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温暖而爽朗的日子,十分宜人。农夫们在一晚上舒适的睡眠之后充满了干劲儿,先做祷告,再去干活儿,丝毫没有倦意。
红艳艳的太阳缓慢升上天空,稀疏的薄雾之上,朵朵柔软而洁白的云彩点缀着莫测的苍穹。
凉风四处吹拂,就像清晨催促家人起床的农夫一样。它让无力低垂的麦穗精神抖擞,让薄雾渐渐消逝在空中,让果园里的树枝随风摇曳,让最后的樱花如雪片般掉落一地。
丽卜卡村也随之活跃起来。越来越多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的人起床了。有人在洗漱,有衣服都没穿好的妇女从屋外提水,有男人在劈柴,也有人把货车开到大路上。炊烟袅袅升起,呈现出奇特的花彩状,晚起的人被狠狠骂了一顿。
天色尚早。太阳在东方升得不高,比一个人还低,红色的光芒洒进果树之间。不过,每个人都是兴奋的。
风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大家都沉浸在这让人陶醉的宁静的舒适早晨。阳光洒在水面上,露水由屋檐滴下,就像粒粒珍珠,燕子掠过清澈的天空,颧鸟外出觅食。公鸡立在篱笆上,拍打着翅膀喔喔啼叫,公鹅带领小鹅赶去玫瑰色的池塘。牛棚里,牛哞哞叫着。牛棚外,人们在挤牛奶。每个人家都把公牛赶上了大路,它们倦怠地踏着沉重的步伐前进着,身子还总会擦到树枝和篱笆。过往的羊群对着它们咩咩叫唤,往尘土飞扬的路中间挤。所有的牲口都聚集在教堂前的宽阔空地上。年纪大些的农夫骑在马上,挥舞手上的鞭子,号召胡乱奔跑的家畜,驱赶落在后面的赶紧上前。
不多久,看鹅的孩子把嘎嘎叫的鹅赶过来了,还有人牵着母牛或跛脚马到未耕的地里寻草吃。
不过,这混乱的场面很快平静下来,剩余的村民都是要去赶集市的。集市在男人们回来之后的一个星期开。丽卜卡村慢慢恢复常态。
也不是完全恢复了常态。他们仍然没有改掉惰性,总会睡过头。一部分人会经常跑去酒店,他们声称这样可以获取最新消息。一部分人闲逛胡侃,白白浪费一天的好时光。一部分人马马虎虎地只完成最紧要的事情。被迫在监狱无所事事那么长时间,现在重获自由,要重回轨道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而,情况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工作日里上酒店的人日渐减少,饥饿贫困扼住了男人们的咽喉,让他们不得不辛苦劳作。
可是,那天台慕夫开了集市,他们更乐意扔下手头的工作过去瞧瞧。
除此之外,还没等到收获的季节来临,贫困已降临,这样的窘境让大部分人叫苦连天。只要是能拿去变卖的物品,他们都毫不犹豫地送到集市上去。也有一部分人只不过是去跟邻居聊聊天,凑凑热闹,或者喝点伏特加。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苦恼。只有从集市或当地的节日才能获取些安慰、发出些抱怨或听取些建议。
因此,牲口都被赶出去吃草,有人驾车,有人徒步。
家境最贫寒的人最先出发。菲利普卡卡神色黯然地赶着六只老鹅。她只能选择把它们卖掉。她的丈夫从回来那天开始就病倒了,她甚至连吃的都没有。
有些科莫尔尼基们牵着刚出生的小牛犊出去。贫困滋扰着大家。歪嘴的乔治家虽然拥有八英亩之多的田地,但是也只能先把乳牛卖掉。他的邻居约瑟夫·瓦尼克正准备卖一头母猪和一窝小猪呢!
他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生活下去。被迫卖掉最好的马匹的绝不止一人。就古尔巴斯来说,他借了巴尔塞瑞克太太的十五卢布,被她告上法庭,打输了官司。于是,他不得不在家人的泪水泛滥下带着栗色马出去兜售。
马车结成一个紧密的队列前行。家里宽裕些的农民也准备了一些东西变卖,因为乡长说过,到他们纳税的时节了。妇女们也同样准备了些东西去集市,围裙里的母鸡咯咯叫个不停。徒步而行的人则用方巾包住鸡蛋或奶油。还有人带上节日漂亮的衣服或布料去集市。
弥撒举行得比之前早而仓促。士兵的妻子泰瑞沙想要跟神父说什么,可是她刚到,神父就准备出去吃早餐了。她不敢前去打扰,只能在花园的栅栏外静静等待,可是还没等到她赶去神父那儿的时候,他就已经登上去台慕夫的马车了。
她叹息一声,悲凄地看着车子拐上白杨路,飞扬起的尘土渐渐散去。马车仍旧咔哒咔哒前行,红色的衬裙在树木的间隙中忽隐忽现。不多一会儿,丽卜卡村归于沉寂。磨坊和铁匠铺都关门了。路上已经杳无人烟,留在家里的人要么在菜园里忙活,要么在院子里瞎忙。
泰瑞沙满怀心事地往家里走去。
她家在教堂那边,就在马修家附近,说是屋子,其实也只是一个大房间和半个过道。分家时,她的哥哥将房子一分为二,把自己的那一份移到另外的地方盖成了新屋。被锯断的横梁和墙壁,像是一根干瘦的肋骨,顶着被煤烟熏黑的烟囱。
娜丝特卡在自己家门口看到她,她们之间只有一个小果园。
“怎么了?他帮你看信了吗?”娜丝特卡跑过来问道。
泰瑞沙讲出了她沮丧的原因。
“我觉得风琴师肯定能看懂的。他识字。”
“是的,可是我不可能空手去找他啊!”
“带几枚鸡蛋过去。”
“我只剩下鸭蛋了。鸡蛋被我娘带去卖了。”
“这就够了,他不会拒收的。”
“我很想去,可是又害怕去!我要是认得信上的字那就好了!”她从怀里抽出那份昨天由乡长递给她的来自丈夫的信,“信里到底说什么了?”
娜丝特卡把那封脏脏的信握在手里,于篱笆的横槛上细细研究着。泰瑞沙则坐在最边上,双手支撑下巴,有些惊惧地瞄着娜丝特卡正在纠结的字符。可是她仅仅认出了第一句“赞美耶稣!”
“没用的,我认不出来了。可是马修肯定认得出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压低声音说:“哦,娜丝特卡!求求你,千万不要跟他说这件事!”
“如果是印刷出的字体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什么都认得了。这些东倒西歪的笔画和弯钩就像浑身浸满墨水的苍蝇胡乱在纸上创作出来的。”
“娜丝特卡,你不会跟他讲的,对吗?”
“我昨天就承诺过,不会跟任何人讲。可是,要是你的丈夫回来了,事情就都瞒不住了!”她站直身子说。
泰瑞沙无言以对,强忍的泪水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娜丝特卡有些郁闷地离开,嘴里唤着家禽。泰瑞沙准备了五枚鸭蛋,往风琴师家走去。
这一路走了很长时间,她总是在树荫下顿步,看着那些看不懂的字符发呆。
“或许,是他要回家了吧。”
她感到恐惧,心里万分挣扎,两腿止不住地发抖。双眼迷蒙,就像一个亟待扶持的病人一样站不稳,需要倚靠身边的大树。
“也有可能只是让我给他寄钱!”
她的脚步虚浮,这封信压得她呼吸都难过起来。她都不知道该把信收到哪儿去,一会儿放在手心,一会儿收进怀里。
风琴师家看起来没人。房门是大敞的,但是房间里都没人。只是从一扇由衬裙充当窗帘的窗户里传出了鼾声。她一边畏缩地往过道走去,一边回头瞧向院子那边。一个女佣在厨房门口搅奶油,并不时用树枝驱赶苍蝇。
“太太在哪里啊?”
“果园,你很快就能听到她的声音了!”
泰瑞沙紧紧捏着手里的信站着,把头巾拉起一些来挡住高悬在棚屋上的太阳。
只间隔一道篱笆的神父家院子传出家禽的叫声:鸭子在水洼里嘎嘎叫嚷,小火鸡在篱笆边哀号。低垂双翅的大火鸡,愤怒的公鸡,在泥巴里打滚的小猪仔。鸽子就像一团白雾,时而在空中盘旋,时而停在红色的屋顶。
泰瑞沙的眼睛都被泪水打湿了。她扭头问:
“风琴师在家吗?”
“不在家能在什么地方?神父一走他就进屋睡觉了。”
“神父是去集市了吧?”
“是的,他家需要一头公牛。”
“啊?他家还不够富裕吗?”
“有些人永远不会嫌钱多!”女佣嘀咕着。
泰瑞沙静默许久。她如此贫穷,别人的富足刺痛了她的心!
女佣开口说:“太太来了!”她使尽全力搅着奶油,奶油差点儿就溅起来了。
风琴师太太正在教训人:“都是你的错,懒家伙!就因为你不想去远处的休耕地,才把马儿牵进苜蓿田里去,竟被吃了六十平方米。我得把这些跟你的叔叔讲,你这个没用的家伙,等着挨揍吧!”
“是我亲自把马儿牵去休耕地的,而且还拴得好好的,我没骗你!”
“不要扯这些假话了,你去跟你叔叔讲吧!”
“可是婶婶,我真的没有把马牵进去。”
“那你说是谁,神父吗?”她讥讽地说。
“没错,婶婶。神父在那边放过马。”小伙子高声说。“你疯了吗?不要再说了,小心被人听了去!”
“不行!我就是要对神父说!今天天刚亮的时候我出去牵马回来,红棕色那匹马就在地上躺着,公马在吃草。它们都在原地没动过。我松开拴着它们的绳子,爬到红棕色马的身上,就看见了苜蓿田里有马在吃草。天色还暗沉,我往神父家的果园走去,打算从克伦巴家那边的小路斜穿过去拦住它们。就在这时,我看到了神父手里拿着做祈祷的那本书,四周瞧了瞧,就拿鞭子把马儿往苜蓿田里赶!”
“小声点,麦克!简直闻所未闻!神父那样一个人!我是说去年的干草,不要吵,有个女人过来了。”
她赶紧回屋里去,躺在床上的风琴师朝麦克喊了一声。
泰瑞沙把鸭蛋递给她,拥抱了风琴师太太的膝盖,希望对方能告诉她信里写了些什么。
“你稍稍等一会儿。”
不多久,他们让她进去。风琴师的穿着很凌乱,只穿了一件衬衫和内裤,在喝早晨的咖啡。他已经准备好给她念信了。
她越听越绝望。没错,她的丈夫在收获季节来临的时候就要回来了,跟佛拉庄的库巴·牙契克和老波瑞纳的儿子乔治一起回来!心里的话很亲热,他想更早见到她,他问候了家里的每个亲人,为自己很快就能回家而感到无比兴奋。乔治还让她转告他父亲他即将归乡。可怜的人啊,他还不清楚村里发生的一切!
丈夫这些亲密的话语宛如鞭子抽打着泰瑞沙的心灵。她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骇人的消息,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这样无疑泄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她丈夫就要回家了,瞧她高兴成这样!”风琴师太太恶意调侃。
听到这样的话,她的眼泪更加汹涌了,只能赶紧离开,以免受不了崩溃。她躲在篱笆下,蜷缩了好久。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她的心中充满绝望,哀号着。
她的丈夫只要一回家,就会知道所有的事!她不敢想下去。她丈夫亚斯叶克的确很亲切,可是脾气很暴躁,普罗什卡家的人都是那样的。他决不会容忍这种事情,他会杀了马修的。她哭着祈祷:“主啊,求你大发慈悲!”她根本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办。不多久,她挂着泪水去了波瑞纳家里。汉卡一早就出门了。雅歌娜回娘家帮忙。只有雅固丝坦卡和幼姿卡留在家里,把衣物晾晒在果园里。
她把乔治的话转述了,就准备转身离开。可是,老婆子将她留下,语重心长地说:
“泰瑞沙,你要懂得控制自己,明白事理。总会有人把这件事议论出来的,你丈夫亚斯叶克一回来就会知道一切。你自己好好考虑,情人只能维系一个月,而丈夫却是你相伴一生的人。这是我的忠告。”
“你说的这些话我听不懂!”她假装不明白,话都说不连贯了。
“你不要装不懂。我们谁不知道你们的私情。只是如今趁事情还能挽救,把马修打发掉吧。这样的话,亚斯叶克就不会认同别人的闲言碎语。他那么想念你,肯定会选择信任你!马修只是喜欢跟你同床共枕,并不一定愿意守护你,趁还来得及赶紧撇清关系,就像昨天不会再来一样,瞬间就消失了。即使你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挽留,私情就像节日里的美食,对天天吃的人来说不算珍品。常言道:‘爱情让人年轻好几岁,可一旦结婚,一切都变得毫无生气!’或许这句话是对的,可是宁愿跟丈夫子女平静地过生活,也不要为追求自由而做出违背情理的事。不要哭了,在来得及的时候就赶紧采取措施吧。如果你的丈夫因为你的不忠而恨你,将你逐出家门,你该怎么应对呢?去哪里呢?那你的一切都没了,你会沦为一个笑话!
傻孩子!只要是男人就都穿裤子,马修和库巴也没什么不同。每个人都会许诺言,感情还在的时候对你甜言蜜语。你仔细考虑一下我的话吧。我是你的姑妈,我总是为你着想的。”
泰瑞沙不愿意继续听下去了。她奔去黑麦田,在那里将心中的苦闷全都发泄出来。
她想仔细考虑雅固丝坦卡的话,可是没用。她对马修的爱太浓烈,一想起要跟他一刀两断,她就如挣扎的野兽般无比痛苦。
没过多久,她听到了一阵吵闹声,她赶紧起身。
就在乡长家门口,一场争吵正在上演。
乡长太太和柯齐尔太太正恶狠狠地相互攻讦着。
她们正对对方,身着衬裙,隔着双方之间的马路和院墙大骂着,气愤地喘着粗气,还挥起了拳头。
乡长正在把物品运上车子,时不时地瞧着那个从默德利沙来的农民,他正坐在门口为两个争吵的女人加油助威。
吵架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子。很多人都从篱笆后的屋角探出头来。
天哪!她们闹得那么厉害!别看乡长太太平时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此时正在气头上,脾气暴躁。柯齐尔太太蓄意挑衅,总想着怎样惹怒她。
她大声嚷着:“说呀,继续说呀,乡长夫人!随便你怎么说,也比任何一条狗的声音大!”
“我家总是莫名其妙地遗失东西!下蛋的母鸡、小鸡,甚至连老鹅都不知道哪儿去了。是的,我家的菜园和果园不知道丢了多少东西!啊,真心希望我的损失能把你毒死、噎死!”
“真不错!继续嚷啊,老母牛!继续嚷啊,乡长夫人!这样你就舒畅了!”
她望着大路上的泰瑞沙说:“早上我去果园里晾晒几件衣服,等我吃完饭后出来洒水的时候,我发现少了一件!我到处查看,可衣服就像是被土地吸进去了!你瞧瞧,我当时拿石头压着,而且还无风!那么好的亚麻成品啊,细亚麻!哪儿都买不到的好成品,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你的眼皮被厚重的皮脂遮住了,所以找不到!”
“我找不到是因为衣服被贼婆娘悄悄拿走了!”她高声嚷道。
“我是贼婆娘?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贼婆娘!贼婆娘!我要向大家指证,到你被套上刑具抓去监狱的时候,你就不会否认了!”
“她!她说我是贼婆娘!乡亲们,你们都听见了吧?我发誓我要把她告上法庭。你们都是听见的。你这蠢驴,我偷了什么?有谁看见了?”
乡长太太没等她说完,就抓起一根木棍,气冲冲地跑去大马路,尖声嚷道:“等你挨上这木棍你就知道谁是证人了!我会找到证据的!”
“来吧,乡长夫人!哼!你敢碰我一下吗?你这母猪!碰我一下,你这母狗!”她也嚷着冲上前去。
她丈夫本来是想阻拦她的,结果反而被推到一边,双手叉腰,两腿分立,冷言冷语地说:
“打过来呀,乡长夫人,那样你就给我去吃牢饭吧!”
乡长插话说:“闭嘴,娘们!不然的话我先把你送去吃牢饭!”
柯齐尔太太气得发疯,大声嚷着:“做好你分内的事,把那疯狗拴住,再用绳子绑好,否则她会到处乱咬人的!”
他威胁着说:“娘们!请你时刻记住我的官职!”
“我去你的官职!”她的话更加放肆,“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他竟然威胁人!瞧瞧他那样子,很可能是自己拿了那件衣服,去给他的情妇换衬衣呢!啊,公款都被乡长那样花光了。估计还换成了不少的伏特加,你这酒鬼!不过,我们早就知道你的那些破事,所以不要放在心上!是的,乡长大老爷,你也去吃牢饭吧!”
再也忍不下去了,夫妻两人像饿狼一样冲过去。乡长太太先拿棍子把她的脸胡打一通,之后狂吼着拿指甲抓过去,乡长则是用手乱打一气。
巴特克·柯齐尔赶紧冲过来保护他的太太。
四人就像恶犬一般缠斗在一起。几乎看不清那是谁的拳头,谁的脑袋,谁的声音。他们从篱笆打到大路,从大路打回篱笆,就像被风掀起的麦束,摇摆个不停。打到正酣时,四个人甚至都在地上打滚了。
尘土飞扬,只听得见他们恶毒的咒骂。不多久,他们的战场又回到大路上,铆足力气打架,提高嗓门尖叫。
一会儿有人摔倒了,一会儿都站起来了,然后揪住对方的头发,掐住脖子,抓住脊背继续缠斗。
然而,这场闹剧终究引起了全村的关注。女人们只能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只有等男人们过来才拉开了这几方“豪杰”。
可是,咒骂、哀号和呵斥是停不下来的,无法形容。邻居们尽快溜走,担心到时候会被传去问讯。到处流传说乡长夫妇把柯齐尔夫妇痛打了一顿。
几分钟以后,被打肿脸的乡长和被抓伤的乡长太太一起坐马车,准备去把仇人告上法庭。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柯齐尔夫妇也踏上行程。老普罗什卡自愿免费带他们去镇上,为乡长总是站在大地主那边而报复他。
他们现在去镇上,也没想过稍加整理一下衣服,看起来就跟打完架时一样。
他们缓慢前行,路途中对乡长夫妇声泪控诉,还露出了身上受的伤。
柯齐尔的头甚至已经见骨了,他的脸上、脖子上和破衬衣的胸脯上都是半干的血迹。事实上,伤口算不上严重,只不过他总是时时压住腰部痛苦呻吟。
“天哪,我快死啦!他把我的骨头都打断了!帮帮我们吧,乡亲们,不然的话我真会没命的。”
他太太紧接着哀号起来:
“他们用很粗的棍子打他!啊,真可怜!你不用担心,虽然遭受了不公的待遇,但是正义会战胜邪恶的,一定会的!没错,我丈夫就快被他们打死了,多亏乡亲们的舍身相救。大家会为我们辩解的。”
她边陈述边哭泣。说实在的,她现在的这副模样很难叫人认出来。光着脑袋,很明显被扯掉了几撮头发,耳朵和眼睛处都有血迹,脸上满是伤痕,就像是田里耕出的犁沟。虽然大家对柯齐尔太太的为人都心知肚明,但是这样的情景也着实让人同情。
“天哪!这样恶毒的行为他们都做得出来,简直太过分了!”
“真是不要脸!非得把他们打得没命吗?”
“是的,他们竟然被打成了这样。就算是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不能对村民下此狠手啊!”普罗什卡恶狠狠地插话道。
他们被这些话搞得很无措,直到柯齐尔夫妇离开好久了,他们还在恼怒。
泰瑞沙看见他们的打斗便躲了起来,等到没人了她才出现。
巴特克跟她沾亲带故,所以她决心去柯齐尔家瞧瞧。他家没人,只有柯齐尔太太从华沙领回来的三个孩子缩在屋外,疯狂地吞咽着那些半熟的马铃薯,还不时用汤匙驱赶或吼叫想上前来抢食的猪。他们那可怜的小模样惹得她的同情心泛滥,她把他们带到过道,这样可以躲开动物。然后她跑出去传布消息了。
葛拉布家里,只有娜丝特卡一个人待在家里。
马修还没吃早餐就去白利特杉老头的女婿斯塔赫家里查看房屋的破损情况,看是否能够修补。老头儿随他一起,偶尔说几句不连贯的话。阿瑟克先生跟往常一样坐在门口抽着纸烟,不时朝樱桃树周围的白鸽吹口哨。
时近正午。
燥热的空气就像水面的波纹一样在田野上颤动。田地和果园在阳光下静静享受。白利特杉的樱桃树上偶尔会翩翩落下一朵白蝴蝶一般的花儿。
等马修把所有的情况都检查完了,时间已经过了正午。他指着拨动的木头说:
“都已经腐朽了,很容易碎裂。不可能用它来造房子,什么用都没有。”
斯塔赫很着急:“我们能不能只买一部分新木头,再……”
“必须买整间屋子的木头,因为这里的木头全都不能再用了。”
“天哪!”
白利特杉老头忐忑地说:“也许下梁还能用,只需要买上梁就够了,用木架把它固定好,用来支撑就可以了。”
马修边穿外套边驳斥:“要是你这么聪明的话,你完全可以自己完成嘛!我才不会用一点就着的朽木造房子!”
薇伦卡抱着孩子,哀叹个不停。
“唉,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斯塔赫面露难色,说:“整个屋子的花费算起来大约是两千兹罗提。或许我们能去森林找点木材,剩余的再想其他办法,或者向政府部门提出申请。”
马修劝阻道:“森林现在是法院的,他们不可能随便提供木料。而且,就连废柴都不让捡!只能等到法庭判决之后再考虑重建房子。”
“是吗?那样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们要怎样熬过今年冬天呢?”薇伦卡的眼泪又控制不住了。
没人作声了。马修整理工具,斯塔赫猛挠头,白利特杉老头难过地在角落里擤鼻涕。
就在这时,阿瑟克先生起身宣布:
“薇伦卡,不要哭了。一定会弄到盖屋子的木头的!”
大家都惊得目瞪口呆。马修最先反应过来,纵声大笑。
“聪明人许下的承诺,只有傻瓜才会相信!他自己都无处可去,现在还说什么要给别人盖房子!”马修暴躁地嚷道,皱着眉头瞪着对方。可是,阿瑟克先生又回归他的坐姿,抽纸烟,摸胡子,目光投向远方。
“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承诺给你们建一座农场呢!”马修大笑而去。
他立刻左转,踏上那条直通偏屋的小路。
那天,没什么人在菜园里干活儿,只能时不时看见穿红色衬裙的女人和或修屋顶或在谷仓门口溜达的男人。
马修慢慢朝前走。他觉得日子不能过得太忙碌。跟邻居议论议论乡长夫妇和柯齐尔夫妇大打出手的“光荣事迹”,跟姑娘们快活地谈天说地,或者跟在菜园干活儿的妇女们讲讲笑话,反正总会逗得她们哈哈大笑。他走远了,许多人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叹息。
毫无疑问,他是个英俊小伙。他体形健壮,称得上丽卜卡村年轻人中的“王”。他的力气仅排在安提克·波瑞纳之后,位居第二。他的舞技绝对不比斯塔荷·普罗什卡差。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会做:做马车,造烟囱,盖房子,吹得一手好长笛。因此,虽然他的田地不多,为人又慷慨,几乎没什么储蓄,但是,仍然有很多母亲请他喝酒,希望他跟自己的女儿结婚,哪怕是花掉一头牛的代价!不知道多少姑娘允许他的接近,等待他的婚讯。
可是,没什么用。他跟母亲们喝酒,跟姑娘们调情,但是只要一提起结婚,他就像鳝鱼一样溜掉了。
“选不出来,各有各的长处。另外,还有姑娘们正在长成,比现在的强得多。我还要再等等。”每次媒人上门,他就如此答复。
去年的冬天,他竟然又跟泰瑞沙勾搭上了,甚至公然跟她住在一起,完全无视外界的议论和劝告。
“亚斯叶克回来的时候,我就会把人交给他了,他或许还会为感谢我的照顾之情而请我喝酒呢!”在从监狱回来之后不久,他笑着说过这样的话。他慢慢对她厌倦了,疏远了。
此时,他就是在绕远路回家,路上不断跟姑娘们开玩笑,如果对方不介意的话,他就进一步地调情。
如此,他出乎意料地跟雅歌娜相遇,她正在帮母亲给菜园子拔草。
“啊,雅歌娜!”他惊喜地叫道。
她突然站直身子,高挑而美丽,仿佛一株绝美的蜀葵花。
“你看到我了?哦,好快啊!你回来还不足一个星期呢!”
“哦,你越来越迷人了!”他感慨着说。
她的裤腿一直卷到膝盖上,红色的头巾在下巴那儿打上了结,越发衬托出那蓝色眸子的清澈迷人,樱桃小嘴里偶尔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整个脸庞都洋溢着苹果色的光彩,真是美极了,就好像在索吻。
她大胆地两手叉腰,给了他一道亮闪闪的眼神,让他感到全身极致的兴奋。他环顾四周,向雅歌娜靠近。
“我都寻了你一个星期了,怎么都寻不见!”
“对狗说这句话,看它信不信。哈哈,你哪天傍晚不是在菜园间闲逛,跟其他的姑娘眉来眼去?你倒是说说,是不是这样呢?”
“唉,雅歌娜,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难道要我跪下来感谢你还记挂着我吗?”
“去年你可不是这样的!”
“今年也不是去年!”她转过身去,把自己的脸隐藏起来。他立刻上前,赶紧搂住她。
她气愤地挣脱了他的拥抱。
“不要再来惹我了。泰瑞沙会为了你挖出我的眼睛的!”
“雅歌娜!”他叹息一声。
“继续跟那位士兵的妻子偷情吧,趁还有时间就多献献殷勤。你还在监狱里的时候,她可为你付出不少,你是做出回报的时候了!”
她那鄙视的话语一句一句敲打在马修身上,让他无言以对。
他觉得万分窘迫,涨红了脸,即刻垂下头跑开了。
雅歌娜只不过是讲出这一周来的心里所想,此时倒有些懊悔。她没料到马修会生气跑开。
她悲戚地瞅着他离去,心里想着:“傻瓜!我只不过是在气头上!你怎么也生起我的气来了?马修!”
他用逃命般的速度跑了好远,根本听不到雅歌娜在唤他。
他生气地大吼:“黄蜂!母老虎!”他径直走回家,满腔的怒气和诧异无处排解。从前的她是那样温顺而多情,现在倒把他看作垃圾了。他感觉什么面子都没了,忍不住回头瞧瞧是否有其他人听到。
“她竟然跟我提泰瑞沙!傻丫头!泰瑞沙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我只不过是玩玩罢了!她的眼睛那样明亮,她的叉腰也是那样迷人!啊,我宁愿为以后的蜂蜜,现在被蜜蜂蜇一下。”看到家就在前方了,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为我提起过去的事而生气。可是,有什么错吗?泰瑞沙!”一想到这里,他的表情就变得很古怪,跟喝了一瓶醋似的,“我受够了那个爱哭鬼。我没有说过要守她一辈子吧?牛尾巴才粘在母牛身上,我又不是那尾巴!再说了,她是有夫之妇,我到时候还会被神父当着众人面训斥一顿的,这样的女人只可能毁掉男人。去他的,女人!”他的心情极度恶劣,只总结出这样一句话。
午饭还没准备好。他责怪妹妹偷懒,又进屋看泰瑞沙,她正在果园里挤牛奶,眼泪汪汪。
“又是为什么哭呢?”
她向他道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用点儿心,牛奶都溅到你衣服上了。”
他今天的态度怎么这样粗暴呢?她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她尽可能地温顺,可是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是凶狠地打断她的话。
他好像要在果园里找东西,可是眼睛又时不时瞟过来,心里在琢磨着。
“我的眼睛长哪儿去了?怎么挑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杳无生气的女人?既不美丽又没风情!那么瘦,实在叫人厌恶!还有,那皮肤就跟吉卜赛人一样黑,一点儿风度都没有!”
是的,可能只有那双眼睛能跟雅歌娜有得一拼。眼睛大大的,跟蓝天一样清澈,与那一道黑色的眉毛相得益彰。只是,每当他跟那眼睛对视时,他总是偏过头,暗暗骂着:
“她的眼珠子跟牛犊一样乱转!”
她的眼神只会让他厌烦和恼怒。
“我才不会看你!随便你怎么抛媚眼,就是吸引不了我。”
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可是他自顾自吃着,不说话,不抬头。是的,他跟娜丝特卡说过话,但是也不是什么好话。
“这样的燕麦片连狗都不会吃,焦成这样!”
“只不过焦了一点,更香了。”
“不要还嘴!你搁在里面的苍蝇绝对比肉多!”
“咦,你现在这么介意苍蝇吗?不要苛求了,又没有毒!”然后,他又发牢骚说卷心菜是拿臭猪油煮的。
“或者你可以用机油来煮菜!”
“你没尝过那个味道吗?我不知道,更不会尝试。”她严厉地驳斥。
不过,他还是继续抱怨这个抱怨那个。泰瑞沙沉默不语。终于在饭后看到她的母牛在角落里摩擦身子,他就直接骂出声:
“它那么脏,浑身都是粪便,你就不能清洗一下?”
“我们的牛棚是湿的,它在那里弄脏了身子。”
他大吼道:“潮湿,是的!森林里那么多的干松树枝,你难道不会自己去捡吗?牲口的体侧粘了粪便会烂掉的。这里有好几个女人,可是没一个爱干净的!”
泰瑞沙并不还嘴,她不敢,于是只能做出哀求的表情来。
她内敛而乖巧,如蚂蚁一般勤劳。看到他对自己严格要求,她还会感到高兴!这样惹得他更加恼怒了。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让他受不了。那轻盈的脚步、谦卑与百依百顺的态度让他受不了。他就快喊出声:“滚出去,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终究是吼出来了:“狗东西!全都去死吧!”然后带上工具,没稍作休息就去克伦巴家了,那儿需要一些整修。
克伦巴一家人都在院子里吃午饭。
他坐在靠墙的地方抽烟。
他们正在谈论乔治·波瑞纳快要回来的消息。
“啊?回来得这么快啊?”他问出声。
老克伦巴回答说:“咦,你竟然没听说过?他跟泰瑞沙的丈夫亚斯叶克,还有佛拉庄的牙契克一起回来。”
“他们在秋收的时候就会回来的。今早,泰瑞沙请风琴师帮忙看信,风琴师跟我说的。而且,你肯定需要知道,亚斯叶克就要回来了!”他一骨碌全都说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所有人的眼睛都茫然地望向远方,妇女们努力忍住想笑的冲动,憋得脸颊通红。他毫不在意,反而为这个消息感到欣慰,无比镇定地说:
“他回来就好了,这样就没人对泰瑞沙指指点点了。”
大家的动作都定住了,汤匙停留在空中,十分诧异。马修瞧瞧大家,自顾自地说:
“所有人都对她评头论足。其实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她是我家的远亲。不过,要是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子,那么我会想办法让他说不出话来,让他终生难忘!特别是女人们,糟糕透了。她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别的女人的。即使她是无辜的,也总会找机会污蔑她。”
他们垂下头盯着盘子说:“是的,的确如此。”
“你们有人去过波瑞纳家吗?”他有些着急。
“我很早就想过要去了,可是总被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耽误。”
“他为我们所有人付出那么多,我们竟把他给忘了!”
“你去过他家吗?”
“我吗?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去,别人就又会说我是为了雅歌娜才去的。”
“就跟失足过的姑娘一样谨慎!”老爱嘉莎坐在篱笆边,把一个小碗搁在膝盖上说道。
“哦,我受够了这样的讽刺。”
克伦巴笑了起来,说道:“没有牙齿的恶狼,自然会改变生活的方式。”
马修补充道:“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想安定下来。”
“哈哈,这么说你不久之后就会向某位姑娘求婚了?”小克伦巴兴奋地说。
“没错,我还在细细考虑中呢!”
“赶紧选出来吧!马修,让我去当伴娘!”老克伦巴的大女儿凯特说。
“啊,很难选的。每个人都很不错,甚至一个比一个强。玛格达最富有,可是她缺牙烂眼。尤丽西亚是个美人,可是她的臀部不对称,而且可能只有一桶泡菜作为嫁妆。法兰卡还带着个孩子。玛丽对所有的小伙子都一样好。伊娃有一百兹罗提铜币,可是她太懒了,一天到晚都在床上一动不动。没有谁不想吃香的喝辣的,还不用工作。哦,她们都是金子般的姑娘!除此之外的姑娘,的确长得漂亮,可是还没长成呢!”
他们哈哈大笑起来,把屋顶的白鸽都惊走了。
“我难道说错了吗?女孩子在长成之前,无论长得有多漂亮,我都不会心动的。”
克伦巴太太指责他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哦,我只不过开开玩笑罢了,姑娘们不是对这种笑话情有独钟吗?”
几个姑娘被惹怒了,像火鸡一样红着脸,气愤地反对他的话。
“他那么优秀,没人能跟他匹配的!”
“要是在丽卜卡村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去别的村里找啊!”她们叫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