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汉卡听到了一个奇怪的消息,让她差点儿从床上跳起来。还好有雅固丝坦卡在身边,一把按住她,让她躺回去。
“镇定点,房子着火了吗?”
“可是他讲了那样的话,他一定是疯了!”
白利特杉老头深吸一口鼻烟,弯腰打起喷嚏:“不,不,我清醒得很,我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从昨天开始,阿瑟克先生就是我的房客了!”
“你听见了吧?他完全就是疯了!请你去看看她们回来了没有。我那刚出世的孩子肯定饿极了!”
老太婆继续清理房间,撒下沙粒。
汉卡的父亲又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身子几乎要仰贴在凳子上。
“你的声音跟市场上报时的喇叭一样响。”
“啊,这种鼻烟力道足着呢。阿瑟克先生送给我一整包哩!”
天色尚早。明亮而温暖的光线投进屋内。果园里的树木摇曳生姿。几只大鹅长长的脖颈和珊瑚色的尖嘴出现在半开的门缝中。一大群脏兮兮的聒噪的小鹅试图跨进门槛。一只狗低声汪汪吠着,鹅儿吭吭唤着,吓得在过道上孵蛋的母鸡咯咯叫,直扑腾翅膀。
“请你把它们赶到果园里去吧。至少那里有青草可以吃。”
“是的,汉卡,我就去,而且也要注意不能让老鹰接近它们。”
“长工们在干什么呢?”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
“哦,彼德在犁山边的那块马铃薯田,怀特克在耙那块亚麻田。”“那块地还很潮湿吧?”
“是的,恨不得都能粘上木底鞋。不过,耙了过后就能干得快些了。”“也许在播种之前,我就能下床干活儿了。”
“哦,你还是要照顾自己的身体。别担心别人做了你的那份事!”
“牛奶挤过了吗?”
“是我挤的,雅歌娜把桶子往牛棚外一丢就走了。”
“她就像条野狗四处闲逛。我们指望不上那个无用的女人。跟柯伯斯太太说我把卷心菜圃让给她种。彼德会把肥料送去的,还会先把地犁好。不过她必须每个星期在每块田里工作四天。一半的工作在我们播种马铃薯的时候完成,另一半要等到收获的时候完成。”
“柯齐尔太太也愿意按这样的条件租种那块亚麻田的。”
“她做不到,她那么懒。让她自己再到别处去找吧。去年她到处说爹的坏话,说他对她不公平。”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土地都是你的。啊,昨天你分娩的时候,菲利普卡过来了,说是为了马铃薯的事。”
“她用现钱买吗?”
“不,用做工来偿还。她家没钱,全家人都在挨饿呢。”
“先给她一蒲式耳。她要是觉得不够,就让她等到我们播种完了再说。我不知道我们最后会剩下多少。让幼姿卡称好一蒲式耳给她,虽然她干活儿实在不怎么样。”
“她哪有力气干活儿呢?吃得不多,睡得不够,还年年生孩子。”
“形势太不乐观了。收成远在山那边,饥荒却是在大门口的!”
“在门口吗?不,它已经进屋了,都快把每个人都掐死了!”
“你把母猪放出来了吗?”
“就在墙边上躺着,这一胎猪仔真不错,都是圆滚滚的。”
此时,白利特杉老头出现在门口。
他说:“我把鹅儿赶到醋栗丛里去了。啊,复活节的时候,阿瑟克先生竟然来拜访我,说,‘白利特杉,我来当你的房客跟你一起住,付给你高租金,怎么样?’我还以为像他那种高等人物是瞧不起我们这样的农民的。于是,我就说,‘哦,我乐意收点儿租金,反正我是有屋子空着的。’他大笑起来,递给我一包很棒的来自彼得堡的鼻烟,看着我的破房子说,‘你可以在这儿生活,我也可以。我帮你修修,就会变得像样一些了!’”
老婆子惊讶地说道:“真是怪事!这样一个大人物大地主的亲哥哥呀!”
“所以,他就在我的草铺旁边又搭了一个草铺。我过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边抽烟,边扔谷粒给麻雀吃。”
“可是他自己吃什么呢?”
“他随身带着锅罐,时不时地泡茶、喝茶。”
“这背后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像他这样高贵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这么做。”
“原因就是他疯了!每个人都在想着提高自己的地位,而他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呢?只能说他确实是疯了!”汉卡说着便抬起头来,院子里有人说话。
是带婴儿去教堂洗礼的人回来了。幼姿卡把孩子抱着走在最前面,孩子被裹在枕头里面,外面还盖了一条围巾。多明尼克太太在旁边护着他。在后面是充当教父的乡长和充当教母的普罗什卡太太。安布罗斯蹒跚地走在最后。
多明尼克太太进屋之前,先把婴儿抱在怀里,再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抱着婴儿环绕屋子一周,按照古老的仪式,在每个墙角吟唱着:
风自东来。
寒自北来。
夜自西来。
暑自南来。
“哦,人之魂灵,要时刻防范周围的恶魔,要虔诚地相信上帝!”
乡长笑着说:“哼,看来多明尼克太太倒是一个很虔诚的人,不过同时也是一个有名的会法术的人呢。”
普罗什卡太太接话道:“的确,做祷告是大有好处的。可是,要是加入些法术的咒语的话,倒也没什么影响。”
他们一同进去。多明尼克太太帮婴儿脱掉保暖的衣物,把光溜溜的孩子递给他母亲,孩子的身上呈一种类似于龙虾的红色。
“哦,孩子的母亲啊,我们给你带回来一个天生的基督徒,他在仪式中被赐予‘罗赫’的名字。希望他能健康成长,作为对你的安慰!”
“希望他能再生下十几个小罗赫,他的嗓门大极了!洗礼的时候,
根本不需要掐他,他把圣盐都吐出来了!”
小家伙的两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躺在羽毛被上大哭起来。多明尼克太太用几滴伏特加擦拭完他的眼睛、嘴巴和额头之后,才让汉卡给他喂奶。他迅速靠近母亲的乳房不松嘴,当下就不哭了。
之后,汉卡向教父和教母表达了真诚的谢意,亲吻他们和在场其他宾客。她还为洗礼的草率向大家表示歉意,因为这与波瑞纳家的身份不相称。
乡长调侃道:“那你明年再生一个吧!”他摸摸胡子,因为酒杯传到他面前了。“下一次可以弥补这一次的缺憾。”
安布罗斯脱口说出一句不经大脑的话:“洗礼的时候父亲若不在场,就相当于犯了罪却没有经过忏悔赦免。”
这句话一说出来,汉卡的眼泪便涌了上来,妇女们赶紧给她敬酒,并给她深深的拥抱,以此作为安慰。没多久,她的心情平静下来了,便向大家表示歉意,让她们随意吃点东西。是的,满屋子都飘着腊肠炒蛋的香气。
雅固丝坦卡上菜招待客人,幼姿卡给婴儿唱着催眠曲,之前的旧摇篮坏掉了,所以他正睡在揉面的木盆里。
汤匙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不过没有人在这时说话。
外面聚了越来越多的小孩子,他们探头探脑地观看屋内的情况。乡长干脆向院子里扔了一把硬糖,引得他们的大吵和争夺。
“咦,竟然连安布罗斯都安静下来了!”雅固丝坦卡当先开口。
“啊,他在琢磨着给我们的新生儿盘算着一块肥沃的田地和一位可以结婚的对象!”
教父说:“那块田地该他父亲负责,至于对象嘛,我们肯定可以帮帮忙。”
“姑娘多得是,不会缺的。你要是选中谁的话,还会有一份嫁妆呢!”
“我想,乡长太太希望再生一个孩子吧,我之前看到她在篱笆上晾晒夭折的孩子的衣服。”
“也许乡长答应她在秋天给孩子洗礼了。”
“他是个优秀的官员,肯定会记得履行诺言的。”
他严肃地说:“嗯,没错,一个家庭必须要有孩子才会热闹!”
“孩子确实很会招麻烦,不过他们也带来了希望和慰藉。”
“对极了!”雅固丝坦卡嚷道,“不过,就连黄金也有贵贱之分!”
“的确,有的孩子不听话,对父母也不知道尊敬。可是话说回来:‘有什么样的母羊就有什么样的小羊。’‘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多明尼克太太说道。
雅固丝坦卡感觉到这几句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大为恼火。
“你当然能放肆地嘲笑别人,你家的儿子多斯文啊,纺纱、挤牛奶、洗锅子,丝毫不输给训练有素的姑娘们。”
“那是因为他们的家教好,小时候就知道要听话。”
“他们很像他们的父亲,要被别人打了还会主动把脸颊凑过去。没错,‘有什么样的母羊就有什么样的小羊’。你说得没错。我可没忘记你年轻时候跟小伙子们的风流事,怪不得雅歌娜学你学得这么好。”她在对方耳边静静地说着,“即使只是一个戴上男人帽子的木桩对她有所求,她也绝对会接受!”多明尼克太太的脸色越来越差,近乎苍白,她把头深深地低下,沉默不语。
这时,雅歌娜从过道里穿过。汉卡喊她进屋喝点酒。她应着话,
却丝毫不转头,径直进到自己房间去了。
乡长盼着她再次出来,可是半天都没动静,他失望极了。
他对其他人也无话可说。他的目光跟着她出门到院子里去了。
大家渐渐没什么话可以聊了。两个老婆子坐在那里相互瞪眼,普罗什卡太太在汉卡耳边说着什么。只有安布罗斯一个人守着酒瓶子,讲着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尽管根本没人搭理他。
乡长很快就告辞了,借口要回家。事实上,他从果园悄悄溜进了院子。雅歌娜正坐在牛棚外的台阶上,一头花斑母牛在舔舐着她的手指。
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往她怀里塞了几颗硬糖。
他说:“收下吧,雅歌娜!今晚来酒店雅座,有更好吃的东西等着你呢。”
没有等她的回复,就赶紧回到屋子。
他大声地说:“啊,我看到你家的那头很不错的小公牛了,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不,我们还指望它育种呢,它有着来自大地主家的良好血统。”
“你们肯定能赚不少钱。磨坊主家的公牛已经大不如前了。安提克要是看到了滚滚而来的财富,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哎呀,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什么时候呢?”
“要不了多长时间了。我跟你讲,你要相信我说的话。”
“我们一直这么等着,都快等不下去了!”
“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全都回来的。我是知道些内幕的。”“可是田地没法儿等了,真是糟糕透了。”
“啊,当我想着秋天的来临……”
一辆马车咔哒驶过。幼姿卡伸出头去张望,说是神父和罗赫要到什么地方去。
安布罗斯解释道:“他们要去买弥撒用的酒。”
雅固丝坦卡冷笑着说:“他为什么让罗赫去帮忙选酒,而不叫上多明尼克太太呢?”
多明尼克太太还没来得及辩驳,铁匠走了进来,乡长举起酒杯。
“麦克,你来得这么晚。快点过来补上吧!”
“我一会儿就能赶上你。他们叫你过去呢!”
他正说着,村长喘着粗气跑过来了。
“走吧,乡长。文书和宪兵找你。”
“狗娘养的!怎么就不能让人放松放松?也罢,工作第一!”
“赶紧忙完你的事,回来一起喝酒。”
“有可能吗?不仅有波德莱西失火的案子,还有关于那个大洞的调查。”
他跟村长离开了。汉卡紧盯着铁匠。
她说:“他们会过来查清楚的。麦克,跟他们讲实话吧。”
他挠挠胡子,假装只关心婴儿。
“我能讲什么实话呢?我就是比幼姿卡知道的多那么一点点。”
“我不打算让她去见官吏,那会不像样。但是,你告诉他们,据我们查看,杂物间什么东西都没丢。事实究竟怎么样,可能只有上帝知晓了,而且……”她的话突然中止,剧烈地咳嗽起来,遮住了她脸上的嘲讽。他只是耸了耸肩膀出去了。
“哦,只会撒谎的浑蛋!”她腹诽道,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次洗礼规模不大,她们就都散去了。”安布罗斯一边埋怨,一边拿帽子准备离开。
“幼姿卡,去切块腊肠来给他,让他在家里庆贺洗礼仪式。”
“难道我只是个吃干巴巴的腊肠的人吗?”
“那你赶快多喝点酒润润肠子,不要再抱怨了。”
“俗话说得好:‘下锅的谷粒可以数一数,不过干活儿的时候别数手指,吃喜宴的时候也不要数喝了多少酒!’”
他们继续喝酒,还聊着天。之后,村长依次到农户家去,让她们到乡长家见文书和宪兵。
这样一来可把普罗什卡太太惹恼了。她双手叉腰,大骂起来。
“我才不管乡长的命令呢,跟我们有任何关系吗?是我们要他们来的吗?我们哪有工夫去参加宪兵们的招待会呢?别人只要一召唤,我们就得听命行事吗?我们又不是狗,才不愿意这样呢!他们要是真想调查,就自己过来询问啊,这样才是正确的行径,我们不会去的!”说完就跑去马路上,对着那群聚集在水车池边的惊慌失措的妇女们喊道:
“邻居们,去田里做农活儿吧!他们应该知道到哪儿去找主妇们!我们干吗要逢迎他们,就好像一条狗似的,只要一听命令,就抛下一切守在他们门口。他们都是浑蛋!”她尖声叫喊,顿时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除开波瑞纳家的女人不算,她称得上是丽卜卡村的头面人物,妇女们都把她当主心骨,就都听她的话各自离开了。多数人在天亮伊始就下田劳作,村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些在池塘边玩耍的小孩子和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文书被惹恼了,把村长臭骂一顿。不过,他还是得亲自去田里。他转来转去,向村民们打听关于波德莱西失火的案子。她们讲的都是他之前已经掌握的信息。有谁会把心里的秘密讲给宪兵听呢?
他的一上午时间就耗在了这条糟糕透顶的马路上,有时候甚至会被污泥溅到腰上,田里的泥浆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当文书到达波瑞纳家的坑洞做记录时,他的恼怒到了极点。他破口大骂,又恰好在过道里看见了白利特杉老头,便冲上前去挥舞拳头,继续骂着:
“你这狗东西!小偷都到你家挖了个大洞了,你难道不会好好看门吗?”他甚至连白利特杉的母亲都带在一起骂了。
“做好你分内的事,我又不是你的仆人,你听好了!”老头愤怒了,插话说。
文书听了大吼道:“你最好跟官员客气一点,要不然的话,我就去告你藐视政府,让你蹲牢房去!”
不过,老头子的火气也都涌上来了,他挺起胸膛,怒目圆睁,骂道:“你以为你是谁呢?你是一个大家出钱养着的公仆。按照乡长的指令行事,不要来招惹我们这些自由自在的农民!瞧瞧,这个只会胡乱涂写的家伙,一直靠我们给的面包生活,此时倒对我们呼三喝四了!不过你上面还有上司,他们会给你惩罚的!”
乡长和村长过来劝解,不过他的情绪实在激动,正哆哆嗦嗦地去拿身边的东西当武器。
“你,罚我一笔钱吧,我愿意付钱。如果我乐意的话,我还可以扔给你一枚硬币当酒钱。”他大声嚷道。
不过文书沉默了下来,他仔细勘查这里的一切,并记录下来。老头子到处踱步,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眼睛时不时瞥向墙角。他很难让自己平静下来,甚至还把老狗踢了一脚!
做好笔录后,他们说肚子饿了。不过汉卡叫人传话说:家里现在没有面包和牛奶,只有早上留下来的马铃薯。
他们只好奔赴酒店,路途中还不忘大骂丽卜卡村。
老头子说:“做得棒极了,汉卡,这样他们也拿你没办法。咦,我还当过老地主家的农奴,他骂过我,却从不侮辱我!”
下午有话传过来,他们还在酒店里,村长说是要把柯齐尔太太带过去见他。
“他还不如去草原上捕风捉影呢!”雅固丝坦卡不无鄙夷地说。
“她肯定在森林里面捡柴禾。”
“不,她昨天就去华沙了。说是要去养育院领养两个孩子,可能都是被抛弃的孩子吧。”
“是啊,然后他们就跟着她饿死,两年前不是死了几个么?”汉卡说。
“可怜的孩子们,或许这样对他们也好,因为他们不用苦熬一辈子了。”
“没错,可是就算是私生子也是别人的骨肉,她必须在天主面前对他们的生命负责,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雅固丝坦卡辩护道:“可是她又不是故意不给食物的。她自己也总是吃不饱,哪里有吃的再分给他们呢?”
“她去领养那些孩子,并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那样可以领钱!”汉卡嘲讽地说。
“一个孩子每年只给五十兹罗提并不算多。”
“的确没多少,她能一次性把钱花光,然后让小孩子们挨饿。”
“也不全是。你家的怀特克和默德利沙的一个农户家的小伙子都还好好的。”
“哦,怀特克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神父就把他接过去了。另一个孩子也是一样的。”
“我是在替柯齐尔太太说好话吗?不,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那个可怜的女人饿成那样,找机会赚点钱也是无可厚非的。”
“我不否认,她丈夫不在家嘛,没有人能偷东西给她。”
“她收留爱嘉莎也不是一笔合算的买卖。老家伙竟然没死去,还把身体养好了离开了她。如今她到处嚼舌根子,说柯齐尔太太怨她没死掉,害自己亏本了!”
“她肯定是要去克伦巴家的,不然的话,她哪儿来的安身地?”
“她正在为她们的所作所为生气呢!克伦巴太太念及她的羽毛被和现钱,说要收留她。可是她才不愿意呢,把柜子寄放在村长家,说是要找一个房子静静等死。”
“她死不了的。哪儿都是她可以干的活儿,看鹅什么的。咦,雅歌娜到底去哪儿了?”
“可能在风琴师家吧,帮他的女儿绣花边。”
“她是觉得这里没有她做的事吗?”
幼姿卡抱怨道:“从复活节起,她就总是在那边。”
“我一定要给她点永生难忘的教训。把孩子抱来给我瞧瞧。”
她把孩子放在床上,吃完午饭后,就让大家各自干活儿去了。不大一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下她了。她仔细听着由白利特杉老头照料的孩子们的笑闹声,又想起了老波瑞纳此时肯定又用手指去抓落在床单上的阳光,跟咿呀学语的婴儿一样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村里空荡荡的,因为这是个适合做农活的天气。
自复活节起,天气日渐明朗。
白日渐渐长了起来。早晨有薄雾,中午温暖而多云,下午的夕阳美轮美奂,真是一个典型的春天啊!
有几天的日子是凉爽的,明朗、清新、平静而美丽,黄色的蒲公英、白色的雏菊占据了柳树间的空地,树上也抽出了嫩芽。
有几天的日子是炙热的,潮湿、明媚、芬芳而盎然,晚间,鸟儿归巢,村民沉睡。在树根和麦苗中洋溢着生命的气息。花苞在压抑的声音中绽放,一切生命都在萌动。
不过,还有一些与之完全不同的日子。
天色灰蒙蒙的,没有阳光的照耀,到处呈现土灰一般的颜色,厚重的乌云压得很低,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树木不停摇摆,万物似乎在渴望着什么。人们只想着打哈欠,大喊,在草地上打滚,就像他们养的愚蠢的狗儿一样!
有时候还有雨天,从天刚亮就开始下雨,就像给人世间蒙上了麻布湿衣。看不清楚道路和隐在果园里的房屋。雨不停下着,很均匀地下着,就像是被一个无形的纺锤制造出来的,万物沐浴在雨水中,很耐心地低头聆听小溪里的冒泡声和淌过田野的汩汩声。
然而,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人在乎。人们照样一大早出去做事,傍晚时分才归家,甚至来不及吃口饭、喘口气。
丽卜卡村整天空荡荡的,只留下几个老人看家。偶尔会有乞讨的老汉拖着年迈的双腿经过,偶尔也会有车辆一路颠簸地往磨坊前行。除此之外,渺无人烟。
时间在果园的绿色日渐浓郁的进程中流逝。人们每天都生活在辛劳中,天气也并不总是那么温暖,偶尔会下点小雪。没有人会为村里突然消失的争吵而奇怪,因为大家甚至无暇为些小事磨蹭,每个人都被沉重的工作套住了。
清晨的睡眼刚睁开,第一只云雀的歌声响彻云霄,村子就热闹起来了:孩子们的哭声跟白鹅的嘎吱声汇聚,被套上犁具的马儿拉着一袋袋马铃薯往田里赶去。瞧,村里又安静下来了。甚至连做弥撒都少有人前去,她们总是在远远听到教堂里传来的风琴声和当当的钟声时,跪在田间做着晨间的祷告。
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儿干活儿,可是田地也没有大的改观,跟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有那些认真察看的人才会发现田里有犁过的痕迹,马儿艰难地拉着犁,运载用的板车在小径上挪动,还有那些红衣女人如毛毛虫一般在田间掘地。
而在她们周围的村落,在果园顶部冒出了头,白色的墙壁在蓝灰色的背景里格外醒目,风儿传来了劳动者的叫喊和歌唱。视线所及的山冈上,一大群农民或播种或犁地,还有人在种植马铃薯,耙具经过沙土的时候总会扬起一阵烟尘。
只有丽卜卡村的田地像是闹灾荒了,变成了与众不同的悲剧。啊!到处都是待耕的田地,因为对于这种农活儿,十个女人都抵不上一个男人。
现在只有她们能做事情,可事实是她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松土、锄草、种植马铃薯或亚麻。剩下的田地上,鹧鸪放肆地唱歌,无人侵扰。野兔从容不迫地经过,人们甚至能数清它短尾上的白毛。乌鸦扑腾着翅膀掠过斜坡和山冈。
虽然天气异乎寻常的好,阳光普照,就像金色的圣体匣浸润在银色的光芒中,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虽然春意弥漫,满地芬芳,伴着小鸟优美的歌声,蒲公英遍布沟渠,田埂上绿意盎然,草原上万紫千红,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虽然树木抽出嫩芽,气温回升,万物复苏,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丽卜卡村原本肥沃的田地照样荒废着,就像健壮的小伙子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这样好的土地五谷不生,倒是慢慢长出了野生的茉沃刺那,蓟刺长势迅猛,红褐色的酸模冒出了头。之前犁过的田地里此刻长满了野芥子,残梗间更是长满了毛蕊花和牛蒡。这些寄生植物不再畏缩,都大胆地伸出头来侵占田野。
这片荒芜的田地真叫人泄气!
那高踞山上睥睨一切的森林,那怯生生的在田间东穿西绕的小溪,那已经长出白色花苞的黑刺密林,那在田埂上排布着的野梨树,那从外地来的孤独行动的候鸟,还有那矗立路边的十字架和圣像。这一切都诧异地望着,向晴好的天气和荒芜的田地质问着:
“农夫们去哪儿了?他们的笑闹声去哪儿了?丽卜卡村发生了什么事?”
仅仅是妇女们的哭泣就可以解释一切现象。
时间就这样耗下去,情况不但没有改善,反而变得更糟了:因为女人们连家务事都顾不过来,所以下田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的确,波瑞纳家还是正常的,虽然速度慢下来了,成效也不那么出色,彼德一向不愿意做这种活儿,但是好歹一切顺利,家里的人手还是足够应付的。
汉卡在床上运筹帷幄,她精明能干,精力充沛,就连雅歌娜都被她发动了,跟大家一起劳动。汉卡把各方面都顾及了,牲口、病人、耕田的时间、播种的地点,还有孩子们,白利特杉老头自从在新生儿洗礼那天生病倒下后,就没有来照顾孩子了。她整天一个人在家躺着,只有在吃饭的时间点才能见到家人。多明尼克太太每天都过来看一次,邻居一个都看不到,就连铁匠太太玛格达也没有来过。罗赫不知道去哪儿了,从那次跟神父出门去就没回来了。她再也不想就这样躺在床上了。为了加快康复的进程,她不再舍不得吃肉和鸡蛋。她甚至还叫人杀了一只母鸡炖汤喝!是的,那只鸡已经老到不能下蛋了。不过,拿去卖的话还能值两兹罗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