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里神父回家之后,怀特克便取下自己头上的巾帕,将波西克包在里面,以免在外面冻坏;由于白鹳太沉了,他独自拿不起来,所以幼姿卡陪着他一起出门,将它带到神父家里。拉帕也跟在后面,一路上不停地大叫着。

老头儿又在认真思考着神父的建议和他真挚热烈的论断,心里也更加惬意舒服了。因此,在雅歌娜面前,他的态度也好了很多。

但是,虽然情况有所转变,但是那种恬淡心境、互相的信任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就像是一个破碎的瓷器,即使绑上铁线修补起来,表面上看好像完好无损,可还是装不了水,只能欺骗眼睛而已。他们家现在的状况也正是如此,虽然看上去很和谐,只是心里的忧虑却从无形的裂缝里慢慢渗漏,仇恨没有之前那样强烈,可是心里的疑虑依然存在。

老头儿不停地尝试着,但是依然心存疑虑。他总是忍不住留意着雅歌娜的一切行动;而她也不会忘记他曾经对她的恶语相向,并且依然气愤不已,对于他的戒备她也有所觉察。

或许她察觉到丈夫紧盯着她不放,对她没有丝毫信任,这样一来她可能更加厌恶他,从而更加升起对安提克的爱吧。

在她的精心安排下,他俩经常去草堆里相见。怀特克成了他们的助手。在主人让他将白鸟送走之后,他压根就对主人不管不顾,毫不犹豫地站在雅歌娜这边。而她经常送给他一些好吃的,安提克还会时常送给怀特克一些钱。但是,完全说服怀特克的人却是雅固丝坦卡,雅歌娜很信任她,安提克也是,他们非常依赖她。她在两人之间承担着信使的重任,替他们做好防护,避免老波瑞纳察觉到,并且小心提防着他。她之所以这样,完全是出于内心对人类的仇恨。她曾经受过苦,所以现在要找一个人报复。虽然她对雅歌娜和安提克并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她更厌恶老波瑞纳,他可是这个村子里最富有的人之一。不过对那些穷人她也是一样厌恶,而且很看不起他们!

实话说吧,她就是个恶毒的女人……听村民们暗地里的传言,她简直是蛇蝎心肠。

她经常暗自低语着:“终有一天他们会翻脸,然后像两条野狗一样厮打起来。”

冬天里没多少事可做,因此她时常带着纺织用具造访邻居家,和他们聊天,让他们互相怀疑,然后狠狠地嘲讽他们。到最后都没有人敢让她进屋了,一是因为她的舌头太毒了,其次是每个人都觉得她有双恶魔的眼睛。偶尔她也会去安提克的家里,但是大多是在他干完活回家的路上等着他,向他报告雅歌娜的情况。

神父离开之后,又过了两周,她发现安提克正从池塘旁走过。

“你听说了没有?老波瑞纳在神父面前将你说得很坏呢。”

“他只会乱叫,又有什么新鲜玩意?”他冷冷地问道。

“他告诉神父你教唆别人反抗地主,应该被抓进地狱。”

“让他等着瞧瞧!在他们来抓我之前,我就要在他家房顶戴个红色的鸡冠,将他的家化成灰。”他气愤地说道。

她马上来到老头儿面前,将这些告诉了他,老头儿想了一下说道:“那个浑蛋,说不定还真会这样呢!他可干过不少这种事。”

他没再说下去,没兴趣和女人谈论事情。夜晚罗赫来了之后,他将这些都和他说了一遍。

“千万别信雅固丝坦卡所说的!她这个恶毒的老东西!”

“的确,或许全是骗人的,但是从前还真有这样的事情。老普里契克因为他妻子的父亲没有公平分配地产,将他岳父的房子烧成灰烬。的确,他是进监狱了,不过房子也的确化成了灰……或许安提克也会这样。想必他真的说过些什么,她也不可能净瞎说。”

罗赫是个好心肠的人,心里很不好受,尽可能地安慰着他。

“还是和好吧。也分给他一些土地,他也是要生活的,也需要些财产。况且这样还能抚慰他,让他不再有什么借口和你争斗。”

“不可能!即使是我死了——或者变成要饭的——我也不会这么做!即使是讨饭我也会去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哪怕一寸我的土地……他和我争吵打架,虽然狠毒,但我还能接受,但是他要是真的那么做……”

“你真的要相信这种传言吗?”

“不,我当然不信!——不过这也可能成为事实,一想到这样的情况,我真想疯掉,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想一想可能会出现那种恐怖的事情,他呆呆地坐在一旁,紧握着拳头。他还没有证据证实雅歌娜已经失去了贞洁,不会的,他很愿意相信她还是纯洁的。不过他认为儿子不只是因为没有分得土地而怨恨他,安提克用那种放肆鲁莽的眼神看着他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他突然感受到他自己的心里也有这样的感觉——冰冷,怨恨,不能掩饰的复仇心理。他又看向罗赫,嘀咕着:

“我们俩是不能同时待在丽卜卡村的!”

“噢——你为什么这么说?”罗赫惊恐地说道。

“一旦我发现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但愿上帝保佑他别让我发现!”

罗赫努力安慰着他,希望他能改变注意,可是没有任何用处。

“啊,他是想让我失去家园,不是吗?——那就走着瞧!”

从这之后他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每天夜里都会偷偷查看,躲在房屋角落,查看着房子周围,巡视着茅屋的下方,夜里时常醒来,一听就是好几个小时,然后下地,牵着老狗在房子周围检查着。有一次在草堆旁边发现了一个可疑的脚印,应该是有人来过。之后又在围墙附近发现了类似的脚印,更加确信安提克一定是来过这里,想逮着机会烧毁房子。他想不到安提克还会来干什么。

他在磨坊老板那里买回一条凶恶的猎犬,给它在茅草屋下安排了个狗窝,饿了它一段时间,然后用食物引诱它,将它训练得更加凶恶了。在夜里将它放出来,一遇见人便扑上去狠狠地咬,还大声吠叫,不久便将村里的一些人咬成了重伤,还有人为此举报过伯锐那。

长时间的戒备和防护,让老头子越来越虚弱了,但是双眼却愈加有精神了。

他已经决定不再在任何人面前抱怨,但是这样的话,他内心的苦楚也加剧了。

这样一来谁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狂躁。他耐心地警戒在房屋的周围,而且再次买回一条恶犬,每天晚上四处查探,让人很是费解,谁也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这个冬天,到处都是野狼,村子里差不多每天夜里都会有一群狼进来,人们经常可以听到狼群的哀嗥,它们不停地在牛圈下挖掘,将牲口拖走。并且,在春天来到之前,失窃案还越来越多。德比沙村有一个人丢失了两匹马,叙得喀庄丢失了一头猪,还有个地方丢了一头牛。因此丽卜卡村的大多数人都想办法换上好一些的锁,仔细查看着马棚,因为他们村的马是这一带最好的。时间就像钟摆,缓慢而又井然有序地向前走着——不过也没办法向前推,也不可以倒回来。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而且气候变化异常。这一年的寒霜即使是最年老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偶尔会连下好多天的雪,然后就是几个星期的融雪期,下水道里装满了水,土地里一片乌黑荒芜。随后到来的便是暴风雪了——接着好日子就来了,天气晴朗宁静,孩子们都来到大街上,农民们满怀喜悦,老人们便在暖和的墙边享受着温暖的阳光。

丽卜卡村的一切还是按照从前的规矩持续着。年老的人死去,应该高兴的人也满怀喜悦,该生病的人也会承担病痛,等待着世界末日。他们都在上帝的指示下,就这样生生不息地生活着。

与此相同,酒店里每个周末都会响起喧哗的音乐声,人们来这里跳舞,不时地争吵,或者争斗,神父如果知道了这些就会在布道时责骂他们,并因此引起不少麻烦。克伦巴的女儿出嫁了,他们一连庆祝了好多天,光是唱歌跳舞就有三天。听说克伦巴还在风琴师那里借来五十卢布来填补开销。村长的女儿与普罗什卡氏举行订婚典礼那天,他也是大肆铺张。还有举行婴儿的洗礼仪式时也是如此,不过此时没有多少人,有不少妇女在春天的时候生孩子。

这时候老普里契克也去世了,在生病了一周之后便去世了!才活了六十四岁。村子里的每个人都来为他送行,因为他的子女们为他准备了一场很隆重的送别会。

村民们聚集在某些人的家里一起纺织,很多女孩子和年轻人都在,玩得很是愉快,欢声笑语的;特别是马修,他的身体好了之后经常出现在这种场合,不管他去哪里,都能将那里的气氛搞得活跃异常。

村民们都生机勃勃的,流言也是满天飞,不时出现一些吵架斗殴和一些有趣的事情。偶尔有些化缘的和尚来到村子里,他们见过不少新奇的东西,总能讲一些不同地方的风景和趣闻。这种人一来到这里就会停留几个星期。

偶尔政府会派人来接谁家的儿子应征。啊,遇到那种事情——人们你推我,我推你,抱怨着,议论纷纷,女孩子们伤感着,母亲也暗自哭泣,几个星期也停不了!

还有些什么事情呢?啊,玛达去酒店里当了一名女侍;伯锐那家的恶犬将瓦勒的儿子咬伤了,受害者扬言要将他告上法庭;安德鲁家的牛吃了过多的土豆,哽住了,身体胀大,安布罗斯不得已只能将它杀了;乔治在磨坊老板那里借来一百五十卢布,以一块草地作为抵押品;铁匠家又买来两匹马,村民们很是吃惊;神父大病一场,差不多一周了,苔木弗的一个神父过来为他祈福。除此之外人们还经常说起小偷,那些喜欢乱说的老婆婆编造着鬼话;还有很多人说到了野狼,据说大地主家有几头羊被咬死了;还有人说起了家里的琐事、国外发生的事情,以及一些闲言碎语——多得都记不下了。总会有那么多的话题可以说,让整个白天和漫长的黄昏有了些趣味。

老波瑞纳家的情况也是这样,不过他时常留在家里,他很少自己出去,也阻止家里人外出。因为这个雅歌娜很生气,幼姿卡也每天都气鼓鼓的,家里的日子让她快要发疯了。不过老波瑞纳并没有阻止她去没有男孩子的邻居家里做纺织活,不过也只能去这些人的家里。因此很多时候她们只能烦闷地待在家里。

某一个傍晚——在二月底的时候——来了一些人,一起围坐在房子的另一边,多明尼克大妈在灯下缝补帆布,别的人坐在火炉旁,这时的天气依然寒冷。雅歌娜和娜丝特卡在做着纺织活,纺锤发出嗡嗡声。晚饭已经拿到了餐桌上。幼姿卡正在房间里心不在焉地碾磨,老波瑞纳正坐在一边,叼着烟斗,一边吸着烟,一边思考着。

人们都感觉房间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炉子里的柴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蟋蟀在墙角的鸣叫声,以及纺织机发出的声音。只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娜丝特卡终于打破了这片沉默。

“明天你是不是要去克伦巴家纺织?”

“罗赫说过会儿去那里,给我们讲一个关于古代君主的故事。”

“我很乐意去,只是不敢提出来。”她向丈夫看去,眼神里充满渴望。

“啊,父亲,就让我去吧。”幼姿卡也恳求道。

他没理她们。狗在外面狂叫起来,一个被叫作“颠三倒四”的亚斯叶克进门了,惊恐地到处查看着。

多明尼克大妈对他大叫道:“你这个笨蛋,快将门关好!这里可不是牛棚。”

雅歌娜也说道:“不要这么害怕,又没人要吃你。——你在看什么?”

“是因为那一只鸟……它可能躲在了哪个角落里,就要过来咬我了!”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惶恐地查看着每个角落。

怀特克气愤地大声说道:“不用了,你再也不会被它欺负了,主人早已将它送出去了。”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喂这样一只鸟,它除了捣蛋还会做什么!”

“快过来坐,别说这么多废话。”娜丝特卡将身旁的位置让出一个。

怀特克气愤地说道:“噢!它不过是伤害了一些笨蛋和路边的野狗而已。它经常在房间里到处走动着,就像是高傲的贵族一样……它还会捉老鼠,而且从不妨碍我们……如今却被送出去了!”

“不要难过了,如果你真的如此舍不得那只白鸟,在春天的时候再养一只好啦。”

“我不会的!那只鸟会一直属于我的。等天气好转之后,我就会想办法将它弄回来的,想必它也很想回来。”

亚斯叶克本想追问一下怀特克想了什么办法,不过怀特克却粗声说道,他还没有想到的事,是不可能告诉别人的,只有笨蛋是总想知道人家的想法。

娜丝特卡为亚斯叶克打抱不平,所以呵斥起了牧童,她对亚斯叶克还是很看重的。

的确,他是个笨蛋,人们都这样讽刺他。不过他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拥有十英亩的土地,而西蒙也只有他的一半,而且西蒙的母亲很可能不同意西蒙和她结婚,因此她一定要和亚斯叶克拉好关系,如果西蒙改变主意,她还能找他。

他在她的身旁,紧盯着她,正想说点什么,此时乡长却跑来了,他早已与老波瑞纳和好如初了,在门外他便大嚷着:

“我有件事要和你说一下!明天正午你需要去一次法院。”

“是关于我的那头母牛的事情吗?”

“嗯,大地主想和你当面对质。”

“那我明天会早一点出门的,这段路可不近呢。怀特克,你现在就去跟彼德说一声,让他将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明天也一起去作证——你有没有通知巴特克?”

“今天我已经将法院里所有的传票都拿过来了,你们去的人可不少呢。要是大地主有错,一定要让他们赔偿。”

“当然!——我那只母牛这么棒!”

乡长对老波瑞纳轻声说道:“和我去另一个房间里,我有些话想告诉你。”

他们走了之后,很久都没过来,幼姿卡只好将晚饭给他们送了过去。

乡长已经多次告诫他不要与大地主抗衡,这一次又过来请求他,让他暂时将这件事放下来,等等看会出现什么情况,并且要注意不要和克伦巴那些人站在一边。老波瑞纳好像正举棋不定,心里盘算着成功的把握有多大。他并不排斥别人对他的建议,但是并不情愿和乡长站在一边,上一回大贵族来到磨坊老板家,很看不起他,他正为此生气呢。

乡长发现还是毫无结果,便想方设法地诱惑他。

“你应该听说过,我、磨坊老板,还有铁匠,早已和大地主商量好了,我们将木材运去木材厂,加工成木板以后,再运去城里。”

“唔,我是听说过。人们也经常说起,还说你并不想别人插手呢。”

“我怎么会在乎这个!我这就跟你说说我们几人之间的约定。你仔细听。”

老头儿看了看他,认真听了起来。

“我希望你也和我们站在一边。你也能运送一样多的树木。你家那两辆马车还不错,车夫只需要赶车就可以,利益还是很好的。工钱按照体积来衡量的。到了田地可以耕作的时候,你大概已经赚够一百卢布了。”

老波瑞纳认真地思考着。他又问道:“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就开工了。他们正在最近一块地里开始砍树了。路很顺畅,雪橇都能经过的。我的手下人周四就会去了。”

“真是糟糕!如果我可以知晓明天我会不会打赢那场官司多棒啊!”

“和我们一起吧,没什么难处的——我可以用我乡长的身份向你保证。”

老波瑞纳踌躇了很长时间。他紧紧地盯着乡长,拿着粉笔在凳子上比画着,挠挠脑袋,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加入你们吧。”

“嗯。在明天宣布判决之后你就去磨坊老板家,我们再详细商讨一下。不过我现在要先走一步,我要去铁匠那里取回修好的轮子,要上到雪橇上的。”

乡长兴高采烈地离开了,认为说服了老头儿和他们一起运送木材,就等于让他和他们站在了一边。

的确,磨坊老板能与大地主站在一起,他的土地又没有在本村注册过,因此对本村的树木没有什么权利。乡长差不多也是这样,他的土地是俄国人在教士那里抢回来的;铁匠也是这样。而伯锐那却不相同!他说:“运送木头是运送木头,关于树林却是另外的事情。想和解,抑或闹翻,还有很长的时间呢。我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挣些钱,同时维护我们的权利呢?反正我将会获得几十卢布的利润。不管怎样,我还是先雇个马夫,然后喂上几匹马。”

他愉快地笑了起来,搓着手,为他的主意而自豪地笑着。

“那些人的见识简直和羊群差不多,千万别将我当成一头愚蠢的小牛犊。他们才是一群笨蛋呢!”

此时他的心里非常高兴,和亚斯叶克、多明尼克大妈说一些玩笑话。同时期待着妻子回家来,心里又变得烦闷了。她已经出去有一段时间了。他沉闷地走到院子里。年轻人正在仓库里摆弄着雪橇,准备着明天的远行。他去查看了一下马棚、牛棚和围墙,却都没看见雅歌娜。他在漆黑的屋檐下站了一段时间。这是一个狂风呼啸的阴沉的晚上,大片大片的乌云飘荡在空中,偶尔落下一些白色的雪花。

没多会儿从围墙的另一侧的小径上出来一个模糊的身影。老波瑞纳赶紧冲上前去,跳过围墙,凶狠地说道:

“哦,你去哪里啦?”

雅歌娜虽然很吃惊,不过还是镇定地说道:

“我只是去散步而已。你什么事情都想问清楚吗?”

他没有再追究下去,夜里他们睡觉的时候,他回避着她的眼光,只是温柔地说道:

“明天你是否愿意去克伦巴那里?”

“嗯,我想和幼姿卡一起——如果你不愿意。”

“我要去法院一趟,就把我们的家让上帝保管吧。你还是待在家里吧。”

“不过,难道你在晚上不能回来?”

“可能是吧,或许要到半夜才会回来。看情况可能有场大雪,想回来的话有些难。但是,你想去的话,就去好了,我不会阻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