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赫出门后就漫步在池塘边,满心都是对村里近来遭遇的事故的同情。的确,丽卜卡村如今的境况很糟,糟糕透了。
疾病频发,更多的人饿死,村子内部总是争吵个不停,死亡率节节攀升。这都不算很严重。因为村民们都是逆来顺受的,他们不为他们觉得无法避免的事情而抱怨。最严重的是,田地没有人来耕种,一个都没有。
春天近了,小鸟们回归旧巢。地势高的田地也干燥起来,积水早已被排走。田地需要人来耕作,需要人来施肥,需要人来播种作为赏赐。
可是,有人种田吗?男人们都在监狱里。留在村里的只有女人,没大力气,没大智慧,什么都完成不了。
况且,这时候是出现新生命的时节:一部分女人要分娩,母牛要生小牛,鸡蛋要破壳,母猪要生小猪。这时候也是播种的时节:要挑选优质的马铃薯种,要给田里运去粪肥,要把地里融雪的积水排出去。这些事情如果没有男人帮忙的话,女人们哪怕是胳膊都断了也干不来。除此之外,还要给牛喂食、饮水、割草,抡起斧头劈柴或者去森林里面捡枯树枝,还有别的一大堆事情(比如照看喜欢到处乱跑的孩子),唉,说都说不完!简直能把人累死,哦,天主啊!每到晚上全身都痛得要死,可活儿连一半都没完成呢!
田地安静地躺着,满怀希冀。它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春风吹干了它的身子,再喷洒点儿滋润的雨点和甜美的露珠,开始冒出浓密的青叶和快速萌芽的小麦。云雀仍旧喜欢在平原唱歌,颧鸟游荡在潮湿的草地里,沼泽里的花儿们此时也昂起头直面天空。天空就是一大顶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的美丽的帐篷。如今,那些渴望的眼睛,能够辨得清森林的轮廓和村庄的边缘,这在暗沉的冬日里是没法儿分清的。整块土地都像是从昏迷状态清醒过来,像是准备结婚的新娘,兴高采烈地打扮自己。
丽卜卡村附近,只要是你双目所及的地方,都见得到农民们在辛苦地劳作。不管天气怎样,那里总会传来愉悦的歌声,用来耕田的犁在田里闪着光芒,男人们在田间走来走去,马儿在嘶叫,车子在轰响。只剩下属于丽卜卡村的田地被扔在那里,沉默着,任由自己被荒废,就像一大片凄凉的坟场。
除此之外,村民们还在担心身在监狱的亲人们,那种担忧厚重而无力。
基本上每天都会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经过长途跋涉去镇上,背着带给监狱里的亲人的吃食,陈述他们应该无罪释放的请求,不过那是完全没用的。
总的来看,村里的境况很不乐观。村子附近的人慢慢发现:自己的邻居遭遇了迫害,也就是整个农民阶级遭遇了迫害。他们觉得:
只有猴子之间才会相互仇视,而我们是人类,我们必须站出来维护邻居,要不然以后会遭遇到一样的境况。
附近的村民曾经因为村界和与之相似的原因,又或者看不来丽卜卡村民自诩高贵,与他们吵过架,如今也抛下了那些不快,总是偷偷来到村里打探事情的进展。他们有的来自路德卡,有的来自佛卡或德比沙,更有甚者,连尔兹浦吉的“贵族”也过来了。
前一天,他们来村子做复活节的忏悔的时候,就热切地关注监狱里的情况,听完讲述后,脸色就变得不好看了。他们责骂这种不公平的处罚,并对深受苦难的村民表示同情。
罗赫正在考虑这件事情,想到一个关键性的步骤,他总是停下步子回避大风,用他深沉的目光注视着远方。
如今,天气不断变得更加晴朗,更加温暖,不过风力也在不断加强,在村子到处肆虐。纤细的小树苗根本直不起身子,不时用它鞭子一样的枝桠抽打水面。暴虐的风把铺在屋顶的茅草都掀开了,小树枝在它面前孱弱无力,纷纷折断,几乎一切都随着狂风的劲道晃个不停:果树、篱笆、房屋、孤立无援的树木,万物似乎都在摇晃中。不,甚至连躲在云层里的苍白的太阳也在天空中快速前进着。教堂上空,一群野鸟张开双翅,顺着风向滑行,却也仍然无法挡住这样强烈的风势。
虽然如此狂风把灾难降临给村子,但是同时也做了好事,它风干了土地,除掉了路面积水,泥土的颜色越来越浅。
一阵喧闹的吵架声,打断了罗赫的思绪。他加快步伐走过去。
他急急望过去,只见一大群身着红裙的妇女聚集在池塘对岸,
那是村长的家门口,还有人站在近处的院子里,包围着一群男人。
他快步走过去,想赶紧搞清楚情况。不过,当他发现那是乡长和一队宪兵的时候,他迅速拐到了旁边的一堵围墙后面,他挨着群众,很小心地在果园间穿过。不知为何,他是不愿意跟警察打交道的。
场面越来越乱。女人占据主体。孩子们也越聚越多,他们拥挤地站在大人之间的小空间里,站不下的就出了围墙,一直排到马路上,他们也毫不在意满地的泥泞和被风抽到脸上的树枝。大家都喋喋不休地议论着。有时候会突然出现一句响亮的话,不过也没人听得清楚到底说的什么。风太大了。罗赫从树丛那儿望出去,发现普罗什卡太太在最前面站着。那个总是红着脸的胖女人,大着嗓门,愤慨地向乡长挥舞她的大拳头,乡长畏惧地缩着,其他人就大叫着响应,活像一大群暴躁的火鸡。柯伯斯太太站在外围,她想冲到宪兵那边去,可是挤不动。许多人都冲着宪兵挥拳头或者棍棒、脏扫帚之类的东西。
此时的乡长万分狼狈,极力想控制大家的情绪,狠命地挠头,以自己为饵,让宪兵们离开包围圈,逃去磨坊那边。乡长跟着宪兵撤退,同时应对着大家的谴责,还吓唬那些往他身上甩泥巴的小孩子。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罗赫询问道。
“他们要求我们村子提供二十辆大车、马匹和壮丁,去森林那边帮忙修路。”普罗什卡太太跟他讲。
“有个官职很高的人要从这里过,所以他们想要把路弄得平坦。”
“我们一直在讲,我们这里没有大车,没有马匹,没有男人!”
“难道村里还有人能去驾车吗?”
“让他们先释放我们的村民,然后我们才有能力一起商讨这个问题。”
“那些地主们!把他们抓去驾车吧!”
“否则就不要来找我们,自己干吧!”
“啊!这群走狗,烂死尸,浑蛋!”大家一起这样骂着。
“他们一整个早上都是跟乡长一起的,在酒店里面交头接耳。”
“没错!他们一起喝着伏特加,商量完后就一户一户地抓壮丁!”
罗赫插话说:“可是乡长是了解我们村子的境况的。”他极力想吸引大家的注意,不过收效甚微,“他肯定已经向上面反映过了。”
“乡长!他是敌人的好朋友!”
“他眼里只有钱!”她们又开始喧闹起来。
“没错,他要我们每家每户献上二十个鸡蛋或一只鸡,这样的话才会放过我们,去别的村子找苦力。”
“倒不如给他二十块石头!”
“不要说了,善良的女人。你们不能这样讲话,会被判罚的。”
“我才不怕,就让我去蹲监狱吧。哪怕遇到再大的官儿,我也要申诉我们承受的冤情。”
普罗什卡太太喊道:“乡长么?我会怕他?那个十足的坏蛋!他连田里的稻草人都不如!他早就忘了在我们的支持下他才是乡长,现在我们要罢免他了。”
“他会惩罚我们的吧?我们按时交税,把孩子送去当兵,从不违逆他们的要求。甚至连我们的男人都抓走了,这样还满足不了他们吗?”
“每次只要他们一出现,就会有灾难降临。”
“去年秋收的时候,他们在田里打死了我家的狗!”
“我家的烟囱起火了,他们竟然送我上法庭!”
“可怜的小古尔巴斯朝他们扔了块石头,就被皮鞭狠狠地抽了一顿!”
所有人都围绕着罗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大喊一声:“你们这样吵闹有什么用吗?安静下来吧!”
“那么,你就把我们的话带给乡长!”脾气火爆的柯柏斯太太提出建议。
“不然的话,我们就自己去,当然,会带着扫帚去!”
“我肯定是要去的,不过你们得先解散。就是现在,请你们都回家吧。家里正有很多活儿干呢!我会当面跟他商讨的。”他很诚恳,担心宪兵们再回来。
教堂传来午祷的钟声。她们渐渐离去,成群结队地站在家门口,议论时的情绪仍很激动。
罗赫那时候住在乡长家里,他的职责之一是在酒店那边的西科拉家的空房子里教书,此时他赶忙去找乡长。不过,乡长并不在家,开车去区里上交税款了。
索哈太太讲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过她故意压低声音。后来补充了一句:“愿天主保佑我们不会因为这场骚乱招致灾祸!”
“这不是乡长的过错。宪兵们只是听从上面的命令。不过,他明知村里只剩女人,自家的田地都顾不上,哪还有能力给政府干活呢?我去跟他谈谈,不然村里又要遭到罚款了。”
“这似乎是为上次森林的纠纷而起的报复呢!”她说。
“可是是谁在报复?是大地主吗?好太太,大地主跟政府扯在了一起吗?”
“有权势的人之间总是能搞好关系的。况且,他以前说过要对丽卜卡村报复的。”
“天哪!竟然连一天太平的日子都没有,灾祸不断降临!”
“只希望我们以后不会更糟糕,我祈求天主!”她做着虔诚的祷告。
“她们一直不停地叫嚷着,像喜鹊一样,上天保佑!她们的话太多了!”
“身上痒起来了都会去挠的!”
“可是这样会帮倒忙啊!”他感到惊惶,担心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她问他:“你还要回去教小孩子们学习吗?”
他已经站起了身。
“我让他们各自回家了。复活节放假的时间到了,况且他们家里还有好多活儿要干,他们可以帮帮忙。”
“我今早去佛拉,准备雇人回来干活儿,都已经开价日薪三兹罗提加包食宿了,还是雇不到人。大家都要先顾自家的田。他们允诺会过来,可是要等到一两个星期之后。”
他长叹一声:“唉!没人有三头六臂,他能帮得上什么呢?”
“啊,可是你对村民的帮助不小啊。要是没有你那聪明的头脑和善良的内心,我们如今都不知道会混到什么地步呢!”
“如果我能心想事成的话,这个人世间就不会有任何苦难了!”
他摊开双手表达自己的无奈,之后急忙向乡长家赶去。可是,这个路途花了他很长时间。好多户人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村子此时已经平静了些。几个脾气不太好的女人还停留在门外大声谈论着,还好,大多数妇女都回家做饭去了。只留下狂风呼啸,刮过路面,穿过树枝。
吃完午饭,虽然屋外的大风仍旧强势,但是村民们又都出现了。菜园里,院子周围,房屋前,过道里,房间里,女人们聊天的声音越来越大。村里只有妇女和姑娘能干活儿,仅有的男性就是小男孩了。
因为昨天神父来听忏悔,大家有半天没有做事,今天又因为宪兵的到来荒废了一上午,所以,她们赶忙认真干活儿。
复活节即将来临,圣礼拜二也已过去,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她们还要给家里做大扫除,要给孩子们缝制新衣,有时候也为大人缝制。麦子还没磨成面粉,“福佑大餐”必须准备好!每个家庭主妇都在想着怎样安排工作才能完成这些事。她们在储藏室里认真寻找着可以变卖的东西,或者去镇上换些钱。甚至有几个妇女午饭过后立即动身出门的,车子的草荐下面就是她们找出来的准备变卖的物品。
罗赫提醒古尔巴斯太太,说道:“但愿你一路平安,不会有飞来横祸!”她的马车前套着的是一匹老马,压根儿就抵抗不了这样强烈的风。
他说完后就进了她家的院子,几个女孩子正在补墙壁上的裂缝,她们的身高只能够得上窗户上边沿,再往上就完全无计可施了。他过去帮忙,把石灰调成糊状作为粉刷的原料,又用草自制了一把刷子作为工具。
然后,他去了瓦尼克家,姑娘们正在用车运送粪肥,拉着那匹不听话的马儿的笼头,可是她们笨手笨脚的,几乎洒了一半在地上。罗赫走上前去,把洒落的粪肥铲回车上,都安排妥当后,就用鞭子赶着马儿,让它老实拉车。
再那边就是巴尔塞瑞克家,除雅歌娜之外,他家的女儿玛丽是公认的最美丽的姑娘。此时,她正在篱笆边肥沃的黑土地上播撒豌豆的种子。不过,她的身子别别扭扭的,就像是被困在树脂上的苍蝇,因为她的头巾没有缠好,又罩着父亲长长的外套,直拖到地上。
他走到她身边,微笑着说:“你可以不必这样赶忙的,时间还早!”
“啊,你没听说吗?‘豌豆若在圣礼拜二播下,每加仑会收获一蒲式耳【注:蒲式耳为英制计量单位,通常1蒲式耳≈36.27升。】。’”她回答道。
“可是还没等到你播种完,之前种下的都已经发芽了。玛丽,你把种子撒得太密。以后长出来了就会缠在一起倒伏的。”
他教她怎样利用风势来撒种。这傻姑娘原来可不知道种子得撒均匀。
“瓦夫瑞克·梭哈告诉我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他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同时沿着田畦走回这边。
“他是这样说的吗?”她不禁驻足,似乎有些透不过气。
她的脸几乎红到了耳根,可还是羞于再次问话。
罗赫只对她微笑。不过,在即将离开的时候,他说:“复活节我会告诉他你干劲十足。”
他又走到了普罗什卡家的土地上,看到两个小男孩在大路边的一块马铃薯地里。看起来一个是在赶马,另一个在试图耕地,不过他们甚至连马尾巴都够不着。他们没什么力气,犁头就像一个喝醉酒的大汉一样摇晃个不停,母马又动不动就想回到马厩去。于是,他们兄弟俩只能拼命追赶它,用鞭子打,用言语骂。
哥哥急忙为自己辩解:“我们做得来的,罗赫,我们做得来。就是这些讨厌的石头把犁碰歪了,母马又总想着回去。”罗赫握住把手,在田里犁出了一道笔直的泥畦,之后又教他们怎样让马儿听话。
男孩信心倍增,喊道:“这样的话,我们在天黑之前就都能完成了!”说完就张望了一遍,瞧瞧是否有人看到罗赫帮他们了。等老人离开后,他在犁头上坐了下来,学父亲以前的样子,背对着风,点起烟卷儿。
罗赫接着往前走,只要有人需要帮忙,他都会前去帮把手。
他会劝架,并帮忙解决矛盾,提出合适的建议,不论是谁需要援手,不论是多麻烦的事,他都愿意前去帮助。克伦巴太太没力气劈下多节的硬木头,他帮忙劈。多明尼克太太需要用池塘里的水,他帮忙提。就连小孩子的调皮都能被他制住。
他是一个虔诚又充满智慧的人,他比常人都要敏锐,只需一眼就知道什么话可以说,该怎样说。他知道怎样用玩笑赶走悲痛。他知道该怎样跟一个人大笑,怎样跟一个人祈祷,怎样用认真的巧妙的话或者严厉的警告的话去责备一个人。
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饱含同情之心,经常会主动陪伴病人过夜。他给他们帮了大忙,他们敬重他更甚于敬重神父。
越来越多的村民把他看作上帝派下人间的圣徒,赐予劳苦大众无限的慈悲和安慰。
唉!难道他能抵御所有的灾祸吗?难道他能阻挡所有的不幸吗?难道他能使世上没有饥饿与疾病吗?难道他能顾得上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吗?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小村庄。光是住的房子就有六十间,大片土地环布四周。还有许多家禽家畜等着喂养,除此之外更有不少饥饿的人们。
而且,从男人们被抓走的那一天起,村子的一切就只能听天由命。所以,她们的烦恼忧愁和抱怨牢骚就越来越多。
罗赫心里其实早就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可是当他真正走过了整个村庄时,他才领悟到真实情况是多么可怕。
到处都是还没耕种的田地,有些土地只留下了妇女们如同儿戏一样的劳作的痕迹,这些还只能算作小事儿。不管你去哪儿,满眼都是逐渐衰败的景象:篱笆倒下了,房屋的横梁和木椽都露在了屋外,门上的铰链脱落下来,就像悬着的折断的翅膀,不断碰撞墙壁。许多屋子由于缺少足以支撑横梁的柱子,都变得歪歪扭扭。
屋子周围有很多积起来的死水,墙壁外沿高高地堆起了淤泥和垃圾。走过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前进一步,村里的破败就看得更清楚一分,让人无比难过。母牛们饿得直叫唤,可是没有草料喂它们,马儿身上裹着粪土,可是没人给它们刷洗。
到处都是这样的情景。小牛没人管,在路上胡乱跑着,溅了一身泥。家具在雨里腐朽,犁头被锈蚀,母猪在运货的马车上产仔。那些歪倒了、破损了、折断了的东西,就原地扔着:有人修吗?
妇女们吗?唉,她们甚至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完成最紧要的事情。啊!要是男人们能回来的话,那么这一切颓败就会扭转!
于是,她们祈盼着男人们的归来,祈盼着天主的恩赐。她们靠着这份祈盼度日,拼命忍耐。
可是,男人们还是没有回来,也没办法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暮色沉沉,罗赫离开葛拉布家,那个教室另一边的最后一户人家,前往乡长所在之地。
狂风依旧呼啸,还是在跟大树进行激烈的搏斗,时不时就会有折断的枝桠掉下来,所以,步行是很危险的。
老人佝偻着,沿着篱笆慢慢前行,在这像涂过粉的玻璃一样的暮色中,什么都看不清。
“你是过来找乡长的吗?他在磨坊主家里。”雅固丝坦卡突然出现,说道。
他快速转弯,向磨坊那边走去。他不喜欢这个总是恶作剧的女人。
可是她跟上来了,与他并肩而行,并低低地说道:
“请你去普利奇克家瞧瞧吧,还有菲利普卡家,我恳求你。”
“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话。”
“她们求我过来找你,请你一定要去看看!”
“好的,可是我得先去找乡长。”
“谢谢,愿天主保佑你!”
他感觉到她吻他的手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他很诧异:平时的他们是很不对盘的。
她说:“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天,像一只被驱赶的野狗,这样就会乐意被慈悲的手抚摸了。”他还没来得及作出答复,她就赶忙走开了。
他又被告知乡长离开了磨坊主家,跟宪兵们一起坐车去镇上了。法兰克把他请到自己的小房间里,那里有几个本村和邻村的村民坐着等麦子碾好。罗赫原想就在这里等着,可是跟大家坐在一起的士兵的妻子泰瑞沙,有点胆怯地走过来,向他打听马修·葛拉布的消息。
“你去监狱瞧过,肯定知道情况的。他的身体好吗?精神好吗?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她低垂着眼睑询问道。
他用一种严肃的悲哀的眼神瞧着她:“你丈夫在部队里还好吗?即将要退伍回来了吧?”
她的脸变得通红,转身逃进了磨坊里。
他摇摇头,心想着:“盲目的可怜的人啊!”同时,起身去找她。可是,在模糊的灯光和漫天昏暗的面粉尘里,他搞不清楚她躲去的方向。水车轰轰转动,流水哗哗淌向车轮。狂风在屋外呼啸,像一大袋子面粉一下子倾泻出来一样,一切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即将粉碎。所以,罗赫放弃找她了,履行诺言去瞧瞧那些穷苦的人们。
此时,黑幕已落下。灯光躲在随风摆动的树叶里闪烁,就像狼的那双发着绿光的眼睛。不过,周围倒是很明亮的。远处茅屋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深蓝色的天空上,只有几朵如零落的雪花般的飞云。天上的星越来越多,强势的风也越来越猛,席卷整个大地。
狂风呼啸着,猖狂了一整晚。几乎没人睡得着。狂风掠进了民居,在屋外指使树枝撞击墙壁,在屋内打碎窗上的玻璃,像攻城略地一样猛烈地进攻,让人觉得它是想将整个丽卜卡村都卷向天空。
风势在天亮之前弱下去一些。可是当公鸡刚打鸣、村民刚入睡的时候,天空突然响起了闷雷声,道道闪电划出红光,瞬时,大雨倾盆而下。之后才知道森林里某地被雷电击中。
天亮之时,天空竟然又放晴了。在经历过风雨的田地里涌起了暖流,小鸟快乐地鸣叫。太阳还不愿意露面,不过低垂的洁白云朵却让开了蔚蓝色的天空。村民说,这预示着好天气。
此时,村里不断充斥着叹息和哀号。这是一场灾难性的狂风。路面上到处都是倒下的树木、卷过来的篱笆和被毁坏的屋顶残片,人根本没办法从这儿前行。
普罗什卡家的鹅全被倒下的猪栏砸死了。看不到一栋完好的房屋。妇女们站在围墙里泪流不止。
汉卡准备出去看看农舍是否有什么损失,恰好遇见西科拉太太冲进来。
“啊!你不知道吗?斯塔赫家的房屋塌了!她们都还活着,这真是奇迹!”她远远喊道。
“耶稣玛利亚!”
这消息让她愣在了原地。
“我是来找你的。她们现在都快吓疯了!”
汉卡用围裙把脑袋一围,就跑向出事地点。
没错。斯塔赫的家就只留下了那么几面墙。没有屋顶,只是还挂着两根断椽。那像断牙一般的烟囱,只剩下一小段杵在那里。地上到处都是木板和茅草。
薇伦卡抱着孩子,坐在墙外那堆废品上哭个不停,孩子也跟着一道哭起来。
汉卡挤到她身边,安慰她。可是她什么都顾不上,只是哭着。
“哦,我可怜的不幸的孩子们啊!”她呜咽着,引得旁边几个女人也流下泪来。
“这是要让我们这样穷苦的人去哪儿呢?睡哪儿呢?”她拥紧孩子,哭诉道。
此时,瘦骨嶙峋、面色憔悴苍白的白利特杉老头,围绕着废墟转个不停。时而召唤起家禽,时而拿草料给系在樱桃树下的母牛喂食,时而缩在墙角用口哨呼唤老狗,时而瞪着别人,就像一个疯子一样。
其实,大家觉得他真的疯了。
忽然,所有人让开了道路,弯腰鞠躬。原来是神父出乎意料地来到了这里。
“安布罗斯刚才给我讲了这场灾祸。斯塔赫太太呢?”
她们让出空间,便于神父过去看望她。不过她满眼泪水,没看到现况。
汉卡低声说:“薇伦卡,神父亲自过来瞧你了!”
她听到了,万分诧异。见到神父,她扑到神父脚下,眼泪更汹涌了。
“冷静,冷静下来吧。别哭。怎么办呢?这是,没错,这是天主的旨意!”他重复了一遍,也为之悲痛,擦掉流下来的泪水。
“我们只能离开村子,去外面乞讨了!”
“不要,不要这样悲观。这里有善良的人们,他们不会冷眼旁观的。况且,天主会保佑你,用他自己的形式。有人受伤吗?没有吧?”
“天主慈悲,没人受伤。”
“是的,像奇迹一样,大家都没受伤!”
有人接道:“幸亏没像普罗什卡家的鹅一样无一幸免。”
另一个人说:“没错,全都死了,一个不留。”
“有人损失了家禽家畜吗?”
“天主保佑,家禽家畜都在院子里面,没有损失。”
神父拿起鼻烟嗅了一口,注视着废墟——房屋曾经存在的证明,眼里涌上了泪水。
“没错,这是因为天主慈悲。你们本来可能会被压死的。”
“要是真被压死的话,如今也不需要面对这废墟,不需要亲眼看着家就这么没了。哦,天主,我的天主啊!我和孩子没有家了!我怎么活下去呢?我该到哪里去呢?”她又号了起来,猛抓自己的头发。
神父局促地来回走着,双手摊开,这是一个犹豫不决的姿势。有人拿了一块木板垫在他脚下说:“不要把鞋子打湿了!”是的,泥浆深及脚踝。他站在木板上再次吸了一口鼻烟,心里想着该怎么安慰她。
汉卡正忙于对姐姐和父亲的安慰,其他女人就围着神父,不停地打量着他。
女人和孩子不间断地赶过来,木底鞋跋涉过泥浆。每个人都压低自己的声音谈论着,薇伦卡和她的孩子仍旧在哭泣,只不过没之前那么大声了。女人的头巾虽然都快拉到了眉毛顶上,但是还是可以看出每个人脸上都呈现出乌云般的悲伤和关心。许多人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不过,她们的悲伤和关心也只是在脸上,心里是没起多少波澜的,对天主降给邻居的天威是不会反驳的。“要不然呢?要是太过于关注别人的遭遇,哪还有精力处理自己的事呢?”
沉默了好久,神父对薇伦卡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感谢天主保全了大家的生命。”
“是的,哪怕是把猪卖掉,也要做一场弥撒。”
“没必要。你的钱还有大用处。等复活节过了,时间允许的话,我会代你做弥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