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巷里面一片漆黑,没有谁家里还亮着灯火。平时慢腾腾的人此时也去了教堂。教堂外面排满了马车,套在马身上的器具已经卸下来了,它们的刨地声和呼气声不时从黑暗里传出来。还有几辆地主家的马车停在了钟塔旁边。

汉卡走进教堂过道,把胸衣里的东西藏好后,松开了裹得很紧的围巾,尽量往前几排挤。

教堂确实十分拥挤。座位间的过道上挤满了信众,祷告声、谈论声、咳嗽声此起彼伏,甚至连座位上的小旗子和装饰教堂的枞树嫩枝也随着这些声音波动起来。

汉卡刚刚挤到她的位子上,神父就准备开始做礼拜了。

信众随之跪了下来,使得场面更加拥挤了,大家跪在一堆,活像一块由脑袋构成的土地,一片由人群构成的丛林。大家的目光被高坛吸引,那里站着复活的耶稣,四肢赤裸,手持圣旗,着红色斗篷,露出了他身上的五处伤口!

大家的祷告越来越热烈。嘴里吐出的话语与叹息,像打在树叶上的雨滴。此时他们把头垂得更低,双手充满渴望地伸向高坛,发出了压抑许久的哭声。教堂大厅和高大柱子落下了阴影,于是矮树丛一般的信众就像身处于原始森林。虽然圣坛上的火光很亮,但是因为教堂本来就很灰暗,而黑暗的洪流也从窗口与大门静静地倾泻进来。

不过,汉卡根本没心思做祷告。她浑身颤抖,心中的激动更甚于之前在杂物间的时候。

她战栗着,似乎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又埋进了冰冷的麦堆里。她把肩膀稍稍向前合拢,探到了那东西还好好地藏在胸口。

她的心被愉悦和惊恐搅成了一团乱麻。手没抓好念珠,祈祷的词记不起来。灼热的目光到处瞄着,可是谁都认不出来,尽管幼姿卡、雅歌娜和她母亲就在一旁。

坐在圣殿两边的来自卢尔德卡、摩德利沙和佛卡等地主家的贵夫人们,正在颂读祷文。几位大地主正站在圣器室门口交谈。磨坊主太太和风琴师太太身着华丽的衣裳站在高坛两边。不过,放置圣餐处的栏杆外面以前一直是丽卜卡村大户人家的专属位子。每次做礼拜时,他们都处于显著位置,游行时,他们替神父撑着宝盖,与他同行。此时在那边跪着的大部分是别村的农民,男信徒中只剩乡长、村长和红头发的铁匠能作为丽卜卡村的代表了。

除汉卡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那边,她们想起了不在这里的亲人,心痛至极。他们曾经是教区的头等人物,可此时此刻这里唯一缺失了他们,再想到他们被迫离开村子的场景,村民们感到很伤心,把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地板上。

啊!今天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复活节啊!来的都是其他教区的信众,他们神采奕奕,只不过因为四月漫长的斋戒而有些消瘦。他们身着华裳,学着贵族的模样想在教堂的好位置上出尽风头。可是,丽卜卡村可怜的汉子们他们在哪里呢?在监狱里忍受着饥寒交迫,思念着家中亲人!

除去他们不算,今天的确是应该普天同庆的。其他人马上就会回去好好享受生活、休闲和美味的食物,好好享受明媚的春天和喜气融融的对话。可怜的丽卜卡村村民可没办法享受这些!

她们只能慢慢挪回冰冷的家,孤独,叹息,悲伤,流着眼泪吃复活节的食物,再带着沉重的烦心事和没法实现的美好希冀上床睡觉。

汉卡周围升起阵阵低沉哽咽的哀叹声,“哦,天主啊,哦,天主啊!”她的神思终于飞了回来,看到了那些熟悉的脸庞和含泪的眼睛。甚至连雅歌娜都对着祷文哭得悲怆,她母亲拿手肘撞了撞她,她才恢复平静。不过,她哭泣的原因与旁人不同,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消解的。圣诞节那天,她就是在这个座位上听着安提克那火热的情话,感受着他的头俯靠在她的膝上。回想起来,她都觉得心快碎了。

就在此时,神父准备布道了,信众都站了起来,尽量靠近神父,每个人都想认真听取神父的言语。他最先讲到了耶稣受难,他为了拯救世间被压迫的贫困的劳苦大众,被卑鄙的犹太人钉死在了十字架上。他生动地重现了耶稣的苦难,使得现场大多数人都为之愤懑不平,握紧拳头想去复仇。女人们则哭了一大片。

然后,他面对信众,从高坛上探出身子挥舞拳头,大声宣告:天主每时每刻是被我们犯下的罪恶钉在十字架上的,他承受了因为我们作恶、对神不敬、蔑视天主戒律所带来的责罚。我们自己在心里钉死他,因为我们不记得他为拯救我们所受到的伤害和流下的圣血!

听完这些话,大家陷入了一片痛哭声中。狂风似的号哭激荡在过道和内堂,神父不得不暂时停一会儿。之后,他接着讲,不过语气轻松多了,还讲了好多安慰的话,讲到基督的复活。天主慈悲,给有罪的人们送来了春天,知道审判日的降临。那一天,他会来审判所有的活人和死人,贬斥骄傲的人,把罪恶的人投进地狱的烈焰中,把善良的人留在他身边,享受永久的光明。没错,那一天过后,委屈将不复存在,一切罪恶终将受罚,一切泪水终将抹去,一切邪恶灾祸终将被铁链拴住,永不复出!

他诚恳地说着,心地那样善良,所以他的话传递到了大家的内心,带去了温暖的阳光。所有人都获得安慰,除了丽卜卡村的听众。她们难过至极,满心只有深重的苦难。她们哀号和呻吟,伸开双臂倒在地上,衷心祈求天主大发慈悲,把她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

这样的情绪感染了整个教堂。其他人跟着一起哭。不过他们立即醒悟到自己在教堂,赶紧扶起身旁的丽卜卡村妇女,并安慰她们。神父也被感染了,用法衣的袖子拭去泪水。他告诉大家,天主只是在考验他垂爱的人们;又说虽然犯了错,但是天主就要结束他的处罚了,“只要你们相信天主,你们的丈夫很快就能回家了”。

他做着这样的劝导和安慰,使她们重拾信心。

不久之后,神父在高坛上颂读《复活赞美诗》。风琴随之奏响。钟鼓大作。神父捧着圣体,在袅袅的青烟中,在铿锵的钟声里,走向了台下的信众。每个人都吟诵着赞美诗。人潮涌动,人们对天主的狂热,烤干了眼泪,把每颗心送上了天堂。大家跟随神父前行,就像移动着的丛林,同时还一齐高声颂赞。神父把圣体匣高高举起,像金光闪耀的太阳燃烧在他们的头顶。四处响彻着颂歌,闪烁着烛火,圣体匣被掩在了青烟里每双眼睛、每颗心都重视它!

游行队伍稳定而又缓慢地经过内堂,穿过过道,所有人都挨在一起,歌声洪亮。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声声铿锵,连柱子和拱门都一起颤动,内心与嗓子合起来赞美。那些天生神秘的呼声,像火鸟腾上云霄,飞进暗夜,到人们灵魂的高空寻找太阳。

做完仪式后,大家陆续回家,此时已近午夜。汉卡留在那里没有离开。她在进行着虔诚的祷告。她从神父的告慰中找到信念,而且加上当天的成果,她觉得很高兴,她希望能在复活的耶稣面前把一切倾诉出来。不过,安布罗斯带着叮当作响的钥匙过来,提醒她该离开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心里那份时不时出现的对安提克的担忧也在突然之间消失不见了。

她远远地看见家里其他人正往家走去。车子连绵不绝,徒步的人只能三三两两地靠近路边,此时,月亮落下去了,周围一片漆黑,甚至看不清路人。

温暖而宁静的夜里,露水深重,来自田野的轻风里夹杂着潮湿的泥土味儿。白杨树和桦树嫩芽的芬芳时时飘过,村民们在黑暗里结队前行。几个脑袋在夜色薄弱处露出来,若隐若现。到处都是脚步声和人的交谈声。被惹怒的狗在栏杆后面边跑边吠。陆续有人家亮起灯火。

汉卡一进门就去查看牛棚和马厩,随后立刻回屋睡觉。

她边脱衣服边想着:“只要他能回来撑起这个家,我就对之前的事绝口不提。”她听到雅歌娜打开另一边的房门,又想着:“啊,要是他放不下她该怎么办呢?”

她在倾听与思考里静静地躺了好久。外面安静下来,人声远去,最后一辆马车的声音也沉寂下来了。

“要是那样的话,这个世界上便也不存在上帝与天理了!”她愤恨地想着。浓重的睡意涌上来,她也不再继续深想了。

次日,村民们很晚才起来。

晨光睁开它青色睡眼的时候,丽卜卡村的村民还紧闭着双眼。

太阳继续上升,池塘和沾满露水的草地闪耀着光芒,阳光从苍白的天空落下,向全世界唱起了哈利路亚属于它自己的温暖与光明之歌。

这歌声愉快又嘹亮,穿透薄雾,四处激荡。鸟声啼啭,河水汩汩,树林呢喃,微风吹拂,树叶晃动,就连泥块也按捺不住。起伏不定的麦苗上,晶莹的露珠如眼泪般掉落在地。

啊!快乐的日子即将来临,

在这复活节的早晨,

死亡的征服者基督,复苏了!

哈利路亚!

没错,基督复苏了,为人类的罪恶而受苦受难的他复苏了。受万众敬仰的耶稣,犹如光明战胜黑暗,站起来了。挣脱死亡的枷锁。为人类的幸福,他战胜了所向披靡的魔鬼。看吧,在这个春天里,他隐藏在神圣的太阳之中,向人世间播撒幸福的种子,唤醒沉睡的人,救活离去的亡者,扶起跌倒的人们,耕耘肥沃的田地!

大地齐呼:哈利路亚!为天主创造的伟大节日而欢呼!

仅仅是丽卜卡村的人们才没有往年的欢乐。

她们沉沉地睡着。直到太阳升到了果园上空,村里才渐渐活跃起来,大门嘎吱作响,乱蓬蓬的脑袋从门里面探出来,眺望远方。云雀在阳光下高歌,田里一片绿意盎然。

波瑞纳家也在沉睡中。唯独汉卡起得早一些,因为她还要让彼德准备马车,然后给每个人分好“福佑大餐”。

幼姿卡很兴奋,嘴里念叨个不停,着手给孩子们梳妆打扮,换上最好的衣服。彼德和怀特克在院里的井边洗澡,白利特杉老头在门口逗弄老狗,时不时用力嗅嗅汉卡在切的香肠。

按照老习俗,他们那天是不点火的,只能吃冷的“福佑大餐”。汉卡刚刚从老波瑞纳的房间里拿出食物,分给每个人等量的腊肠、火腿、奶酪、面包、鸡蛋和糕点。

她先打扮好自己,之后叫大家都进屋,也叫了雅歌娜。她立刻就来了,看起来很漂亮,就像朝阳,蔚蓝色的眸子在光滑的金色发丝下闪耀着光芒。每个人都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怀特克虽然光着脚,但是他穿了一件新外衣,纽扣还反着光。扣子是跟彼德要的。彼德修理过胡子,连头发都新剪过,穿了一套全新的衣服:一件深蓝色开襟外套,一条黄绿条纹相间的裤子,一件系着红色缎带的衬衫。他踏进门时,大家都惊呆了,幼姿卡乐得直拍手。

“哦,彼德,你这样打扮着,恐怕连你亲生母亲都认不出来吧!”

白利特杉老头说:“他只要脱下了那件狗皮似的制服,就成了潇洒帅气的大农户了!”

彼德扬扬自得,满脸笑容地看着雅歌娜,不自觉地挺起胸膛。

汉卡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让所有人坐到桌子边上,她要依次给大家敬酒。就连胆怯的怀特克都有一席之地。

他们细细地品味美食,在这安静而虔诚的氛围里,用力嗅着好长时间不曾感受过的美味。当时肯定放了好多大蒜在腊肠里,蒜味重极了。这味道充盈在屋内,引得狗儿们也闯进来吸取这扑鼻的香气了。

等大家稍稍填了些食物在肚里之后,有人开腔了。

最先开口的是彼德:“我们立刻就动身吗?”

“没错,吃完早饭就该出发了。”

幼姿卡提醒汉卡:“雅固丝坦卡说是要与你一同去镇上。”

“她如果赶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不过,我是不会特意去等她的。”

“需要带些草料吗?”

“只带一顿的量就够了。我们在天黑之前要赶回来。”

接着,他们又开始享用圣餐,个个吃得脸色通红,满眼放光,甚至把衣服都吃撑起来了。他们吃得如此慢,完全是因为要享受这个过程,直到吃个饱。汉卡吃完站起来的时候,桌上竟然还有剩菜。彼德和怀特克还特意将自己没吃完的食物包起来,放到马厩去,等着之后饿了再吃。

“现在马上去把马套上!”汉卡命令道。她为丈夫带去了一大包连自己都扛不动的食物和生活用品,随后换好衣服准备起程。

马儿已经在刨地准备出发的时候,雅固丝坦卡喘着粗气跑来了。

“我们还想着你可能赶不上了!”

“唉!你们吃完福佑大餐了?”她很懊恼,用力地闻闻那残留的香气。

“还是剩下了一些的,坐下吃吧。”

可怜的婆子饿极了,根本都用不着别人催促,立刻如饿狼般横扫了整张桌子。

她猛咽下几口,大声感叹道:“天主在创造猪的时候,肯定非常明白自己正在做怎样的一件好事!”之后又说笑道:“倒是奇怪着呢,人类还在养着猪仔的时候,随它怎么把自己弄脏,而等到宰了它之后,却很乐意用伏特加给它泡澡!”

“不要感叹啦!这儿还剩些伏特加。为了我们的健康,干杯吧。快点儿,赶时间呢!”

没过多久,她们就起程了。汉卡已经坐上马车了,还不忘提醒幼姿卡时刻记着照料老父亲。幼姿卡立马给老波瑞纳端去了一大盘肉,还想着能跟他聊聊。他没有答话,眼睛照旧瞪着前方,不过,女儿喂给他吃的肉他都能咽下去。或许,他还能吃下好多。可是幼姿卡觉得厌烦了,撇下他,转身跑出去看女人们带着大批物品,有的徒步,有的赶着马车去镇上了,数起来竟达二十多辆。

然而,这样的喧闹并不能持续多长时间,村里又透着一股沉重。

是的,的确很沉重。虽然艳阳高照,池塘似倒映着烈火,树木沉浸在浓郁的芳香和清新的嫩绿里,到处都充满春天盎然的生机:蓝色的雾飘浮在广阔的平原上,云雀高唱赞歌,邻近的村庄在强烈的阳光下微微晃动,气枪声和欢闹声不绝于耳!

只有被人遗忘掉的丽卜卡村一片悲戚。时间过得缓慢而惨淡。

已近正午,罗赫前往波瑞纳家看望病人,他坐在阳光下跟孩子们聊天。他读了会儿书,时不时抬眼望向马路。没过多长时间就看见了铁匠太太,她带着孩子们进屋看望父亲后来到屋外坐下。

“你丈夫在家吗?”罗赫等了一会儿才问道。

“哦,不在,他跟乡长一起去镇上了。”

“今天几乎全村人都去镇上了。”

“是啊,那些在监狱里的可怜的人们终于能吃上几口福佑大餐了,再怎么说这也能算作一种安慰。”

此时,雅歌娜正准备外出。

他很惊讶:“你怎么没跟你母亲一同去镇上啊?”

“我为什么要去啊?”她回答着,没有停下脚步,目光直视马路,若有所思。

玛格达长叹一声:“她穿了一件崭新的裙子呢!”

幼姿卡面带不善地说道:“那是母亲的衣服,你没发现吗?还有,她佩戴的珊瑚和琥珀哪一样不是母亲留下来的?恐怕只有她的头巾才是她自己的!”

“没错儿。他过世的妻子们留下了好多东西,他总是防着我们。如今全都到她手上了,让她打扮得这么神气!”

“前几天还听她跟娜丝特卡抱怨说衣服发霉了呢!”

“哦,但愿她能感觉到衣服上沾染的魔鬼气味!”

“等到爹醒过来了,我立刻就跟他讲珊瑚的事情,一共五串,串串长似皮鞭,粒粒饱满如豌豆。”玛格达讲完心里话,叹息一声便不再出声。幼姿卡跑开了。怀特克在马厩外边,继续忙着完成他那公鸡模型。孩子们在门廊里逗狗玩,白利特杉老头看着他们,就像母鸡时时刻刻照料着小鸡们。

“你们田里的农活儿干完了吗?”罗赫问白利特杉老头。

“豌豆和马铃薯的种子都已经撒下去了。也仅仅完成了这些。”“你们人少却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听说,情况马上就会好转了,大家下个星期天就都能回来啦。”“谁知道呢?况且这也只是传言吧?”

“会众们都在这样说着。柯齐尔太太要去请大地主帮忙!”

“她傻了吧,不就是大地主把他们送进监狱的吗?”

“大地主去求情的话,成功率会高很多。”

“他以前说过一次,不过没有成功。”

“要是他真心帮忙就好了,不过我丈夫说他讨厌丽卜卡村,是不会愿意帮我们的忙的。”玛格达突然停止说话,她的心思更多地放在孩子们身上,罗赫已经打听不到其他消息了。

他迫切地问道:“柯齐尔太太准备什么时候去找大地主呢?”

“很快,一过正午就去。”

“哦,她唯一的收获可能就是散散步,呼吸些新鲜空气罢了。”

她没接话。这时,被大家认为脑子有问题的阿瑟克先生从大路上走过来,他是大地主的哥哥。他的黄色胡子已经很长了,眼神也在不断游移,他的头低着,如往常一样叼着烟斗,腋下夹着他的小提琴。罗赫起身迎上,他们肯定是相互熟识的。两个人一路走着,坐在池塘边畅谈了一下午。不过罗赫回到门廊的时候,心情是相当烦躁的。

白利特杉老头说:“那位先生瘦了好多,我差点儿没认出他来。”

“这么说,你以前认识他?”罗赫看了一眼铁匠太太,降低嗓音。

“当然认识,曾经的他是个花花公子,擅长玩弄女孩子。据说佛拉庄的女孩子们全都对他着迷。对了,我还记得他骑的一匹匹好马,他的确是一个浪荡子,嗯,没错,我记得清楚着呢!”老头子喋喋不休。

“如今的他对此只剩下忏悔,深切的忏悔。你不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吗?”

“不是,安布罗斯肯定比我大。从我记事开始,他就是一个老头子了。”

铁匠太太插话:“他自己也曾说过,死神可能已经忘掉了他。”

“不会的,死神不会忘掉任何人。只是把他留在最后,直至他醒悟忏悔。因为他现在毫无悔意。”

白利特杉老头静默了许久才开口:“我记得当初村里的农户不足十五家。”他迟疑地碰触罗赫的鼻烟壶,罗赫立刻递给他说:“现在已经有四十户了。”

“所以土地得不断分割。即使收成再好,人们也只会越来越穷。田地不可能跟着增长啊。等到再过几年,可能连给我们居住的土地都不够了。”

铁匠太太说:“其实我们现在的土地已经不够了。”

“是的。等到我们的孩子成家的时候,他们每个人能得到的土地都不会超过一英亩。”

罗赫说:“所以他们都去国外了。”

“在国外干什么?难道准备空手抓西北风吗?”

他有些懊恼地说:“不过,几个德国移民买下了史露匹亚大地主的田地,此时已经在耕种了。每一笔七十英亩。”

“我也知道这事。不过德国人又有钱又精明。他们跟犹太人做买卖,从别人的苦难中获得财富。即使把那些土地交给我们,像我们这样两手空空的,也种不了那些地。我们自己没什么空间。而大地主呢,到处都是他的被荒废的土地!”他抬起手臂,指向磨坊那边地主家的土地,一直延伸到森林边缘,种着一片黝黑的羽扇豆。

他接着说:“那些土地跟我们的是连在一起的,完全足够分成三十份。可是他不愿意卖给我们。他根本瞧不上我们的银钱。”

铁匠太太插话进来:“他瞧不上我们的钱?他正缺钱,就像泥鳅需要泥土。唉,他不得不跟大农户借钱。如今,犹太人正在迫切地向他讨钱,他曾用森林做抵押,森林又不能卖出去。他还拖欠税款和工人的薪资,他们甚至连新年该领的东西都没有得到。他到处欠钱。政府又禁止他在未经农民允许前就砍树,他哪来的钱呢?他作为佛拉庄主人的日子已经到头了!据说他还在寻找买主呢。”这时,她又出乎意料地住口了,罗赫还想再问些话,不过她坚持不说了,随便用几句话应付,便带着孩子离开了。

白利特杉老头暗自想着:“她丈夫肯定给她讲了好多事,只是她不敢讲出来,的确,靠近村子的土地很肥沃,草地也茂盛得很,即便是这样。”他默默想着,打量着森林那边的土地和大地主的庄园。这时,罗赫看见柯齐尔太太和其他几个妇女在池塘边,就赶忙过去找她。

白利特杉老头考虑道:“我们已然战胜了大地主。我们农民就该趁机发挥自己的优势,当然,我们可能会找到另外的村庄。有足够的土地和劳作的人手。”不过,他的思索被跑去马路的孩子们打断。

晚祷钟声被敲响了。

太阳徐徐落到森林那边。马路上和池塘里的影子越来越长。四周一片沉静,传来远处哒哒作响的马车声,间或夹着树丛里小鸟的鸣叫。

有几个女人从镇上赶回来了。大家都聚过去打听消息。

晚祷一过,神父马上驾车前往佛拉庄。安布罗斯说他是去参加大地主举办的晚宴的。风琴师携全家拜访磨坊主,他的儿子亚涅克打扮得英俊潇洒,陪着母亲前行,见到躲在篱笆后面的姑娘们,他也会主动打招呼。

这个黄昏似乎很长,晚霞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红艳,就像四处散落的烧灼的木块。池塘和玻璃窗上也被映上了闪闪红光,好多人从镇上回来了,村里渐渐热闹起来。

虽然汉卡还没到家,但是她家门口同样很喧闹。一群和幼姿卡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们来找她玩,她们在她周围像雀鸟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还总是捉弄颠三倒四的亚斯叶克。幼姿卡拿出了节日里的好东西来招待这些客人。

娜丝特卡比其他姑娘都大,自然而然就成了孩子王。她正在嘲笑亚斯叶克,因为他总是傻傻的,却喜欢摆架子。那时候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短上衣,戴的那顶尖形帽还歪在脑袋上,两手叉腰,神气地站在姑娘们面前说:“你们必须尊敬我,是村里独一无二的大男子汉!”

“那可不一定,跟你一样的人都在放牛呢!”一个女孩说。

“还有可能正在给孩子擦鼻涕!”另一个女孩接话道。

亚斯叶克依旧抬头挺胸,骄傲地说:“你们这种未成年的丫头,甚至只能照看鹅,我才瞧不上!”

“咳,不知道是谁去年还在放牛,如今倒装作是大男人了!”

“他之前因为躲一头公牛,跑得那么快,连裤子都掉落了!”

“去吧,跟犹太人家的女仆玛格达结婚吧。就她能配得上你。”“你照看犹太人的孩子,肯定也会帮你擦鼻涕的!”

有人更加尖酸刻薄地补充道:“要不然的话,你就去娶爱嘉莎吧,跟她一起出去要饭。”

他立即驳斥道:“哦,无论我派人跟你们当中的哪个人说媒,她都会在之后的每个星期五吃斋,借此来感谢天主的恩赐!”

娜丝特卡说:“不过,你娘能同意你把谁娶回家呢?你家还需要你洗盘子呢!”

“你不要用激将法,不然的话我就去跟玛丽·巴尔塞瑞克结婚!”

“好啊,去找她吧,随便你。我保证她会拿扫帚迎接你,也许还不止呢!”

“去吧,小心点,不要又弄丢什么东西!”娜丝特卡笑着说,轻轻扯了扯他的裤子,他的衣服果然都大太多了呢。

“那是他爷爷以前穿过的衣服!”

如冰雹一般的嘲笑径直砸向他,可是,他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地大笑着,还偷偷伸出手想搂住娜丝特卡纤细的腰身。有个女孩故意伸出脚把他绊倒,并且一群人拥上来推他,他根本就站不起来。

幼姿卡赶忙替他解围:“伙伴们,不要再捉弄他了,大家怎么能这样?”同时将他扶起。他虽然是个傻子,但也还是大农户的儿子,是她母亲那边的亲戚。

接下来,她们一起玩“瞎子抓人”的游戏,他的眼睛被蒙上了,不管他怎么抓,都抓不到任何一个女孩。她们飞快地躲着他,跟燕子一样灵活。欢乐的打闹声越来越响。

暮色降临,游戏被推向了最高潮,这时候传来家禽们的狂叫声。幼姿卡赶忙冲去,却看到了是怀特克在那里,手背在身后,旁边的犁头没掩住黄发的小古尔巴斯。

怀特克惊慌失措:“没什么,幼姿卡,什么都没有!”

“你刚刚杀了一只母鸡。这里有这么多鸡毛!”

“没,没有!我只不过在公鸡的尾巴上拔了些羽毛,用来做我的玩具。况且,幼姿卡,这不是我们家的公鸡,不是的,是小古尔巴斯送过来的。”

“拿出来瞧瞧!”她的语气十分严厉。

他拿出一只差不多没毛的可怜兮兮的公鸡,举到她面前。

她说:“嗯,这的确不是我们家的。”其实她也确认不了。

“现在把你那了不起的玩具给我看吧!”

于是,怀特克拿出了才做好的“公鸡”。主体是木制的,在外层抹上面糊,再把羽毛插上,棍子上还有一个嘴巴完好的真的鸡头,整个看起来就跟活的一样!

“公鸡”被安装在一块红漆的木板上,用独特而精巧的方式连上一辆小车。怀特克操纵车轴,“公鸡”立刻扇动翅膀跳起舞来,再加上小古尔巴斯在旁边模拟公鸡的啼叫声,引得一旁的母鸡咯咯做着回应。

幼姿卡俯下身子,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这罕见的艺术作品。

“天哪,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玩意呢!”

“很完美吧,幼姿卡?我做得不错,不是吗?”他无比自豪地说道。

“这全部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她都不敢相信。

“没错,都是我的杰作,幼姿卡!这位颜德瑞克帮我抓了只活公鸡。没错,都是我的杰作!”

“天哪!天哪!简直就跟活的一样!虽然它原本只是块木头。怀特克,把这个拿出去,姑娘们看了会疯狂的!拿出去吧,怀特克!”

“哦,不行。这要留到‘丁格斯’的,那时她们肯定都能看到了。我还要给它做个用来防护的栏杆。”

“那你把母牛安置好了,就来我们明亮的大房间做嘛。”

“好的,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件事得先完成。”

她回自己房里,客人们已经做完游戏准备各自回家了。天已经黑下来了。农家亮起灯光,天上的星光闪烁,从田间吹来阵阵晚风。

大家都从镇上回村子了,只有汉卡还没到家。

幼姿卡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加了腊肠的酸味甜菜汤,加了炸咸肉的马铃薯。她把菜安放在餐桌上。罗赫在桌边坐着,孩子们哭闹着,雅歌娜也时不时进来瞧瞧。此时,怀特克沉默地溜到冒着热气儿的盘子旁边。他的脸憋得通红,也没吃多少东西。牙齿哆嗦着,双手也抖个不停。饭还没吃完,他就又溜走了。

幼姿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在猪圈那边遇到他,便准备严厉地对他进行盘问,手里还不忘从食槽里掏出渣滓。

他本来是不打算告诉幼姿卡实情的,刚开始便撒谎应付。不过后来还是告诉了她真相。

“哦,我去神父那儿把颧鸟弄回来了!”

“天哪,没被人瞧见吧?”

“没有。神父外出了,看门狗忙着吃东西,我的颧鸟就在门廊那边。是马西克看见之后告诉我的。为了防止被啄,我就用彼德的外套套住它,把它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可是,幼姿卡,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你不要告诉别人。几个星期之后,我就会让它在门廊前光明正大地踱步。没人看得出那是以前的那只。只要你不泄露我的秘密!”

“泄露秘密?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情?不过你也的确够大胆的,天哪!”

“我只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罢了。我说过不会让颧鸟一直待在那边。瞧,我做到啦。我自己辛辛苦苦地训练,最后却让别人享受我的劳动成果,哪有这样的道理?”说完便吹着口哨离开了。

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跟孩子们一起在路边坐着,继续完善他的杰作。

此刻的房间安静,却也叫人感到无聊。雅歌娜回自己屋了,罗赫与白利特杉老头在屋外坐着,老头觉得有些困倦。

罗赫说:“你回去吧,阿瑟克先生还要跟你交谈呢。”

“阿瑟克先生?跟我交谈?”他很惊讶,话都说不清,又全无睡意。“等着我吗?好的!”他很快就跑开了。

罗赫停留在原地,看着没有尽头的天空喃喃祈祷,满天繁星,月亮露脸了,这点缀在黑暗里的半弦之月。

农户家的灯陆续熄灭,像是紧闭的睡眼。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树叶的沙沙声和流水的潺潺声。只剩下磨坊主家里灯火通明,屋内一直欢腾至深夜。

波瑞纳家也没有声响。大家都熄灭灯火上床休息了,只有炉子上有点点火光,蟋蟀在不知名的地方鸣叫着,罗赫仍旧在屋外等汉卡回来。快接近零点时,磨坊附近的桥上响起了马蹄的哒哒声,马车随之回到村里。

汉卡难过至极,沉默不语。待她吃完晚饭,彼德去马厩了,罗赫才大着胆子问她是否见过她丈夫了。

“探视了一下午。他身体很好,精神也好,还让我转达对你的问候,我也见到了其他小伙子。他们会被放回来的,只是不确定时间。我也见到了替安提克辩护的律师”

可是,如巨石般压在她心上的那件事,她绝口不提,总是讲些不相干的话。最终还是没坚持住,失声痛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说:“我明天早上再过来,你得去睡觉了。这样强烈的情绪波动对身体不好。”

她立即回嘴:“要是直接让我死掉就好了,就不需要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他低垂着脑袋,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汉卡立刻去孩子们旁边躺下。她已经很疲劳了,但就是无法入睡。啊,安提克瞧着她就像是瞧一只纠缠不休的恶狗。他的胃口倒是不错,吃完了福佑大餐,还收下了她的钱,却绝口不问钱的来源,也不问候一下一路舟车劳顿赶来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