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遵循农民的规矩,吻他的手表示感谢,抱住他的腿。神父则划了十字给她祝福,又像慈爱的父亲一样拥住了围过来的孩子们。

“哦,给我讲讲具体情形吧。”

“情形?唉,灯里没有油,我们也没有木柴点火,所以很早就回屋睡觉了。风把屋子摇得晃起来,可是我并不担心,因为它以前扛过了更猛烈的风。袭进屋内的寒风扰得我睡不着觉,可能后来睡着了。突然响起了东西的破碎声和墙壁的断裂声。哦,天哪!我以为整个世界都崩塌了!我赶忙跳起来,刚把孩子抱过来,头顶的东西就开始往下掉。我跑去门廊,屋顶完全塌下来了。我还迷糊的时候,烟囱也倒了,那声音极其可怕。院子里风太大了,我们根本就站不稳,那一层茅草也散开了。我在黑夜里向村子跑来。大家都在熟睡,没人听得见我的呼救。我只能回来,带着孩子躲在马铃薯坑里,直到天亮。”

“天主保佑你们了。系在樱桃树下的母牛是谁家的?”

“我们家的,我们靠它生活,是用来活命的。”

“无疑是一头好奶牛,腰挺得像脊柱。还怀着小牛吧,我猜?”

“过几天就会生小牛了。”

“把它牵到我家的牛棚里去吧。那儿大得很,它可以等到青草长出来了再离开。那么,你们准备住在哪里呢?跟我说吧。”

此时,一只狗叫着冲出来,凶猛地袭击附近的人。被赶走后,又坐在门口哀号。

神父赶紧向后退去,问道:“这狗疯了吗?是谁家的?”

“这是我家的克鲁契克。没错,这场灾难让它疯了。它原本是只不错的看门狗。”白利特杉老头结巴地回答,同时赶忙让它停止狂吠。

神父跟大家招呼一声就要离开,还让西科拉太太与他同去。他向挤过来的妇女们伸出双手,给她们亲吻,他慢慢前行着,有时候还会跟路边的妇女们聊一会儿。

妇女们对遭遇灾祸的邻居表达了恰到好处的同情,又记起来早饭和好多没干的活儿,便都赶忙离开了。

除了亲人,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们正打算去废墟里找回一些有用的东西,西科拉太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急急地说道:“你们可以先在我家住下来,就在罗赫教书的那边。当然,那里没有炉子。不过能临时做一个灶头,作为救急用。”

“可是,善良的太太,我哪里有房租给你呢?”

“不用担心。你如果有钱,给多少是多少。如果没钱,就帮忙我干点活儿,或者道一句谢就可以了。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很真诚地邀请你来。神父给你一些钱买救急的用品。”

她摊开一张三卢布的钱币。

薇伦卡亲吻钞票,大声喊道:“愿天主保佑他健康长寿!”

汉卡说:“他是世界上最好心的人!”白利特杉老头接着说:“我们的母牛在他的牛棚里肯定可以得到很好的照料!”

她们即刻动手搬家。

西科拉家在离这里不远的路边。她们把抢救出来的物品搬去。汉卡把彼德喊来,之后罗赫也来了,大家手脚都快,薇伦卡一家在午祷钟声敲响之前就在新家安顿好了。

她看看周围,哀叹道:“如今的我就是一个老乞丐婆!只有四堵墙和一个火炉。没有圣像。连一个破碗都没有!”

汉卡安慰道:“我给你圣像,只要是能腾出来的器皿我都拿给你,斯坦赫就要回来了,大家可以帮忙把房子修好。爹呢?”

她想把父亲接到波瑞纳家。可是老头子坐在残破屋子的门槛上,替老狗整理伤处。

她说:“你跟我回去吧。薇伦卡住的地方太小了,你住到我那儿去。”

“不,不行。我要待在这里。我生在这里,死也要在这里。”

不管怎么劝导,怎么恳求,他就是不改主意。

“我在过道用茅草搭个铺子就行了,你要是同意的话,我白天过去照顾孩子,在你家吃的三顿饭可以作为酬谢,不过你要把这只受伤的老狗带回去,它能帮忙看家,它是一只不错的看门狗。”

她说:“可是过道的墙有可能会坍塌,压到你怎么办?”

“不,不会的。这几堵墙比人活得还长久,你把老狗带回去。”

她最终妥协了。波瑞纳家的确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不好给老人安排。她让彼德在克鲁契克的脖子上套根绳子,便于牵它回去。

“布瑞克不知道去哪儿了,克鲁契克正好能顶替。哦,你真没用!”她大声喊着,因为彼德应付不来那只狗。

白利特杉老头帮助彼德把狗拉走,严厉地骂它:“你这只傻狗!这里连吃的都没有。那里有好多吃的,还有舒适的睡觉的地方!”

她当先离开,想在回家之前去瞧瞧姐姐的新家。

她意外地看见薇伦卡又在哭了,旁边还有好几个女人。

“我哪有资格值得你们对我这样好?”她啜泣道。

“我们也只有这么一些了,家里也穷。但是那些送来的东西你要接受,我们都是发自内心地愿意送给你的。”克伦巴太太边说边塞给她一个大包裹。

余下的人也随声附和道:“这场灾祸太大了!”

“我们能够理解你的悲痛,我们又都不是石头做的心肠。”

“我们的男人都不在家里。”

“这样的话,你的日子更加过不下去了!”

“天主降给你的考验远远难于我们。”

她们计划过,尽量拿出所有能腾出来的东西,有豌豆、珍珠麦、面粉这些东西。

“哦,善良的太太们啊!你们对我就像亲娘一样啊!”她紧紧地抱住她们,止不住哭泣,她们也跟她一起流眼泪。

不过汉卡得赶紧回家了。她真高兴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转身向家里走去。

太阳还没露脸,不过天气倒很明朗,阳光从云间的缝隙透出来。朵朵白云就像是破碎的手绢,点缀在蓝色大帆布似的天空上。眺望田野,一览无余,青翠色与茶褐色界限分明,那呈现茶褐色的地方是收割剩下来的麦梗或还没耕耘的土地,不时还会看见玻璃般闪亮的溪流。

云雀高声欢唱。从原野传来春天的气息,含着夹带湿气的芬芳,还有白杨嫩芽独特的甜蜜味道。

和煦的春风阵阵飘来,那么轻柔,就连树上新抽出的嫩芽都纹丝不动。

教堂周围聚起了为数不少的燕子,都蹲在枫树和菩提树的粗大枝桠上,煤烟似的黑压压一片,村里响彻了它们的喧闹声。

平滑明亮的池塘里,公鹅守着小鹅嘎嘎叫着,塘边不断响起女人们的捣衣声,她们洗衣的数量就可想而知了。

每个人家的房门和过道都敞得大开,衣物晾晒在篱笆上,被褥则搭在了果园里,还有人家在粉刷墙壁。猪被狗惹恼了,在附近的沟渠了到处嗅着。总有那么几头母牛在篱笆后边扬起头,哞哞叫着,似在哀叹。

车子热火朝天地驶向城镇,人们要去采购复活节的用品。不过,正午刚过,老贩子尤德卡就赶着他的长长的火车过来了,还带着他手持一根橄榄嫩枝的太太。

他们赶着车子挨个儿推销,其后是一大群见不得陌生人的狗。老尤德卡几乎是不会空手走过的。他并不同于酒店老板那样近乎欺诈的做法。他出的价格合理,如果有人赊账,等到秋收时再还清的话,他也一般会通融。他很精明,知道怎样跟村里不同的人做生意。他总是会在车后面套一头小牛,或在车里装上半蒲式耳的优质谷物离开。他的犹太人老婆也是做生意的料,用的是另外的方式,大多是货品交换。村民们会用鸡蛋、公鸡、脱毛母鸡换取她的花边、缎带、别针和其他吸引女性眼球的华丽服装,其中的利润大得吓人。

他们来到了波瑞纳家门口,幼姿卡嚷着冲进来:“啊,汉卡,买些红色缎带吧!我们还要用来涂复活节彩蛋的树木!我们也要用到线!”

她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变成了哀求。

“可是这些你都可以明天去镇上买啊。”

小姑娘想起了自己明天要去城里,兴奋地喊道:“对啊对啊,城里的还便宜一些,能少被他们骗一些!”她立刻出去答复,自己不需要他们的东西,也没什么好换的。

汉卡把身子往外面探去,对着她的后背喊着:“把家禽聚起来,别让它们跑去他车上了!”

士兵的妻子泰瑞沙向汉卡这儿跑来,她是从那犹太女人那里过来的,那女人还在对她说着什么。

她冲进屋子,嘴里咕哝着,满脸通红,表情也很气愤。修长的睫毛上悬着两滴眼泪。

汉卡不禁好奇道:“哦,泰瑞沙,发生了什么事?”

“哦,这么新的羊毛裙,那女人竟然只出十五兹罗提,可是我又正好缺钱。”

“给我瞧瞧,这个很昂贵吗?”她是真心想把这裙子买下来的。

“最少也要三十个兹罗提,还这么新。七腕尺加半拃那么长,我用的纯羊毛绝对不止四磅,还另外花钱染了色呢。”

她把裙子在桌上摊开,那斑斓的彩虹色在亮光下格外耀眼。

“我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裙子,不过,我现在肯定是买不起的!复活节还要花那么多钱。你能留到复活节过后的那个星期天吗?”

“哎呀,可是我急着要用钱啊!”

她赶紧收好裙子,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开。

“乡长的老婆可能会买的,她总是有现金。”

汉卡再次把裙子拿在手上,比比长度,万分舍不得地还给她了。

“你是要寄钱给部队里的丈夫吧?”

“对啊!他给我来信诉苦说是很缺钱。再见!”

她赶紧跑开,雅固丝坦卡正在捣盆里的马铃薯,忽然间笑了起来。

“你害她跑得这么快,还得小心裙子会不会掉下来。她这样是为马修,又不是为丈夫!”

“怎么会?那么他们是相好啰?”汉卡惊诧地问道。

“你到底住在哪儿?是住在森林里吗?”

“可是,我为什么非得知道这样的事情呢?”

“哦,这是真的,泰瑞沙每个星期都会去探视马修,一天到晚像狗似的在监狱外面转悠,送进去所有她能弄过来的东西。”

“天主啊,怎么会?她不是有丈夫吗?”

“是的,可是她丈夫总在部队里,天晓得他何时能回来,这个女人孤单寂寞了,刚好有个年轻力壮的马修,她何乐而不为呢?”

汉卡联想到安提克和雅歌娜,不知不觉陷入深思。

“所以呢,马修被抓走之后,她就跟他的妹妹娜丝特卡交上了朋友。两个人关系不错,总是相约去镇上。娜丝特卡说是要去探望哥哥,事实上是去探望多明尼克太太的儿子西蒙。”

“真是料想不到,你会知道这么多!”

她用讽刺的口吻说:“根本就不难猜测。那些傻瓜瞒得住我吗?回想起来,她竟然要卖掉她最后一件裙子,就是为了给马修买好东西吃!”

“的确,人总是会做些不合常理的事。我准备去看安提克了。”

“路途远着呢!就凭你现在的处境,去得了吗?对你百害而无一利吧。幼姿卡不能替你去吗?或者其他人呢?”雅歌娜的名字都已经冲出喉咙管了,不过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天主保佑,我不会有事的。罗赫说复活节的时候可以探监,我要去看看他。啊,快点把那些腌肋肉搬来我们这里。”

“没错,已经浸了三天盐水,足够了。我现在过去拿。”

雅固丝坦卡过去了,不过很快就跑回来,激动地告诉她一半肋肉都不见了!

汉卡冲去杂物间,幼姿卡紧随其后。两个人都惊慌地看着大盆子,想不出肉会去哪儿了。

汉卡嚷道:“绝对不是被狗叼走了,那儿还有明显的刀痕。要是陌生人来偷的话,肯定全都拿走了。是雅歌娜干的!”她旋风一般冲进雅歌娜的房间。可是她不在,只留下老波瑞纳依旧两眼无神地瞪着前方。

幼姿卡回想起来了,雅歌娜早上出门的时候,围裙下面裹着什么东西,她当时觉得那是跟巴尔塞瑞克的女儿一起缝制的、准备在复活节穿的衣服。

雅固丝坦卡推测道:“她肯定是把肉带回娘家了。贪婪的人才不会在乎东西是属于谁的。”这句话让汉卡的心中燃起了怒火。

“幼姿卡,喊上彼德。把剩下的全都搬回我那边!”

他们马上行动起来。她原本也想把麦桶都搬回来的,方便自己好好查看。之后又想到数量太大,会引起铁匠的注意。

整个下午她都在等着雅歌娜,雅歌娜在傍晚回来了,汉卡当面对她破口大骂。

对方表现得不冷不热,回答道:“没错,我全都吃掉了,我们有同样的权利处置它。”汉卡一整晚都在咒骂她。不过,对方像是有意激怒她,保持绝对沉默,甚至还像没事人一样过来吃晚饭,面带笑容地瞅着仇人。汉卡战胜不了她,就更憎恨她了。

那晚,什么事情都能让她发脾气。她很容易发火,最终使得大家都提早休息了。第二天是复活节前的星期四,他们得做好过复活节的准备。

她比平时更早睡觉,可是过了好长时间才开始入睡。听到了外面的狗吠声,她起身出门。

雅歌娜的房间灯还亮着。

汉卡从过道里对她大声吼着:“这么晚了。你还点着灯,是觉得灯油不用花钱吗?”

雅歌娜反驳道:“你以前点一晚上灯的时候,我都没说什么。”这句话让她的心情顿时奇差无比,瞪着眼睛一直到第一声公鸡打鸣。

次日清早,以往总是赖床的幼姿卡最早起床,满心想着去镇上。她赶忙把长工们唤起来,让他们把拉车的马匹备好,可是汉卡竟然让彼德准备了那匹栗色母马,她气愤地与汉卡吵了起来。

她哭着喊道:“我才不要坐那匹瞎马拉的破车,我是乞丐吗?出个门还要坐装过粪肥的车子?镇上谁不知道我是波瑞纳家的女儿!要是爹醒着的话,他肯定不会让我就这么出门。”

她哭着闹着,最终还是遂了心意,换了更大的马车,还用上了两匹好马,按照农场女主人的规格,让车夫在前面驾车,出发去镇上。

怀特克还在菜园里,吆喝着:“买些金纸、红纸和其他各色的纸。”他一早就开始翻土了,汉卡在当天要播下卷心菜的种子。可是,过了好长时间也不见她来。于是,他就跑去跟其他男孩子一起在篱笆下玩“地黄牛”。(复活节前的星期四按例是不敲钟的。)

风势比前一天小得多,不过也没那么宜人了。晚上积着寒气。晨间夜露深重,白雾弥漫,寒气逼人,直到近正午才慢慢回暖。屋檐下的燕子畏畏缩缩地呢喃,被赶下池塘的大鹅发出响亮而难听的叫声。不过,村民们都在天亮之前就起来干活儿了。

还没到吃早饭的时候,四处便响起了人们工作的嗡嗡声。大人担心小孩子们添麻烦,就让他们出去玩游戏了,弄得满巷子都是旋转的“地黄牛”的呼呼声。

今天的弥撒没有钟声和风琴声,参加的人也不多。

没人有空去教堂。现在得抓紧完成过节前的准备。最重要的是把面包和蛋糕烤好。每家每户的门窗紧闭,利于面团的发酵。炉火烧得很旺,炊烟袅袅升起,直上云霄。

所以就能看见牛面对着空空的食槽饿得哞哞叫,猪在菜园里刨着土找吃的,家禽在大路上走来走去,孩子们肆意地玩耍打架,爬到树上掏鸟窝。所有妇女都专注地揉搓面团,制作面包和蛋糕,或者其他与之相干的事情,至于别的活儿,她们早忘干净了。

每个家庭都忙碌着,洋溢着相同的喜悦氛围。磨坊主家、风琴师家或神父家是这样。地主家、农民家或科莫尔尼基家也是这样。为了这一年一度能把肉和其他美食吃个饱,哪怕家里条件再不好,也要借钱或是卖掉最后半蒲式耳小麦,来准备“福佑大餐”。

并不是人人家里都有烤炉,所以也有人在果园里搭起了灶台,姑娘们忙着添柴禾。总是能看到有女人满身面粉、万分谨慎地端出橱柜和揉面槽,里面排满了待烤的、被严密遮盖的糕点,就像在游行时被捧着的圣像一样。

教堂也是很忙的。神职人员从森林里带回来许多枞树的嫩枝。风琴师、罗赫和安布罗斯一起装饰天主的圣冢。

临近复活节前的星期五,大家更忙了,基本上没人察觉到风琴师的儿子亚涅克回来了。他是回来过节的,不时在村里走走,往别人家的窗口瞧瞧。

根本不可能走得进去。过道上,就连果园的小路上都堆满了衣柜、卧床和其他家具。因为这一天还要抓紧粉刷屋子,清洗地板,把圣像搬出去擦拭干净。

整个村子都忙成一片,乱哄哄的。大家似乎都在跑着干活儿,同时还催促别人加快步伐,更加重了忙乱的程度。孩子们也帮忙清理屋子周围的烂泥,并撒下黄沙。

按照古老的习惯,星期五到星期天之间是不吃热食的,人们自愿为天主挨点儿饿,只食用干面包和之前烤好的马铃薯。

波瑞纳家同样也在忙这些,只是因为家里能干活儿的人很多,也不用担心钱不够,所以能够早些准备完毕。

星期五那天天刚亮,汉卡就和彼德一起把正房和偏屋粉刷好了,之后赶紧梳洗完往教堂赶去,已经有其他女人聚集起来了,共同参加把圣体抬去圣冢的仪式。

家里面,炉火很旺,直往烟囱上蹿,炉子上架着一口两个男人都难扛起的大锅,里面煮着一整个猪臀连后蹄,旁边小锅里的腊肠已经煮得翻滚起来了。满屋飘香,怀特克正在帮孩子们制作玩具,此时也不禁深吸这香气。

雅歌娜和幼姿卡靠近炉子坐着,在火光下和气地为复活节准备彩蛋,双方互相比赛,不愿意讲出自己的方法。雅歌娜先把蛋放在温水里过一遍,抹干,再用融蜡点上圆点儿,陆续放进沸水里。这种活儿做起来实属不易。时不时地,蜡质会脱落,蛋会被捏破或煮破。不过她还是完成了大概三十枚。哦,看起来真是漂亮极了。

幼姿卡哪里会是雅歌娜的对手!她是用黑麦穗和洋葱皮煮的水,给蛋着上了红棕色,再添上各种白与黄的图案,也是很好看的。不过,当她扫视到了雅歌娜的作品,顿时惊异地张大了嘴巴,气恼接踵而至。啊,那叫人看花眼的红、黄、紫和亚麻花田的蓝点缀在鸡蛋上,再加上那美得让人窒息的背景图:公鸡昂头立在篱笆上喔喔啼叫。几只鹅对着在泥泞中打滚的母猪嘎嘎叫唤。一群鸽子飞过绛色的大地上空,像冬天玻璃窗上的霜花一样的美妙花纹。

她万分惊奇,目不转睛。汉卡和雅固丝坦卡从教堂归来,都盯着看了半天,不过汉卡没作声,倒是老太婆看完过后,惊叹道:

“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呢?真是了不起啊,了不起!”

“有什么吗?哦,我只是这样想着,顺手就这样做出来了。”

雅歌娜自己也是很满意这些作品的。

“你给神父送去几枚吧。”

“我会送去的。他很有可能会收下呢。”

雅歌娜出去之后,汉卡不无讽刺地说:“神父当然会收下!他以前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彩蛋,肯定会很惊讶的!”

外面一片漆黑,乌云满天,万籁俱静。只是水车仍旧哗哗运转,村民们家里的灯亮到了很晚,屋里透出的灯光也照亮了小巷和起着波澜的池塘。

星期六到来了,天气更加温暖,虽然有薄雾,但是仍旧比前一天明朗。最难做的活儿终究做完了,大家满心欢悦地迎接崭新的一天。

教堂外面很喧闹。按照早时候的风俗,他们得在四月斋的最后一天清早赶来为“祖尔”和青鱼送殡,这些是他们在四月斋期间吃的食物。此时,丽卜卡村没有成年男子,就只能由小孩子们组成队列,颠三倒四的亚斯叶克作为领队。他们的那瓶“祖尔”不知从何而来,里面还有好多肮脏的东西。

他们都怂恿由怀特克背那个瓶子,所以,他的肩头挂着套在网子里的瓶子,还有一个拖着木刻青鱼的孩子与他同行。他们俩带头,其他人随后跟上,那叫喊声响彻四周。

亚斯叶克指导队列前进,他的呆头呆脑并不影响他玩这种胡闹的游戏。他们围绕池塘和教堂行进了一圈,又转到即将举行葬礼的白杨路。突然,亚斯叶克挥起铲子,打碎了那个瓶子,“祖尔”汤和其他脏东西全都洒到了怀特克身上!

这样的恶作剧逗得全场大笑,当然不包括怀特克,他向亚斯叶克扑过去,跟他和其他孩子打了起来,后来实在是寡不敌众,便哭号着跑回家了。

可等回家过后又被汉卡打了一顿,因为衣服弄得乱七八糟。他接着又去树林里收集装饰房间要用到的松枝。

除此之外,彼德对这件事也大肆嘲弄。甚至连幼姿卡都觉得他活该。她正在把黄沙从房子四周撒到大路上,这些从教堂墓地运过来的沙是最黄的。她撒下的沙子连同屋檐下的一起,看起来像是给屋子围上了一条番红花色的沙带。

此时,波瑞纳一家要摆出请神父赐福的食物了。

大房间已经被仔仔细细地清洗过,铺上细沙,窗户明净,墙上圣像身上的蜘蛛网也被刷掉了。雅歌娜的床上甚至还铺上了一条美丽的大披巾。

汉卡、雅歌娜和多明尼克太太一起忙活着,不过三人都不作声,她们把一张大桌子移到了靠窗的角落,与老波瑞纳的床平齐,桌子上罩着洁白的桌布,还有雅歌娜做的红色剪纸缀边儿。对着窗户正中间处竖起了一个点缀着纸花的十字架,前面一个翻转的碟子上,放置着雅歌娜亲手做的栩栩如生的奶油绵羊。它的眼球用念珠代替,尾巴、羊蹄和头上的小旗子都是用的红羊毛。其后第一排是大面包和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点心。有的撒上了葡萄干(有些是专为幼姿卡和孩子们准备的)。有的是很讲究的用凝乳制作的食品,或是点缀糖粉,或是撒上了罂粟子。最后一排有个装满香肠的大碟子,几个已剥壳的水煮蛋点缀在中央。另一边是一个平锅,里面盛放着整只火腿和一大块猪头碎肉冻,跟周围放置的彩蛋搭配得很美。不过,这一切得等到怀特克把松树的嫩枝带回来装饰好才算大功告成。

她们的摆放即将完成,这时,好几个邻居都送来了用碟子和篮子装着的复活节食物,就搁在桌子旁边的长凳上。神父来不及家家户户都顾到,于是就让村民们把复活节的食物拿到几个大户家去。

他住在丽卜卡村,所以总是把本村的祈福留到最后,基本上都会等到天黑才回村子。于是,村民们会提前做好准备,先熄掉自家的灯火,赶去教堂参加“圣火圣水祝福仪式”,再用新的圣火点燃家里的灯。

幼姿卡正是为了这个而去了教堂。不过她等了好长时间,到家时已经快正午了,她小心地保护着那根在教堂里用圣火点燃的蜡烛。除此之外,她还带回来一瓶圣水。汉卡赶紧接过,用蜡烛点燃了提前准备好的木柴,再喝上一口圣水。据说这样可以预防喉咙出问题。随后,她让每个人都喝上一些,把剩下的洒向牲口和果树,祈祷牲口顺利生产,果树多结果实。

之后,她看到雅歌娜和铁匠太太根本没有照顾老波瑞纳的打算,就准备了温水给他清洗一番,再梳理好他那蓬乱的头发,换好衣服和床褥。他仍旧那么躺着,茫然的目光瞪向前方。

正午一过,就有了一些节日的氛围了。虽然还是有些人忙着做完那讨人厌的活儿,但是大多数人都在准备过节了,给孩子们打扮着,到处都是孩子的笑闹声。

直到暮色降临,神父才从附近的村庄赶回来。他身着白色法衣,身后跟着风琴师的学徒麦克,麦克手里拿着圣水瓶和洒水刷。汉卡去大门口迎接他们。

因为还要赶去其他人家,所以他很快地做祷告,洒“天主的恩赐”,再瞧瞧老波瑞纳长满胡子的青色面孔。

“还是那样吗?”

“是的,虽然伤口处已经痊愈,但是他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

“把颧鸟卖给我的那个男孩他在哪儿呢?”

怀特克的脸红到了耳根,被幼姿卡推上前去。

“你把鸟教得真听话。它守着菜园子,没有家禽敢进去。给,这是五戈比。你们有人明天要去探视丈夫吗?”

“最少有一半人会去的。”

“好的。可是你们要注意言行,不要吵起来。要记着来做复活节的礼拜。十点开始。十点,别忘了!”他临出门的时候还严厉地补充道,“要是有谁在教堂里睡着的话,我就会让安布罗斯把他赶出去的。”

好几个人把神父送去磨坊主家。

怀特克把铜币拿给幼姿卡看,还愤愤地说:“我的颧鸟不会长久地替他守菜园子的,不会长久的。哦,不!”

天暗了下来,暮色沉降,房屋、果园和田地都隐藏在半透明的泛蓝黑幕里,只有低矮的屋墙若隐若现。果园那边灯火摇曳,半轮苍白的月亮静静悬挂。

村子里洋溢着复活节前的安详。教堂的窗子高耸在全村之上,在夜色当中洒下大片光芒,而从大敞的大门里倾泻出明亮的洪流。

此时,有几辆车子轰轰地最先进村,在教堂的墓地前停下来。不断有人从别的村落里徒步走过来。也有许多本村的屋舍。屋门一次次打开,透出的光亮直射进漆黑的池塘,温暖多雾的空气中传递着不同的脚步声和呢喃的低语声。大家在路上互相问候,一起去做复活节的礼拜,人群汇起了一条此起彼伏的河流。

波瑞纳家只留下了看门狗、老波瑞纳和怀特克。怀特克与克伦巴的儿子马西克一起赶着完成一只公鸡的模型,不久之后,它就要展现出惊人的实力了。

汉卡让幼姿卡先把孩子们和彼德带去教堂。她说她自己随后跟上。

不过,等她打扮完毕过后,又不见她出发,也不知道还在等什么。她总是不住地走去过道瞧着大马路。终于,她等到了雅歌娜和玛格达离开,铁匠和乡长边聊天边前往教堂,她赶紧返回屋子,给老头子一个暗号。于是,老头儿立刻跑出去望风,她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进到公公的杂物间,她在里面待了半个钟头有余,终于出来了,把一样什么东西谨慎地藏在胸衣里,扣好扣子。她的双眼闪着奇异的光芒,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嘴里说着不连贯的话语,出发去教堂做复活节的礼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