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果然,她很快就康复了,在复活节之后的那个星期天下床了。她没有把大家的劝阻放在心上,坚持要做产后的还愿礼拜。于是,她在大弥撒之后就跟普罗什卡太太去教堂了。

然而,她的身子毕竟还是不太好,只能倚靠在同伴身上。

“春天的香味太浓了,我都快晕倒了。”

“过几天就不会晕的。”

“咦,不是才过了一个星期么?怎么感觉发生了一个月的变化?

“春天骑着一匹骏马,没人追得上它的速度。”

“到处都是绿色,天哪,怎么那么绿!”

的确,果树的冠盖就像一层绿云,整个房子都掩在绿云里,只露出白色的烟囱。绿云深处,鸟儿歌唱着。由田野拂来的微风使得篱笆下的杂草摇曳起伏,连水车池都起了涟漪。

“樱桃树的花苞长得可大了,很快就能开花。”

“如果没有很严重的霜冻,今年的水果收成就一定很好。”

“有一句老话:‘作物歉收日,水果丰硕时。’”

她叹息一声:“丽卜卡村可能就要应这句老话了。”她看着荒芜的田地,眼泪模糊了眼眶。

还愿礼拜没用多久就做完了,婴儿哭个不停,把汉卡累得全身瘫痪,只好一到家就去床上躺着。不过,她没躺多长时间,怀特克就冲进屋子大喊道:“太太,茨冈人来啦,茨冈人来啦!”

“真是个噩耗,难道还嫌我们的麻烦少吗?叫上彼德,把家里的门窗锁好,防范他们抢东西。”汉卡慌慌忙忙地跑出去。

没多久,村里到处都是茨冈人。他们的皮肤黝黑,衣衫褴褛,还背着婴孩。他们极端难对付,在村里横行,还硬要帮人算命,甚至想硬闯进民居。一共来了十个人,可是却把村子闹得鸡犬不宁。

“幼姿卡,把家禽赶回院子,看好孩子,不要被他们偷走了!”

汉卡坐在过道里守着门,看见一个想要闯进围墙的茨冈女人,赶紧放狗去咬她。

拉帕凶狠地攻击入侵者,乞丐婆子拿棍子驱赶它,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咒语,不过还是没能赶走拉帕。

“你的破咒语对我一点用都没有,你这贼婆娘!”

“你要是让她进来的话,她也就不会胡乱施咒了!”雅歌娜有些生气。

“她倒是不施咒了,可是会偷走我们家的东西。就算你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也有办法顺手牵羊,如果你真的想算命,你就跟她出去。”

她猜到了雅歌娜没说出口的想法,雅歌娜便出门,一路上跟着茨冈人。她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也克制不了对未知的好奇,总是在屋里屋外徘徊。夜幕降临,茨冈人进了森林,她就跟着他们当中的一个妇人进了酒店,她在胸前画了十字,请那人给她算命,全然不顾旁人的围观。

晚上,在波瑞纳家,彼德大谈关于茨冈人的事情。他说他们有一个披着银盾的王,所有人都顺从他,甚至他随口叫一个人自杀,那人也不会反抗!

怀特克压低声音说:“小偷儿的王!所有人都该放狗去咬的大人物!”

老太婆附和道:“该死的异教徒!”她接着讲述茨冈人到处拐走小孩的手段。

“他们为了把孩子的皮肤弄成黑色,就让孩子泡在赤杨树皮煮的水中,直至孩子的亲娘都不认识。之后用砖块磨去他们在洗礼时抹过圣油的皮肉,直至露出骨头。把孩子们变成小魔鬼了。”

有个姑娘尖声说:“据说,他们还擅长施咒!”

“嗯,没错。他们只需对你吹口气,你就会长出两尺长的胡须来!”

“据说,有一个史露匹亚教区的人放狗咬他们当中的妖婆,那妖婆只拿出镜子在他面前照一照,那人就瞎了!”

“这是有可能的,完全随他们的心意,甚至还可以把人变成畜生!”

“哈哈,谁的酒喝多了也会变成猪的!”

“那么,默德利沙那个跟狗一样吠叫、用四肢爬行的农夫是怎么了呢?”

“他被恶魔缠身,神父已经替他驱逐了。”

“天哪,难道这些事是真的?真让人胆战心惊!”

“的确,魔鬼隐藏在我们周围,就像饿狼围着羊栏打转一样!”

她们觉得很害怕,相互靠得更近一些。怀特克吓得话都说不连贯:“说不定这里晚上也闹鬼呢!”

雅固丝坦卡立刻骂他:“傻瓜,不要胡说八道!”

“我没有乱说。我感觉到晚上总有什么东西在马厩里,把草料都抖出来了,马儿止不住地惨叫,然后它就去草堆后面了,拉帕先是狂吠,之后竟然对它摇着尾巴讨好它。可是我什么都没看到,肯定是库巴的魂灵!”他压低嗓门,惊恐地环视四周。

“库巴的魂灵!”幼姿卡被吓着了,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十字。

大家都被这样的气氛感染,后背发凉。这时,房门嘎吱一声开了,把所有人吓了一跳,原来是汉卡过来了。

“彼德,茨冈人今天晚上在哪儿过夜?”

“听说是在森林里,波瑞纳立的十字架那边。”

“那你们今晚得守夜,以防他们进行盗窃。”

“离他们住的地方那么近,应该不回来吧。”

“毕竟还是有可能的。两年前,他们也住在那里,但是带走了梭哈家的一头母猪!”汉卡提醒他们。

睡觉之前,她先检查牛棚和马厩是不是已经锁好。回屋之前还去公公的房门瞧了一眼。

“幼姿卡,出去把雅歌娜叫回来。我可不会为了她不锁门!”

幼姿卡很快就回来了。多明尼克太太的窗口灯熄着,整个丽卜卡村都在沉睡中。

“夜游神!算了,我不能让她进来了,她大可以露天睡觉。”汉卡关好门闩说。

夜深了,她被一阵推门声吵醒。原来是喝得醉醺醺的雅歌娜回来了。她摸索着插上门闩,进屋后又撞倒了不少家具,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就算是赶集的日子,也不能喝得这样醉啊!算了,不管了!”

那天晚上注定会有麻烦的。天还没破晓,一阵哀号惊醒了整个丽卜卡村,人们抓上衣服披着跑出去,以为失火了。

巴尔塞瑞克母女正惊慌失措地边跑边喊,她们的马儿被偷走了!

村民们很快聚集到她家门口,她们的衣服都没穿好,哭诉着说玛丽去放草料的时候发现马厩是空的!

“天主,发发慈悲吧!乡亲们,帮忙想个主意吧!”老妇人尖叫着扯住自己的头发,身子不停地磕着墙壁。

村长先赶来了,立即派人去找乡长。乡长随后就到了,可是已经醉得站不直身子,嘴里咕哝着乱七八糟的话,还下令让村民们走开,村长不得不让人把他送走。

这场横祸让人悲伤,所以也基本上没人关注他的醉态。每个人的内心都忐忑着,在马路和马厩间徘徊,相互议论着,完全不知所措,失了主意。忽然有人嚷出来:

“肯定是茨冈人干的!”

“没错,他们现在在森林,昨天还来村里了。”

古尔巴斯太太高声喊道:“我们赶紧过去堵住他们,让他们把马儿交回来,再把他们臭揍一顿!”

她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此时太阳正升起来。她们从篱笆下拔起木桩,握着拳头相互激励,准备出发。突然,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

村长太太哭着跑过来,说她家的马车也被偷了!

这个消息震惊了大家,她们惊慌失措地站了好长时间,彼此对望。

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同时失窃,前所未有!

“丽卜卡村遭难了!”

“而且越来越严重!”

“这一个月来的灾祸竟比以前一年还要多。”

“哦,不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她们相互小声嘀咕着。

大家相继赶到巴尔塞瑞克太太的果园里,很明显可以看到潮湿的草地上留下的马儿的蹄印。接着,她们顺着蹄印来到了村长家的谷仓。马车是在这里套好的,然后经过磨坊附近的小路,往佛拉庄的方向去了。

半村的人沿着痕迹继续走着,然而,痕迹却完全消失在了波德莱西烧毁的谷堆那边,就这样,线索断了。

这桩案子让大家垂头丧气,虽然天气依旧晴好,但是很少有人有干劲了。大家都沮丧地走来走去,双手揉捏着,劝导完巴尔塞瑞克太太后,又在心里担心自家的财产安全。

至于遭祸的老婆子,她站在马厩外,就像站在灵柩前,大哭特哭,嘴里还念叨着“悼词”。

“哦,我的栗色马啊,我唯一的马,你是我的宝贝,是我最忠实的仆人!唉,它才不过十岁,从一出生就被我养到现在,跟我的孩子一样,跟我的斯塔赫是同龄的!要是你不在了,我们怎么活下去啊。唉!”

她家没有男劳动力,所以她的哭诉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了马,就像被斩去了双手。

于是,大家纷纷上前去安慰她,并且都夸赞她丢失的马儿。

“那匹马棒极了,虽然是壮年,但是跟小孩子一样听话!”

“邻居,它曾经踢过我的孩子,但是,这不影响它是一匹好马。”“虽然一条腿上患了肿块,但是仍然可以卖四十卢布。”

“它跟小猫一样顽皮,曾经还把晒在篱笆上的床单扯下来了!”

“我们很难再次遇到这样好的马儿!”大家一起赞颂着,就像在赞颂一位死去的基督徒。巴尔塞瑞克太太一看见马槽,心里就万分悲伤,因为空荡荡的马厩看起来就像新掘的坟墓,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遭受的损失和迫害。后来。她听说村长已经派波瑞纳家的彼德、神父家的瓦勒和磨坊主家的伙计去追茨冈人了,她才稍稍宽心。

有人说:“倒不如去草原上捕风捉影呢,‘会偷盗的人自然会藏好赃物。’”

果然如此,他们深夜至家,说那些人就像投进水里的石头,再也找不着了。

乡长终于出现了,虽然天黑得很彻底,但是他还是跟村长一起去警局报案了。巴尔塞瑞克太太则跟玛丽一起去附近的村庄打探消息。

她们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只是说其他村庄也丢了很多东西。这样一来,新的烦恼又困扰着大家:要小心自家的财产。乡长决定组织村民守夜,可是因为男人们几乎都不在,所以只能每次派上一个稍微年长的少年和两个姑娘一起巡逻。不仅如此,姑娘们还得到牛棚和马厩里睡觉守夜。

这些措施还是没有成效。头天晚上,几个小偷潜到池塘对面的菲利普卡卡家,偷走了快要生小猪的母猪!

老妇人伤心至极,就像是失去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她还想依靠这头母猪熬到秋收,她的呼喊充满绝望,并不停地用头磕着墙壁。她跑到神父面前哭诉,神父给了她一卢布,并且承诺他家的母猪生产时送给她一只猪仔。

她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盗窃案,每个人心里都在敲打着小鼓,唯恐夜里再生事端。

幸亏傍晚的时候,罗赫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让人难以相信的好消息:后天,也就是星期四,邻村的农夫们要帮丽卜卡村种地啦!

不,叫她们如何相信。可是连神父都说这是真的,她们都高兴得手舞足蹈。那天,雨过天晴,夕阳下的水洼泛着红光,村民们兴奋地挤上大马路,奔走相告。盗窃的事情完全被抛到脑后,这出乎意料的帮助让她们欢喜,几乎没什么人愿意费心守夜了。

第二天一大早,村民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待客准备:打扫房屋,烹烤面包,停好马车,切好即将播种的马铃薯,肥料也都运到田里去了。家家户户都认真地给他们从未谋面的客人准备吃喝的东西。每个人都知道她们得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客人。她们不仅杀掉了原本打算卖掉的鸡鸭,而且还向酒店老板和磨坊主借了钱。总之,此时的丽卜卡村就像在准备一个盛大的节日一样。

最兴奋的非罗赫莫属。他四处看看,帮大家做准备,他神采奕奕,健谈起来。他去了波瑞纳家,汉卡身体不适躺回床上了,看到他不禁说道:

“你的眼睛这么亮,像发烧的症状呢!”

“那是兴奋得发亮!这是我一生之中最兴奋的时候了。想想吧,这么多农夫过来帮两天忙,就可以缓解一切紧迫,叫我如何能不兴奋呢?”

“可是,他们为什么会愿意免费帮忙呢?仅仅只用一句‘愿天主保佑你’换吗?”

“没错,就靠这句话来换,他们才像真正的波兰人和真正的基督徒。真的,之前是不会有这样的事的,所以罪恶遍地滋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瞧着吧,人们终将意识到我们只能自救,在苦难中相互施以援手,外人只会冷眼旁观。你瞧着吧,那一天终将来到!”他大声呼喊,精神焕发,伸出双臂,似乎要拥抱所有的村民,用爱的力量让大家团结起来。

然而,当村民们问起是谁创造了这个奇迹的时候,他慌忙离开了,在村子里到处逛着。他看到姑娘们正在准备明天穿的衣服,衣服那么漂亮,是在期待还未成家的小伙子的到来吧。

清晨的第一道光洒向村子的时候,全村已经就绪:烟囱冒着青烟,姑娘们这屋那屋地忙碌着,男孩子爬上屋顶眺望远方的道路。一切都那么宁静和谐。太阳不大,天空有些许阴沉,不过还是很温暖,空中飘荡着些许忧郁气息。鸟儿啁啾,不过人们的声音并不大,与这潮湿的天气相对应。

她们等了好长时间,终于,在弥撒举行之前,轰隆隆的马蹄声来了,一列马车也出现在遥远的蓝色雾霭中。

“他们来啦!从佛拉庄、尔兹浦吉、德比沙、普奇勒克来啦!”

她们边喊边跑向马车停下的地方,就在教堂附近。不多会儿,这块土地上挤满了人潮和马车。穿得漂漂亮亮的农夫们跳下马车,跟从四处挤进来的妇女们打招呼,连小孩子们都热热闹闹地对客人表示欢迎。

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农夫们先进教堂去观礼。

做完弥撒,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在钟塔周围,主妇们站在最前方,姑娘们分立两侧,稍稍靠后。科莫尔尼基们站在一处,不愿在神父面前失礼。神父很快就出现了,他真诚地向大家打招呼,与罗赫一起给大家分配田地,尽量让最富裕的农民代耕最好的田地。

工作在半个钟头之内就都分配好了。教堂门前只剩下几个泪流满面的科莫尔尼基站着,原本是想分到几个帮忙的农夫的,结果希望破灭了。此刻,家家户户都忙碌着,在屋前摆出长凳,把丰盛的早餐端上餐桌,把伏特加拿出来招待她们最好的朋友。姑娘们利索地忙着,因为客人们大部分是未婚的小伙子,穿得漂漂亮亮的,完全不像是来帮忙干农活儿的,倒像是来订婚的。

他们赶紧吃完饭,也没有多作逗留,因为,他们也客气地说对这些款待愧不敢当呢!

所以,在主妇们的带领下,他们赶紧下田了。

这是庄严肃穆的一天。以前荒芜的土地,如今焕发生机。每一户人家都有车子拉出来,每一条小路都有人扛着犁头。田埂上不断有人穿梭着,隔着篱笆相互叫喊。马儿嘶嘶地唤着,狗吠叫着追逐小马驹。生命的喜悦洋溢在人们心间,洋溢在整个大地上空!马铃薯田和麦田里,空地和长满杂草的待耕地里,不断传出欢乐的笑声,就像在舞会前的舞厅里一样。

之后就安静下来了,只听得见皮鞭的嗖嗖声和马具的哐啷声。马儿用力拉着已经生锈的犁头,田里翻起了第一道黝黑的犁沟。人们长嘘一口气,在胸前画了十字,看看四周的田野过后便弯下腰开始辛勤的劳作。

就像是刚开始做礼拜的教堂!人们虔诚地面对大地,撒下希望的种子,祈祷大地母亲回馈他们丰硕的果实。

他们像一群勤劳而沉默的蜜蜂。云雀隐住翅膀,在高高的天空唱着歌儿。春风拂过,树枝摇曳,麦苗起伏,在调皮地吹起女人的衣衫后,笑嘻嘻地躲进森林里去了。

他们一口气忙了好几个钟头,只是时不时地伸伸臂膀喘喘气。甚至中午都没回去吃午饭,而只是坐在田埂上,吃着妇女们送到田边的食物。马儿一吃完草料,男人们又回田里劳作了,一分钟都不浪费。直到暮色四合,他们才收拾东西回村子了。

此时,村内灯火辉煌,每家每户都大亮着灯光,屋内的人忙着准备晚餐。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孩子们叫嚷着,马儿嘶鸣着,房门嘎吱开合着,小牛哞哞叫着,白鹅嘎嘎啼着。整个丽卜卡村成了一片喧闹的海洋。

晚餐时,村里安静了下来。客人被以贵宾的礼仪邀至上座,主人殷勤地请他们享用最好的食物,大酒大肉好生招待。

从敞着的门窗里看得到围在桌子周围的脑袋,听得到汤匙叮当作响,而炸咸肉的香气一直溢到了大马路上。

罗赫依次走进农户家,给他们留下了美好的话语,就像一个对田地充满关切的勤俭农夫,不过,他内心的愉悦丝毫不逊于任何人。

汉卡家也同样洋溢着那天的喜悦。虽然她家人手充足,不需要帮忙,但是为了奉献出自己的力量,她邀请了从尔兹浦吉过来的两人享用晚餐,他们分别在薇伦卡和葛拉布家帮忙。

之所以选择了这两个人,是因为据说尔兹浦吉人有贵族的血统。

的确,丽卜卡村村民嘲笑这种“贵族血统”。不过,他们一踏进屋子,汉卡就感觉到他们行为中的与众不同。

他们体型不大,跟城里人一样穿着稍微紧身的黑色外套。他们亚麻色的胡子又硬又僵。他们的仪态端正,说起话来就跟绅士一样。他们的言谈举止极为得体,对什么都是客气地赞美,让人觉得心里很舒坦。

汉卡时刻注意他们是否有什么需要,她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更在餐桌上铺了一层干净的白布,家里人也都热情地招待他们。至于雅歌娜,她特意打扮了一番,心里十分欢跃,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年轻的客人身上,再也移不开。

雅固丝坦卡悄悄地说:“他心仪的只有他们那里的淑女,对光着脚丫子的姑娘可没什么想法。”雅歌娜的脸瞬间通红,赶紧逃回房间里去。

这时,罗赫进来了,看着桌上的丰盛晚餐说:“要是村里的男人们知道尔兹浦吉人也来帮忙了,会感到多么诧异啊!”

年纪大一点的客人说:“我们以前在森林里和你们有过争端,也不是因为个人的利益,所以我们之间不存在私怨。”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是的,罗赫。要是鹬蚌做了朋友,渔翁就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你的话真妙,先生!”

“丽卜卡村今日遭受的苦难,难保以后不会落到尔兹浦吉去。”

“如果村子间争来斗去,不知道团结一气的话,最后受益的一定是村子的敌人。聪明而善良的邻居如铜墙铁壁一般可靠,就像有了篱笆后,猪仔休想进园地里捣乱。”

“罗赫,这些我们都懂。可是年轻一代没意识到这些,真是莫大的遗憾。”

“啊,高贵的先生,他们很快就能领悟到了,他们越来越聪明了。”

他们边说边走到过道里,彼德正在拉小提琴逗姑娘们开心呢!

那天的夜很安详,只有阵阵轻风拂过。白色的雾霭笼罩着大地,田凫在沼泽中尖声叫唤着,水车轮一如既往地咔哒转个不停。不过丽卜卡村的热闹持续了很久,水车池边响起了欢声笑语,年轻的男男女女一边散步一边聊天,长辈们与年长些的客人坐在门口一边闲谈一边吹着凉风。

次日清晨,东方的天空还没有红起来,人们都已经下田了。

天气依旧晴好,夜晚降的霜使得风景在清冽的寒气中泛起银色的光芒。鸟儿啁啾,树木低语,流水潺潺。大风吹得树林沙沙作响,似在喧闹,在怒吼,也带走了去干活儿的姑娘们的歌声。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曙光下的田地冻结在白霜里,静静孕育生命。可是,当勤劳的人们占据每一块土地的时候,酣睡的土地在阳光中醒来。此刻,每一块土壤,每一棵树木,灰蓝色的天空,潺潺的流水,红色的太阳,世间的一切都散发出叫人迷恋的春日气息,人们屏息凝视卑微的小草顽强地渴求生命的希望,那感觉让人流下幸福的眼泪,让人不禁屈膝膜拜,连胸膛都起伏不定了。

于是,大家都心怀敬畏,默默凝望,在胸前画着十字。晨祷过后立即去干活儿,弥撒的钟声还没敲响的时候,大家已经在劳作了。

浓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很快散去。此时已经绿油油的小麦被田间的小路隔开,一眼望过去,到处都是红色的裙子和闪闪发光的犁头,其间还有姑娘们用的耙具和种植马铃薯的妇人们用的锄头。时常有农夫从一列列黑土边走过,从腰上缠着的大块帆布里取出种子,虔诚地撒在充满希望的土地里。

每个人都认真工作,根本没注意到一做完弥撒就来到自家长工身边的神父。大家都很惊奇神父的到来,他到田边跟教区的信众打招呼,请他们嗅嗅鼻烟,说些友好的话语,摸摸孩子的小脑袋,跟年轻的妇女们说说笑笑,拿起树枝帮忙驱赶田里的麻雀,向第一把即将播下的种子赐福,自己还播撒了一把!他精神焕发地鼓励大家辛勤劳作,简直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监工都当得好!

午餐过后,他又来过一次,他跟女信徒们说:虽然今天是圣马可的节日,但是仪式要在八天后,也就是五月三日才进行。

“我们决不能影响干活儿,因为帮忙的人将要回去了。”

他一直在田边坚守着,法衣高高卷起,由于臃肿的体形,他拄了一根拐杖,不停地走来走去,只是偶尔停下来擦去秃顶上的汗水。

大家对他的行为而感到十分高兴。也不知是否是他过来的缘故,大家干活儿的进度加快了不少,农夫们也为之感到荣幸。

太阳即将降落时,他们已经做完了最紧迫的农活儿,因为他们想在天黑前赶回自己的家。

有一部分人甚至不愿意留下来吃晚餐,只是草草吃了两口饭。有些人飞快地吃完准备好的菜肴。因为他们的马车已经就绪,等在屋外。

神父和罗赫挨家挨户地感谢客人们的无私奉献,特别感谢了尔兹浦吉人的友好帮忙。

“你们帮助贫穷的人,也就是帮助了天主耶稣。是的,虽然你们在弥撒时做的捐献并不大,没有顾及教堂的困难,虽然我时常提醒你们教区的神父家屋顶漏水,但是,因为你们对丽卜卡村无私的帮助,我会为你们祈祷。”他真诚地讲出这些话,流出了眼泪,他依次亲吻在他面前低垂着头的农民们。

神父和罗赫经过铁匠家,走向村子另一边的时候,被柯齐尔太太带领的科莫尔尼基们拦住了去路。

“请原谅,神父。我们就是来问问有没有人来帮我们的忙呢?”她壮起胆子大声问道。

“我们还在期待着轮到我们呢。”

剩下的人也都附和道:“难道我们这些贫困的人就不值得获得帮助吗?”

神父大窘,面露尴尬,脸都涨红了。

他回答:“我能怎么办呢?人手不够分,他们已经辛辛苦苦干了两天,而且,而且……”他望着她们,话都说不连贯了。

菲利普卡卡哭着说:“没错,他们的确过来帮忙了,可是帮的都是有钱有地的人!”

“没有人愿意关心我们这些让人厌烦的穷鬼!”

“不,我们的马铃薯田根本就没有人去过!”她们面色不善,不停地抱怨。

“可是各位,他们已经离开了,是的,我们会想办法帮助你们的。没错,我们都体谅你们的难处,你们的丈夫也在监狱里,我向你们承诺会想办法的。”

古尔巴斯太太大声嚷道:“你的办法要多长时间才想得出来呢?要是来不及把马铃薯田种完,我们干脆现在就去上吊!”

“可是,我跟你们讲,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可以把我的马借给你们,甚至给你们用一整天,但是请你们别累坏了这可怜的牲口,我会去找磨坊主商量。波瑞纳家有可能也愿意伸出援手。”

柯齐尔太太说:“有可能青草还没长出来的时候,马儿都已经饿死了!走吧,妇女们!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有钱有田的人,像我们这样穷苦的人就只配吃石头、喝眼泪了!这个牧羊人只在乎那些有毛可剪的羊,我们可没有羊毛给他!”

然而,神父早已掩住耳朵落荒而逃了。

她们怒气冲天。罗赫只能尽己所能去安慰她们,并承诺会给予帮助,终于把她们劝走了。此时,那些提供友好帮助的人们正驾着马车离去,家家户户门口都是感谢赞颂的声音。

“愿天主保佑你们!”

“祝你们健康快乐!”

“终有一天我们会回报你们的大恩大德的!”

“每逢星期天就来看看我们。现在大家都成亲戚啦!”“替我们问候你们的父母,下次把你们的妻子带过来!”

“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来找我们!”

“亲人们啊,愿你们财源滚滚!”

她们叫喊着,挥舞着手中的帽子。

姑娘们和孩子们一直送他们出村庄。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夕阳的余晖还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呈现鲜艳的橙红色。寂静渐渐降临,不过青蛙却齐声唱起了歌。

她们把客人送到了十字路口,分开的时候,两相欢笑。马车离开的时候,一个姑娘唱起一首歌:

亚西奥,

你现在可否愿意来娶我?

哦,我爹的马车驶过来了,一路飞奔,

哒,哒哒,

一路飞奔!

有小伙子回过头来,以歌作答:天太寒冷,人太麻木。

谁喜欢冰冷的亲吻?

让我们在五月结婚吧!

哒,哒哒,

让我们在五月结婚吧!

清亮的歌声响彻在露水晶莹的草地上空,渐渐消逝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