,可老普罗什卡听不进他们的话,微笑着不停地摇头,一脸怀疑。乔治最后捏紧拳头朝他冲过去,气得浑身颤抖。

“你们既然不相信我说的,那就把你们想的说出来啊!”

“我说,那些狡猾的人我了解得很。我的看法是:在没有看到公证处的签字的情况下,什么都不相信。那些人总是在欺压我们,从我们这捞钱,现在肯定又是想方设法陷害我们!”

“你要是这么想,你可以弃权,但请你不要干扰别人的选择!”克伦巴冲他叫嚷。

“你!你以前和大家一块为了林地跟他对抗,如今居然站他那边!”

“我确实抗争过,也许将来我还会再去抗争。我并不是站他那边,我只是认同这个对大家有利益的谈判结果。要是没看出来这个协议对村子有好处的人,那才真是大笨蛋!笨蛋才会拒绝别人送到嘴边的肥肉!”

“你们这些人才叫笨蛋!你们会为了换一条背带而去卖掉裤子,翻倍的笨蛋!大地主既然肯拿出这么多好处,那他兴许还会再多拿出一些来。

他们在房间里面继续吵吵嚷嚷,大家都认同克伦巴的话,争论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颜喀尔走了进来,拿了一瓶伏特加放在桌上。

“来吧!你们这些好农夫!向波德莱西,新丽卜卡村敬一杯吧!祝福你们能成为那里的主宰!”他大声说道,向大家敬酒。

房间里比刚才更加吵闹了,但是大家都同意协议,除了老普罗什卡。

铁匠想着自己完成了这项工作,应该有一笔不菲的酬金,所以他使劲扯开嗓门称赞大地主的善良心意。他点了些啤酒和伏特加请大家喝,还有些甜酒。

大家都玩得很尽兴,有的人几乎高兴得过了头。之前不作声的柯伯斯忽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尖着嗓子骂他们:

“这对我们大家又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呢?我们就只是像一颗棋子一样,没有反应?为什么有人反对,因为他们没有地。然而,有些人撑得走路都困难,有的人却饿得快死掉!土地一定要平均分配给大家,你们都成了饿殍和地主!瞧瞧他们的马儿,抬着脑袋,看起来像对我们不屑一顾!”他叫喊着,说的话不堪入耳,被大家赶了出去。到了酒店外面他还在不断叫骂。

农夫们散开来,一部分回家,还一部分留下来随着音乐起舞。

傍晚来临,天空被晚霞渲染得艳丽多彩,在彩色的霞光下,树叶和麦子染上了一层金黄色。夜风吹拂,荷塘里的青蛙呱呱叫着,各处的虫儿发出吱吱的叫声,麦田里麦子如浪潮般波动发出沙沙声。农夫拖着板车回家,车轮磨着地面嘎嘎作响。偶尔有喝醉的人在路上高歌。

渐渐地,这些声音慢慢消失了。有村民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感受这傍晚的美好安宁。

少年们在农田边的水车周围玩水,彼此泼水嬉闹。少女们聚在一起唱着村里的歌谣。

波瑞纳家基本上没人。汉卡抱着小家伙出去了。彼德不见人影。雅歌娜从晚间祷告后就没回来。

唯有幼姿卡在忙碌着家务活,顺便陪陪那个瞎子乞丐。他靠着门口坐着,感受凉快的夜风吹过他的脸庞,嘴巴张张合合默念祷告,怀特克养的那只白鹤走近他,还用它尖尖的喙啄他的脚。

“噢!你这只浑蛋!别这么使劲啄我!”他嘴里念叨着,把脚盘到腿下面,在白鹤面前胡乱晃悠他手里的十字架。白鹤退了身,忽然又从另一个方向靠近啄他。

“哈,我听得出来你在哪,你别想再啄到我了,不过还真是只聪慧的鸟!”他嘀嘀咕咕。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别人拉小提琴的声音,便更用力地甩了甩手中的十字架想把白鹤吓走,好来安心聆听这琴声。

“幼姿卡,是谁拉得这么好?”

“怀特克!彼德教他的,学会了就一天到晚地拉琴,听得人烦死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怀特克!别拉了!去给小马们喂饲料吃!”她扯开嗓子叫道。

琴声停了下来。不过,老乞丐倒是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当怀特克走进来,他亲切地说:“这给你,你拉得这么好,应该给你赏五戈比。”

怀特克高兴极了。

“那些教堂里常常演奏的曲子,你会吗?”

“一般我听过的我都能拉出来。”

“噢,是‘狐狸都喜欢自己的尾巴’,你拉这首吧。”他用乞讨时的腔调断断续续地哼出来,声音尖细,嗓子都在颤抖。

乞丐哼到一半,怀特克就拿过小提琴拉了起来,先照着他哼出来的曲调拉一遍,接着结合他在教堂里学到的演奏技巧拉了一遍,乞丐极度吃惊。

“天呐!你有做风琴师的才华呢!”

“我会拉很多曲子,比如贵族们经常听的曲子,他们在酒店里面唱的歌我都会。”怀特克一边吹嘘着自己有多厉害,一边接着拉乞丐哼的曲子,鸡棚里的鸡鸭们听着咯咯直叫。汉卡从外面回来了,叫他帮幼姿卡干活去。

到后来汉卡坐在乞丐旁边,一边给小家伙喂奶一边同乞丐说话,听他说些难以想象的传说,她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夜色满眼伤心。

雅歌娜到现在都没回家。她跑出去到几个朋友家串门,但整颗心颤动着,惹得她坐立不安,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实在待不住,只好一一告辞,独自一人在村里晃悠。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荷塘的水面看,虽然黑乎乎一片,但是那月亮反射的光辉却能让她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她抬头望了望不远处,注意到磨坊边上的草地上腾起一片白雾。

她在溪流边倾听水在白杨树下流过的声音,想象这是难过的呼唤、带着哭腔的凄美。

她由村子的这头逛到那头,像荷塘里没有出口的水,找不到方向,总是在看不到出口的岩洞里穿行。

她的心此刻被一种很难受的感觉吞噬,不是难过,不是渴盼,不是爱意。弱弱的光芒从她眼里散发出来,被压抑的哭泣在胸腔不断膨胀着,几乎要爆开来。

过了些时间,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到了神父家周围。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马匹被拴在旁边的大树上,有些烦躁地用蹄子挠地面。从外面看去,只有一间房是亮的,透过烛光能看见客人们打牌的身影。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之后便拐进了克伦巴的田地与神父家花园之间的那条巷子。她躲在山楂树边上,心里非常忐忑。树叶沙沙摇晃着,树叶上的水滴都落到了她脸上。她拖着脚步木然地往前走,没想过要到什么地方去……到最后,风琴师家的院子挡在了她面前。

院子里的房间都亮着,烛火亮堂堂的。

她弯着身躯悄悄靠近,透过窗户往屋里瞧。

一盏大灯悬挂在天花板上,他父母在下面和子女们一起喝茶。亚涅克在房间里徘徊着,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同他们说话。

他说的每个字句她都能听见,地板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嘎吱的声响,摆钟永不停歇的摆动声,就连风琴师喘息的声音都能清楚地传到她耳朵里。

亚涅克讨论的事情她一句都听不明白。

她的视线牢牢锁着他,那热烈的眼神就像虔诚的信徒膜拜圣使徒一般,他每个音节深入她的脑海,散在她的味蕾上,是堪比蜜糖的香甜。她来回踱步,有时走到窗户看不见的地方,过一会又走回来,吊灯的烛光散落在他身上。他不时地走到窗边,她赶紧缩了缩身子生怕被他发现。他站在床边抬头仰望星光满布的夜空,感叹着抒情的话语,眼睛里散落着璀璨的星光。到后来他在他母亲旁边坐下来,小女孩嬉笑着爬到他身上,亲昵地勾着他的手臂,他微笑着拥抱她们,逗她们玩,房间里满是童真的笑声。

摆钟嗒嗒地响起来,他母亲起身说道:

“你说个不停,该去睡觉了,明天一大早你就要出发。”

“是的,母亲,唉,感觉今天过得特别快。”他有些不满地嘟囔着。

雅歌娜心中一阵钝痛,眼泪瞬间模糊了眼睛。

“但是快放假了,校长允诺我,要是神父对我有什么要求,我就可以早些回来。”他补充道。

他母亲应道:“放心,我去央求他,他会写的。”边说边在窗户边上给他铺床。

告别绵长又亲昵,他母亲拥抱他、亲吻他的额头。

“我的宝贝,现在去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房间里除了他之外没人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放轻手脚在自己的房里整理,说话都把嗓子压低,生怕吵到他了。他们锁上窗户,整个院子都非常安静,希望亚涅克能睡得安稳些。雅歌娜本打算回去,却被眼前的画面深深吸引住,站在原地不动。她像入了魔一般,默默注视眼前唯一一个没关上的窗子。

亚涅克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看了许久,接着下床跪在窗户前,双手在胸口画十字,合十祷告,仰望天空,嘴巴张张合合默念着什么。

已是深夜,一片寂静,夜空的星星调皮地眨巴着眼睛。一阵麦香从田地里吹拂来,树上的叶子随风颤动,夜莺婉转歌唱。

雅歌娜越加深陷其中。她心跳如擂鼓一般,眼神热烈得快生出火光来,饱满的唇瓣发热,更加红艳。她忍不住朝他的身影伸出手去,尽管她认为自己这样不对,但被心中那种热烈渴盼支配着,最后她只能靠着篱笆瑟瑟发抖,篱笆因她的颤抖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亚涅克向窗外看了几眼,回过来专心祷告。

她这辈子都不能理解自己心里的那股冲动。像一阵炙热的暖流吞噬她的身躯,蔓延到内心深处,灼热的感觉让她很舒畅,几乎要叫出声来。她的身体剧烈颤动,如被雷电贯穿。如飓风席卷着身体,如海啸涌过她的心房。她剧烈喘息,心中难以言说的渴望充满她的脑海。她想离他更近些,想把自己热烈的唇瓣贴上他的健硕的手臂,跪在他身前向他膜拜,如教徒膜拜上帝那般!可是她没有勇气再往前,有种说不出的敬畏在她心里。

“啊!上帝!仁慈的上帝!”她忍不住低声感叹。

亚涅克突然起身在窗子外张望,好像看见她了一样:

“是谁?”

铺天盖地的慌张朝她席卷而来,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将要因为对某种神圣的畏惧而停止了。灵魂在她身体里蠢蠢欲动,在强烈的喜悦和巨大的不安中饱受折磨!

窗外只有篱笆晃动的影子,他没有发现她。他关上窗户,过会房间里一片黑暗。他换了衣服睡觉去了。她在那停了好长一段时间,两眼痴迷地盯着紧闭的窗户。深夜的凉意围绕她,露珠冷却了她沸腾的血液,熄灭了她的热烈,一种畅快感在她全身散开来!灵魂里一片祥和,像等待晨曦已久的花儿。她不禁默念祷文,表达心中的幸福,如冬日里的阳光那般惬意。她脸上被一滴滴泪珠沾满,那是她为上帝奉献的感恩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