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幼姿卡在教堂座椅上躺下来,央求道:“汉卡,求你了,我不回去可以吗?”

“可以,不过你别跟没人管的野牛一样瞎跑!”汉卡停下没数完的念珠斥责她。

“我觉得好累啊,脑袋晕乎乎的!”

“快点坐好,仪式快结束了。”

神父在做波瑞纳离世八天后的祷告弥撒。

波瑞纳的近亲坐在教堂两侧的坐席上,雅歌娜跟她母亲两人跪在圣坛前。爱嘉莎在某个地方唱诗歌祷告。

教堂里很凉快,没什么杂音,大开的殿门外流泻出一束阳光,落在屋子里。

风琴师的徒弟麦克在帮着做祷告,依旧是使劲摇铃铛,依旧是抬头盯着燕子飞来飞去。

弥撒结束后,他们一起来到墓地,路过钟楼的时候,安布罗斯上来打招呼。

“神父有话对你们说。”

神父在他身后走上前,胳膊夹着祷文书,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袋,和蔼地说道:

“伙计们,我想夸赞你们,为离世的人做弥撒真是非常好,有助于他的灵魂安息。我说,这确实有作用。”

然后他使劲抽了一口鼻烟,打了个喷嚏,询问那天是否要分遗产。有人说一般都是在丧事后的第八天。他接着说:

“我要告诉你们,记住在分遗产时,每个决定都要征得大家同意,一定要公平决断。最好别让我听到有什么吵吵闹闹的事情。波瑞纳这一生都在努力让自己的业绩丰收繁荣,要是你们像狼群撕扯着羊的尸体那般哄抢,辜负了他的期盼,那他在棺材里都会翻身难眠。还有,上帝决不能容忍你们亏待那些孤儿!幼姿卡还没有长大,乔治现在远离家乡。每个人都要能得到他们应得的财产,一分一毫都要算清楚!分遗产一定要按照他在世时的意愿,说不定他的灵魂此时正盯着你们看呢!我时常教诲你们,以和为贵,纷争只会让事情变坏,甚至出现犯罪行为!再说一句,你们可别把教会抛在脑后了。他一向慷慨,不克扣香火钱,还有其他一些用钱的地方,所以上帝才如此保佑他万事顺利。”

他又说了好久。大家都跪下来感谢他,幼姿卡号啕大哭,跪下来亲吻他的手背。他抱起小女孩,慈爱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安慰道:

“小女孩,你不该流眼泪,要知道孤儿是上帝特别照顾的人。”

汉卡看着非常欣慰,柔声说:“连她父亲都没有这般慈爱。”他自己也不禁有些感动,拿出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他请铁匠抽了口鼻烟,说着别的事情。

“你们跟大地主谈判了?”

“没错,选了五个人去大地主那边。”

“感谢上帝!我决定自己举行一场弥撒。”

“依我看大家都要正式地做一场弥撒来还愿。大家都要拥有一块新田地了,总得庆祝一下。”

“麦克,你的话没错。我以前向大地主说你们的好话,走吧,记得要和平且公平!”

铁匠准备离开,他叫道:“麦克等会!你等会有时间来看看我的马车,右边的弹簧弯折了,车轴会刮伤的。”

“啊,应该是拉兹诺夫那个胖神父给压成这样的。”

众人都往波瑞纳家里走,雅歌娜搀着她母亲走在最后面,她母亲都快迈不动脚了。

今天是属于工作的日子,水车旁边那条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小孩子在那里玩闹。天亮没多久,太阳却热了起来,还好有一阵阵凉风吹来,葡萄架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左右晃动,葡萄散发着诱人香味,麦浪一波波拍打着田地。院子都大开着,篱笆上搭着被褥透风,村民都去田地里干活了。有些人在装运茅草,青草的清香沁人心脾,堆满东西的板车从路上推过,后面残留着散落的草叶,像老人的胡须在风中晃动。

歌声在风中飘荡,或许是种土豆的人唱的。水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从磨坊传出来,和着妇人在河边的石板上洗衣服的声音。他们走在路上讨论着怎样公平地分家。

玛格达说:“磨坊这段日子很忙。”

“没错,收获前的日子是磨坊里最赚钱的时候。”

“唉,”汉卡叹气道,“今年没去年好,好多人都叫苦连天,那些乞丐们饿得快死了。”

“柯齐尔他们到处溜达,能偷的就顺手偷走。”铁匠说道。

“也不要这样说,他们这样的生活也很艰辛。昨天柯齐尔大妈把鸭子卖给风琴师夫人才换了来一点粮食钱。”

玛格达搭话道:“没多久他们的钱就没了。我不会说他们什么,不过,父亲葬礼的时候我们家有只鸭子不见了,我儿子在他们家的牛棚后面发现了鸭毛,这真怪。”

幼姿卡也插话进来:“那天被褥是谁偷走了?”

“村长跟他们之间的官司还没出解决办法吗?”

“还有些日子。不过普罗什卡站他们这边,村长他们估计得有的受了。”

“普罗什卡总是这样。”

“他的目的是当社区长,现在到处拉拢人呢!”

颜喀尔路过这边,使劲拉着一匹跛脚马,它剧烈地反抗着。他们看他的笑话。

“嘿!你们竟然还笑!这头畜生花了我不少力气呢!”

“塞上些干茅草,接上条尾巴,拉到街上去卖,不能骑还能当母牛卖啊!”铁匠大声朝他叫。众人笑成一团,那匹跛脚马挣开颜喀尔冲到荷塘里去,无论他怎么威逼利诱它就是不起来。

“这匹跛脚马还不错呢!是在吉卜赛人手里买的吧?”

“给它一大瓶伏特加,兴许能把它哄上来!”风琴师夫人跟着凑热闹说。她在荷塘那观看那一群跟小黄猫一样的小鸭仔,周围一只公鸡都被赶跑了。

“这群鸭子是好品种,是柯齐尔卖的吧?”

“没错,但是它们总是溜到荷塘来。”她打算引它们回去,往水里丢了好几把麦子喂它们。

她看它们往对岸又过去了,急急忙忙赶去追。

大家都回来了之后,汉卡忙碌着早饭。铁匠在院子里面每个角落查看,连土豆坑都不放过。汉卡最后忍不住问他:

“你以为土豆没了?”

“我可不盲目找东西。”他回答。

她弄了些咖啡,硬邦邦地说:“屋子里的东西放哪了,你比我还明白。多明尼克阿姨,雅歌娜,来吃吧!”

她们母女俩一回来就待在对面的房间里没动静。

大家都没说话。汉卡小心翼翼,客气地叫她们吃东西,还弄了好多咖啡来。她的眼睛始终锁定铁匠,他坐着东张西望,眼神扫视着屋子每个角落,不时地清清嗓子。雅歌娜苦着个脸呆坐着,眼睛里一片水泽,似乎哭过。多明尼克跟她说着悄悄话。只有幼姿卡依旧跟以前一样嘴不停地说话,跑来跑去看看每口锅,都是水煮土豆。

压抑的气氛久久不散,最后铁匠开了口:

“想想,遗产要怎么分?”

汉卡被他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便平静下来,思索了一会儿才说:

“我们要怎么分?我只是帮丈夫看守他的财产,没有分配的权力。安提克回来之后会分配的。”

“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回来?这事拖不了了!”

“拖不了也得拖!父亲病重期间都熬过来了,如今得等到安提克回来才行。”

“合法继承人可不止他一个。”

“没错,但他身为长子,父亲的田地是给他继承的。”

“他和我们是一样的,没什么特权得到更多的东西。”

“要是安提克同意,也可以分一块田给你。我现在不跟你争这个,我没有权力决定。”

“雅歌娜!你有什么想法?”她母亲急忙问她。

“有什么好说的?这大家心里都明白。”

汉卡涨红了脸,发泄似地踹了一脚趴在她面前的拉帕,咬牙切齿地说道:

“没错!吃的亏我们永生难忘!”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但是那六英亩地是雅歌娜死去的丈夫留给她的。”

“合约在你那,没人能抢!”玛格达怒气冲冲地吼道。她之前在给孩子喂奶,没说话。

“没错,我们都签了字,请了公证人的。“

“行了,连雅歌娜在内的你们都必须等。”

“那是,然而,她现在就可以拿走属于她的财产了,母牛和小牛、马匹、猪……”

“不行!这些属于共同财产!要大家平均分才行!”那人没说完便被铁匠的叫喊打断了。

“谁说平分这些?你?这是我给她的嫁妆谁都别想拿!”她扯开嗓门继续说,“是不是连她的衣裙和鸭绒被你都想拿走?啊?”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冲我发什么火!”

他又说:“说真的,我们在这争吵不休没意义,汉卡,你的话是对的,大家要等安提克回来再说,我现在要走了,别人等我一起去见大地主。”

他起身准备离开,眼角看见他岳丈的羊皮棉袄在角落挂着,便过去说要拿下来。

“这棉袄我拿着正好。”

“不要动这个,这是放这晾着的。”汉卡阻止他。

“算了,那给我这双皮靴可以吧,它都坏了。”他一边求情一边去拿那双靴子。

“这里的东西你一件都别动。你要是拿走一些,他们就会说你拿走了一半的遗产。我们要先列个清单出来,在列出来之前,就连篱笆的一根木头我都不允许拿走。”

“嘿!不过父亲消失的被褥可不会在清单里。“玛格达说道。

“这事我已经解释过了。波瑞纳离世之后,被褥我便拿出去晒了。晚上天黑了就被人偷走了,我不可能样样兼顾。”

“那真是太巧了,小偷就在旁边?”

“你这意思是我在骗人,自己偷走了?”

“玛格达,别吵了。被褥谁偷了谁就去做寿衣!”

“哟,那被褥里的鸭毛都要三十英镑呢!”

“我告诉你别说了!”铁匠回头对他夫人吼道,接着让汉卡带他到屋前的院子,他说想瞧瞧猪栏里的猪。

汉卡带他出去,心里却响起警铃。

“我得跟你说些忠告。”

汉卡认真听他说话,却不知道他打算说些什么。

“列清单之前,选个晚上你牵两头牛到我那儿,可以把母猪给熟悉的亲戚帮忙照看。我可以教你把东西都存放在哪。你可以在清单上说明一下,稻谷全卖给了颜喀尔,只要你给他两蒲式耳,他会给你作证的。可以把一匹小公马寄在磨坊主那里,那儿还有绿草可以吃。那些陶瓷品之类的,你可以在土豆坑里面藏一些,黑麦田也是个不错的藏匿点。我这是很善意的提醒,那些人都这样做的。你想想你为这个家忙得半死不活的,多得一些是理所当然的,只要你把这些分给我一点点就可以了。放心,这些事我会帮你的,而且,你还可以拥有全部的土地!只要你采纳我说的,我说的建议,没有人会比我说的更好。嘿,大地主都认可我的想法呢!我说,你怎么觉得?”

汉卡满眼不屑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

“行了,是我的我一丁点都不会放过,不是我的我也不会拿!”

他感觉灵魂被人抽了一下那般,连站立都困难,稳了稳心神怒声说:“还有,你拿老头子遗产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随你怎么说!你想怎样就怎样!不过,我会把你的忠告跟安提克说说,他会跟你谈谈的!”

他几乎要骂出声来,最后他只是朝地上呸了一口唾沫,急急忙忙走了,在外面隔着窗户对他夫人叫道:

“玛格达!把财产守好了,别让别人偷了!”

他走出去时,汉卡很瞧不起地盯着他。

他差点被汉卡的表情给气疯了,怒气冲冲地走了,村长夫人刚进院子,他跟她说了会话,握紧了拳头。

她拿了一份公文来。

“汉卡,这是给你的。警察进村子里面来了。”

“应该是有安提克的消息了!”她赶忙在围裙上擦干手去拿,心里很激动。

“我看是关于乔治的。村长去了警署,只听见警察说乔治出事了,又或许……”

“噢!上帝!”幼姿卡出声尖叫。玛格达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大家心里非常害怕,但又不知所措,把这份带来坏消息的公文反反复复地看。

汉卡央求雅歌娜:“说不定你看得懂。”

大家都围过来看着她,不安和恐惧压得他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雅歌娜盯着公文看了好久,最终无可奈何地叹气:

“我没办法理解,这不是用我们这的字写的。”

村长夫人冷笑一声说:“这可不是当着她的面写的!但是,其他的事情她还是挺懂的!”

多明尼克吼她:“你快回去吧!别招惹本本分分的人!”

可是村长太太并不放过这个损她的机会。

“你倒挺会管村民的,但还是先管好你的乖女儿吧!让她别在床上等别人的丈夫过来!”

汉卡眼看她们就要吵起来,出声劝阻:“好夫人们,少说两句吧!”

村长夫人的怒气更大了。

“哈!现在我就要把压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就算再也不能说!她,扰乱我的家庭,就算死我也不会原谅她!“

多明尼克吼叫:“行!你就尽情地说吧!疯狗都比你的声音大!”她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可是雅歌娜的脸色红得跟樱桃一般。尽管雅歌娜心里觉得很羞耻,但倔强地寻求安慰,好像为了故意气村长夫人一般,把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傲慢又有些恶意地面带笑容瞧她。

她的笑容和神情刺激了村长夫人,一个劲骂她不知羞耻。

她母亲上前帮她发泄心中的怒气:“你完全胡说八道,被怨恨夺去了理智!因为我女儿的悲哀,你丈夫会受到上帝的惩罚的!”

“她悲哀?哈,没错,他对一个天真懵懂未经人事的少女做了这般侮辱的事情!嘿,还真是一个和每个男人在林地里……的贞洁烈女呢!”

“把你那张臭气熏天的嘴闭上!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就算我瞎了我也肯定可以一把扯住你的头发!”她母亲用拐杖敲打地面,出声威胁她。

“哟,那你要不来试一下?动我?你有那胆子吗?”她傲慢尖锐地叫道。

“凭仗欺负村里人来给自己人赚好处,如今还不要脸地跟他们过不去,像癞皮狗一样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