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找得到啊,找得到啊!在村里找一个老处女比找出一枚兹罗提银币简单多了。那么多!她们每逢星期六就早起装扮,梳好头发就去果园里捉小鸡,然后去酒店跟犹太人换酒喝,下午就等着别人上门求婚。啊,我记得我是见过她们在屋顶向我挥舞手帕大喊:‘马修,快来求婚,快啊!’母亲们也会附和:‘马修,先考虑凯特!我保证会补充她的嫁妆,一块奶酪和八枚鸡蛋。马修,考虑考虑凯特吧!”

男人们被他的幽默逗得仰头大笑。可是女孩子为此感到不满了,吵个不停,老克伦巴不得不插嘴说:

“不要吵了,姑娘们!你们简直比雨前的喜鹊还会叽叽喳喳。”

可是,聒噪声终究止不住。为了让她们安静下来,他问:

“马修,乡长他们打架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没有,不过据说柯齐尔夫妇受伤很严重。”

“是的,被打得不轻!看起来有些狰狞。不过,乡长也确实够肆无忌惮了。”

“大家养着他,如今倒跟我们作起对来了!”

“没错,没人值得他害怕的。有谁会挺身而出呢?要是别人犯了这事,肯定会受到严惩;而他,什么事都不会有。他跟官府的人那么熟,早就无法无天了。”

“那是因为你们都是温顺的绵羊,放任他胡作非为。所以他才一步步爬上你们的头顶!”

“他是我们选出来的,只能最大限度地屈就他。”

“可是我们能选他就能撵走他。”

“小声点,马修!不要被旁人听见了。”

“听见了就把我的话转告给他,让他知道我心所想。他要是不怕的话,尽管来跟我作对!”

“能跟他作对的只有马西亚斯了,可他还在生死间徘徊。没人愿意触这个霉头,惹祸上身。”老人说完,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大家随之站起身来,一部分人去午休,一部分人伸伸腿松松皮带。姑娘们去池塘清洗碗碟,作为小小的消遣。马修立即动身,架支柱,打木桩,克伦巴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他回想起之前的话题,愤怒地说:“凡是挺身而出的人,都会惹来大麻烦!”

太阳高悬,空气燥热。果园里很安静,阳光在树影间轻晃,草地上落英缤纷。蜜蜂在苹果树间忙碌着。谷仓那边的池塘波光粼粼。鸟儿静寂无声。这轻松的午后让人昏昏欲睡。

克伦巴为了赶走瞌睡,就起身到马铃薯坑那边溜达。

不久他就返回了,使劲儿吸着那已经熄灭的烟斗,吐口唾沫,把额前的一撮头发捋上去。

“你看了吗?”他太太从门内探出脑袋说。

“看了。即使我们一天只吃一顿,也只能挨到收获的时候。”

“一天只吃一顿?”

“要不然呢?家里人太多了!十张嘴,还都是大胃王!我们得想其他出路。”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打小牛犊的主意。我跟你强调过了,我是决不会卖掉它的。你想其他办法吧,唯独不能卖牛!”

他挥挥手,就像是赶走一只嗡嗡惹人烦的黄蜂。一等她走,就又燃起了烟斗。

“比母猪还蠢的婆娘!真到了绝境时,也不能为了小牛犊饿肚子啊,它又不是什么宝贝!”

此时阳光直射进他的眼睛。他背过身去,继续抽着烟斗。因为吃马铃薯把肚子都吃撑了,他松了松皮带,就开始打瞌睡。屋顶的白鸽咕咕啼叫,树叶也似乎疲倦不堪。

“汤玛士!”

是爱嘉莎在喊他。他睁开双眼,发现她正以一种焦虑的眼神瞧着他。

她说:“从现在起到收获时节的这段时间是最难熬的。我这里有些小钱,你要是需要的话,尽管拿去用。我本来是留着给自己办后事的,不过看你们这么着急用钱,那我就先借给你们用。哪里需要卖小牛犊呢?我看见了它出生的过程,那是一头好乳牛。如果天主庇佑的话,我大概能挨到收获时节呢,那样的话,你们就有钱还我了。即使是农夫,在危急时接受亲戚的救济也不是什么难堪的事。喏!”她拿出三卢布银币给他。

“不用,收回去吧。我自己再想想其他出路。”

“喏,我还可以再给你半卢布,你拿好。”她小声恳求道。

“不用。但是我仍然感谢你。你的心很善良。”

“我还有钱呢。一共三十兹罗提。你全都拿着吧!”她盯着钱袋,数着一个个五戈比的硬币,泪水不止一次地要落下。这对她来说真的是一个很艰难的过程,因为每个硬币都是她的心血。

阳光下的硬币闪闪发光,充满诱惑。他的眼睛也随之放射出贪婪的光芒,这全都是能晃花眼的新钱呀。不过,他还是强忍住内心的波动,叹息一声,说道:

“把钱藏好吧,小心被别人看见了偷了去。”

她仍旧恳求他收下,可是他坚持不要,她只好默默地收回自己的财产。

“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住呢?”没过多久,他开口问道。

“那怎么能行呢?我没什么用,就连看鹅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我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只能等死。是的,能死在亲戚家里挺好的,即便是牛栏里也好。我存了四十兹罗提办后事,或许还有多余的钱做弥撒,这也不算辱没农夫亲戚的身份,我的羽毛被会留下的。不用担心,我只在你家静静地等死,而且肯定死得很快,很快。”她说着不连贯的话,心里十分忐忑,就只等他回复一句:“你就留下来吧!”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故意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伸懒腰,打哈欠,他不安地在屋前、谷仓和草垛之间踱个不停。

她抽噎着:“是的,这根本行不通。他是有头有脸的农民,而我只是一个讨人嫌的乞丐!”

于是,她在村里到处寻找一个体面的地方,期待能像受人尊敬的农妇一样死去。

她艰难地寻找着,就像风中的游丝无依无靠,无处可归。

村民们取笑她,说她应该去亲戚家,并假装亲昵地对克伦巴一家人嘲讽说:

“啊,她是你家的亲戚,而且自己存有钱办丧事,根本算不上是个麻烦。况且,如果不来你们家的话,她能去哪儿呢?”

那天晚上,克伦巴将爱嘉莎的打算告诉妻子,克伦巴太太回想起村民们的议论。此时,他们已经躺在床上了,传出孩子们的鼾声,她小声劝丈夫:

“其实我们有多余的地方的,她愿意睡干草堆的,要不然我们也可以把鹅赶进另外的棚子。至于吃的,她吃的又不多。况且她的时日不多了,她自己又准备了后事钱。这样的话,别人也不至于对我们指指点点,再说了,那么好的羽毛被也说留给我们呢!”她急不可耐地给丈夫分析利弊。

克伦巴没有做任何回复,只是鼾声响了起来。次日清晨,他说:

“要是爱嘉莎的确很贫困的话,我们可以收留她。我们不得不按照天主的旨意行事。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别人只会说我们是图她的财产。以前我们还被指责放任她外出乞讨而不管不问。不,我们不能收留她。”

无论什么事,克伦巴太太都会听从丈夫的意见的,不过她还是为那上好的羽毛被感到惋惜。她起床催促姑娘们出去干活儿。那天她们必须把卷心菜种下地。

那是五月最好的几天。微风吹过,麦浪起伏。果园的低语摇落阵阵花雨。紫丁香与樱花的香气弥漫。风儿送来了田野的欢唱,铁匠铺里传出咣当的铁锤声。一大早路上就热闹得很,人声沸反盈天的,女人们提着一筐筐菜秧往卷心菜园里去了。

早晨的露水还没有干透,黑色的土地犁沟排布,积水反射着太阳的金光,红色的衬裙随处可见。

克伦巴太太跟女儿们一起下田,她的丈夫和儿子们则去给马修打下手,他们要修房子。

然而,老克伦巴没干什么就觉得太阳炙热,就邀巴尔塞瑞克一起去看望老波瑞纳。

他从巴尔塞瑞克的烟盒里拿出一撮鼻烟说:“这真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朋友。”

“好极了。可是,温度不要持续这样高就好了。”

“周围都是雨天,差不多到我们这儿了吧。”

“可是,也许会遭旱灾。树上这么多昆虫。”

“蔬菜抽芽的时间也比往常晚了!旱灾一来什么都没了。愿上帝保佑,不要走到那一步。”

“哦,集市有什么情况?你的马有消息吗?”

“我送了警官三卢布,他答应想办法了。”

“我们最缺少的就是安全感!每天都惊惶度日,就像野兔一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巴尔塞瑞克小心地低声说:“乡长其实只是个傀儡。”

克伦巴严厉地说:“我们得重新挑选一位出来。”

巴尔塞瑞克给了一个警惕的眼神,不过他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往下说:

“他让村子承受了这么大的耻辱。你知道他昨天干了什么吗?”

“哦,吵架吗?不是什么大事。还有更需要注意的大事呢,他在政府的所作所为会让我们承受巨大损失的。”

“但是政府有人约束他:出纳、文书和政府的其他官员。”

“这不就是让狗守肉吗?没错,他们能守,但最终还是我们来为他们的玩忽职守埋单。”

“能怎么办呢?还有其他消息吗?”

巴尔塞瑞克啐了口唾沫,扬起头,他的性格很倔强,喜好沉默,又是怕老婆的代表,所以话更少了。

他们来到了波瑞纳家。幼姿卡正在门廊里削马铃薯。

“你们进去吧,爹一个人在房间里躺着。汉卡去种卷心菜了,雅歌娜回娘家帮忙去了。”

屋子看起来很空阔。偶尔会有紫丁香从窗外伸进来,阳光透过树的绿影照进屋内。

老人跟往常一样,只不过更瘦了,苍白的脸颊长出了花白的胡子。他的头上还绑着绷带,失色的嘴唇颤动着,像是要说什么。

他们跟他打招呼。他不作声,连动都不动。

“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克伦巴执住他的手问道。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陶醉在屋檐上麻雀的叽叽喳喳声和树叶擦过墙壁的沙沙声里。

“马西亚斯!”克伦巴轻晃他说。

病人收回神思,眼皮微微颤动,偏头望着他们。

“你听到了吗?我是克伦巴,他是巴尔塞瑞克,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你认识我们吧!”

他们注视着他,等了一会儿。

他突然用高亢的嗓音喊道:“乡亲们,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快来帮忙!打爆他们,狗娘养的!打爆他们!”他作势抬臂挡住别人的拳头,然后跌倒,躺回床上。

幼姿卡闻声冲来,重新在他的脑袋上裹上湿绷带。他回归那打死不动的架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带着心酸失望而离开。

克伦巴说:“唉,他已经算不得活人了,是个死尸!”

怀特克的颧鸟在果园里大摇大摆地踱步,从窗口被春风吹进来的树枝抵挡住了阳光。

他们悲伤而沉默地回家,就像刚上坟回来。

“我们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克伦巴打破沉默。

对方感慨说:“是的,别人从他的死亡中获得好处。”

“‘一只羊只能死一次,因为死了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我们很快就会追随他的脚步的。”

他们淡淡地看着身边的一切,看那起伏的麦田,看那远处清晰可见的森林,看那渐渐转绿的田野,看那温暖而明亮的春天。他们的心是冷漠的,服从上帝的一切安排。

“不,人是战胜不了上天的。”

两人就此分别。

那几天很多人都来看望濒临死亡的老人,可是他对谁都不记得,终于,也没人再来了。

神父曾说:“我们能做的就是祈祷他早日离开人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心事,忘记他是理所当然的,或者大家已经把他视为死人。

是的,有人真心想着他吗?

有几天,他连水都喝不上,要不是怀特克心肠好,总是尽己所能地拿东西去喂“老爷”,有时候会偷偷地挤些牛奶,他可能早就饿死了。他对苦难中的人们总是关切而尊敬的,同时还会不安。最终,他问彼德:

“没经过忏悔就死去的人只能下地狱吗?”

“是的。啊,神父在教堂就是这么告诫我们的。”

“那么老东家也会下地狱吗?”他赶紧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他跟其他人是一样的!”

“啊?他跟其他人一样?”

彼德气愤地说:“你简直比卷心菜头还笨!”因为他发现怀特克不相信他说的话。

波瑞纳家的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

现在,整个村子都因为乡长打人的事件热闹起来了,双方都在急切地寻找维护己方的证人。

这件事情本身其实不那么重要,可是乡长却全副武装。他在村里的势力很大,大部分的人都站在他那边。人们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他是乡长,谁要是反对他,谁就没有好果子吃。因此,他依靠威胁、讨好和伏特加拉拢了许多人。

柯齐尔重病卧床,神父还给他送去了临终圣餐。至于生病的原因,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意见,甚至有人说他的病是装出来的,只为给乡长添堵。可是,没有人知道到底该怎么看待。

柯齐尔太太在村里到处跑,跟村民们说她把母猪和小猪都卖了,就是为了给丈夫买药。她每天都堵在乡长门前不停地咒骂,声称自己的丈夫巴特克活不了多久了,呼吁正义站在她这边,为她作证。

然而,只有最底层的民众和小部分善良的女人站在她这边。包括那个三流的农夫柯伯斯在内,他平日里就是喜欢打官司打架。有人不愿意听她的说法,有人毫不在乎;也有人为她着想,让她跟乡长重归于好。

因此,数不清的纠纷四起。柯伯斯说话没个顾忌,又爱打架。妇女们说话也是尖酸刻薄。她们无比气愤,因为她们不知道怎样才有可能打败富裕的农夫和乡长的联盟。

之后,犹太人也看不起柯齐尔夫妇,不愿意再赊东西给他们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没人再想听那段故事和相关的抱怨与感叹,大家都烦了。

不过,这样的关头又出现了新的转折,村子又活跃起来。

普罗什卡和磨坊老板合起来,当众强烈声援柯齐尔夫妇。

其实他们才不在乎事实如何,只是每个人都在积极寻找最大利益。

普罗什卡阴险却有大野心,以自己的财富和聪明为后援。磨坊老板可以为钱舍命。

如此,两方的战火蔓延开来,激烈却又客气。他们在表面上还是好朋友关系,依旧谈天说地,甚至还会手挽手去酒店潇洒。

敏锐的丽卜卡村村民看出了端倪,这样的联盟并不仅仅是为柯齐尔泄愤,更有可能是在夺乡长的权。

年长的人赞同道:“他能靠做官挣钱,别人也想这样!”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消逝,纠纷也日渐增多。

大概就在这个时候,大家都听说有德国人在酒店住下了。

村民们猜对了,他们就是要去波德莱西的。

人们的好奇与不安到处蔓延,从这个果园到那个果园,人们在篱笆周围议论着,也有人赶去酒店就为看个明白。

消息不假。五辆黄蓝相配、配有铁轴的带篷大马车就在酒店门口停着。车上应有尽有,妇女在里面坐着。吧台那边有十个德国人在喝酒。

他们的体格相当健壮,满脸胡须,身着深蓝色的带兜外套,肥胖的腰上挂着银链,脸上焕发红光,显然吃得很好。

农夫们成群结队地站着,与他们拉开些距离,叫点酒就侧耳听他们的谈话,可是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马修会说依地语,就尝试跟他们说话,话很顺畅,酒店老板惊讶地瞧着他。德国人只是瞅他几眼,并不答话。乡长的弟弟乔治跟他们讲了几句德语。他们听完,就像猪槽边的猪一样互相咕噜几句,就转过身去背对大家。

马修感到很恼怒,嚷道:“让我们把他们的猪鼻子打烂!”

“没错,或者拿棍子给他们挠挠痒,让他们开口说话。”

脾气火暴的小伙子亚当·克伦巴大喊道:“我去揍最近那家伙的肚子,他要是还手的话,大伙儿就能大打一场了。”

不过有人拦住了他。德国人可能感受到来者不善,就提了一桶啤酒走开了。

“喂,穿长裤的家伙,别急着离开啊,小心裤子在路上掉下来了。”

他们赶着马车离开,农夫们在后面大骂:“猪养的!”

他们一离开,犹太人就告诉大家他们把波德莱西买下来了,十五户人家会在那儿定居。

“我们被围困在这狭小的范围内,拥挤不堪。他们却在那广阔的空间里扩大耕种,繁衍后代!”

斯塔赫·普罗什卡对之前发言的乔治说:“那么我们花更多的钱,把他们赶出去吧!你不是总觉得自己聪明吗?想想办法吧!”

马修用拳头使劲儿锤着吧台,骂道:“狗娘养的!这还让不让人活了!要是他们在波德莱西定居的话,我们就很难在丽卜卡住下去了。”他对此深信不疑。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深知德国佬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话的人刚开始还不相信。可是他们还是觉得不安,开始思考:波德莱西的邻居那儿的灾祸,怎么转移到了丽卜卡村呢?

随时都有牧人和过路人过来通知说波德莱西那儿已经量好了土地,立好了界碑,挖好了水井。大家都往佛拉庄那边走去,看到的情境也印证了消息的真实性。

可是,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没人能确定。

他们让铁匠去打听,因为他跟德国人打过交道,替他们打过马蹄铁。不过他拒绝了,不愿意去打听消息,也不愿意告诉他们什么消息。

最后,乔治打听到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大地主借了一个德国人一万五千卢布,但是没钱还。那德国人就要求用波德莱西来抵债,中间的差价就用现金来补。大地主假装同意这样做,背地里却在找其他买主,因为德国人每英亩只出价六十卢布。

乔治说:“他必须应下来。他家都是来讨债的犹太人。林务官跟我说,他家的母牛都被拉过去抵税钱了。他哪来的钱还呢?能卖的都卖了!而且跟我们的事情还没完结,也没办法去森林伐木。不,波德莱西农场非卖不可。”

“啊,一英亩可以值到一百卢布的!”

“那你就以这个价买了吧,他会很乐意卖的!”

“哎呀,没有现金!我上哪儿变钱出来?”

“这样的话,德国人就会都买走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们想象着以后的悲惨处境。他们没办法拿到那些土地,太失望了。那么近,那么肥沃,最适合儿子和女婿耕种了!他们能在那里建起一个新的村庄,牧草茂盛,水源充沛可是说什么都没用了!德国人只要一定下来,他们就会处于被动的地位,穷苦的农夫拿什么生活?

老人们悲戚地嘀咕道:“让这些孩子将来去哪儿呢?”他们看着那在黄昏里大路上奔跑的孩子,那么多,原来的房子都不够容纳。“可是,我们自己的生活都过得艰难,哪里有能力买地呢?”

他们想尽办法,甚至请来神父帮忙拿主意。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空壶里倒不出水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穷人在哪儿都是逆着风的!’”

再怎么发牢骚,再怎么感叹都毫无意义!

火上浇油的是这燥热的天气,还是五月里,却跟七月一样热。东方升起的太阳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悬在湛蓝的天空上。所有的高冈和沙土里的蔬菜都干枯了。未耕的田地里青草都烤焦了。马铃薯最初抽芽时长势很好,此时却比地面高不到哪儿去。只有去年秋天种下的麦子好受一点,抽穗之后保持得不错。立在中间的矮屋在高大的麦秆中显得更矮了,只露出屋顶。

夜晚闷热难熬,在屋内根本没法儿睡觉,村民们都去果园睡了。

这样炙热的天气,烦恼的事情接踵而来,又加上是比往年更难熬的那几个月,丽卜卡村格外得不平静。邻居间的吵架司空见惯,生活变成了折磨。天还没亮村子里就有人吵架,随时都会出现新问题。最开始是柯伯斯夫妇打架,由神父从中斡旋才解决。之后就是巴尔塞瑞克太太为跑进她的胡萝卜田里的一头猪跟古尔巴斯打架。接着普罗什卡太太因为小鹅们弄混了跟村长吵架。除此之外,到处都是因为孩子,因为不好的言行,或者因为其他能引起谩骂和打架的小事情而激起的矛盾。村子就像被诅咒了一样,一件件吵架、失和、诉讼的事情络绎不绝。

安布罗斯甚至当着陌生人的面嘲笑这样暴躁易怒的脾气。

“天主慈悲,我能更轻松地挨到收获时节!没人生,没人死,没人结婚。可是他们还是会给酒我喝,讨好我,因为他们需要证人!像他们这样持续个几年,我就可以喝到老死了!”

丽卜卡村的情况的确一塌糊涂。多明尼克太太家里更甚。

西蒙跟大家一起回来了,安德鲁的腿也差不多痊愈了。他们的生活应该能步入正轨,得到改善。才不是那么回事呢!儿子们没人听她的。他们总是跟她对着干,挨打了会反抗,也不愿意做女人做的活儿!

他们尖酸地说:“你去请个女佣,不然的话你就自己做。”

多明尼克太太一直以来都是用铁腕政策对他们。此时看到孩子们忤逆她,感到万分诧异。

“由不得你们!”每到这时,她就发起脾气,尖叫着抽出棍子准备打人。可是他们跟母亲一样倔强,坚持反抗。几个人没有哪一天安静的,天天你追我赶,以邻居出来斡旋结束。

神父亲自叫去多明尼克太太的儿子们,劝导他们要与母亲和睦相处。他们毕恭毕敬地听完,礼貌地吻他的手,谦卑地抱他的膝盖。可是回去了还是跟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

“我们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我们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娘得向我们妥协。村民们都在笑话我们呢!”

这些烦心事惹得老太婆面色蜡黄,跟榅桲一样。她已经尽力了,可他们还是不听她的话。如今她已经不能跟往常一样每日都上教堂或者跟别人闲聊了,一大堆事等着她做呢!虽然雅歌娜总会过来帮忙,但是这女儿也不让她省心,让她蒙羞和失望。

乡长时常过来,表面上是来跟她学习的。实际上,他总是在菜园里跟雅歌娜调情。

村子里什么事情都是公开的。大家都明白真相。他们两个做得也越来越过分,几个好心肠的人已经来找她谈过了。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不管她怎么祈祷,怎么恳求,雅歌娜就是无动于衷,仿佛是故意让母亲生气的。因为她觉得,再深重的罪恶、难堪的恶名,也比待在讨厌的丈夫身边更容易接受。

汉卡也不曾试图阻止,反而当众说过这样一些话。

“只要乡长滥用公款的行为还存在一天,雅歌娜便能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对她什么都舍得,总是从镇上给她带东西回来。他要是承担得起的话,可能还会把她放在金色的画框里供起来呢。随他们去吧,我对结局拭目以待!反正不关我的事!”

是的,她自己的烦心事都处理不过来。她给律师送过去一笔高额现金,可是仍然不确定安提克会受到怎样的判决,也不确定将来会发生什么。现在,他在监狱里受苦,愿天主保佑他。除此之外,家里的处境也堪忧。

彼德最近越发目中无人了,显然,铁匠在拉拢他。他爱做什么就挑什么做。有一回她去镇上了,他在外面玩了一天,她就威胁他说等安提克回来了要他好看。他冷冷回复:

“等他回来了?土匪哪会这么容易释放!”

这句刺耳的话让她的脾气瞬间上涨,就差上前给他一巴掌。可是,即使这样做了也没有什么能改变的。她克制住自己心里的屈辱,默默等待合适的机会。要不然他走了,家里就更忙不过来了。实际上,这段日子难熬得很,况且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纯钢会被铁锈腐蚀,岩石只经得起一季就会风化。”这么柔弱的女子是如何能一直扛下这份家业呢?

五月将尽的某天,神父跟风琴师一起赶车去参加一个小宴会。安布罗斯跟德国人去酒店喝酒,他们最近总是在一起,所以也没人敲响晚祷的钟声,没人打开教堂的门让大家做五月的礼拜!

所以,大家只能在墓地举行仪式,那里的祠堂上供着一尊圣母像。每逢五月,女孩子们就会用彩带和金冠把它装饰起来,再撒上野花,让它看起来不像废墟。祠堂经过漫长的岁月,已是破烂不堪,随时都会倒塌,就连鸟儿都不愿意把家安在里面。牧童避雨也只会在秋雨滂沱的时候。墓地的乔木、老菩提树、细长的桦树和几根歪斜的十字架替它扛住了冬日的风暴。

人们聚集在这里,用红花绿叶装扮神龛。他们在圣母像的脚下摆放了一根蜡烛和几盏小灯后,便跪了下来虔诚地祷告。

铁匠就跪在那满是郁金香和野玫瑰的门口,领唱圣歌。

太阳已经下山好久了,暮色降临。不过西边依旧有或金或红的光芒,高空里则是浅绿色。四周寂静无声。桦树的枝桠瀑布般垂下,麦子也弯下了腰,就像在细细聆听蟋蟀颤抖的叫声。

牲口该回家了,隐在昏暗中的田野、村庄和小道上传出牧人响亮的歌声,其间还夹杂着低沉的哞哞牛鸣。信众注视着圣母慈悲的脸和那普度众生而伸出的手,高唱赞歌。

晚安,哦,纯洁的百合!

晚安!

空气中弥漫着小桦树的幽香,夜莺时断时续地开始施展歌喉,渐渐地中气足了,化为流水般的美妙歌曲拉长的乐音和珍珠落玉盘的韵律。附近的阿瑟克先生也奏响了他的小提琴,甜蜜、温柔,有力的琴音就像自发摩擦的麦秆,或者土壤吟诵的五月诗篇。

人声,鸟鸣,小提琴音,配合得十分默契。在他们稍作休息的间隙,数不清的蛙鸣又开始催促他们继续。

赞歌持续不断,时而是这些歌唱家,时而是那些歌唱家。

仪式进行了很长时间,铁匠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大家:“快点儿,不要把调拖得这样长!”因为一部分人的确把音符拖长了。

他对马西亚斯·克伦巴恶语相向:“不要这样唱,牛叫都比这个好听!”最后,大家终于找到了节奏,一起高唱,声音如鸽子般飞向遥远的暗夜。

晚安,哦,纯洁的百合!

晚安!

我们衷心爱戴的玛利亚!

晚安!

此时头顶一片漆黑,温暖而宁静。几颗星辰就像空中的露珠闪烁。

姑娘们两两相邀,搂着对方的腰,唱着歌儿就朝家里走去。

汉卡抱着孩子单独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铁匠上前来与她并行。

她一直沉默,直到快到家了,他还跟着,就说:

“你要进来吗,麦克?“

他低声说:“到门廊那边,我有话跟你说。”

她的内心掀起了波澜,难道他又带来坏消息了?“你已经去探望过安提克了吧?”他问。

“是的,可是别人不让我进去。”

“我就担心这个!”

“那你就谈谈你掌握的情况吧!”她觉得有些无力。

“我能掌握什么消息呢?只不过在警察那里打听到点消息。”

“说什么了?”她紧紧抱住孩子。

“安提克是不可能在审判之前回来的。”

她颤抖地说:“不可能呀,律师跟我讲的是完全相反的。”

“那是防止安提克逃跑。像这种类型的案子,犯人是不可能提前释放的。记住,我是作为一个朋友告诉你这些的。过去的事不需再提,你终究会明白我说的是都真的,记好我说的,我的话跟忏悔时一样一点都不掺假。安提克的处境不乐观,受到的处罚决不会轻,可能会被判十年监禁呢!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不过我全都不相信!”她瞬间镇定下来。

“等你见到了,你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也是照你的套路说的实话。”她嘲讽地笑道。

他似乎被惹怒了,一再保证自己没有恶意,只是单纯来给她忠告的。她边听他说话,边不耐烦地四处张望:还没给正哞哞叫的母牛挤奶,白鹅还没赶进去,小马驹和拉帕在院子里打闹,孩子在谷仓玩耍。她对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相信的。她暗自打算着:“可是,我得让他说下去,这样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她时刻警惕着。

她傻傻地问:“那我该怎么办呢?”

“有办法的。”他低声说道。

她迅速直面他。

“多花些钱,让他在审判前被释放,然后离开这里。哪怕是跑到哈美利加去!他们不可能追过去抓人的。”

“天哪,哈美利加!”她害怕地大叫起来。

“哦,这是秘密!是大地主告诉我的。他说:‘让他离开吧,在西伯利亚充军十年还不如不活了。’这是他昨天的原话。”

“什么?离开我们的村子、我们的子女、我们的土地?”在她看来,这也是噩运。

“拿出他们要的足数的钱,剩下的安提克知道该怎么办。把钱送过去吧!”

“可是,要我怎么筹够这么多钱呢?哦,天主!那么远!离我们那么远!”

“他们说是要五百卢布。啊,岳父的钱在你手上,你先挪用了。之后再想其他办法补救,安提克是最重要的!”

她终于知道他的目的何在了,立刻跳了起来。

“固执的东西!总是在同一个问题上纠缠不休!”说完就准备离开。

他没耐心了,大喊道:“你不要那么傻!我只不过是说顺了嘴,你却为这句话恼怒!你丈夫还在监狱里受苦受难,他终究会知道你付出了多少救他出去的!”

她重新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又跟她讲了很长时间,说到哈美利加,说到他那边有熟人,说到他们还写信甚至寄钱回家呢。安提克可以立即动身。麦克认识的一个犹太人带过很多人逃出边境。汉卡以后也能去,没人会注意到。等乔治回来,用他继承的那部分遗产还债。如果还不了,也不用担心家产变卖不了。

他总结性地说:“就算你去请教神父,他也会赞同我的主意。我只不过是为你着想罢了,不关我自己的事。但是,这件事要保密,被宪兵知道就不好了。那样他不但出来不了,反而会被戴上手铐脚镣。”他淡淡地说道。

“可是我上哪儿筹保释金呢?”她哀叹。

“我认识一个默德利沙人提供贷款,不过利息很高。这样能筹到钱!我保证我能筹到!”

接着,他又劝导了一番,就突然溜走了。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看到他离开。

所有人都上床睡觉了,只有怀特克好像是在等候女主人。月亮高悬,银色的弯钩横过天际。白雾在草地上升起,金色花粉落在黑麦田上。池塘的水面在树影的间隙里闪着光,就像一块冰场。夜莺时不时划破这寂静,让人的耳朵不得清净。

“天哪!离开从小长到大的村子、田地和一切!”她越想越觉得害怕,本就忐忑的心突然狠狠地抽了一下。

这时,拉帕突然吠了起来。鸟儿止声,大风在树枝间穿梭。

“拉帕见到了库巴的灵魂!”怀特克咕哝着,害怕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傻瓜!快去休息吧!”汉卡说。

“他确实经常过来,拿草喂马儿。真的,已经很多次了!”

她没把怀特克的话放在心上。此时万籁俱静。她静静地坐着,对苦痛已经麻木了,不断重复着:“逃离这里!一辈子都不回来,慈悲的天主啊!一辈子都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