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意泄露出什么,就掩饰说:“哦,没有为什么!我的腿又疼起来了。”他把一根细棍扔到几只叫个不停的母鸡旁边,喊道:“安静些,该死的!”
接着就假装轻揉受伤的腿,目光却焦急着观察雅歌娜的表情。
“娘去哪儿了?”
“去神父家了。雅歌娜,关于娜丝特卡的事我讲了不该讲出来的话。”
“你真蠢!还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只要他们将来结婚了,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可是,娘会同意吗?娜丝特卡只有一英亩地。”
“他若是去征求她的意见,她必定会不同意。不过他已经长大了,他应该懂得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他懂得的,雅歌娜。如果他违背娘的意愿,执意要结婚的话,那么他会依靠自己的那份土地生活的。”
“你自己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是不要让娘听到了。”
她觉得很窝火。凭什么啊?娜丝特卡竟然也有情人,也跟别人一样高兴!就在今天,男人们都要回到心爱的女人身边了。她想想就烦。
“是呀,是呀,他们全都会回来的!”
可是,一股喜悦感涌上心头。她留下对她畏惧的安德鲁,转身径直回家了,她像那些为情人细心打扮的女人一样,给自己描了精致的妆容,心里万分焦急地等待着,嘴里还哼着思念的歌,时不时跑出门去眺望远方的路。
“你在等谁啊?”有人不解地问道。
她的双臂无力地垂下,像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心里很焦躁。
是啊,她到底在等谁呢?没有人要回到她的怀抱。“或许还有安提克吧!”她轻轻地对自己说,之后又叹息一声,回想起了许多过往,就像是一个美好的梦境,却也是很早以前的梦境了!
“不过,铁匠说了,这次他肯定不会被释放出来的,他还会继续坐好几年的牢。”
“可是,他要是真的回来了该怎么办呢?”当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是否也在期待他的归来。然而,她并不为此感到兴奋,反倒有些许厌烦。
她任性地说:“就算他回来了又如何?他在我心里已经没有地位了!”
这时,老波瑞纳的嘴动起来了,含糊不清地说了些话。她知道这表示他饿了,要吃东西,可是她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他,心里充满了厌恶。
“还不如死了算了!”她突然恶狠狠地说,接着就去了门廊,她不想看到她的丈夫。
池塘边,在绿枝映衬下身着红裙的浣衣少女们,认真地捣着衣裳。柳树在干爽的微风中摇曳。太阳似乎在跟人躲迷藏,时隐时现,小水洼反射着银色的光芒,而水面上是一阵波光粼粼。雨歇雾散。低矮的灰色石墙上,被点点鲜花点缀的果树耸立着,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花束,散发着芬芳和小鸟啁啾的活力。
“或许我会见到他的!”她好似身处梦境中,并迎风站立着,盯着滴滴落下的露珠。
幼姿卡从院子里往这边喊:“雅歌娜!你要去田里帮忙种马铃薯吗?”
是的,她觉得无所谓,甚至是发自内心地愿意去帮忙,以摆脱自己满心的烦躁。只不过此刻的她仍沉浸在这一片忧郁之中,热泪盈眶。她认真地劳作着,快速赶超雇工们。她埋着头,对雅固丝坦卡的讥讽置若罔闻,对其他妇女尖锐的目光视而不见,她们的眼神一刻不离她,就像是一条条作势咬人的恶犬。
是的,她偶尔会挺直身子,就像被风压弯腰的梨树,重新挺起胸膛展示自己芳香的花朵,再回想一下过去的冬天的风暴。
她会想到安提克,但更多的时候她想到的是亚涅克那迷人的眼神、樱红的嘴唇和磁性的嗓音。她回忆起这些的时候,心里是很温暖的!她天生就像酒花藤,必须依靠攀附别的植物才能生存下去。
如果失去了支撑,就会倒地枯萎。
科莫尔尼基们聊天聊了个够,温度已经上升了,她们便扯下了头巾和围裙。她们大声地交谈,伸伸懒腰,打打哈欠,只等午休时间的降临。
“柯齐尔太太,你个子高,请你看看白杨路上是否有人回来。”
她踮起脚尖,答复道:“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哪有那么快啊?路那么远,估计黄昏时分才会回来。”
雅固丝坦卡依旧用她刻薄的语气说:“再说了,路途中可是有五家酒店啊!”
“他们那么可怜了,哪儿还会想着去酒店?”
“他们这段日子过得那么苦!”
“哦,是的!温暖的被褥和足够的粮食也算过得苦吗?”
“他们的条件并不比睡荨麻、吃麸皮好!”
“况且,以自由身啃马铃薯也比住最好的监狱强!”乔治太太说道。
雅固丝坦卡沉吟道:“说来还真是奇怪!我们说的自由只是一种不用交罚款、不被宪兵抓的自由,却还是在挨饿。”
“没错,亲爱的。可是坐牢毕竟是坐牢啊。”
雅固丝坦卡学着对方的语调回答道:“一盘豌豆咸肉毕竟不是一碗白杨木栓汤啊。”引得大家哄笑起来。
雅固丝坦卡又趁势大骂磨坊主:“他借给别人的面粉都是已经坏掉的,而要是别人付现金的话,他就缺斤少两。”之后就联合柯齐尔太太,攻击了村里的每一个人,就连神父也没有放过。
乔治太太想为某些人辩护,柯齐尔太太嚷道:
“就连教堂的强盗你都会为他辩护的!”
她温和地说:“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别人维护的!”
“你举起碾肉鸡面对乔治的时候,他还需要别人维护呢!”
“不关你的事,你这巴特克·柯齐尔的老婆!”她严厉地驳斥道,尽量显出气势。
旁观者都觉得她们会打起来,不过她们只是怒目瞪着对方。此时,怀特克喊她们吃午饭,并交代说可以把篮子带回去了,下午不用做事。
汉卡把餐桌安排在屋子外边,大家的话都不多。太阳高高挂着,遍地都是白色的花朵,一切都显得那么美。
天气依然晴好,微风轻拂树梢,就像母亲慈爱地抚摸孩子的脸。
那天已经没人干活儿了,牲口都被赶回家去。只剩下几个家里条件最差的村民牵着家里的命根子母牛,去田埂或水沟附近放养。
太阳下的影子慢慢变长的时候,人们聚在了教堂前压低声音交谈着,就像高大的枫树和菩提树上传下来的小鸟啁啾声一样。
虽然早上飘了一阵雨,但是此时的温度依旧有些灼人。女人们穿着节日的华服,成群地站立,不停向白杨路那边眺望着。瞎眼的乞讨老汉跟他的狗一起守在墓园的门外,呜呜地吟唱赞美的诗歌,注意聆听每种声响,并向过往的人们伸出乞讨的盘子。
没过多久,神父就穿着法衣、披着圣带出来了,因为没有戴帽子,光光的脑袋在太阳下反着光。
路途太远,于是,彼德帮安布罗斯拿着十字架。乡长、村长和几个最健壮的姑娘拿着旗帜,旗子迎风飘扬,显出闪耀的色彩。风琴师的徒弟麦克端着圣水钵,向周围洒水。安布罗斯负责分发小蜡烛。神父身边站着手持《圣经》的风琴师。他们沉默着前行,穿过遍地鲜花的村庄,经过倒映着游行队伍的池塘。
路途中又加入了好多女人和孩子。最后磨坊主和铁匠硬挤到神父身边。年老的爱嘉莎止不住地咳嗽,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瞎眼的乞讨老汉拄着拐杖,蹒跚跟上。不过,他在桥边就转去酒店了。
她们在经过磨坊过后才燃起了蜡烛。神父戴上了四角法帽,画着十字,嘴里诵念着《诗篇》第九十一篇:“凡住在……”
后面的队伍跟着诵念。她们经过河岸,穿过积水的草地,一次次陷入泥淖中。她们以手挡风,沿着狭窄的小路前行,女人的红裙连成了一串冗长的念珠。
河面映射着阳光,在开满或白或黄花朵的草地上蜿蜒流淌。
旗帜高高飘扬,仿佛鸟儿拍动的红色或金色的翅膀。队伍前方的十字架缓慢前移,吟唱的诗歌由空气传递过来。
河岸上遍布金盏花,河水潺潺流淌,就像是诗篇的回响声,河水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上,延伸到高冈上的别处村庄。村落隐在白色花朵遍布的果树间,在淡蓝色的雾霭之中显得更加模糊。
神父和他的侍从行走在十字架之后,与大家一起诵念诗篇。
他瞧了瞧右方,低声说道:“好多野鸭啊!”
磨坊主回答说:“那是水扎。”他低头看着河滩,那里都是去年干枯的芦苇和赤杨,时不时会有笨重的野鸭扑腾着翅膀出来。
“颧鸟比去年多呢。”
“它们在我的草地上找到了好多吃食,所以都过来了。”
“对了,我的颧鸟丢了,大概在复活节的时候不见的。”
“可能是跟过路的同类一起离开了吧。”
“你的这块泥地能种什么呢?”
“种了一亩地的玉米。这里的土壤很潮湿,据说夏天时会干的。因此,我可能还会有些收成。”
“但愿不是跟我去年种的玉米一样!根本都不值得花气力去收割。”
磨坊主吃吃地笑起来:“只能留给鹧鸪了,那些玉米可以喂饱好几群呢。”
“的确,可是鹧鸪后来出现在大地主的餐桌上,而我家可怜的牲口却没什么吃的。”
“要是玉米能长出来的话,我就给神父送去一车。”
“谢谢。我之前种下的苜蓿要是碰到干旱了,恐怕也会一无所获!”神父长叹一声,继续吟诵诗篇。
此时,他们到达了第一个界标,那是一座长满山楂树的小土丘,树上开满白花,还有蜜蜂嗡嗡采蜜,这个画面看起来美极了。
她们用蜡烛绕着土丘围成一个圈。十字架耸立其中。旗帜迎风飘扬。人们跪在四周,把眼前的土丘当作圣坛,神圣的春神就立在这片美景之中。
接下来,神父进行了祷告,祈求不要降下冰雹,又把圣水洒向了四个方位树木、土地、水面和信众的脑袋上。
之后,人们又唱起了另外一首赞歌,向前走去。
这次,他们偏向左边,经过一个坡度不大的上坡路后就横穿草地。孩子们却在后边多停留了一会儿。古尔巴斯家的几个男孩子协同怀特克,按照传统习俗,把几个孩子痛打一顿,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神父只好出来制止他们。
此时,他们来到了教区边界的广袤的牧场,边界上长着不少柏树丛。这个牧场就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开满鲜花的草地在风中起起伏伏,就连陈旧的车辙上都长出了雏菊和蒲公英。有些地方还有被荆棘围绕的大树,让人无法靠近。开满鲜花的野梨树高高耸立着,蜜蜂殷勤采蜜,显得格外神圣。让人忍不住想跪下亲吻这片大地!
还有白桦树呢!披着银色树皮的树干呈一种妖娆的弧形,绿色的树冠就像浓密的头发,让人忆起初次领圣餐、激动到浑身颤抖的少女!
他们慢慢走上斜坡,从北边绕着丽卜卡村,沿着磨坊主家的黑麦田前行。最前面的是十字架,紧随其后的是神父,然后是姑娘和妇女,再后面是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的老人,边咳嗽边蹒跚而行的爱嘉莎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们走上平原,风势不再那么猛,显得越发寂静。旗帜软趴趴地垂下,队伍延伸了将近两百米,女人彩色的衣服在绿草的映衬下,更显鲜艳,蜡烛的火焰就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不停地拍打翅膀,明亮而又闪烁。
湛蓝的天空上,羊毛般的白云朵朵飘浮着,就像无垠的蔚蓝海洋上散布的羊儿,炙热的太阳占据着一席之地,让世界缤纷而又温暖。
从人们嘴中诵念出的赞美诗篇越来越响亮,近乎喧闹,惊得鸟儿从丛林中飞了出来。其间,时而会飞出几只惊惶的鹧鸪,时而会蹦出几只小兔子。
神父小声说:“去年秋天种下的庄稼长得不错。”
磨坊主说:“麦田里已经抽出麦穗了。”
“那是谁家的田,怎么耕得乱七八糟的?田畦那儿竟然还有那么大一堆粪土!”
“某个穷困的阿莫尔尼基家的马铃薯田吧,应该是用母牛犁的地。”
“也有可能是神父家的雇工犁的!”铁匠不无恶意地插话。
神父气愤地把头转向铁匠,但终究什么都没说,而是跟信众一起高唱赞歌。他时不时地扭头去看广阔的土地,地面处的隆起就像母亲的乳房,养育万物。
夕阳的余晖将麦田染成了金色,开花的树木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白花点缀着的果园形成一个框架,池塘在画里熠熠生光。村子坐落在果园下方,就像个大盘底似的,花草丛生,灰色的谷仓隐在其中。唯一明显的就是教堂的白色墙壁和闪闪发光的金色十字架。
“这么安静!希望今天不要再下雨了!”神父说。
“不会下雨的。天空那么澄澈,而且还有凉风。”
“早上还在下雨,现在倒是一点雨水都看不到!”
“春天里的雨水干得很快。”铁匠附和道。
此时,他们来到了另一个界标,也是一座土丘。不过这个土丘大一些,据说在“起义战争”里牺牲的人都被埋在这里。上面插着一个似乎随时都会倒下的木质十字架,周围摆放着陈年圣像和花环,还挂着许多布条。旁边有一棵树干开裂腐坏的柳树,新抽的嫩芽遮住了朽去的缝隙。这里看起来荒凉而凄清,没有鸟儿安家的痕迹。从这里往四周延伸的土地都很肥沃。而那突起的土丘却是块不毛之地,黄沙铺在上面,冒出了肮脏皮疹似的石莲花,除此之外就只剩去年的毛蕊和龙葵干茎了。
他们为杜绝瘟疫而祈祷,之后便快速离开,左转穿过白杨路,踏上了一条狭窄的、车辙印很深的小路上。
爱嘉莎在后面逗留了一会儿,从十字架上扯下了几块布条。跟上队伍的时候,她就把破布埋在了田间的小路边,这是一种迷信的做法。
现在,风琴师又开始做起连祷了,不过没几个回应,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此时,神父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不停地擦着额上的汗水,放眼瞧着村民们的田地,对乡长说道:
“这里的豌豆长得不错。”
“肯定是早就收割之前的庄稼再立即种上豌豆的,这样的土壤很肥沃。”
“我家的豌豆在复活节前一周就种下去了,现在也只不过冒了点儿头。”
“因为神父家的田地势比较低,而且面朝北边。”
“哟,这儿的大麦长势真整齐,就像是用播种机种的!”
“默德利沙的农夫很擅长这个,简直比大地主的人还强!”
“哦,我们的田地耕得实在是太差劲了,愿天主宽容我们!”神父有些悲戚地说。
铁匠冷笑回应:“我们的田地是靠着别人的慈悲来耕的,所以没办法挑剔啊!”
“你们这些小浑蛋!要是再不走的话,我就去扯你们的耳朵!”神父吼着几个向鹧鸪扔石头的调皮孩子。
谈话就此打住,风琴师在铁匠的伴唱下开始唱诗,妇女们的合唱显得很忧伤。连祷声像一群倦了的鸟儿,缓缓向远处传递。
他们经过一片绿色的海洋,默德利沙人立即停止劳作,脱帽行礼,就连远处的人都跪了下来,牛儿昂起头哞哞叫着。
在走到离第三个界标和白杨路大约两百米地的时候,有人喊起来:
“从树林里走出了几个农民!”
“可能是我们村里的人呢!”
“是的,是我们村里的人!”她们兴奋地大叫,往那边涌过去。
神父厉声喝道:“站住!我们必须先完成天主的仪式!”
她们遵命了,可是一直焦急地跺着脚。此时,每个人都站在神父后面,他把她们喊回来了,自己的步伐却是在不断加快的。
轻风拂过,蜡烛熄灭,旗子飘扬,就连路边的黑麦、灌木丛和开花的乔木都在向他们行礼。唱诗的声音更加洪亮,人们甚至跑了起来,在树林的间隙里寻找男人们的白色外套。
神父责备道:“他们回来了就走不了的!”因为有人在拥挤中踩到了他的脚跟。
汉卡在队伍当中,看到他们的白色外套,也一齐叫了起来。虽然她已经做好了看不到安提克的准备,但是这样的情景仍旧让她异常欣喜。
雅歌娜跟她母亲并肩前行,此时也忍不住想冲过去。她的心中突然浮起了一股热切的期待,嘴唇颤抖着合不上。其他女人对爱人的期盼丝毫不亚于她。不少姑娘小伙再也承受不住,顾不上命令,直接抄小路往马路奔去,身影在树木间时隐时现。
很快地,队伍来到了波瑞纳立的十字架边,那里就是丽卜卡村与大地主领土的边界。
也就是在那里,在掩住十字架的桦树下,站着她们的丈夫,她们的爱人!他们在看到行列的时候就已经脱下了帽子,她们的丈夫、父兄和儿子消瘦的面容呈现在她们的眼前,那种喜悦直冲上天!
“普罗什卡一家!”“西科拉一家!”“马修!”“克伦巴!”“可怜的亲人!”“我们的爱人啊!”“哦,天主啊!”“哦,圣母啊!”空气中回荡着爱的召唤和低语。每一双眼睛都洋溢着喜悦,每一双手都伸出来拥抱,每一张嘴都吐露出最真诚的话语。可是神父大喝,制止了这一切,他走到十字架前祷告,“从烈火中”他的速度实在快不起来,只能频频同情地看着那些憔悴的脸庞。
他终于念完了,把圣水洒到他们低垂的头上,真诚地说:
“赞美上帝!乡亲们,你们还好吗?”
他们一齐高声回复问候,并且像小羊围着牧羊人一样把神父围着,有的亲吻他的手背,有的拥抱他的双膝。他全力抱紧每个人,抚摸他们的面颊,询问他们的身体是否安好。最后,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便在十字架下坐下,擦着额上的汗水和眼里慈父般的泪水。
周围的信众也敞开心扉,抒发内心的情感。
接着是不间断的欢笑与泪水,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叫嚷,大人之间热情的耳语,都如喜悦的歌声般从心灵最深处迸发。妇女们把他们的丈夫拉到一边,男人们摇摇晃晃地站在女人和孩子围成的圆圈里。说话声和哭泣声连绵不绝。就这样过了好长时间,神父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嘱咐大家可以离开了。
他们走到森林附近道路上的最后一个土丘,那里种了很多稚嫩的松柏。
神父念道:“哦,尊敬的圣母!”大家是真心实意地齐声颂赞,那声音就像是春天的暴风雨,夹带着冲天的喜气传进森林。
森林在高处俯瞰他们,摇曳着树梢向他们致意,森林深处却是静谧的,甚至能听见啄木鸟的笃笃声和杜鹃、野鸟的叫唤声。
有时候,人们需要经过耕地。农夫们沉默地从沟渠边踏过,俯视这一大片绿色的田野,看着落日的余晖中璀璨的开花果树、长长的麦田和随风鼓起的麦浪。他们的眼睛牢牢锁定着大地,那是养育他们的母亲!有的人摘下帽子肃立,他们在心里向这块土地下跪,默默地表达对神圣的她的崇拜与思念!
经过最初的兴奋与激动,此时的他们已经能平静下来好好聊天了。不少人甚至想跑去森林里大喊大叫,或者立即在田间躺下洒一把幸福的眼泪。
只有汉卡是这个世界之外的人。男人、女人和小孩在她周围愉快地交谈着,走动着,一家团聚的景象到处都是。只有她根本没有人来关心一下。每个人都快乐地大声叫喊,她虽然身处在人群之中,但是也只能一个人暗自伤悲,就像她见过的被灌木丛环绕的大树,自己渐渐枯萎的时候,没有一只鸟愿意把巢建在这里,就连乌鸦都不屑于来!只有少数的几个人会问候她。是的,大家都只顾得上围着自己的家人。被释放回家的人那么多,就连会让人不得不守好屋子、锁好猪圈的柯齐尔都回来了!带头打架的乡长的弟弟乔治和马修也都回来了。唯独安提克没被释放。或许,她这一辈子都没机会再看到他了!
这个想法沉重得让她难以承受,她恨不得连路都走不动。不过她还是坚持着挺起胸膛,昂首前行,表现出跟以往一样的勇敢与坚强。他们唱赞美诗的时候,她跟着一起唱。神父诵念祷文的时候,她第一个跟着念,虽然难掩嘴唇的苍白。只是在静默的时候,在听着周围愉悦的笑声的时候,她就把眼睛牢牢锁在闪亮的十字架上,大踏步往前走,尽量不让涌到眼底的泪水流下,不让她的掩饰功亏一篑。
她甚至还克制住自己想要打听安提克消息的冲动,就怕自己一时激动,让满心的痛苦暴露出来。不不!她已经忍受了这一切,她一定可以继续撑下去的。
还有一个人跟她一样难过,那就是雅歌娜。她在人群中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胆怯地走着。最开始,她也同样欢呼雀跃,甚至第一个冲上去迎接男人们,可是没有人给她拥抱,给她亲吻!她很远就看到马修了,那个高大的男人,她闪亮的双眼注视着他,心中升起一股久违的热情,拼命往他那边挤。可是,她对他来说似乎是个陌生人。她还没挤过去的时候,他就被他的母亲搂住了,他的妹妹娜丝特卡和其他兄弟姐妹都拥了上来。士兵的老婆泰瑞沙饱含热泪,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根本就不把别人的目光放在心上!
瞬间,她觉得被泼了一盆凉水,心中的火焰消失无踪。她是那么想让自己成为这欢闹人群中的一员,成为这广大人群中的一员。跟别人一样热情地迎接亲人,跟别人一样幸福快乐!是的,她内心的热度丝毫不逊于任何人,期待着来自爱人的柔情问候。可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隔离在幸福的门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讨人嫌的癞皮狗!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酸难过,却仍旧拿出所有的坚强来抵制眼泪。她继续往前走,脸上阴云密布,似在酝酿一场倾盆大雨。
她总会冒出溜走的念头,不过还是做不到。擅自离开行进的队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她还是跟大家待在一起,心里却十分烦躁,就跟拉帕在人群中寻找主人的心情一样。她不愿意走在母亲身边,也不愿意去她哥哥西蒙那儿,西蒙拉着娜丝特卡躲到路边的柏树丛里去了。眼前的一切让她气愤不已,差点儿就准备拿石头砸向大家,砸向那些在她眼中的狰狞笑脸!
等到所有人都走出森林的时候,她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最后的土丘在一个可以通往磨坊的十字路口上。
夕阳西下,凉风拂过。瓦勒赶来一辆马车,准备接神父离开,于是,神父加快了仪式的进程。他们仍旧唱着赞歌,只是已经失了那份气势。男人们则在私下里打听起复活节时的那场大火,因为剩余的残骸就摆在眼前。他们好奇地瞧着近旁大地主的土地。
大地主骑着栗色马在田间走来走去。还有几个人拿着长竿,像是在丈量土地。十字路口停着一辆黄色大马车,背景就是那烧坏的大草堆。
“他们在干什么?”有人出声。
“在丈量土地,可他们不像是勘测员。”
“我觉得他们是商人,农夫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
“很可能是德国人。”
“是的,是的。身着深蓝色的带兜外套以及长裤,嘴里还叼着烟斗。”
他们睁大眼睛好奇地谈论着,心里不免有些直觉的不安。又因为太投入眼前的境况,丝毫没人注意到铁匠悄悄溜了,沿着沟渠往大地主那边去了。
“他们或许是来收购波德莱西庄园的。”
“我在复活节时确实听说过大地主要把庄园卖了。”
“天哪,但愿不要让德国佬来做我们的邻居。”
此时,整个游行都已结束。神父跟风琴师一起坐马车走了。村民们结成自己的小队伍,踱步回家,一部分人走大路,一部分人列成长长的纵队走田间小路,反正都是取最短路径。
暮色笼罩大地,夕阳映照下的红霞渐渐转为一片苍茫。磨坊那边升起了团团羊毛似的白色水蒸气。整片田野都归于沉寂,只剩下颧鸟尖锐的“喀啦喀啦喀啦”叫声。
那里再也没有人们的谈论声,因为大家已经渐渐远离那块土地。
不过,村子里的盛况才刚刚开始:人们从不同的方向回到村里,嘴里还止不住地交谈着。男人们都在远离太久的家门前祈祷,拜倒在圣像前哭泣,那些都是发自内心的行为。
现在,到处都是相互间的问候,女人麻雀似的话语,婴儿模糊不清的语音,大家都在倾诉离别时的真情实意,其间还夹杂着数不清的亲吻和欢笑。女人们脸色嫣红,给受尽苦难的亲人送上可口的饭菜,期待他们能多吃一些。
他们对于全家团聚的兴奋早已掩盖住之前的苦难与长久的离别,总是把亲人紧紧地拥着,不断地热情寒暄。
吃完晚饭,尽管天色已晚,他们仍旧要求去院里和果园瞧瞧,摸摸牲口与树枝,就像爱抚自己惹人怜爱的孩子一样。
丽卜卡村在那天的盛况实在是笔墨所不能描述的。
可是,还存在着一个大大的例外——波瑞纳家。
那里听不到一个人说话。雅固丝坦卡回家看望儿子。幼姿卡和怀特克去凑热闹了。汉卡怀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在漆黑的屋子里流下了强忍许久的泪水。
然而,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是这种境况。雅歌娜就坐在相邻的屋子里,她的难过不下于汉卡,就像是一只被困的小鸟用翅膀猛烈地撞击牢笼的栅栏。
莫名的命运同时降临在她们两人身上!
雅歌娜是最早到家的,尽管脸色还是那样阴郁,却立即动起手来干活儿,挤牛奶,给牛饮水,甚至连猪都喂了。汉卡对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不过雅歌娜是不会在意的,仍旧做着手头的工作,用忙碌掩盖悲伤。
可是,不起任何作用。她都累得手臂发酸,直不起腰来了,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掉落在脸颊,愈加悲伤。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彼德从她一回家开始就紧跟着她,目光锁在她身上,并时时想上前帮忙。他总是往雅歌娜身边靠,雅歌娜也总是不自觉地挪开身子,丝毫不以为意。最后,在他们一起把切好的草料收进篮子的时候,他突然搂住她纤细的腰身,并把她推向墙边,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就来探索她的唇。
她的心里满是心事,只把它当作是长工的玩笑,还暗暗为自己得到了关注而高兴。可是,当他把她推倒在草堆上,用湿润的嘴唇覆在她的唇上时,她终于醒悟了。她迅速起身,把他像扔茅草一样扔到了打谷场上!
她顺手抓住一个铁耙,气喘吁吁地说:“你这下流的东西!你这流氓!你这看猪的讨厌鬼!你要是敢再碰我一下,我就打断你全身的骨头!叫你再调戏女人,非得给你一个教训,让你头破血流!”
不多会儿,她已经忘了怀特克,干完活儿后就进屋了。
她在门口遇见了汉卡。四目相对中的悲戚与泪水无法掩饰,却还是擦身而过。
只是,双方的房门都没有合上,在灯火的摇曳中,两人偶尔会对望。
之后,两人一起去准备晚餐,虽然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是彼此都没有做声。她们领悟得了对方的伤心难过,却总是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对方,默然不语的嘴巴像是在说:
“你真是活该!活该!活该!”
可是,很多时候她们之间还有相互的同情,如果有人愿意打破僵局先开口的话,她们没准儿还能聊起来。她们还会用期待的眼神斜斜地彼此看着,不愿离开。彼此间的怨恨一点点消逝,因为相同的命运让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不过,也只是仅此而已。总会生出些阻碍,要不是孩子突然哇哇大哭,要不就是心中存在的屈辱感或之前相互对抗的记忆。不多久,她们的距离再次拉开,对对方的恨意重新燃起。
“你活该!活该!活该!”双方的眼睛里冒出了火,恨恨地骂着,甚至有打起来的架势,只为排解心中的激愤。
所幸两人都没有进一步行动。雅歌娜吃完饭后就回她母亲家去了。
这是一个漆黑却充满暖意的夜晚。几颗稀疏的星星点缀天空。白蒙蒙的雾霭笼罩在沼地上方。青蛙止不住地聒噪,偶尔还伴有田凫受惊的叫声。夜空之下,挺拔的大树正在酣睡,灰白色的果园就像蒙上了一层石灰,又像香炉一样散发着芬芳。那些来自樱桃树、紫丁香花苞、流水和布满露珠的泥土的香气四处缭绕。不同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又产生了更醉人的奇特香味。
此时的村子仍然有人在门口的台阶或者隐秘的空地上聊着天。人们聚集在马路上,大树在窗口透出的灯光照射下形成了斑驳的影子。
雅歌娜最开始打算去看望母亲,不过后来转去池塘边了,一路上总会时不时止步。因为她遇见了那些相互说着甜言蜜语的男男女女。
她的哥哥正和娜丝特卡在那边热情地拥吻。
她还出乎意料地撞见了玛丽·巴尔塞瑞克和瓦夫瑞克在篱笆边亲吻得忘我。
还有些人她听声音就知道是谁。隐在池塘和围墙暗处的地方,总会传出压抑的耳语,热情的叹息,衣裙撕扯的窸窣声和抗拒声。整个村子都沉浸在这一片热情似火的氛围中,就连未成年的男孩女孩也躲在巷子里玩着相似的爱情游戏。
她瞬间觉得有些恶心,即刻转身去母亲家。在路途中遇见马修,不过她直接被无视了,就好像她只是路边的树桩。他跟泰瑞沙紧紧贴着前行,说着好听的言语。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甚至听到了他们吃吃的闷笑声。
她仓促间转身狂奔,仿佛后面有一群追逐她的野狗,迅速跑回自己家去了。
那天的夜晚就这样静静流淌,浓浓的春意和团聚的喜悦让空气洋溢着幸福。
夜空下,从遥远的果园或者田野里传来了长笛演奏的恋歌仿佛是在为所有的低语、亲吻和欢乐伴奏。
泥沼地里,青蛙的叫声时断时续,从布满水汽的池塘里传出与之附和的另一阵困倦的、微弱的蛙声。巷子里,顽皮的孩子跟着它们歌唱,用拟声小调与它们竞赛:
颧鸟真坏,
坏,坏,坏!
愿它被噎死,
噎死,噎死,噎死!随它去啰,啰,啰,啰!这有多乐,乐,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