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夏日里最好的一天。
早上十点左右,太阳挤在东方和南方之间,散发着炙热的光芒,丽卜卡村的钟楼上传来嗡嗡的钟声,震人耳膜。
声音最大的一口钟名字叫“彼德”。它张大嘴放开喉咙喊着,和喝醉的庄稼汉一般,在路上歪歪倒倒地走着,扯开嗓子表达心中的快活与得意,仿佛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仅次于彼德的钟,安布罗斯给它取的名字叫“保罗”,它发出的声音是轻快的,像活泼的小姑娘,飞舞着裙摆跑到田地里,踏过黑色的泥土,欢笑地向蓝天白云倾诉自己的快乐,捏着嗓子放声高歌。
排名第三的叫作“席娜卡”,它的声音叮咚清脆,如清晨的鸟儿使劲鸣叫着,想用自己美妙的声音盖住彼德和保罗的声音,不过这是白费力气。
三口大钟同时唱起来,一个如低沉的簧,一个如婉转的小提琴,一个如快活的铃,它们三个一起组成了一曲壮丽、恢弘又动听的曲子。
今天是当地的节日,圣彼德和圣保罗纪念日,所以它们才这般尽情地呼唤着大家,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人们感受着太阳刺眼的光线和灼热的温度,小贩们日出前就在教堂前撑起凉棚,摆放着桌椅和柜子。
欢快动听的钟声在乡间回荡,各种板车马车驶进村子,掀起一阵灰尘,还有许许多多走路的人。大马路、小巷子还有田间小径都是穿着红色衣服的女人以及头戴白色围巾的男人。
音符在钟声中飘扬,在太阳下大声吟唱着它们的赞歌和祷文:
“上帝!上帝!我最爱,尊贵的上帝!仁慈的天主!圣母!圣母!我最圣洁的圣母!”
“上帝!我对您最崇高的敬意!给您真诚的呼唤!”
这个神圣的大日子里,每户人家都用鲜花绿叶装扮着,看起来非常赏心悦目,有种喜庆的氛围。每条马路上都是人头攒动,板车和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行着。来观看的人们在车上欣赏这美丽的风景。
每条小路上都被各色鲜花装扮着,喇叭花和野菊花在天边伸着脑袋眺望着,白色的百合占据了田野的每一个缝隙。溪流边积水的坑洼现在长出了好多薰衣草,远远看去,整条溪流像一条紫色的缎子。一片广袤的水仙夺人眼球,和小草兰还有香堇争奇斗艳。还有满天星和铃兰一起嬉戏着……还有无数不知名的野花在阳光下晃悠着脑袋,整个一片清香醉人花海。
观光的人吸吸鼻子,享受着令人通体舒畅的花香,不过马上就挥着马鞭走了,这里的天气实在是热得人难以忍受。
不多久,整个村子被人群挤满,有的甚至被挤到了林地里去。
村子里只要是有一小块空地,就被人们的马车占领了。教堂前面的广场远远地只看得到不停攒动的人头,每个人都被身边的人挤着向前或向后,简直是水泄不通。
在荷塘边,许多女人脱下鞋子清洗自己沾满泥灰的脚,然后穿上精心挑选的鞋子,衣冠楚楚地去教堂。成家的夫妇们彼此寒暄。年少的小姑娘和小伙子,眼神炙热而渴望地彼此望着,一起经过凉棚下的摊子,有的则跟着人群挤在演奏风琴的人边上,和大家一起观赏那风琴边上坐着的一只海外小怪兽,它全身被红色的布料包着,看起来像缩小版的德国老人,在演奏者的身边对着众人做出各种活泼搞怪的动作,引得众人一阵发笑。
演奏者弹奏的音符很轻快,大家聆听着甚至忍不住想跳起舞来。但是曲调中夹杂的伴歌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乞丐们向路人乞讨时唱着歌。他们分成两列坐在教堂广场边到林间墓地,墓碑那儿有个人独自坐一边,是个带着狗的胖子,他的声音最突兀又响亮。
一声巨响,弥撒的钟声响起,所有人如开闸泄洪般往教堂里面涌,眨眼间里面就被挤满了,拥挤得太厉害,有的人甚至听见自己胸腔肋骨断裂的咔咔声,有的人被挤得疼了跟身边的人吵闹着。
从附近的教堂来了好几位神父,他们赶忙到树荫下的赎罪室端正坐好,一脸庄重地听人们向他们忏悔,请求救赎。
强烈的高温热得人非常难受,一丝风都没有。可是大家还是耐着性子围在赎罪室周围或是聚集在教堂的墓地那,有的人想寻觅一个阴影处避太阳,但是没有找到。
汉卡与幼姿卡一起匆匆赶来,弥撒刚刚开始。看着这么多的人,想进教堂是根本不可能的,她们便站在离墓地不远的地方。
风琴的声音从教堂传出来,大弥撒正式进行,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或坐着祈祷。已经是正午了,空气都热得仿佛要沸腾,天空罩在头顶,像洗得发亮的白瓷砖刺着眼睛。土地和墙壁吸收了太阳的温度,散发着炽热的气息。可怜的民众都跪在地上,不能动分毫,头顶与脚下的温度一起快将他们无情地烤干。
风琴声伴着人们低沉的祈祷声飘扬着,时不时有人说话的声音从圣坛上传来,交织着清脆叮咚的铃铛声,或是风琴师沙哑的歌声。教堂中间的大香炉幽幽地飘着熏香,萦绕在整个广场上,汇成一缕缕芳香的淡蓝色烟带。
然而,在这光线刺眼、温度慑人的大太阳下,一眼望去教堂里里外外都是各色鲜艳的衣服,看起来就像一个五彩缤纷的大花园。这些人们跪着身子匍匐于大地之上,忠诚于上帝。而上帝则在七彩阳光般的笼罩之上俯视着这些善男信女。
就连高歌的乞丐们都安静下来,不再拉着人们要求救济。不时有个乞丐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说了声“万福圣母玛利亚”,便打开嗓门叫唤着要救济。
热气充斥着整个空间,灼热的仿佛要烧了起来,庄稼和果树甚至觉得要在这温度中燃烧殆尽。
整个场地寂静下来,使人更没精神,脑袋垂下去打着盹儿。有的人低着头传来轻微的鼾声,有的人则想保持清醒,退出去喝水,嘎吱嘎吱的摇桨声从井里传出来。
当民众的歌声附着钟声响起来时,所有人都清醒过来。旗帜在空中微微飘扬着,神父在大红色的幕布下,由几位贵族大地主一起挽着,手里端着圣盒,领着全村的民众往外走,开始游行。圣歌响彻天际,游行的人汇成了一条宽广流淌的人河,从教堂的围墙边流出,洁白的墙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大红色的幕布在人河中漂流着,被香炉飘出的烟雾笼罩着,烟雾不时露出一些缝隙,从中能看见堪比太阳发出金色光芒的圣盒。幕布如庞大的雄鹰在人们头顶盘旋着。圣盒蒙上一层蓝雾般的薄纱,安放在神父手上向前行。风琴声悠扬,钟声浩荡,又有人放声歌唱,心神荡漾,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飞升上那最光辉的太阳!
所有的仪式终于完成了。几位地主们出了教堂,环顾四周想找个阴凉地方歇脚,可是没有找到。安布罗斯在树下腾出一些位置给他们,还搬来椅子,这样他们方便了不少。
佛拉那边的大地主也过来了,不过没有跟他们坐一起,四处晃悠。一看见丽卜卡村熟悉的面孔便凑上去跟人友好交谈。他看见了汉卡,于是挤过人群到他身边。
“你的丈夫还没回家吗?”
“对啊,还没回来!”
“你应该去接过他吧?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我就赶过去了,但是那里警察局的人说要一个星期才能出来,就是下个礼拜六。”
“那保证金你都给了吗?”
“罗赫现在还在想办法解决这个。”汉卡有所保留地说道。
“如果你没办法解决,我可以帮忙为安提克做保证人。”
汉卡诚恳地说道:“非常感谢您!”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不定罗赫可以自己解决,不然他也会自己另想法子的。”
“记着,需要的话我会帮忙的。”
他说完便往前面走,看见坐在墙边的雅歌娜,她跟她母亲坐一起,正在祈祷。他不知道拿什么和她说话,对她微笑点点头,便回去自己那边了。
雅歌娜的目光跟随着那些千金小姐,她们是贵族子女,身上光鲜靓丽的衣服让她心生赞美,白皙的脸庞还有如扶柳般纤细的腰肢令人赞叹不已。天啊,连她们呼吸吐出的气都是馨香的,比得上香炉了。
她们手里轻摇着扇子一样的东西,一大簇毛茸茸的,跟火鸡尾巴似的!不远处的大地主家的公子调笑着向她们暗送秋波,引得她们一阵娇笑,声音却大得吓了周围人一跳!
这时,不知是村子后面还是水桥上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哒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滚过地面咕隆咕隆的声音,在车尾飞扬起一阵灰尘。
“应该早点来的,现在弥撒都要结束了。”彼德有些失望地对汉卡低声说道。
“现在吹蜡烛还是来得及的!”有人调笑道。
大家的视线纷纷转向荷塘边的马路上。
一阵犬吠声响起,一辆由好几匹白色骏马拉着的大马车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这是德国人的车子!是波德莱西农场的!”有人大声叫道。
没错,的确是德国人的车子,一共有十五辆,每辆车都由五匹强壮的骏马在前面拉着车子奔跑,里面坐着孩子和女人,从绑紧的帆布里面还能看见整套家具。在大马车的边上是好几个红头发的德国人,有着壮实的身躯,他们手里拿着烟斗往前面走。几只大狗在他们身边站着,张大嘴露出尖利的犬牙对丽卜卡村的狗凶猛地叫着。
村民们围过来看他们,有的人甚至还从教堂的墓地跑出来想看个清楚。
他们驾着车在拥挤的人群里缓缓前行,路过教堂,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行礼。他们瞪大的眼睛里满是凶狠的神情,胡子都要竖了起来,他们心里肯定满是恨意,用像要吃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大家。
“哈哈哈!长裤汉……”
“你们就是马匹一样的畜生!”
“猪狗不如!”
各种难听的叫骂纷纷袭向他们,如暴雨冰雹一般。
马修对着他们叫唤道:“如何?谁赢了?不是德国佬吧!”
“谁被逼得跑开滚蛋了?是你们这些长裤汉还是我们?”
“咱们的拳头硬得很!是不是?”
“多留一会!这是我们地方庆祝的节日,来酒店我们跟你们玩玩!”
他们当作没听见一样,理都不理他们,扬起马鞭催促马儿快走。
“慢点跑!你们的裤子要掉了!”
有个小男孩对他们扔石头,其他孩子也跟他这样做,大人们赶紧阻止。
“孩子们,让这些倒霉蛋离开吧,离得远远的!”
“对上帝不尊重,你们会得到报应的!”
一个村妇捏紧拳头对他们晃了几下,叫骂道:“你们会死得跟疯狗一样!”
他们的马车渐渐走远,身影在马路上越来越远,直到车尾掀起的灰尘湮没他们的身影。
丽卜卡村的人们非常兴奋,没法静下心来祷告,大家聚在一起往大地主身边凑,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大地主很是高兴,欢快地和他们说话,还拿出鼻烟请他们吸。
他朗声说:“噢!他们终于被你们给赶走了!”
乔治嘲讽地说:“他们可受不了我们羊皮的味道。他们可娇贵得很,住我们这肯定受不了,要是我们的人跟他们的人打起来,一下子就能把他们的人撂倒了。”
大地主有些惊奇地说:“你们竟然还没有打架过?”
“是的,没真的动手过,不过马修跟他们中的一个念道‘赞美上帝’,那个人不搭理,马修就用拳头轻轻推了他们一下,那个家伙竟然马上一身是血地倒地上了,虚弱得就剩一口气。”
马修连忙献媚道:“他们不像我们粗手粗脚的,看起来跟村子里十年八年的树一样壮,实际上一拳头打出去跟拍棉被一样!”
“再说他们住在波德莱西那鬼地方,连牛群都快死光了。”
“没错,看他们现在一头牛都没带上!”
“说不定柯伯斯知晓一些内情……”那人没说完便被克伦巴严厉打断了:
“谁都知道那些牛是因为瘟疫病死的!”
大家一阵闷笑,铁匠凑过来说:“那些德国人走了,咱们该去感谢大地主了!”
大地主精神饱满地说道:“我甘愿把我的土地卖给你们,不管什么条件。”然后说自己的祖父跟曾祖父曾经跟农夫们是要好的朋友。
西科拉听见他这样说,嘴角一弯,嗓子低沉地说道:“的确是这样,他的地主父亲还用马鞭抽过我!背上的鞭痕到如今都没消,提醒我牢记他的恩典呢!”
不过大地主可没听见他说的,他正专心跟农夫说他如何费尽力气才摆脱了德国人。农夫们都微笑着点头附和,但对于他这般费心的好意却在心里另有打算。
西科拉不禁冷笑一声,说道:“咱们恩人到嘴里的东西可不会吃下去的。”克伦巴碰了他一下让他别说了。
在他们彼此称赞恭维时,一个身披长袍、手里拿着盘子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那是亚涅克,风琴师的儿子吧?”
没错,他穿着神父的袍子,组织募捐。他向每个村民问好,得到的捐款成果还不错。他是村里面大家都认识的人,所以不可能什么都不捐点,让他从自己面前空手离开总是不好的。于是大家都拿出自己的钱袋,有的人捐铜币,还有的人捐银币。大地主拿出一卢布,佛拉庄的小姐们给了一大堆碎银子。亚涅克热得全身流汗,脸蛋被太阳烤得通红通红的,但满脸喜悦,兴高采烈地走到教堂墓地那去募捐,对每个人都顾及,对每个募捐的人说着夸赞的话。他来到汉卡这,满脸和善地对她问好,汉卡拿出二十戈比。亚涅克走到雅歌娜面前,对她晃动手里装钱币的盘子。雅歌娜抬眼看他,顿时便愣住了,他瞧雅歌娜这般呆呆的模样,有些惊吓,没有说话便走开了。
雅歌娜看着他的背影怔愣出神,连捐款都忘记了,她看他就和圣坛边上壁画里的圣徒一个模样,意气风发的面容,纤长的身体,看起来如此美好!他那璀璨的双眸仿佛带了魔法吸引着她。她定了定心神,在胸口不停地画十字,想把他的身影从脑海消除,可是没有效果。
周围的人开始低头互咬耳朵:“只是风琴师家的子女,穿得还这么讲究!”
“他可是他母亲的骄傲,得意得不得了!”
“上次复活节过了之后,他读的可是神父学校!”
“今天他来募捐肯定是神父指示的。”
“那个守财奴老头子对他儿子还是挺大方的!”
“那是,神父这光环也能让他得意啊!”
“没错,好处也不少!”
雅歌娜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这些话她完全没听见。
仪式到了最后,所有人慢慢散去。汉卡往大门口走,巴尔塞瑞克阿姨过来告诉她一个重要消息:
“多明尼克的儿子西蒙和娜丝特卡刚刚订好婚约的事你知道么?”
“啊?多明尼克要说些什么呢?”
“肯定又是大吵一架。”
“她要吵也没用,西蒙都成年了,这样没错。”
雅固丝坦卡插嘴道:“现在家里面肯定吵得不可开交。”
汉卡感叹道:“这些烦人的琐事和冒犯上帝的事情还算少吗?”
普罗什卡扶着硕大的肚子一脸浮肿地凑过来问她:“最近听见村长的消息吗?”
“前几天的葬礼我操了许多心,这几日别的烦心事也不少,对于村里的事不太了解。”
“唉!镇上的审查厅的人跟我丈夫讲村里的账目不对,缺了一大笔。村长最近到处招人借钱解决,不过厅里面准备调查这事。
“公公在世的时候经常说最后总会成这个结果的。”
“没错,谁让他以前总是那样骄傲,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现在报应来了吧!”
“那他名下的田地会被审查厅充公吗?”
“那是肯定的,如果他的田地补不上他拿走的,那他得去监狱里过了。这个家伙跟流氓一样花天酒地地享受够了,得受点罪责才行!”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们家做丧事他都不来参加葬礼。”
“啊,去世的波瑞纳他可不关心,波瑞纳的子女们才是他关心的!”
“雅歌娜挽着她母亲经过这,她们立刻停止了谈话。雅歌娜的母亲老得背都弯了,眼睛包着厚厚的纱布,但是雅固丝坦卡还是禁不住开口,有些刻薄地说:
“不知道西蒙结婚定的什么日子?刚才在圣坛那得到这个消息,真是太令人惊讶了!说实在的,少年们如今不喜欢做少女们的事情了,而是更喜欢做个大男子汉,”她讽刺地撇了撇嘴角,“少女该做的事情现在娜丝特卡可以帮他完成了。”
多明尼克忽然摆正脸色,对雅歌娜严厉地说道:
“快点带我离开这,不然这条毒蛇可不会放过我!”
她呜咽着离开了,普罗什卡捂着嘴哈哈大笑。
“就算她看不见了,也知道你是哪个!”
“她没有全瞎,不然可没那么容易一把就抓住西蒙的头发。”
“噢!希望她不会把其他人伤到!”
讨论没有继续下去,她们几个走到教堂门口,拥挤的人群集中在这,汉卡被人群挤得独自一人,这样也好,至少她们说别人坏话她听不见了。她拿着钱袋给每个乞丐一戈比,到那个带狗的胖瞎子那,给了他五戈比,又回过来对他说:“你可以到我家吃午饭,就是波瑞纳家。”乞丐抬起瞎了的眼睛看着他,诚恳地说道:“我没记错的话,安提克的夫人就是你吧,上帝眷顾你!我肯定会去,很快就到的……感谢你!”
出了教堂门口就没那么拥挤了。外面的乞丐更多,他们分成两列在路边坐着,自言自语般跟路人倾诉自己的可怜经历。坐在最后的有个头上戴着绿色眼罩的人,年纪很轻的样子,在那里拉着小提琴,悠扬婉转的曲子配着他动听的嗓音,一首《前代国主》引得周围人一片叫好,还有的人把钱币往他地上的帽子里丢。
汉卡在教堂墓地周围走来走去,寻找着幼姿卡的身影,视线内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她父亲!
他在一群乞丐中间,和他们一起向路人乞讨,像乞丐那般卑微地乞讨!
她本以为自己眼花了认错了人,拿出帕子擦擦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天啊!竟然真的是他!是她的父亲!
“我的父亲竟然和乞丐们混在一起!上帝啊!”她被这羞耻得抬不起头来,拢了拢围巾,一张脸几乎全隐在围巾下面,蹑手蹑脚地从边上的马车那往他那走。
“我的天!你这是在做些什么?”她尽量把自己的身体藏在他后面,不想被别人发现。
“女儿!汉卡……我……”
“快点跟我回去!在这多丢人!上帝啊!你快跟我来。”
“不,我不走,这种事我想了很久了……说不定能遇到一个善良人愿意救济我,这样我也不会拖你们后腿了……要是别人带我离开,我还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还能参观更雄伟的教堂……可以知道很多新事物,我还可以带钱还有很多东西给你们,全是丽卜卡村里没有的!我这还有一银币,还可以给小家伙买个玩具逗他开心,你瞧!”
汉卡打算动手解决,她死死攥着她父亲的衣领准备把他拉出去。
“现在立刻和我一起回去!听见没,你就不觉得很羞耻吗?”
“拿开你的手!不然我就生气了!”
“把你手里那个救济囊赶紧扔了!快点!被别人看见多不好!”
“你听清楚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有自己做主的权利,干吗要觉得羞耻?‘与饥饿为伍的人,衣食父母就是救济囊’。”他话音一落便使劲挣开汉卡的手跑开了,不一会就消失在人群和马车中。
现在教堂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要去把他追回来根本就不可能。
火热的天气让大家热得脑袋都晕乎乎的,一个个汗流浃背,掀起的灰尘呛进喉咙里非常不舒服,但是这些丝毫没有影响他们欢乐嬉戏的心情!
风琴发出的音乐声大得刺耳。乞丐们扯着嗓子哭天抢地。小家伙被他们买的玩具小鸟吸引着注意力。天气原因引来很多烦人的苍蝇围着马儿们,它们烦躁地在树边喘粗气,使劲甩尾巴。男人三五成群地聚一块交谈,或是眼睛朝围在摊位边的少女们瞧着。少女们结伴在摊位边讨论,跟蜂箱周围的蜜蜂一样嗡嗡嗡的。
小贩们卖的东西种类很多,和过新年的时候差不多:圣教徒画像、食物、衣服、首饰、布料、玩具……每个摊位都被路过教堂的人们围满了。
过了几个小时,有的人回酒店休息,有的人直接回去,还有些人累得要睡着了,就在凉棚下休息或者是去院子边上吃点东西歇息。高温热得人将要窒息一般,大家都没有兴趣交谈。有些人呆呆站着,差点没坚持住晕倒了。到大家吃饭的时候,村子里总算是安静了。
神父早就准备好了佳肴来盛情招待大地主和教堂的高职教徒,大开的窗户里面露出他们的脑袋,能听见他们大声交谈的声音,杯碗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叮叮声,飘出来菜肴的香味勾得路人吞了吞口水。
安布罗斯把自己最好看最体面的衣服拿出来穿上,把所有的军衔徽章戴在身上,迈着步子在廊道里来来回回,时不时在入口那怒骂着:“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快滚开!不然小心我打你们!”可是孩子们一点都不害怕他的威胁,在廊道周围像活泼的小雀儿一样尽情玩耍,有个胆子大的甚至还偷偷爬到窗户下面。他只能拿神父的教鞭恐吓他们,不断叫骂。
这时汉卡还在寻找她父亲,过来问他是否瞧见了老头的身影。
“白利特杉?嗯……现在这么热,估计他在哪个凉快地方乘凉睡着了吧,嘿!小坏蛋!”他突然侧过头叫一声便跑开追赶那些小调皮鬼去了。
汉卡满心烦躁地回了家,碰巧她姐姐过来吃饭,汉卡便把这事告诉了她姐姐。
薇伦卡耸了耸肩膀。
“他去做了乞丐又不会怎么样,不过这样可以帮我们省些负担。再说,好些地位处境比他好的人最后不也是做了乞丐么!”
“上帝啊!咱们的父亲竟然去当乞丐,这事多么让人羞耻啊!安提克会怎么说?还有左邻右舍的村民,他们一定会说是我们把他赶出家门的!”
“随他们怎么说去!他们都可以闲言碎语地说,不过谁肯出面帮他一下?没人!”
“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让父亲去乞讨!”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你把他接回来养啊!”
“我会这样做的!倒是你,你连饭都不给他吃,啊,我知道了!他这样一定是被你逼的!”
“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就我家里这个条件,难道要我从孩子们的碗里分给他吃吗?”
“可是你要知道,你继承了他的田地,在法律上你家就要赡养他。”
“就算掏出我的肚子,那里面也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把肚子掏出来也要给!父亲的生命是最重要的!原来我就经常听他抱怨你们连饭都不给他吃饱,对养的几头猪的关心都比对他的多!“
“没错!是我让父亲饿着肚子,自己却好吃好喝地过着!我长得满身肥肉,所以连上衣都要掉到屁股底下去了,我胖得都走不动了!”
“你别这样说,不清楚情况的还以为你说的是事实。”
“我没有说假话啊!如果不是颜喀尔去借钱,我家连买土豆和盐米的钱都没有!看来真是跟俗话说的一样:‘饱人怎知饿人苦。’”
她越说越来劲了,一个眼睛瞎了的老头牵着狗路过这里,是那个乞丐。
汉卡说:“院子边上你可以坐。”说完便从匆匆离去给他拿餐点。
他的鼻腔里飘进饭菜的香味,它们已经被摆在树荫下的椅子上。
“牛奶蒸熏肉,真是太美味了!祝愿你们有好收成。”乞丐闻着香味吧嗒着嘴,口水直流地说道。
他的狗蹲在墙边张大嘴呼呼直喘气,舌头都伸了出来。这天气真的快热得受不了了。
“啊,要是有一杯酸奶的话那真是太凉快了!”乞丐好似叹息一样说道。
幼姿卡赶忙说:“放心,我给你拿。”
“嘿,你今天一个劲儿装可怜,有不少收获吧?”彼德敲着碗懒洋洋地说。
“上帝很仁慈地宽恕罪徒,完全忘记了他们残忍地对待乞丐。收获不少?这话还真是不假呢!那些人看到我们,要不就立马抬头看天空装作没看见,要不就拐个弯离开,再有的就是掏出一枚小得可怜的钱币,恨不得让我们给他找五戈比!我们都快活活饿死了!”
薇伦卡辩解道:“要知道,今年收获季节之前的那段艰辛日子快把我们累得呼吸都困难了。”
“你的话没错,不过,可没看见谁离开了伏特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