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人们和自然界的声音飘进波瑞纳的屋内,生命与劳作的欢乐,麦田、草地和阳光的芬芳。可是雅歌娜完全不在意这些。

房屋周围的灌木丛挡住了最强烈的阳光,形成一股幽暗的薄暮。苍蝇嗡嗡乱绕。拉帕守在主人身边,偶尔还会打个哈欠,对雅歌娜摇摇尾巴。她每次可以坐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满脑子空白,就跟雕像一样。

马西亚斯既不说话,也不呻吟。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睛骨碌转着,他的眼睛明亮得像玻璃珠,冷冷的,似一把刀刃随时刺穿她的心脏。

她背过身去,想要忘掉这眼睛。可是没有用,没有用!那双眼睛似有魔力,全方位地监视着她,悬在空中,明亮而可怕,她抵抗不住,只能正对他的目光,就像看进了深渊。

有时,她宛如被噩梦惊醒,会求他高抬贵手:“请不要那样看着我,会吓死我的。不要那样!”

他肯定听得到,全身颤抖,面容扭曲,似乎立刻就会哭出来,目光却更加深邃,大滴大滴的眼泪从那苍白的脸颊流下。

于是,她就会被吓到跑出屋子。

她躲在树荫里,悄悄地看着那拥挤的热闹的人潮。

这个场景让她觉得心酸。

于是,她往母亲家跑去,一看到漆黑的屋子,一闻到刺鼻的药味,她又赶紧转身离开。

她再次哭了起来。

她到处走着,用渴望的眼神向远方广阔的田野望过去。反倒让她觉得更加委屈、悲凉和痛苦。她感叹自己无福,像没有翅膀的小鸟被同伴丢下。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了。汉卡跟大家一起忙于割草工作,只在第三天从一大早就待在家里。

“星期天了,安提克就要回来了!”她高兴地打扫起屋子,准备迎接他的归来。

中午很快就过去了,他还是没到家。汉卡跑到白杨路上去等。

村民们装好草料就往家里赶,看样子很快就会变天了。空气闷热,公鸡啼叫,乌云厚重,狂风呼啸。

大家都准备迎接一场暴风雨,可是却仅仅下了一场短时间的大雨,很快就被干渴的大地吸收了,只是空气稍微凉快一些。

傍晚的闷热稍稍减退,空气中是青草和雨后灰尘的味道。雾霭在路上弥漫,月亮还没出来,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缀在漆黑的夜空中。透过果园,屋内的灯火像闪烁的萤火虫,落在水面的倒影更是成千上万。大家都选择在屋外吃晚饭。风笛声掀起了空气的震动。田野里传来了蟋蟀微弱的鸣叫和秧鸡、鹌鹑的啼叫。

波瑞纳家也不例外。干草已经运回来了,汉卡以丰盛的晚餐招待他们。盘子和汤匙的碰撞声响个不停。总是听得到雅固丝坦卡尖锐的声音和满堂的欢笑声。汉卡时不时往盘子里加菜,并时刻注意路上的情况。她总是往院子里跑,看安提克回来没有。

哪里有他的影子?只是有一次看到了泰瑞沙靠在篱笆上,显然是在等谁。

马修没找到机会跟雅歌娜说话,她的脸紧紧绷着,心情很差,还恶狠狠地跟彼德吵起架来,安德鲁刚好来叫雅歌娜回娘家,母亲找她。

大家就这么散了。不过马修磨蹭了好长时间才离开。

之后,汉卡又跑到外面去等着,望着漆黑的夜空,却听到了池塘边传来的马修的怒骂:

“你为什么非要黏着我?我不会逃走,我们被别人指指点点的,我受够了!”他接着讲了些更残酷的话,引得对方止不住地哭泣流泪。

可是,汉卡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在等丈夫归家。雅固丝坦卡帮她做家务,她自己照顾惹人烦的孩子。她抱着婴儿去看公公。

“安提克就快回来了!”她在门口的阶梯上喊着。

老波瑞纳只是紧紧盯着炉上冒着黑烟的灯火。

她在老波瑞纳耳边说:“他今天被释放了,罗赫去接他。”她的眼睛看着他,瞧他是否听明白了。他似乎没明白,一动不动。

她暗暗想着:“或许他已经进村了。很有可能!”她时常跑出去等。她深信丈夫今天回来,兴奋得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她连走路都是飘飘然的,跟醉鬼一样。她告诉黑夜她的期待,边挤牛奶边对牛说话,跟它们讲男主人就要回家了。

她坚持等着。可是精力和耐心慢慢被磨光。

入夜,村民们都睡下了。雅歌娜从娘家一回来,就去休息了。家里人很快也都上床睡觉。汉卡在屋外守到了深夜。终于,等待和哭泣让她疲倦不堪。她还是进屋熄灯睡下了。

大地沉睡在一片寂静之中。

屋舍里的灯光渐渐熄灭,就像入睡时合上的眼睛。

此时,繁多的星辰亮闪闪的,装饰着漆黑的天空,月亮慢慢升高,就像一只拍打着银色翅膀的鸟儿往虚无的天空飞去。稀疏的云彩卷成洁白的绒球安睡。万物都卸下一身的疲惫,沉沉睡去。只剩下一只偶尔唱出美妙歌声的小鸟。只剩下疲倦的低语的潺潺流水。大树时不时地在月光下晃动,仿佛重复白天的梦。有时,一只狗突然狂吠,一只蚊母鸟拍打着翅膀飞过。贴近地表的水汽此时弥漫在田野上,慢慢地,就像累极的母亲怀抱着她的孩子。

从隐在暗处的果园和屋舍里,传出平稳的呼吸声,村民们住在屋外,因为他们深信不会再变天了。

老波瑞纳的屋子也是宁静而困倦的,只有在炉子边聒噪的蟋蟀,雅歌娜的呼吸不太均匀,就像蝴蝶鼓动翅膀一样。

大概是半夜以后的某个时间,最勤快的公鸡已经打鸣了,老波瑞纳动起来了,那时银色的冰冷月光透过窗子,倾泻在他脸上。

他在床上坐起来,咳嗽一声清喉咙,想要叫人过来,可是除了咕噜咕噜声之外,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就这样坐了不久,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拿手去触摸那落在被子上的月光,好像要把那刺眼的光亮攥在手里。

“天亮了,是时候了。”他终于讲出了一句完整的清晰的话来,笔直地站在地板上。

他从窗户向外望去,就像一个从酣睡中苏醒的人,把黑夜错认为是白天,而自己却睡过头了,还有一大堆紧迫的事要赶忙做完。

他重复着说:“我要起来,是时候了。”又不断在胸前画着十字,做起晨祷来,之后就去找自己的衣服穿。没找到,他也就忘记了找衣服这事,只是空拿双手从头上套下来,做出一副穿衣服的姿势。晨祷不得不中断,他的喉咙只能喃喃讲出一些杂乱的话来。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他即将要做的事情,过去发生的事情和他躺在病床上时身边的事情。那些隐隐约约的记忆虽然存在心上,可是之前一直觉得是虚幻,就像收割过的田畦一般看不清,此时变得格外清晰与鲜明。那些记忆的画面每次即将成功形成的时候,都会猛然出现新的幻影,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像绢纱粉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他的心此刻极不安定,就像寻不着燃料的流动焰火一样,只能选择四处飘荡。

所以,他现在的行为都基于以前养成的习惯,好比一匹拉着打谷机转圈的马,很多年一直这么转着,即使哪一天还它自由,它也还是会继续转圈。

他打开窗户凝视外面,看着杂物间想了许久,拿棍子拨了拨炉火,之后就只着衬衣光着脚出去了。

房门开了一半,过道上尽是月光。拉帕原本趴在门槛上睡觉,突然被脚步声惊醒,跳起来就准备狂吠,结果发现是老主人,就跟随着他走了出去。

马西亚斯在屋外驻足,挠挠耳朵,使劲儿想着待会儿该做什么最紧迫的事情。

老狗兴奋地对主人蹦蹦跳跳地,似是在撒娇,他习惯性地摸摸它,并且疑惑地看向周围。

外面亮如白昼。月亮悬在屋顶之上,把深蓝色的阴影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池塘的水面闪着银光,宛如一面明镜。丽卜卡村依旧沉寂。只有几只鸟儿在丛林里扑腾着翅膀。

他猛然想起什么,赶紧跑回院子。他把门全部敞开,男人们在谷仓的阴暗处打着鼾。他环顾马厩,摸摸马儿。它们立即嘶叫起来。随后,他伸出头查看了牛棚,母牛排成一队,月光下只能瞧见屁股。

然后,他想从小屋子里拉出一辆板车。可是猪圈旁边那闪着银光的犁头似乎更吸引人,他朝那儿走去还没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又把它忘掉了。

他突然在院子中央止步,往周围回望,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他。

一根长篙出现在他视野中,落下长长的影子。

他问:“这是什么呢?”并且默默地等待别人回答。

印着月光的果园好像堵住了他的道路。闪光的树叶对他轻声说着悄悄话。

他撞上了一棵大树,问道:“是谁在喊我?”

拉帕在他身后紧紧跟着,它哀号了一声。他听到后止步,长吸一口气。随后兴奋地说:“是的,好狗!到播种的时节了!”

这个想法转眼从他的脑海消失。一切都远离了记忆,就像干燥的沙粒从指缝间滑下。

总会出现新的想法让他行动下去,让他烦不胜烦,就像纺锤被缠绕着的线牵引着旋转,却始终围绕着同一个点。

他重复着说:“是啊,是啊,是播种的时候了。”他赶紧跑到屋舍附近的田野。在那里,他看见了那个让他心酸的干草堆,那是去年冬天烧掉后又重新堆起来的。

他本想上前,可是突然惊惶地退了回来。往事瞬间在他眼前浮现,生动而真实。他伸手把围墙那边的木桩拔了起来,像挥干草叉似的挥动木桩,凶狠地往前冲,甚至想打人杀人。可是还没来得及动手,木桩就从失力的手上掉了下来。

干草堆那边,是一块已经犁好的长方形田地,跟马铃薯田附近的大路相平行。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目光显示出困惑。

月亮已经行了一半路程,朦胧的月光笼罩着大地。地面似乎沉醉在晶莹的露珠中。

从高地袭来一股难以渗透的静谧之感,由遥远的天地相接处而来。草地上笼罩着一层水汽,弥漫在麦田之上,温暖而又潮湿,覆盖一切。

高大苍黄的黑麦俯下身子仔细地瞧着田埂,它被麦穗压住了。麦穗就像那出生不久的小鸟的红色尖尖小嘴。小麦如柱子一般直立,昂起乌油油的脑袋。燕麦和大麦还没有抽穗,原本绿油油的颜色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在雾色中隐约可见。

公鸡已经开始第二次打鸣了,黑夜将尽。大地酣眠,偶尔出现的窸窣声就像是白日里劳碌和烦躁的回声,偶尔出现的叹息声更像是母亲哄孩子睡觉时的轻声叹息。

老波瑞纳迅速跪地,把泥土装进衬衫兜里,跟把种子装进播种袋一样,装得那么多,让他差点儿站不直身子。他画了个十字,估摸着手伸出去能达到的范围,就开始播种了。

泥土太多,把他的腰都坠得弯下,他徐徐前进,用半圆的方式挥洒种子,就像神父赐福时一样。

拉帕跟在他后面。如果有被惊起的鸟儿,它就会撒腿追上一会儿,之后再次跟上老主人。

在这迷人的春季夜晚,老波瑞纳紧紧地凝视前方,穿过一块块麦田,像赐福的精灵一样祝福每一抔泥土,每一支麦穗。他接着播种,一如既往地播种。

他在田沟里摔过跤,在洼地上绊过脚,偶尔会直接跌倒。可是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继续一心一意地播种。

如此,他走到了尽头。泥土已经用完了,他弯腰捡了些,接着播种。如果被树木或荆棘挡了路,他就转过身子回头继续。

他走了好多路,直到没有了鸟儿的啁啾。村子不再在视野里,周围只有褐色的麦田。他就那样站着,孤单而茫然,就像一具灵魂出窍的死尸。之后,他转身往村庄走去,鸟儿的叫声回来了,人们活动的范围内此时暂时一片宁静。他是个没有归属感的流浪者,被起伏的麦浪推回生存的岸边!

时间慢慢流逝,他接着播种,不知疲倦,只是偶尔会止步让手脚休息一下。之后又继续光着脚丫劳作,做这无用的重复动作。

天快亮起来了,他的速度慢了下来,歇息得越来越频繁,已经不记得捡起泥土当作种子,只是空着手播撒。仿佛在把剩余的寿命播撒在这祖祖辈辈传承的土地里,他生活过的时光,他接收到的东西,此时都当作神圣的丰收归还给永存心中的天主!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奇异的现象出现了。天空变成寿衣一般的灰色,月亮躲回家了,所有的光亮全部消失,大地沉入了黑暗的深渊。此时,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好像从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上升,在黑暗里沉重地前行,震得大地晃动。

这时候,森林里吹过来一阵飓风,说着不吉利的话。

田地里的树晃动着。麦子和青草颤抖着。战栗的大地呻吟着,那声音极度恐怖:

“哦,东家!东家!”

大麦青色的嫩穗抖动着,好像在哭泣,还俯下了身子亲吻他累极了的双脚。

“哦,东家!”黑麦田的声音在发抖,它拦住他,抖落眼泪似的露珠。鸟儿叫声悲戚,风儿悲声啜泣,潮湿的薄雾围绕着他。一切声响逐渐变得大声,变得哀怨,不断重复着:“哦,东家!东家!”

他终于愿意仔细聆听了,轻声说:“你看,我在这里。可是,你要什么呢?”

没有任何回答。不过他还想继续前行,用无力的双手播种,大地浑厚的声音响了起来:

“留下来吧!留在这里!留下来!”

他惊讶地愣住了。万物以他为中心聚拢,青草匍匐前进,麦子波浪似的卷过来,田地把他围在中间,整个村子腾空而起,向他压来。他害怕得想大叫,可是喉咙根本说不出话来。他想离开,可是身上没有一丝气力。土地拽着他的脚,麦子将他缠住,田沟绊住他,坚硬的土块阻住了他的脚步,树枝飞过来拦在前方。荆棘刺伤了他,石头砸痛了他,呼啸的狂风不舍不弃地追赶,夜神诱惑他走入迷宫,万物齐齐喊出同一句话:

“留在这儿吧!哦,留下来!”

突然,他停止了动弹,一切都归于沉寂。他的目光慢慢变得无神,可是他仍旧看见了那道光亮。天堂出现在他面前,永生的天主坐在麦叶宝座上,向他伸出神圣的双手,温柔地说:

“来我这里吧。哦,人类的灵魂。哦,劳碌的农民,来我这里吧!”

老波瑞纳被这些话弄得头昏眼花,他用举扬圣体的姿势伸出了双手。

他喊道:“哦,天主,感谢天主!”随后就在最神圣的天主面前趴下了。

他倒在地上,死了,在天主最慈悲的那一刻。

天慢慢亮了起来,拉帕守在他身边,哀号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