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马西亚斯·波瑞纳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拉帕非常激动,它嘶声力竭地叫着,拼尽全力向门撞去,发出巨大的声响。今天是安息日,但屋子里睡觉的人们都被拉帕弄出的声响给吵醒了。它用爪子使劲抓拉着他们的脚,拉扯他们垂下来的衣角,然后向外面跑,跑了几步便回过头来看看他们,像是带路的人看着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自己的脚步一样。

最后汉卡看着拉帕的举动非常奇怪,拍了拍旁边的幼姿卡说道:“幼姿卡,咱们去瞧瞧,不知道这只狗为什么总是折腾?”

幼姿卡欢欢喜喜地跟在拉帕后面,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拉帕带着他们跑出屋外。

幼姿卡老远就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走近才发现,竟然是她父亲!她抱着父亲的身体才发现他双臂打开,呈十字形,看得出是在做最后的祈祷,全身僵硬,冷冰冰的,早已没了呼吸,幼姿卡惊慌失措,尖叫出声。

大家闻声跑了出来,搀着他的身体往屋里面走,做着急救措施,可一切皆是徒劳的,他们不得不接受马西亚斯·波瑞纳死去的事实。

啜泣声渐起,大家围着他的尸体开始哭泣。汉卡嚎啕大哭。幼姿卡揉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晕了过去。怀特克跟小家伙张大嘴哇哇地哭叫着。拉帕趴在地上看着马西亚斯·波瑞纳的尸体呜咽着。屋子里一片混乱。而在屋子外面,唯独彼德独自转悠着,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便转身回去睡觉了。

房间里,马西亚斯的尸体被人搬到床上,如枯死的树枝,没有生机,硬挺挺地躺着,僵硬的手里握着一团泥土。从他僵硬的脸部能看见极度惊喜的表情,他睁大的双眼,似乎透过房顶看到了天空最深处那叫天堂的地方。

但是,他的身体却与他的脸上发出截然不同的气息,隔得不远便能感觉到他尸体散发出浓郁的悲凉感觉,如地底常年不见天日的枯树叶,让人感觉很难受,所以他们给尸体盖上白色的罩布。

很快,马西亚斯去世的消息便在村子里传开来。阳光刚刚才从天边出现,斜斜的落在屋里,马西亚斯的院子已经是人来人往。来访的客人们在尸体旁边祷告。也有人掀起罩布看到了马西亚斯睁大的双眼,被这眼神震撼了,双手在袖子下绞着。

愁云惨淡的气氛笼罩着院子,哀号声、祷告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随后安布罗斯回来了,把这些看起来很伤心的访客请出了院子,锁上大门,便跟在雅固丝坦卡与爱嘉莎的身后,跪在尸体旁做着最后的祷告仪式。安布罗斯向来爱说俏皮话,这种事也经常做,但是此时他感觉有些压抑。

他一边给尸体换衣服,一边在那小声嘀咕着:“再快乐又能怎样!要是死亡之神不愿意放过你,照样可以折磨你、杀死你,把你丢到‘神父的围栏’里,你却是反抗不了的!”

此时雅固丝坦卡都感觉到很伤心,用她那略带哽咽的喉咙说道:“太可怜了!当他还活着的时候,要是被谁冷落了,他便觉得很难过!”

“竟然是这样?是不是他被谁伤害过了?”

“不是,那些人对他就算好吗?”

“谁都有不开心的事吧!就算是国王,也会有忧愁和苦痛。”

“不过这样他再也不用受冻挨饿了。”

“好阿姨,肉体的痛苦不算什么,精神上的折磨更痛苦!”

“也没错,雅歌娜伤害了他,而他的子女们对他也不好。”

爱嘉莎本在祷告,听见他们的谈话便忍不住插嘴道:“他的儿媳子女对他还算不错的!”

雅固丝坦卡瞪了她一眼:“好好祷告!”

“行,但是你看,要是他的子女不喜欢他,还会这样伤心么?你看看她们哭得多难过!”

“要是他那么多的遗产有你一份,你也会这样哭吧!”

安布罗斯看她们快吵起来,说道:“别说了,雅歌娜过来了。”

雅歌娜冲了进来,看着他们在给马西亚斯换衣服,愣了神,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真的……去了?!”

安布罗斯看着她的样子问道:“没人告诉你?”

她颤抖地走近他,说道:“我之前在娘家住,怀特克刚才才叫我去,他真的去了?”雅歌娜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冻结了,浑身发冷,心脏紧缩着。

“这样子给他换衣服打扮,不是进棺材难道还是去结婚吗?”安布罗斯边给他换衣服边说道。

听见这话,雅歌娜像被人抽空力气一样软了腿,扶着床沿。

本来她觉得是自己睡得太死了,现在还在梦里面,可现在她不得不让自己清醒了。她来来回回地走着,每当脚迈到房门口,又收回来。她想避开遗体,可又选择了守护亡灵。然后又走到窗户边望着外面,其实却什么都没看进眼里去。她又转身坐在门边。

旁边就是幼姿卡的房间,在周围的啜泣声中能听见她凄厉的哭喊声:

“啊!父亲就这样去了!我没有父亲了!”

泪水的味道似乎到处都是,只有雅歌娜,看起来伤心欲绝,但是她的眼眶是干涩的,没有湿润的痕迹,喉咙里没有一点呜咽声。她的腿在颤抖,蹒跚着步子走来走去,一脸敬畏,偶尔望向不知何处,眼睛里闪着忧伤的神情。

还好汉卡没多久就从慌乱中走了出来,双眼含泪地安置着家里的事情,当铁匠夫妇赶到的时候,她的心情早已平复。

玛格达大声哭着。铁匠问着事情的细节,汉卡一一作答。

“还好,他走得这般安逸。”

“真可怜!为了躲避死亡之神竟然到田地来!”

“我看到他昨天还是如以往那般安静。”

“他就没有说话吗?”

铁匠抹了抹自己没有流泪的眼睛说道:“是的,都没开口。我给他拉了拉被子,倒了杯水就离开了。”

“都没有人在旁边照顾他,不然的话或许就不会死了。”玛格达哽咽着。

“雅歌娜住在她娘家,老太婆病得太厉害了,她是经常这样的。”

铁匠说:“还是来了啊!这些日子,他这样垂死的状态很难受的,上帝这样带他走了也好,不用再受罪了!”

“对啊,他那样花了大把钱看病都没点效果。”

玛格达叹了口气说道:“他是个能干的好农夫!最让我伤心的是安提克回来的时候,他却不在了。”

“他是懂事的人,长大了,不会那般痛哭流涕的,你现在还是打算一下葬礼的事吧。”

“没错。噢,可惜了,罗赫不在!”

“不用什么事都依赖他,放心,我能处理好的。”铁匠答道。

铁匠的表情看起来很是难过,略带浑浊的眼睛却不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似乎有什么想法。他在折尸体衣服的时候双手在枕头下摸索着什么,尔后爬上楼梯,在仓储式里翻了许久,他说他在找皮靴。翻箱倒柜地找了好一会儿,他累得气喘吁吁,喘气的声音都盖过了爱嘉莎祷告的声音,嘴里叨念着死者生平做的好事,但是一双眼睛还没闲着,这里瞧那里看的。

雅固丝坦卡看他这样发觉不对劲,厉声说道:“你在找什么!”

他搓了搓手,答道:“除了对整个房子搜查,不然不可能找到!”说完他便明目张胆地搜查起来。麦克带着风琴师的命令过来和安布罗斯谈话。

“安布罗斯,得快点,教堂那还有四个孩子等着接受洗礼。”

“让他们再等会吧!我这里的事得先处理完。”安布罗斯摇摇头说。

“不行,你现在还是跟他走吧。”铁匠迫切希望现在安布罗斯离开。“这是我自己要求做的,就得做完。再说为这样的人物安排丧事,

机会也不多。”他回头对麦克说,“你先代我安排一下,让神父端着蜡烛围着圣坛走一圈,他们会给你很多赏赐的,你不会?!你不是相当风琴师么,这都不会?”

马修跟着汉卡走了进来,准备做棺木,拿着尺子在那量波瑞纳的长度。

安布罗斯一脸哀痛地说道:“给他做的大一些吧,让他这永远的一觉睡得舒服些。”

雅固丝坦卡搓着手嘟囔着:“敬爱的主,他生前的田地已经够多了,如今四块木材就够了!”

爱嘉莎停下祷告,双眼泛着泪光说道:“地主就该以地主的形式下葬,别像那些可怜人一样死了就随便埋在哪棵树下,愿上帝眷顾你,愿……”她又哭了起来。

马修听着他们的话不作声,点了点头,量完收好尺子之后双手合十祷告一声便出去了。

今天是周末,但他现在就得开始做了。在果园旁边搭建一个临时做工棚。做棺材要的工具都放在另一个屋里,还有几块早就准备好的橡树木材。马修开始卖力干活,彼德奉命一起帮忙。

此时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悬挂在头顶散发出炙热的温度,庄稼和果园里甚至感觉得到蒸发的水蒸气。

树上的叶子微微颤动,绿油油的,反射出耀眼的阳光,偶尔能瞧见在树上休憩的鸟儿。礼拜天,一片安宁笼罩着村子。偶尔有车辆停在波瑞纳家门前问候一句,叹息一句,抬起头向院子里面望。

安布罗斯把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叫人准备下葬的事。把波瑞纳尸体躺过的床和被褥铺在太阳下。让汉卡拿杜松果来烟熏消毒尸体躺过的屋子。

汉卡没有去,她的心思全在家门口的那条路上,她盼望着安提克的出现。

过了许久,都没有看见路上出现安提克的身影,她想让彼德去城里打探一下消息。

白利特杉老头刚从薇伦卡家出来,听见汉卡这样的想法便阻止了。

“没必要,去城里除了累死一匹马儿什么都得不到。”

“我想警察局一定有人知晓一些情况的。”

“你说的是没错,但事实上,周末警察局关门,而你要想从他们嘴里挖到消息,不给他们点好处是不可能的。”

汉卡很苦恼,向姐姐抱怨着:“不行!我忍不下去了!”

铁匠在波瑞纳家没有找到钱,很是不爽,听汉卡这样说,便瞟了她一眼,不正经地说道:“哟,他还让你烦恼呢!”随后看了一眼栅栏旁的雅歌娜,“他戴着脚镣行动不便,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呢?”

她没理他,抬眼又往马路上看。

弥撒钟的钟声传来了。

皮靴太干,穿不进脚,安布罗斯去教堂之前便叫怀特克多用些油擦一擦,给死者穿上去。

铁匠和马修去了村子里,只剩下女人们和怀特克在院子里。怀特克一边忙着擦皮靴,一边注意着幼姿卡,听见她的哭声减小。

大家都去了教堂,马路上看不见寥寥几人。波瑞纳家除了爱嘉莎念悼词的声音,便是鸟儿的叫声。

礼拜天的中午是安静的,到了时间便能清楚地听见教堂里传来的颂歌声,伴着风琴动听的起伏声。

汉卡念完悼词便坐不住了,跑到栅栏那低声念着:“他死了,死了!”手指摩挲着十字架,她脑子里有许多念头。

“房子和饲养的牲口,三十来英亩的田地,还有一些草地和林地!”

她爱怜地看着不远处的田地,想着要是出得起地价,把所有的田地完整保存下来多好,这样她便能成她父亲那样的大人物了!

“有一半的财产都该是我的!土地,房子,还有牲口,就算是一匹小马儿也不能放手!”欲望和野心不断膨胀着,占满了她的脑海。

她在那站了很久,一边祷告着,一边睁大眼睛看着不远处那片庄稼地。麦穗以优美的弧度向下垂着,随着微风的节奏晃动着,田地边上长着一些黄色的小花。另一边的草地上被薰衣草点缀着,一片紫色的花海,天空偶尔掠过一只鹰,盘旋着飞远了。隔得不远的葡萄架上长出了葡萄,淡淡的紫色显示着它开始成熟,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一切都那么祥和美好。“这片神圣的土地!生我养我的土地!”她感叹着,蹲下身来摸了摸泥土。

教堂的钟声传来,惊起了树上的鸟儿。

“噢,伟大的上帝,你创造了一切!”她举起手中的十字架,激动地说着,便开始祷告。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回过头看见雅歌娜靠着桃树下的围栏边上,一脸忧郁。汉卡看到她这样子,心头一阵涩意涌上来,有些不满道:“这是什么?就不能消停会么!”,

“竟然送了一块地给她!六英亩啊!那个强盗!”汉卡转身不再看她,没了祷告的心情。

太阳慢慢偏向西边,树和房屋的影子渐渐拉长。田地里隐约响起虫子的叫声,为这宁静的夏日增添了一丝活力。瓢虫围着小花朵飞着,知了的叫声缓缓弱下来。

在教堂的仪式完毕,女人们都走了出来,地面都晒得热起来,脱掉鞋子让汗湿的脚透透气,踩在暖洋洋的泥巴上。路上车轮轱辘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混着人们的交谈声一起热闹了整个大街。汉卡收拾下心情转身回去。

老波瑞纳的葬礼在人们的祷告声中落下帷幕。

屋子中间用燃烧的蜡烛围着一个宽大的木台子,用白色的大桌布铺着,波瑞纳的遗体就摆放在上面。身上早已换了上好料子做的寿衣,脚上是擦得锃亮锃亮的皮靴。僵硬的手指里被塞进圣母的雕像。惨白的面容上被刮干净了胡碴,下巴上粘着一小片白色的纸条掩盖着下面的伤口,那是安布罗斯在帮他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屋子里淡蓝色烟气袅袅绕升,带着杜松果的香味盘旋在整个房间,给遗体增添了一丝丝神圣的气息。

这一天,一个虔诚的教徒,一个耿直的地主,一个勤恳的农夫,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村里的伟大人物,马西亚斯·波瑞纳,离开了这个世界,带着对上帝的忠诚,带着上帝对他的眷顾,去另一个世界开始了他的新旅程。

波瑞纳家的院子周围围满了村民,大家站在路的两侧,或摇头叹息,或洗头垂泪,或一脸忧郁地望着某处,抑或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太阳依旧那样热烈地散发着自己灼人的温度,但院子里沉闷的气氛让人感觉温度都降低了好几度。屋子里面,一些妇人陪着汉卡、幼姿卡,还有玛格达,说着安慰的话,拿着帕子拭泪。雅歌娜一个人在那,大家看了她几眼,但没有人过来安慰她,同她说话。雅歌娜有些难受,虽说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大家的安慰同情,但是看见大家如此冷落她,心里终究是不太舒服,便走到果树下看马修做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