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男人们就要回来啦!”
这个消息如闪电般,如野火燎原般迅速传遍整个丽卜卡村。
他们真的要回来了吗?如果是真的话,那么什么时候到家呢?
没有人知道。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区里的警察曾经向乡长家送去一份文件,对在附近赶鹅的克伦巴太太提及此事。她迅速跑去邻居家传讯。巴尔塞瑞克家的女儿又向邻近的居民传递消息。不久之后,全村就出现了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到处都沸反盈天了。
那还是五月初的清晨,阴沉的天空下着毛毛细雨,淋湿了开花的果树。
“他们快回家啦!”每一户人家都在欢呼,每颗心都被温暖包裹,每个喉咙都发出大声的呼喊。
大家的兴奋之情越来越高昂,门砰砰地开合,孩子们屋里屋外奔跑着,女人们忙着在屋里好好打扮自己,有时还透过开花的果树注视雨丝。
“大家全都会回来的,农民、长工、小伙子,全都会回来!从森林里走过来了!踏上了白杨路!”她们相互呼喊着,沉不住气的人都已经冲到外面去了,近乎发疯。
木底鞋跋涉过泥浆,她们从教堂奔去了白杨路。可是哪里都没看到男人们的身影?路面上只有深深的车辙印和厚厚的泥滩。
她们万分失望,又赶紧跑去村子的另一边,他们也许会从那边回来。
可是,那条路也渺无人迹。薄纱似的细雨里,路面上只剩下坑坑洼洼。路边沟渠的污水流进附近的田畦,激起一堆泡泡。绿色麦田旁边站着几株黑莓丛,鲜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们继续往前走着,看见一个从波德莱西的废墟中走出来的人,越来越近。
原来只是一个瞎了的乞讨老汉,大家都知道他是谁。他牵的那条狗疯狂吠叫着,想挣脱绳子扑过来。他仔细聆听声音,手里的拐杖呈现戒备的状态。一听出她们的声音,就赶紧喝住身旁的狗,以天主的名义跟大家打招呼,高兴地说:
“你们是丽卜卡村的人吧?好像人数还不少哩!”
姑娘们围着他,争先恐后地说起话来。
“是的,我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喜鹊围攻了!”他一边嘀咕,一边注意到她们越走越近。
于是,她们跟乞讨老汉一起回村子,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变形的双腿悬在下方,瞎眼的大脸往前面探着。他有些矮矮胖胖的,脸颊红胖,眼睛蒙上了白翳,灰色的眉毛格外浓密,大鼻子也是通红的。
他耐心地听着她们的话,终于明白了她们出现在那儿的原因,便说:
“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有个不信教的人悄悄跟我说,你们村里的男人明天就能到家了。我想赶快通知你们。更何况,丽卜卡村是个值得别人来的好地方。咦,在我身边的都有谁啊?”
她们讲出了几个名字。
“哇,都是丽卜卡村的鲜花啊!哈哈,你们本来是去接年轻的小伙子却看到了我这个年迈的瞎乞丐,是不是啊?”
她们齐声嚷道:“不是的,我们是来接父亲的!”
“啊呀,我的眼睛是瞎了,耳朵可没聋呢!”
“我们只是听说他们要回来了,就出去迎接。”
“你们出来得太早了。当家的人能在中午到家就算快的了。小伙子们到天黑了还不一定能到呢!”
“如果是一起释放的话,肯定会一起到家啊。”
“哦,可是镇上有那么多好玩的,姑娘多了去了,他们还会记着赶紧回来吗?哈哈!”他故意取笑她们。
“让他们玩去,我们才不在乎呢!”
娜丝特卡绷着脸说:“对,镇上到处都是奶妈和犹太人家的女仆。他们要是喜欢的话,就让他们去好了。”
“他们要是喜欢镇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那也就配不上我们了!”
有人问:“老爷子,你是不是很久没来丽卜卡村了?”
“的确很久了。事实上,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没来过。我跟善良的人度过了整个冬天,一直住在大地主家。”
“啊?在佛拉庄吗?我们的大地主家里?”
“是的。那儿的老爷和家犬都欢迎我,他们都认识我,对我很不错。我在炉子边有一席之地。一直在那边搓草绳。感谢天主,我和狗都长了不少肉。哈哈,大地主是个精明的人,他跟乞讨老汉们处得不错,因为他知道他们会跟他分享一切。哈哈!”他大笑起来,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补充道:
“不过,天主让春天降临在人间,我就不愿留在他家的公馆了,我还是喜欢农民的茅草屋和广阔的世界。啊,这样的毛毛雨,下的是金子,温暖而又肥沃,浸香了满地嫩草。姑娘们,你们要去哪儿啊?”
他发觉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被留在了磨坊旁边,他喊了一声,可是没人应他。姑娘们看到几个妇人去了乡长家,于是也迅速跟上了。
此时,半个村子的人都聚在那里了,都想知道确切的消息。
乡长似乎刚刚起床。他只穿着衬衫和裤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让妻子把皮靴拿过来,不穿袜子,直接用裹脚布代替。
大家冲到他面前,喘着粗气,满心的急切难以言表。
他不顾她们的话语,只是在穿上擦过鞋油的皮靴后去过道那边洗脸了,然后在敞开的窗户前梳头一边懒散地说:
“你们就那么急切男人们回来吗?不用担心,他们马上就会到家了。孩子的娘,把警官送来的文件递给我。就放在画框背面。”
他把文件翻来覆去,手指轻弹,说:
“看吧,写得很清楚呢。‘查台慕夫区丽卜卡村之基督徒居民’,给,拿去自己看,乡长跟你们说他们会回来,他们就一定会回来的。”
他把文件扔给她们,她们以一种喜悦却又忐忑的心情相互传递着,虽然谁都不认识上面写着什么,但是她们知道这是官方的正式文件。最后传到了汉卡手里,她隔着围身布接住文件,再还给乡长。
她畏畏缩缩地问道:“乡长,他们全部都会回来吗?全部?”
“公文既然这样写了,那就肯定没错了!”
乡长太太说:“亲爱的,不要站在雨里了,进来吧!”可是汉卡无心逗留,她把围身布遮在头顶,当先离开了。
不过,她走得很慢,喜悦与忐忑的心情交织着。
她默默对自己说:“安提克,安提克很快就会回来了!”她不知怎的突然有些晕眩,只好靠在墙边,免得跌倒。难受了好长时间才稍微舒服些,全身似乎被抽去了力气,站都站不稳。“安提克快要回来了,快回来了!”要是心中没浮现出那些莫名的恐惧与不安的话,她肯定会大喊出来。
她沿着篱笆缓慢前行。整条马路上都是高兴得满脸通红、笑闹不断的妇女们。有的人宁愿在屋外淋雨,也要一起分享心中的喜悦。有的人就站在池塘旁边,异常兴奋。
雅固丝坦卡在路上遇见了汉卡。
“你终于得到确切的消息了?嗯,这是个好消息。我们等这个消息等得太久了,如今反倒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你看到乡长了吧?”
“看到了,他说消息属实,还给我们看了公文呢!”
“既然如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感谢天主,可怜的人们终于要归家了,我们的农夫终于要回到我们身边了!”她双手合十,万分虔诚。
雅固丝坦卡那双苍老的眼睛泪流不止,汉卡觉得有些奇怪。
“咦,你对什么事都是愤慨的,我还以为这次也一样。没想到你却哭了,真奇怪!”
“你在想什么呢?谁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会气愤呢?没错,很多时候我是因为自己觉得辛酸,才会出言讽刺。可是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让我跟别人同喜同悲。不,一个人是没办法与别人隔开而生活的。”
她们已经走到了铁匠铺附近,里面传出起起落落的铁锤声,熔铁炉里迸发出桃红色的火焰,铁匠正在转动一个炽热的车胎,让它在墙边的一个车轮上慢慢冷却。一看到汉卡过来,铁匠立刻停止工作,挺直身子,紧紧地盯着汉卡看。
“哦,丽卜卡村终于可以真正高兴起来了吧?听说有些人可以回来了。”
雅固丝坦卡纠正他:“有些?不,是全部,乡长那儿的公文不是这样写的吗?”
“全部?他的话可没包括重罪犯。不,犯了重罪的人肯定逃不了责罚的。”
听到这些扎心的话,汉卡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她心情万分沉重,离开前对铁匠说道:
“真心希望你那恶毒的舌头坏到腭顶!”
他狰狞的嘲笑如狼牙般刺穿她脆弱的心,她快步离开,赶紧逃离那声音的魔爪。
直到走到家门口,她才镇定下来。
雅固丝坦卡说:“今天下雨了,估计田地不容易耕。”
她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早晨的小雨,就像老太婆跳舞,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我们还得赶紧锄地种马铃薯呢!”
“我还在等那几个妇女过来帮忙呢。她们肯定还在为好消息高兴,不过她们会来的。昨晚我让人带话给她们,她们承诺过会过来的。”
屋里火光闪耀,温暖而明亮。幼姿卡正在削马铃薯皮,婴儿在旁边饿得哇哇大哭。汉卡在摇篮边跪下来,给孩子喂奶。
“幼姿卡,彼德必须把粪肥从佛罗卡的棚子运到我们靠近帕奇斯家麦田的那块地里去。雨停之前,他最起码可以运五六车的。”
“你总是丝毫不放人偷懒!”
“因为我自己从不偷懒!”她一边拉下衣服,一边驳斥幼姿卡。
“哦,说起来,今天还是半个节日呢!圣马可的仪式延迟到今天了!”
“什么?这种仪式只能在圣徒祈祷日举行!”
“神父说了是今天,我们只是到路边的圣像那儿为村界祈福,不举行仪式。”
幼姿卡对着刚进屋的怀特克大喊:“哈哈,为了让你们这些男孩子记住村界,你们会挨上一顿鞭打的。”
“帮忙的妇女们来了,你去监督她们,我在家里准备早餐,幼姿卡和怀特克把马铃薯运去田里。”
汉卡一边安排,一边瞧着外边的科莫尔尼基们。她们身着罩衫和围裙,挎着篮子,手拿锄头,依次在墙边站着敲掉木底鞋上的污泥。
很快,她们已经开始干活儿了:两个人一组,每块长形地两组人。她们面对面地站着,一个人先用锄头刨一个坑,另一个扔进马铃薯,原来的人再用土埋好。就这样顺着种下去。
由雅固丝坦卡监督,大家都没有偷懒。
可是,进度仍然快不起来。她们的手都冻僵了,木底鞋里又浸了水,虽然下的只是小雨,但是因为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她们的衣服也都淋湿了。
多亏天气很快放晴。天空渐渐显现出蓝色。象征阳光的燕子到处飞着。乌鸦也飞离屋顶,在地面上低飞。
女人们继续弯着腰干活儿,看起来就像一堆破烂的湿布。她们不紧不慢地种地,在很长的休息时间内互相聊着天。没过多久,在马铃薯间隙播撒扁豆种子的雅固丝坦卡望望四周,喊道:“今天没多少妇女出来干活儿呀!”
“哦,是的,因为她们的丈夫就要回家了。她们哪里还会记挂着田里啊?”
“没错,她们只想着准备丰盛的食物和温暖的被褥!”
柯齐尔太太说:“你们别顾着笑她们,你们自己还不是一样!”
“的确,没有男人的丽卜卡村完全不能生活。我的年纪虽然大了,但是坦白说,他们有的人确实无赖、暴躁,可是,哪怕是他们中最粗鄙的人一出现,整个世界就变得欢乐。谁要是不承认谁就在撒谎!”
有人叹息道:“真的,我们盼望男人回来,就像纸鸢盼望着雨天啊!”
“嗯,多少女人欠着相思债呢,尤其是我们的姑娘们!”
“明年开春之前,神父肯定又要进行没完没了的婴儿洗礼的仪式了!”
“老太婆,你又开始说废话了。天主既然创造了女人,那么生孩子算是犯罪吗?”歪嘴乔治的太太总是喜欢唱反调。
“死性不改!你这是在为私生子辩护吗?”
“当然,直到我死我都不会改这话:不管是不是私生子,孩子是无辜的,他总该有生存的权利。天主一定会公平对待他们,只依照他们的善恶而评判他们。”
所有人都嘲笑她的言论。可是,她只不过拍拍掌点点头而已。
汉卡从篱笆这边喊过去:“天主愿你们加快速度,干得怎么样了?”
“多谢关心,一切都好,只是地还是太潮湿了。”
“马铃薯够吗?”她在篱笆边的横木上坐下来。
“够了,不过我认为它还可以切得更小。”
“不,切成两半就行了。磨坊主家还把稍小的马铃薯整个种下去呢。罗赫说,这样做的话收成会增加一倍的。”
古尔巴斯太太生气地说:“德国人肯定是那么做的。丽卜卡村建村以来,我们总是秉承着有多少芽就切多少块的原则。”
“好太太,人总是越来越聪明的。”
“是的,所以鸡蛋教训母鸡,还想掌管整个养鸡场。”
“你说得不错。可是,有的人的智力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这也是的确存在的。”汉卡边说边走开。
柯齐尔太太眼睛斜瞪着她,嘀咕着:“她太自以为是了。真把自己当成波瑞纳家的女主人了!”
雅固丝坦卡大声反驳:“不要讲她的坏话,她比寻常女人强太多,她的心是金子做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更优秀的女人了。我天天同她在一起,是非黑白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哦,她心里是有多苦啊!”
“是啊,她还有更多的苦要承受呢,她不是跟雅歌娜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吗?等安提克回来了,烦恼和心酸又会袭来了。”
菲利普卡淡淡地说:“据说雅歌娜跟乡长之间还不清白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们嘲笑她:连叽叽喳喳的麻雀都在谈论的事情她竟然还在打听。
雅固丝坦卡责备她们说:“不要再随便嚼舌根了,小心春风把你的话送到不该送到的地方。”
她们继续干起活儿来,锄头闪着银光,偶尔会磕到石头。不过,她们一边工作一边还谈话,几乎涉及村里的每一个人。
汉卡要去院子瞧瞧,俯着身子走过樱桃树,因为那挂满花苞和嫩叶的潮湿树枝蹭到了她的头,落下一阵水滴。
复活节后的那次还愿礼拜以来,她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很少出门。今天的那个消息让她不得不下床。虽然她觉得精神提不起来,但还是到处看看,不过,她越看越恼火。
母牛没有照料好,体侧还沾着一块块粪便。乳猪蔫蔫的,无精打采。就连白鹅都不叫唤了,似乎是因为没吃饱。
她对着正在运送粪肥的彼德大喊道:“为什么!你难道不会给马儿擦擦吗?”可是他也不出声反驳,径直走出去,只是嘴里在咕哝着什么。
接着,她又发现了让人恼火的事。雅歌娜的小猪正在谷仓里吃着马铃薯种,鸡群啄着一堆早该清理的劣质谷物。所以,她把幼姿卡痛骂了一顿,又揪住怀特克的头发,不过被他挣脱了,而幼姿卡则边哭边埋怨地溜了。
“我这么辛苦地干活儿,你却总是骂我。雅歌娜整天在外面闲逛,你却不管!”
“好啦好啦,不要哭了,傻丫头。你应该清楚现在的状况!”
“我怎么可能每一样都顾到呢?怎么干得来?”
“不要哭了,听我说,你现在把马铃薯送去田里,要不然她们就得停下来歇息了。”
她发现再怎么骂都不会起作用。“的确,这也难为小丫头了。至于雇用的人,老天保佑,中午还没到,他们就在想着快点到天黑了,想让他们多干点活儿,比让一匹狼去看羊还难。一群没有良心的家伙!”
汉卡把心里的苦闷都撒到猪仔身上,小猪边叫边逃窜,拉帕恶狠狠地吓唬它。
她到马厩那边就更加气愤了,母马正在啃着空食槽,脏兮兮的小马驹正在翻找茅草。
她说:“要是死去的库巴看到了该有多么难过。”边说边给食槽添加草料,顺手拍拍它们柔软温暖的鼻子。
到了这个时候,她终于坚持不住了,满心的沮丧让她很想大哭一场。她干脆坐在彼德的矮床边,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所有的精神支柱都倒塌了,心沉到了谷底。她承受不住这样不幸的命运,却也无法反抗。她觉得自己完完全全被孤立了,就像长在多风地带的一棵树,躲不开任何一次暴风。没有人能听她诉苦。噩运也终止不了。只留下无止境的委屈和烦恼。也许,情况还会越来越糟!
小马驹用舌头舔舐着她的脸。她把头倚在它脖子上,又放声大哭起来。
农场管理得不错,大家都敬佩她。如果心里连一丝幸福感都没有的话,那么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回到屋内,婴儿又饿得哇哇大哭起来,她给孩子喂了奶,便隔着模糊的玻璃眺望窗外。
可是,婴儿还是止不住地哭闹着。
“不要哭了,小东西!爹爹回来会给你带好多玩具的,还能让你骑在他的腿上,只要他一回来,我们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她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着,还唱着催眠的歌儿。
“或许,他真的很快就能到家了!”她对自己说着,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挺起胸膛,想去杂物间切块火腿准备着,又想去酒店买伏特加,可是,铁匠的话让她十分不安,就像被老鹰的利爪抓烂了心脏。她吓住了,看看四周想寻求点帮助,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该怎么想!
“哦,天主,要是他再也回不来该怎么办呢?”她双手抱头,哽咽道。
她嫌孩子们太吵,把他们赶出去了,自己着手准备早餐。幼姿卡一次又一次地把头探进来,期盼早饭快点做好。
所有的委屈得吞回肚子里去。每天成堆的不能拖延的事情让她无暇再顾及其他。
虽然站不稳,但她还是苦苦支撑,只是偶然间会落下滴滴眼泪,静默地望着远方。
“雅歌娜会去帮忙种马铃薯吗?”幼姿卡从窗子外面喊道。
汉卡把一锅甜菜汤放在炉子上,就赶紧跑到房子那一边去了。
老头子侧身躺在床上,似乎正在瞧着雅歌娜。她正照着安在橱柜上的镜子梳头发。
“你什么事情都不做。今天是圣徒纪念日吗?”
“我从来不会披头散发地出门。”
“从天亮开始,你都不知道可以梳多少次头发了!”
“你的确梳得好,可是我不行。”
“雅歌娜,我不喜欢被人捉弄,你自己注意点儿!”
她凶狠地驳斥:“注意什么?注意不要被赶出家门,不要被解雇吗?我没有必要听你的使唤,也没在你的屋檐下生活!”
“那么,请问你住在谁的家里?”
“你不要忘了,这也是我的家!”
“要是公公不在了,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权利!”
“可是他现在还活着,我可以叫你滚!”
“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
“你真是叫人无法忍受,我没跟你说过什么废话,可是你却总是喜欢跟我吵架。”
“你应该感谢天主保佑,因为我没有什么更过激的行为。”她的态度十分强硬,身子却稍显虚弱。
“你尽管放马过来吧,虽然我只是一个人,但看看到底谁更有本事。”
雅歌娜把头发甩到脑后。两个人的眼睛就像刀子一样,在对方的身上刮来刮去。汉卡经不起这样的挑衅,挥舞拳头,大骂起来。
“你这是在恐吓我吗?那么,动手吧,你这个受伤最重的人!没错,全教区的人都清楚你的那些丑事。你跟乡长去了多少次酒店了?前天夜里我给你开门,你又去偷情了吧,喝那么多酒,醉得跟头猪一样!俗话说得好:谁不好好过日子,谁就会被嚼舌根子。可是,等你的魅力没了,乡长和铁匠才不会把你放在心上!你!”
汉卡向雅歌娜骂出了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
“我不否认我做过的事,不过你们却是管不着的,都给我小心点儿!”雅歌娜疯狂地叫喊着,把她漂亮的亚麻色长发披散在双肩。
她的愤怒达到顶点,真想跟谁打上一架,双手在臀部附近不受控制地挥舞着,眼里充满了仇恨。汉卡有些退缩了,她沉默着一脚踏出房门,甩手把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这场骂战让她筋疲力尽,她只好抱着孩子坐下,让幼姿卡去准备早餐。
等雇工们都离开了,她才觉得精神恢复了些,就想把手头的工作放在一边去看望父亲,他已经病了好些天了。然而,她终究是身体不好,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体力有所好转,就拣些轻省的活儿干,即使这样,她做起事情也是无精打采的,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安提克。
天气慢慢转晴,大家都期待着中午太阳就能出来。燕子飞上天空,飘荡的云彩被金色镶好了轮廓。果园里开着白色的花儿,鸟儿放声高歌。
丽卜卡村像蜂巢一样慢慢地热闹起来了。每家每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一股股炊烟。屋内正做着喷香的美食呢。喜悦的气氛在妇女们无休止的谈论中蔓延开来。姑娘们把缎带当作发饰,认真地编进了辫子中。有些人赶忙跑去酒店买伏特加。犹太人是很乐意男人们回来的,只要有人要求,他就愿意赊账。时不时地就有人搭梯子爬上屋顶,眺望那一条条从镇上回来的道路。
基本上没有人去田里干活儿,因为大家都忙着等男人们回来。她们甚至不记得把鹅群赶出去放养,对它们的叫嚷不管不顾。也不记得照顾孩子,任他们到处乱跑,玩些捣蛋的把戏。年长些的孩子窜上白杨树,用竹竿捅乌鸦的窠。小乌鸦全身漆黑的母亲只能在周围环绕,不断哀啼着。其余的男孩子则跑去追逐神父的瞎眼老马,老马身上套着一辆汲水车,他们以把它推下池塘为乐趣。老马挣扎着反抗了许久,可是一闻到火烟的味道,它就惊慌地乱冲乱撞,最后撞到波瑞纳家院子的大门,却被横档绊住了。于是,调皮的孩子们都冲上来打它。
它拼命挣扎着,差点把脚都弄折了。多亏雅歌娜过来把孩子们轰走了,把这可怜的老马解救出来。她发觉孩子们不甘心地等在外面,就决定亲自送马去神父家。
她走到了神父家花园和克伦巴家之间的那条狭窄的小路,这时,风琴师家的马车刚好就在前方。亚涅克在门口的台阶上跟他的家人告别,他的母亲正坐在马车上。
她装出一副很郑重的表情,说:“有群调皮的孩子虐待老马,我来把它送去神父家。”
风琴师太太喊道:“孩子他爹,让瓦勒把马牵过去吧。”瓦勒过来了,她又说:“你这个懒家伙!不好好照看着马,要是真摔断腿了怎么办!”
亚涅克看到雅歌娜,又看了一眼父母,便把手伸向雅歌娜。
“雅歌娜!天主与你同在!”
“你这是要回学校吗?”
他母亲自豪地说:“我是要带他去学习怎样做神父。”
“神父!”
雅歌娜用一种崇拜的目光看着他,他在马车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却是背对着马儿的。
“我这样坐着,就能多看几眼丽卜卡村!”他叹息了一声,并且眷恋地瞧瞧他家布满苔藓的屋顶和沾满露水开出鲜花的果园。
马儿踏着轻快的步伐出发了。
雅歌娜跟在马车后面,亚涅克再次跟在门口哭泣着的姐妹们告别,眼睛却牢牢锁在雅歌娜那双水汪汪的蓝眸,那比五月的蓝天还美的眸子也正在盯着他。他望着她那金黄的头发,辫子盘了起来,只留鬓角的一撮撮卷发。他望着她那白皙水嫩的脸蛋儿,就像一朵野蔷薇。
她一直跟着,沉浸在他含情脉脉的眼神中。她的嘴唇因为颤抖而合不拢。她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她恭顺地目送着他,心里的甜蜜让她近乎晕倒!她的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慵懒,一阵似乎起着催眠作用的芳香让她的感官渐渐模糊了。
直到马车拐到了白杨路上,他们的视线没法交会了,她才猛然惊醒,不再跟着马车。亚涅克挥了挥帽子,作为最后的告别,马车随即消失在浓荫里。
她揉了揉眼睛,才觉得整个人精神了些。
她感叹这说:“天主啊,那样的眼睛会让我万劫不复的!”
“风琴师的儿子!本来应该像个地主家的少爷!他要当神父,神父!他或许会被派到丽卜卡村吧!”
她再次把眼神投向远方,虽然还听得见马车行驶的声音,但马车是再也看不到了。
“这样一个年轻人,甚至还只能算作一个小男生!可是,每次我被他瞧着的时候,就像被他拥抱着,让人晕眩。”
她的身子有些战栗,舔舔猩红的双唇,那狂热的想法让她身子僵硬。
突然,她打了个冷战。这才发觉自己的脑袋和双脚都是光着的。她身上也没穿多少衣服,只穿了一件衬衣,还裹着一条破旧的围巾!
她觉得有些羞愧,便沿着那条鲜有人烟的小道回家了。
“你知道男人们都要回家了吗?”妇人、姑娘和孩子在院子里跟她分享喜悦。她们连绵不绝的欢乐让人有些透不过气来。
“回来了又会有什么不同吗?真傻!”她咕哝着,并不为她们的喜悦而高兴,反倒有些懊恼。
她决定先回娘家。只有安德鲁在家。那是他第一次下地,折断的腿上还绕着绷带。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边编织竹篮,一边对着蹦蹦跳跳的喜鹊吹口哨。
“雅歌娜,你知道吗?村里的男人都会回来了!”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听到!”
“娜丝特卡为西蒙的回归简直要乐疯了!”
“为什么?”她的双眼射出跟她母亲一样冷冽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