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挤着细长的眉毛说道:“还敢来!真不要脸!”旁边的一个妇人拉了拉她的衣服说:“算了,今天就别说这些了!”
“上帝会惩罚她的。”汉卡一脸虔诚地说道。铁匠听见她们的谈话,冷笑一声说道:“你们说这话,村长知道了可是会好好赏赐她的!”他说完便大笑一声跟着磨坊来找他的人小跑着走了,免得承受村长夫人的怒火。太阳垂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来访的村民们都慢慢离开了,剩下寥寥几人在那说话,沉重的心情和燥人的温度使得大家的谈性都不大。
一声悲怆的哞声从不远处传来,大家朝那看去,只见一位农夫用尽全力地拉着牛鼻绳从小池塘经过。雅固丝坦卡道:“我想他一定是想去找神父的公牛。”没有人搭她的话。
晚祷的钟响起,村民人纷纷告别回家,汉卡让怀特克叫铁匠和她一起去教堂找神父商讨葬礼的费用,牧童跑回来说铁匠现在在跟磨坊的主人商讨事情。汉卡有些奇怪,不知道铁匠和磨坊主有什么事情好商讨的,但是她等不下去了,便叫玛格达收拾一下,换件正式点的衣服随她去教堂。
她们到了教堂的院子里等着见神父,看见围墙的大树下拴着一只强壮的大公牛,旁边一个农夫牵着一头母牛围着它转。神父走了过来,摸了摸公牛的头说道:“瓦勒!别急!等它准备好才行。”神父转过身,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向汉卡她们走去,问了关于波瑞纳的事情,顺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汉卡说起关于葬礼经费的事情,刚开口便被神父打断,严肃地说道:“先别说这事!我可没想着他的财产!波瑞纳是村里最伟大的地主,必须要风风光光地下葬!”汉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下去。
“嘿!你这些小坏家伙!小心我收拾你们!”神父突然转头看着篱笆旁正在那偷瞄风琴师的孩子大声呵斥道,然后迅速收起表情对汉卡她们说:“你们看,我这头公牛怎么样?”
“一看就非常不错!磨坊主的那头牛完全比不上!”
“没错!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嘛!”
“真有眼光!你们看它这身材,这骨架,这结实的肉,这牛角!”他满脸自豪地拍着牛。
“没见过这么好看又厉害的公牛呢!”玛格达眨了眨眼睛说道。
“你当然没见过,这可是荷兰牛,纯种的,当初还花了四百卢布呢!”
“竟然要四百卢布?!”她们不可置信地叫起来。
“当然,一个戈比都没少。瓦勒,可以了,放开它,不过得小心点,你这母牛太小了。它们现在就可以交配了……对,就是这样。我这牛可是贵得很呢,村民要是想从我这得到一头优良品种的牛,需要付给我一卢布,付给我的长工十戈比!那个磨坊主看不过我这样,我还看不过他那样呢!他那出来的牛品种太差了!”他说完转过头看着她们羞红的脸庞,说道:“你们可以走了,别忘了明天把遗体弄到教堂来!”
“没多久,你就有一头好品种的牛了,比别人的都要好!”他拍了拍袖子大声说道。
汉卡和玛格达准备去和风琴师商量一下。她们到了风琴师的房子,喝着咖啡谈事情。回去的时候,农夫们牵着牛群往回走。不远处便看见阿瑟克和马修在那说着什么,两个人点着烟。
阿瑟克是过来让马修去斯塔赫做建筑的,但是马修好像不怎么愿意接这个活儿,没有做出肯定答复。
“我平时都是做锯木材的活儿,做房子这样的大工程,我不一定做得好。而且这个地方我待得腻味了,想到别的地方去,我想我接不了。”马修说着,看了一眼在牛棚挤牛奶的雅歌娜。
“等我明天做完棺材再说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阿瑟克在灵堂里祷告了许久,抹着泪对汉卡说:“希望他的子女如他那般!他是一位勇士,曾经还跟我们一块为自由而战斗过!那个魔咒……其实不该这样死去的,该死的是我们。”他说着便遥望远方仿佛回忆着什么。
汉卡不太理解他的话,但能感觉到他的善意,便对着他双手合十鞠了一躬。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波瑞纳的遗体,点上烟斗,告诉汉卡不必这样便走了。
阿瑟克经过铁匠身边,无视铁匠对他的问候便走了。铁匠有些纳闷,不过却没有因此感到不满,坐到他夫人旁边悄悄说道:“玛格达,大地主希望咱们村民退一步……他想我帮他一把,我还可以从里面赚一大笔。这事你得保密!”他找了几个人去住店谈谈这事。
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天空,太阳藏匿在云彩后面发出金色的光芒。收拾完家里的琐事,大家围着波瑞纳的遗体。木台子四周的被整整一大圈的蜡烛围住。安布罗斯不停地剪着烧长的烛心,拿着书带大家唱着挽歌,哀婉的曲调让许多人又开始哭泣。隔壁的村民都过来了,他们不太能适应这过于沉重的悲痛氛围,便跪在院子里一起唱着。
直到深夜,仪式结束,大家都辞别回家。安布罗斯和爱嘉莎留下来守夜,一起朗诵了几首诗歌,凌晨的夜晚无声无息,这般的寂静催眠了他们俩。四周只有很隐约的光线,夜空没有月亮或是星星的光辉,烛光在夜风中摇曳着,感觉马上就要被吹灭一样。蓝色烟雾依旧缭绕着,在遗体的四周,安布罗斯他们无意识地歪在遗体边上睡得正香。
四周的小蜡烛燃尽了,只剩下一团蜡油,灵堂正中央最大的蜡烛伴随着第一缕阳光在屋子里跳跃着、摇曳着,映在波瑞纳的面容上,给人一种他将要在清晨的鸟叫声中睡醒的感觉。
在礼拜天过后和大事忙碌过后,这时候醒来的村民很少。
天色渐渐亮起来,活泼的鸟叫声伴着晨曦,似乎把昨天那般压得人难以喘息的气氛给冲淡了些。山坡上的山羊啃着草,发出咩咩的满足声,荷塘边妇人们打水洗衣服,传来流水涓涓的声音。拴在树边的马儿踩了踩蹄子吁了几声。一切看起来似乎生机勃勃。而此时,波瑞纳家还没有动静,或许是前一天的情绪失控加上葬礼的事忙累了,都还没睡醒吧。
波瑞纳枯白的头发被窗户那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风掠过他皱纹横布的脸,悄无声息。他这一觉是睡不醒的了,不会再赶早起床去田地里干农活,不会再催促着工人们做事,不会再捂着嘴发出咳嗽声,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院子里的野花吸引着昆虫们飞来飞去,偶尔有几只调皮地飞进波瑞纳的屋子。鸟儿停在窗户上歪着脑袋看着屋子中间的木台。嗡嗡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他死了”!
太阳逐渐上升,却不如昨天那般把地面都晒得烫脚的温度。厚厚的云朵挡住了金黄色圆盘般的太阳。没多久,天空找不到太阳了,接连不断的小水滴从云中掉下来,落在大地上。不一会儿水滴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滋润着果园和庄稼地,喂养着干渴的池塘,安抚着干枯的树叶,地面泛起一层水雾,溅起许多的小水珠。
汉卡被窗外的雨声吵醒,雀跃地起床跑到马棚那叫起彼德:“彼德,快起来!你看,下雨了!感谢上帝啊!不过,快点把薰衣草收到里面来,不然淋湿了就发霉了!”她到另一处叫起怀特克让他你去把牛赶到外面去,自己去鸽房打开笼子。
铁匠过来到屋门口问明天的丧席要去城里买些什么,接过汉卡给的钱。走之前他对汉卡悄悄说:“只要你给我一半的财产,我就不告诉别人你偷那个老头钱财的事情。”
汉卡涨红了脸,愤声说道:“随便你!别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铁匠抿了抿嘴使劲瞪她,捋了把胡子驾着马车走了。
汉卡忙得不可开交,整个院子里都听见她吩咐的声音。遗体盖上了一条崭新的白色布罩,周围摆上了新的蜡烛。
爱嘉莎过来继续祷告,偶尔给炭炉子里面加几个杜松果。雅歌娜吃完早餐就过来,但是她不敢跟尸体待在一起,便没有进屋,去院子里看马修的活儿,棺材完成了一大半了。
马修注意到她一言不发,一脸忧愁地看着那漆了十字架的棺材盖,出声道:“你现在是没了丈夫的人!是寡妇了!”
“你说得对。”雅歌娜闷声答道。
马修看着她如被人折磨的孩童那般的憔悴、无精打采,用略带安慰的口吻说道:“这也没什么,现在成了寡妇的人也不少。”
她嘴里喃喃念着寡妇这两个字,湛蓝色的眼睛升起一层水雾,转身跑到屋檐外号啕大哭着。汉卡拉她进屋,出声安慰:“别哭了,大家都很难过,不过对于你来说,以后独自一人,确实是最难受了。”
雅固丝坦卡有些刻薄地说道:“现在就尽情地哭吧!过不了几年,你就会在新的结婚舞曲下跳得很开心的!”
“现在别讲这个笑话!”汉卡呵斥她。
“我可没讲笑话,你看她有钱又漂亮,年纪轻轻的,不知道多少男人追着呢!”雅固丝坦卡说完便离开了。
汉卡拎着饲料桶往猪栏走,拧着眉头思索着,前天不是就该出狱了么,怎么到今天还没消息呢?到了猪栏,汉卡收敛心神给母猪喂食。
晌午过后教堂的人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根蜡烛,吩咐着人把波瑞纳的遗体放到棺材里去,马修捶捶打打地把棺木盖钉上,神父拿着十字架祷告了几句,围着棺材走一圈滴了些圣水,最后安布罗斯敲着丧钟,大家排成两队架着棺材去教堂。
接近天黑他们才回来,送走了遗体,清理一下屋子,顿时就显得空荡荡的。汉卡有些感叹地说道:“前段日子他那般被病痛折磨,难以动弹,但家里他还是主事人,可现在……”
雅固丝坦卡连忙说:“等安提克回来,就有新的主事人了!”“希望他能尽快回来。”她叹了口气说道。
难得逢上这么好的雨,很多事需要处理。汉卡收拾下心情,朗声对村民们说道:“我亲爱的农夫们,我们敬爱的大地主离开了,但是,我们的生活得继续,庄稼不等人,咱们得快点去干活儿了!”说完她便拎起农具,带着大家出去了。
幼姿卡还没从悲伤中缓过来,便一个人留在家照顾小孩子。拉帕趴在她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怀特克养的那只白鹤撑着细长的腿守在门口。
这场雨下得很是痛快,似乎前好几个星期被太阳蒸发的水汽都回来了。空气里都是雨嗒嗒落下的声音,还有鸭子欢快地扑棱着翅膀,欢快的嘎嘎直叫。天色渐暗,农夫们都从地里回来了,有些高兴地说道:“这场雨真是下得太好了!再下几天就好了,这样庄稼会长得更好了,不然咱们地里的红薯就枯死了!”雨一直下,大家站在屋檐下享受着雨水带来的凉意。
这段日子是点“苏伯特基”圣火的日子。圣火就是纪念圣约翰的火。但是下雨了,不容易燃起来,燃了也很容易熄。怀特克想让幼姿卡和他一起去点圣火,但是幼姿卡拒绝了,“不想去。我现在没有心情去玩乐,我做什么的心情都没有。”他还在催促她去,幼姿卡吓他说汉卡知道了会弄斥责他的,但最后他还是去了,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才回来,一身泥泞。
第二天,雨停了,但是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炙热的阳光烤着,不远处的草地和田地显得翠绿翠绿的。荷塘溪流不再干涸,泡过雨水的泥巴软软的。路边的野草洗刷掉了灰尘,绿意盎然的。
教堂里,牧师做了一场安魂弥撒,然后跟神父和风琴师一起用拉丁文唱颂歌。波瑞纳被安放在高高的灵柩台上,被一片烛光包围。全村人都神色恭敬地跪下,听着冗长的颂歌。歌声时而如凄厉的呼唤,听得他们全身发麻;时而如轻声细语的诉说,让他们心中不自觉升起一阵哀愁;时而如一首庆祝曲,一个小时之后,这般折磨人心的颂歌终于结束了。
安布罗斯去拿灵柩台四周的蜡烛,分给每个人一只。几个村里较有地位的农夫架起棺材抬到铺满茅草的板车上去。
此时哭声瞬间充斥着整个教堂,雅固丝坦卡偷偷地在棺材下面塞了一包面包。丧钟响起,斯塔赫一脸虔诚地举起手中的十字架,神父立刻吟唱道:“最尊贵的上帝啊,他的苦难应该结束了吧……”,队伍最前面的人举着黑色的旗子,上面印着白色的骷髅头与交叉的骨头,在雨后凉风中飘扬。在他后面的是握着十字架的神父,他的身后是两列端着蜡烛的人。再后面就是漆黑的棺材。队伍的后头跟着的是满脸悲伤的村民们。
天空的云朵是灰色的,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洒下几滴水,如同在为之垂泪。地里的麦穗低垂着头,似在对主人致敬。村民们的情绪在队伍中逐渐激动起来,一个个脸色发白,蓝色的瞳孔因为沉重的心情显得更蓝了。他们把颤抖的双手放在胸口,摇头叹息。难以言说的悲伤和失落在他们心头萦绕着,他们低头沉思着人类的命运无法挽留,到最终都是一片空白,一辈子的努力,所得到的财物、心中的奢望,到最后都是一场空。之前努力着想做最有身份地位的人,可最终还是和波瑞纳这般死去,曾经的执着有何必要呢?这样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呢?想到这,他们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们拖着沉重的肉体前行着,精神上满受折磨。在他们心中清楚地明白,唯一的解脱就是上帝的仁慈。“因为您无上的仁慈之心……”拉丁颂歌唱到这,钻入他们的耳朵,在他们脑海里不断回荡,让他们沉下了脑袋,等着上帝的审判。
就这样,一行人来到了墓地。沉闷而凄凉的丧钟声回荡在墓地,白杨树林、十字架形的墓碑、挖好的墓地呈现在眼前。到了墓地的小路那,有小地主追上他们,下了马车和他们一起走在棺材旁边。小路不是很宽,两边是整齐的白杨,还有一望无尽的麦田。
颂歌在神父最后一声长叹中结束,由雅歌娜搀扶着多明尼克,低头盯着地面行走着,她不停地唱着圣歌:“天堂的那个神圣的地方……”村民们一起吟唱着,显示对上帝的忠诚。
到了墓地,农夫们抬着棺材走向长满绿草的小路,经过十字架墓碑和礼拜堂,来到新挖的墓穴。墓穴四周插满了黑色旗帜,大家都围着墓穴,棺材放了下来,大家又啜泣起来。
神父走上一个小土坡,高举手中的十字架放开嗓门说道:“上帝!你的子民!丽卜卡村民!”
大家都安静下来,听着丧钟声与神父的声音交织着,夹杂着幼姿卡难以自控的哭声,她趴在棺材上肩膀耸动哭个不停。神父深吸了一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严肃地说着:
“我亲爱的村民们,告诉我此时躺在棺材里的是谁?你们会告诉我,是马西亚斯·波瑞纳,我告诉你们,是我们村最伟大的地主,最勤恳善良的农夫,他这一生,帮助过无数的穷苦人。”他停下来望了一眼大家,哭声渐起,比之前送葬时声更大了。
他语气沉痛地说道:“我们伟大的地主,可怜的人,离开了我们,不会再和我们一起干活了!死神看中了他,我们这群人中最优秀伟大的人!我们阻止不了,但是,作为虔诚的教徒,我们知道他飞升去了云朵深处的天堂,在雄伟的天堂大门前敲着门,圣彼德会问他,‘你是怎么到这的?是谁?为什么要敲我的门?’‘我叫波瑞纳,是丽卜卡村的大地主,望上帝给予我恩惠……’‘大地主?是不是村民们害得你死去的?’马西亚斯会说,‘请您打开门让我感受一点天堂的温暖好吗?我会把缘由告诉您的。’圣彼德打开了门,但把他挡在门口,说道,‘坦白告诉我,在这里不允许欺骗。告诉我怎么来这的?
马西亚斯双手合十跪下,听着门里传来天使的美妙动听歌声,双眼含着泪说,‘我实属无奈啊,看呐,他们那般邪恶,为了利益相互伤害,泯灭了善良淳朴的本性。亲人不再顾及血缘相互对抗着,仆人都不再遵守本分。他们忘了何为尊老爱幼,抛却了对高位人的尊敬。他们的人性被心中的邪恶所侵蚀着,道德败坏的事情每天愈演愈烈,真理和善良消失不见。他们放任自己的牲口毁灭草地。一旦有空闲的土地,他们就去争抢种下自己的东西。哪家的家禽不小心跑了出来他们就不管不顾地抓走。他们整天不务正业,不停地喝酒过着糜烂的生活,犯着难以饶恕的罪责。他们抛弃信仰,不再忠诚于上帝,他们自甘堕落为异教徒!’圣彼德听不下去了,说道‘有那么糟吗?’‘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是怎么样的,但是我只知道那儿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堪的地方!’圣彼德左手紧握住右手的拳头,愤声说道,‘你们村民这般坏,堪比那德国的士兵!上帝给了他们广阔的田地耕种,肥沃的土地让他们丰收,还有牲畜跟绿林草地,他们竟然不忠于上帝,竟然还自甘堕落!他们这是太享受了吧,我得禀告上帝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行!’马西亚斯听见他这样说,连忙求情。可是圣彼德怒火难消,‘别想让我放过他们!他们这些人在三个星期之内还不思悔过的话,我就惩罚他们,让他们尝尝饥饿、病痛和灾难的滋味!’”
神父毫不留情地诉说着他们的罪过,诉说上帝对他们的失望与愤怒,所有人都不敢说话,泪水在他们脸上肆意流淌着。话题一转,神父说着死去的他是为众人而死的,他苦口婆心地劝大家好好生活,不要再荒唐地过日子了,因为他们不知道站在天堂大门前下一个被审判的是谁。许多人幡然醒悟,捶着胸口发出悔恨的叹息。
农夫们架着棺材缓缓把它放在墓穴里,拿着铲子把泥土盖上去,泥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所有人都为之难过,围在墓穴四周哀号着,有人痛哭流涕,像幼姿卡、汉卡和玛格达;有人低着头啜泣,像远房亲戚和村民们。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雅歌娜,她趴在地上号啕大哭,细细的嗓子里发出如尖叫般的哭声,捂着胸口好像心都快碎了一样。
“瞧瞧!她现在哭得多惨,不过在波瑞纳在世的时候可看不出这么有感情!”普罗什卡大妈掏了掏耳朵说道。“不装装样子怎么行,不然会被扫地出门的。”“他们可不是笨蛋,哪这么容易上当!”风琴师夫人搭腔道。雅歌娜当作没听见,继续躺在地上哭着,满脸泪水,她有种错觉,似乎泥土盖在她身上一样。丧钟的声音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荡着,仿佛大家的哀悼是对着她的。
葬礼结束了,神父跟着地主离开,村民们也慢慢回去。有的人留下来拜祭离世的家人。有的人带着满腔忧伤在周围踌躇着。有的人注意到汉卡和铁匠在邀人去参加丧宴,便亦步亦趋地走着,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
墓穴已经填好,地面上鼓着一个小土山丘,顶部竖着一根大十字架。大部分人都回去了,有的到波瑞纳家去吃丧宴。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屋子两边摆放着桌椅,有人已经到了,低头喝着桌上准备好的伏特加,吃着面包。风琴师在中间念着祷文,大家附和着,间歇了一会,铁匠拿着酒杯向大家敬酒,雅固丝坦卡加了一些面包。妇人们和汉卡在另一个房间里面,吃着甜点,饮茶。风琴师夫人带着大家唱哀婉凄凉的调子。客人们一边吃着喝着,一边流着泪唱颂歌。
汉卡很大方地拿出很多美酒佳肴给大家分享,到了中午很多人都准备回去,汉卡命人端来一大碟牛奶做的美食,还有香喷喷的烤肉和生菜卷。波乐斯劳斯夫人跟旁边的人悄悄说道:“这菜比别人婚礼上的菜还要好呢!”“那是!波瑞纳可有不少遗产。”“不止田地屋子什么的,听说还有一大笔现金。铁匠说屋子里面藏了一笔钱,但是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他还抱怨过没找着,他可是知道藏哪了的。”
风琴师喝得有点多了,端着酒杯走到人群处,大声地说着一串拉丁文来夸赞离世的波瑞纳,大家随声附和着,其实他们根本就没太听懂他说的什么。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酒杯碰撞的声音。有的人晃晃悠悠地拿着酒杯,满脸红色的酒意,勾着旁边人的脖子,不利索地说着胡话。有的人一脸难过地拉着旁边的人唱着哀怨的歌,不过别人都不搭理。大家都拉着熟识的人说话,谈天说地,碰杯喝酒。
有几个人注意到安布罗斯有些不对劲,他不停地喝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头叹气。有人给他说些开导的话,他不耐烦地打断:“别跟我说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我没心情!我快活不下去了,快死了!除了我的狗没有谁会为我难过了!倒说不定有哪个老婆婆为我敲破铁锅。”他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想当初,马西亚斯出世的时候,受洗我在场,他头一次举行婚礼,我还闹过,而现在,我埋葬了他父亲,那情形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上帝啊,我把多少人送进了坟墓,举行葬礼,到如今,我的报应来了!”他猛地起身,摇摇晃晃地跑到院子的果树下,后来听怀特克说他听见他老人家哭了好大一会。
不过他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在晚霞渐消的时候,神父和地主来家里作客。
神父用慈悲的话语安慰着小孩子们,说久了觉得口渴便尝一口幼姿卡泡的茶。地主跟大家谈话,拿过铁匠递来的酒杯敬酒,而后跟汉卡说话:“最为遗憾的,莫过于我了,如果他没有走的这么早,说不定我能和村民们谈妥。”他起身环顾一圈,提高嗓门说道:“我有可能会答应你们所有要求,不过,谁来和我谈呢?总不可能是俄国政府委员会的代表吧。就目前,你们中还没有谁能作为丽卜卡村的代表。”
大家注意听着,暗自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他接着说了好多,指出了一些问题,但是没有人作声,他们只是挠挠脑袋,不断地点着头,不知到底听懂了没。看他们这般反应,地主就没有说下去了,转身和神父出了门。
等地主们走了之后,他们立即活跃起来:“天呐!地主大人竟然过来参加葬礼了!”
普罗什卡插嘴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好像在向我们示好,肯定有什么事要我们做。”
克伦巴出声道:“他干吗要用地主的身份来说话呢?用朋友的身份不是更好吗?”“这么大把年纪你白活了,人家身份地位高,怎么可能愿意降低身份跟我们这些农夫当朋友?”
“他这样做,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事我们也着急,不过他似乎更着急。”
西科拉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结结巴巴地说:“咱们先拖着。”村长的弟弟翻了他一眼生气地叫着:“你当然能拖,我们可拖不起!”吵了起来,醉醺醺地互相掐着,大家拉开他们,各有想法。
“除非他把林地和木材交出来,否则就没得商量的余地!”
“其实没必要这样,到时候法庭会把这些判给我们的。”
“他就是只疯狗!应该去讨饭!”
“瞧瞧他被犹太的债主折磨得不行了,才这样委曲求全地找我们帮忙!”“想当初他是怎么对待我们的!拿着鞭子威胁着叫我们滚开!”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插进来:“别听他的鬼话!依我看,他可没这么好心,肯定是想害我们!”
铁匠打断他们的声讨:“伙计们,听听我的建议吧,我认为是不错的建议,地主想跟我们谈条件,我们可以尽力去争取利益,有句俗话说,柳树上可摘不到梨子。”
乔治连忙顺着他的话说:“他说的可是大实话!咱们到酒店去谈这事吧!跟我走。”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离开了院子,鸭鹅和牲口们在路边昂起脖子叫唤着,还有吹着悦耳的笛声回家的放牧人。有好几个人步履蹒跚地走着,面朝天空扯开嗓子吐出不成调的词儿,打着酒嗝,一脸惬意地回家了。
这时,波瑞纳的院子已经整理干净了。四周很安静,天空被乌云占满,院子里显得有些阴沉沉的。
雅歌娜在房间不停忙碌着,如笼子里上下扑棱着翅膀的小鸟那般。她看了看大家写满难过的僵硬的脸,抿了抿嘴,没作声便出去了。
此时安静得像不远处波瑞纳的坟墓那般。一天的忙碌后,大家都有些疲惫,撑着脑袋犯困,但是没有谁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大家围着火炉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将要燃尽的柴火,竖起耳朵注意周围的每个声响。风呼呼地进来,经过窗户边的缝隙发出飒飒的声音。树叶哗哗作响,篱笆吱吱呀呀地摇晃着。窗子时不时碰撞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拉帕有些不安地抬起脑袋,喉咙里发出不明的咕哝声,耳朵不停地转动着,甚至能看见它背上柔顺的毛都竖了起来,之后又是无边的寂静。
这样的氛围下,大家有些不安地坐正身子,脸色惶恐地环顾着四周,在胸前比画着十字,嘴唇哆哆嗦嗦地默念着什么。阁楼上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什么东西在移动着,屋椽被这动静弄得吱吱作响,声音传到房门口,伸着脑袋打量他们一般,拉开门栓,绕着整个屋子走着,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一声马的嘶叫声忽然从马棚传来,拉帕猛地冲到门口,使劲撞击着房门。幼姿卡激动起来,哭喊着:“是父亲!啊!感谢上帝!那是我的父亲!”
雅固丝坦卡第三次忍不住伸出手指,郑重说道:“停止你的哭声。亲人的哭声会让灵魂心生留恋,舍不得离去。打开门,让灵魂飞升到上帝美好无忧的乐园里去吧,愿他走好,远离苦难,安宁无虑。”
大家连忙打开房门,没多久周围便安静下来。他们睁大惊恐的双眼环顾四周,拉帕低着脑袋在角落里嗅着,喉咙里不时哼一下,似乎对着某个人,一个大家看不见的“人”,卖乖讨好着。他们有了更强烈的感觉,死者还在某个地方流连着没有离去。
汉卡不禁想起那首《黄昏赞歌》,她用颤抖而嘶哑的嗓子唱起来:
我所有努力的成果,我脚下的丰收,
一切都奉献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