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黎明时分,整个村子被笼罩在深色的雾霭中,就像熟透了的梅子,汉卡赶着马车回来的时候,家里人还没起床。车轮的声音响起,拉帕兴奋地冲过来,围着马儿跳。

“怎么样了?安提克呢?”幼姿卡把裙子从头上套下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喊道。

“再过三天就能回来了。”汉卡平淡地说,亲吻着孩子们,还拿出点心分给大家。

此时,怀特克从马厩里跑出来了,小马驹跟着他,叫唤着走向马车前的母马。彼德则从车子上往下搬东西。

她问道:“他们动手割草了吗?”同时在门槛坐下给孩子喂奶。

“是的,昨天中午就动手割了。共五人。菲利普卡、拉法尔和柯伯斯是为还债,亚当·克伦巴和马修是被雇过来的。”

“啊?马修·葛拉布吗?”

“我也很好奇。可是他非要来。说是木匠活儿总是弯着腰,他得挺着身子挥镰刀。”

这时,雅歌娜把窗子打开往外瞧着。

“爹还在睡觉吗?”汉卡问她。

“是的,在果园里睡着。屋里太热,我们让他在外面睡。”

“你母亲身体恢复了点儿吗?”

“还是那样,也可能好些了。安布罗斯在照料她,昨天带着佛拉庄的牧羊人过来了,用烟熏法为她消毒,还涂上油了,说是在家好好休息,第九个星期天就能完全康复的。”

汉卡说:“这正适合治疗烫伤!”她把婴儿放到另外的房间,然后听着她不在时发生的那些事,不过没听多长时间。天已经全亮了,嫣红的天空上闪着耀眼的光。露水从树叶上滴下。鸟儿在巢里啁啾。村里响彻了牛羊的叫声,还有锤子敲在镰刀上尖锐的叮咚声,直上云霄。

汉卡脱下外出时穿的衣服,就赶忙跑到老波瑞纳身边,他正躺在树下那篮子似的吊床里,盖着绒毛被褥酣睡。

她轻轻拉了他的胳膊,说:“听好!安提克三天之后到家。他被移送到政府的牢房里。罗赫带着保释金跟着他。之后他们会一起回来。”

老人突然坐直,揉着眼睛,似是表示他在听。却又迅速躺回床上,拿被子掩住头睡着了。

已经不能再交谈了。况且,割草的工人也刚刚进到院子里去了。

菲利普卡跟汉卡说:“我们昨天把卷心菜田附近的草地割了。”

“今天要过河,到村界的市场那边去。幼姿卡会告诉你们的。”“那是‘鸭子窝’吧。那块地很大呢!”

“青草都长到齐腰了,翠绿而茂盛。跟昨天的大不相同。”

“那儿的草那么糟糕吗?”

“没错,全干枯了,就像割毛刷似的。”

“那么今天就挺方便割的,露水快干了。”

他们即刻动身。马修在雅歌娜的房间里抽烟,走在最后的他还不忘回头瞧瞧,就像是一只被抢了牛奶的猫。

其他农户家里也走出了一批批割草的工人。

又大又红的太阳没出来多大一会儿,天气就暖和了,之后便是炎热。

工人们列成一队前进着,幼姿卡走在最前面,还拖着一只长竿。

他们走过磨坊。草地上还笼罩着薄薄的雾气,赤杨像缕缕黑烟在雾里现形。河流也在雾中现出模糊的样子,还闪着光。青草被露珠压弯了腰,东方传来田凫的啼叫和芬芳的花香。

幼姿卡把他们带到界标那边,丈量好她家土地的范围,用竹竿做好标记,就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他们脱掉上衣,卷起裤腿,排成队伍,把镰刀柄插进地里,就磨起镰刀来。

马修说:“这青草,比羊毛还厚。总有人会累趴下的。”他在最前面站着,挥舞着镰刀。

相邻的人说:“又厚又高!好,肯定能割下不少草料!”

第三个望着天说:“没错,如果这是一个好天气的话。”

第四个咧嘴说:“这个季节,什么时候都有可能下雨。”

“今年就不一定了!来吧,马修,动手吧!”

他们在胸前画了十字。马修紧一紧腰带,在手心吐一口唾沫,深呼吸一下,大步往前就开始挥起镰刀,速度飞快。后面的人紧跟着,斜斜的一列,避免有事故发生。他们速度一致,稳步向前,一直砍到了草地深处,镰刀反射着冷光,挥舞的飕飕声都听得见,草上的露水还挂在刈痕上。

微风从青草处吹过。田凫的哀鸣越来越清晰。他们的身体不停地前进,充满干劲儿,一步一步占据空地,时不时有人止步磨磨镰刀或舒展身子,之后又继续苦干,割下的草料越来越多。

太阳还没升到最高,草地上到处都是割草工人制造的声响。到处都是钢制镰刀的蓝光,到处都是磨镰刀的声音,到处是割下的青草味。

今天很适合割草。古语说:“开始割草,当天有雨。”不过今天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仅不下雨,反倒出现了干旱。

早上的露水此时已经干得没影儿,就像发烧一样。晚上的闷热会让人透不过气。有些水井和溪流都已经没水了。麦子和草木都在渐渐干枯。森林被昆虫袭击,果实还没成熟就落下地来。母牛吃不到青草,也挤不出奶。大地主又禁止人们去他的开垦地放牧,除非每头牲口交出五卢布来。

很少有人能交得出这个数。

抛开这些不说,收获时节前的这段难熬的日子,今年会过得更加艰苦。

他们期待六月能下些雨,滋润一下庄稼。他们还掏钱做了求雨的弥撒。真有人家没东西吃了!

还有更糟糕的,连年纪大的村民都不知道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官司:森林事件还在搁置,乡长的事就闹出来了,然后是多明尼克母子的大吵,村民与德国人的对抗,村子内部互相的矛盾。那么多,而正是因为这些事,人们暂时忘记了现实的逼仄。

当然,割草的季节一来,大家都能缓口气了,贫困人家赶紧去大地主的农场找事情做,富足的农户则不顾其他,只是专心割草。

可是,他们才不会忘了德国人的存在,每天都会派人前去察看他们的动静。

德国人还住在那里,不过已经停止了掘井、搬石头盖房子。某天,铁匠告诉大家,德国人告大地主欠债不还,又以“威胁阴谋罪”状告丽卜卡村村民。

农民们听了,哈哈大笑。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让大家议论纷纷的就是这件事。

正午的炙热让人受不了,高悬的太阳把天空都映得发白,空气都热得发焦,一丝风都不曾吹起过。树叶低垂,鸟儿沉默,稀疏的树荫什么都挡不住,青草都被蒸出了芳香。麦田、果园和屋舍就像笼罩着一层白色的火焰,一切都在空气中消融,空气又像沸水一样颤动。河水流得越来越慢,就像熔融的玻璃一样清澈透明,看得清每一条白杨鱼、每一粒石子、每一条缠斗的鳌虾。那完全的寂静惹得人昏昏欲睡,万物都提不起精神来。除了那嗡嗡绕个不停的苍蝇。

割草的工人在岸边高大的赤杨树下吃午饭,马修的饭是娜丝特卡送过来的,其他人的则是由汉卡和雅固丝坦卡送来的。她们面对着艳阳坐下,拿头巾裹着脑袋,认真听他们说话。

马修一边刮着碗底一边说:“我总觉得德国人这几天就会离开。”

“神父也这么说。”汉卡说。

柯伯斯说:“只有大地主叫他们走,他们才愿意走吧。”他总是喜欢跟别人辩驳,此时躺在树下稍作休息。

雅固丝坦卡冷笑着说:“什么?他们怎么没被你们的叫嚷吓走啊?”

大家都不在意这个嘲笑。有人说:

“昨天,铁匠告诉大伙儿,说是大地主会对我们妥协的。”

“怎么会?麦克竟然跟我们在同一战线上!”

老太婆骂道:“因为这样他能获取更多的利益。”

“据说磨坊主也去找大地主为村里说好话。”

马修说:“这些所谓的好心人!现在都来为我们说话了!图什么呢?我跟你们讲。如果调解成功,大地主承诺给铁匠一大笔钱。磨坊主担心德国人在波德莱西也建磨坊。酒店老板是为自己的利益跟大家交好。他明白自己是赚不到德国人的钱的。”

“大地主想要调解成功,是不是因为怕我们啊?”

“老妈妈,你说得对。这些人当中,最怕我们的就是他了。”

马修突然闭嘴。怀特克正飞速往这里跑。

他老远就在喊了:“女东家,快回来!”

“怎么了,家里着火了吗?”她被吓得话都说不连贯。

“是老东家,他忽然就大叫了起来,好像要找什么东西。”

汉卡飞快地跑回家。

事情是这样的:从一大早起,马西亚斯就反常了,总是扯被单,好像在找什么。汉卡出门之前,还让幼姿卡注意时刻照料着,幼姿卡经常去看。可是他一直安静地躺到了午饭时间,突然就叫喊了起来。

汉卡一到家,老人就坐了起来,大喊道:

“我的皮靴在哪里?快拿过来给我,快!”

为了迁就他,汉卡说:“我去杂物间找!”因为他似乎很清醒,眼神尖锐地四处查看。

“混账!我起晚了!“他张嘴打哈欠。

他继续吩咐:“你们竟然大白天在家睡觉!叫库巴把耙子带着,我们出去耕种。”

他们愣愣地站在他身前,他突然失力,摔倒在地。

“不用担心,汉卡,我只是有点晕。安提克出去干活儿了吗?出去了吗?”他们把他扶回床上,他不停地问道。

她结巴地说:“出去了,天一亮就出去了。”她顺着他的意思说。

他的眼睛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说了不少话。不过十句里只有一句听得懂。他又想起了要起床出门,让人把他的靴子拿过来,然后双手捧住头,哀号着。汉卡察觉到他快不行了。于是让人把他抬到屋里去,下午把神父请过来。

神父带着圣餐迅速过来了,不过他只能做“临终涂油礼”了。

神父说:“他这样的情况,别的都不需要了,几个小时之后就去见祖先了。”

眼看他就要不行了,傍晚家里来了不少人。汉卡点上送终的圣烛放在他手心。没过多久,他就安静地睡着了。

第二天也还是这样。他认得人,说话也清楚,但是却像死人一样一睡睡好久。

铁匠太太总是守着他。雅固丝坦卡也是,她甚至还想用烟熏法给他消毒呢!

他出人意料地说:“没必要。不然把我家烧着了怎么办?”

中午,铁匠过来了,打量着他那半睁半闭的眼睛,他古怪地笑说:

“不用看了,麦克。我很快就能熟睡,很快!”

说完就转过身,面壁而睡,不再吭声。看起来他的身体状态恶化得很快,所以每个人都小心地照料。特别是雅歌娜,她突然像转了性一样。

“我单独照料他!这是我的权利。”她果断地向汉卡和玛格达提了出来,她们也没什么意见。

她再也不出门了,心里泛起了恐惧。

整个村子的人都聚集在草地上,天一亮就得开始割草。天空的第一缕微光亮起的时候,他们就动身去草地了。到处都是穿着衬衫的农夫,看起来就像是一排排颧鸟。他们磨好镰刀,奋力割草,铁锤天天在敲打镰刀,姑娘们把割好的草堆起来,还唱起了即兴的歌。

拥挤的人群站在闪着青翠光泽的平地上,喧嚣声直上云霄。歌声和笑声伴着飕飕的镰刀声,所有人都干得起劲儿。太阳每天往森林下方落下的时候,空中散布着鸟儿的鸣叫声。青草和麦叶也随着蟋蟀的节奏跳跃,泥沼里的青蛙齐声演奏夜曲,大地馥郁芬芳,到处都是拖着干草的大车。割草人唱着歌儿往家里走去,干枯而被践踏的草地上堆起了一个又一个不同形状的草堆,就像胖胖的主妇们在那儿蹲着聊天。颧鸟大摇大摆地走着,田凫在空中飞来飞去,叫声戚戚。白雾从泥沼里向外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