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过了主显节,老波瑞纳的家里就好像墓地一样冷清,没有人哭泣,没有人吵吵嚷嚷,更没有人吵架,只是在这些不安的沉默之下,隐藏着仇恨,还有压抑着的愤怒。

房子里没人愿意开口说话,氛围有些阴沉,好像随时都会发生一件恐怖的事情,他们好像住在一个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倒塌的房子里。

那一天回到家里,一直到第二天,老波瑞纳都没有批评过雅歌娜一句。他也没有在多明尼克大妈面前抱怨,对于那件事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过他的心里却很是气愤,不久便气出了病,都病得无法下地了,不时地头晕,身体疼痛,并且经常发烧。

多明尼克大妈拿来烧热的水给他擦拭身体,并做出诊断:“没多大事的,不过是肝炎而已,不然就是内脏有些移位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盯着天花板。

她说:“这也不是雅歌娜的错,真的不是!”声音低低的,好像担心别人听到似的。他还没有说起过昨天晚上的事情,她感觉很是不安心。

“那又是谁的错?”他生气地问道。

“她有什么错?你将她丢下,一个人去房间里喝酒,乐师们演奏音乐,每个人都在大厅里唱歌跳舞。哦,她就应该独自坐在墙角吗?她还如此年轻健美,当然需要享乐。算了,是他强迫她的,她也只好同意啦。她又能怎么样呢?那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别人和自己跳舞。他——都是他的错!他偏偏挑中了她,不放过她……想必是因为对你的仇恨!”

“你继续给我揉一下,让我尽快好起来,我可不会听你这些鬼话。我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你真有这么聪明?那想必你很清楚年轻健美的女孩子都喜欢享乐的。她又不是块石头,又不是个老太婆,她有了丈夫之后,她的丈夫就有责任陪伴她。她又不是衰弱腐朽的退伍士兵,只能和一堆念珠相伴!不!她可不是这样!”

“那你又怎么会让我们结婚的?”他嘲笑道。

“怎么?当初是谁像只狗似的哀求我?难道是我逼你们结婚的?我是否欺骗过你……或者她?哦,丽卜卡村随便一个有钱人都愿意娶她,她的追求者可不少呢!”

“是有很多人追求她,可是愿意和她结婚的却不见得有几个。”

“真是条乱叫的疯狗!但愿恶魔撕掉你的舌头!”

“噢!说出这种话,你不觉得害臊?”

“这哪里是实话,这可是最肮脏的丑话!”

他将毛毯搭在身上,面对着墙壁,对于她激烈的争辩不置一词,最终她忍不住大哭起来。他轻声讽刺道:“‘女人啊,如果在话语上失败,便用眼泪做武器,并一心以为会战无不胜。’”

关于这个问题,现在他已经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看法。他生病躺在床上,头脑中不停地回想着从前别人对于雅歌娜的议论,他一遍遍地思考着、总结着,做出结论——现在他很气愤自己只能躺在床上,每天只能在床上翻滚着,暗暗诅咒着别人,他那锋利的眼神一刻不停地看着雅歌娜的每一个动作。她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如同做梦般在房间里走动着,好像被打了的小孩子似的,满眼渴望地看着他,不停地叹着气。他忍不住对她心生怜悯——但是她不断地叹息却让他的心里更加忌妒了。

这样的状况一直延续到了周日。她原本就是个很敏感的人,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就如同第一次经受严寒的娇嫩的花朵,慢慢地萎靡下去。她的脸色也越来越差,寝食难安,什么事也做不好,不论做什么,总会出错,而且她的心里一直惶恐不安。老头儿仍旧躺在床上哼哼着,从不会好好和她说话,并且总是用阴沉的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她,看得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不禁觉得活着真是一种煎熬,并且她再也没有了安提克的消息,内心满是悲痛和惶恐。过了主显节,虽然她冒着危险,去过几次草堆,可是他并没有出现,而她又不敢在别人面前问起安提克。此时的她真厌恶这个家,在白天的时候数次出门回娘家去。不过多明尼克大妈总是在探访病人,抑或在教堂里,如果碰巧在家的话也是忧虑地看着她,凶狠地责骂她。年轻人也是阴沉着脸走来走去,因为西蒙主显节那天在酒店里花了四兹罗提喝酒,他的母亲用木棒子狠揍了他!因为无聊,雅歌娜也会去邻居家转转,不过在邻居那里,她还是觉得不好过;虽然他们没有将她赶走,而且很和蔼地和她说话,很小心地斟酌着每句话。

他们对于老波瑞纳卧病在床都深表同情,并且不停地抱怨着现在世风日下。

幼姿卡也不断地招惹她,让她不好过。这段时间主人的情绪一直很差,怀特克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聒噪了。因此谁也不搭理她,她一点安慰也得不到,更不用说有什么娱乐了。只有等到晚上,彼德将所有的活儿都做好了,就会在马棚里给她演奏提琴曲,老波瑞纳不让他在房子里面拉。

况且现在外面一片严寒,每天都是暴风雪,通常她走都走不出去。

又到了周日,老波瑞纳的身体虽然没有完全好起来,但可以稍微下床了,他穿上厚厚的棉衣抵御严寒,索性出来看看。

他到不少人家里探访,看上去是想过去烤火的,抑或说些正经事,还有一些之前他见了都不问好的人,如今却十分愿意和他们闲聊。他总是不经意地提起酒店里发生的那件事,将它说得十分好笑,他说那时候是他喝多了。

人们很是吃惊,只得顺着他的意,聪明地赞同着他的观点,不过谁也不会真的相信。他们很了解他的骄傲自负,即使被人就这么用火烤着,他也不会求饶的。

他们很清楚他过来是想告诉他们那已经传播开来的流言是假的。

不过村长老西蒙依然像平常一样,直截了当地跟他说道:

“一派胡言!——‘一个谎话加上两个谎话就是三个谎话了。’流言就像野火,你不可能依靠双手将它扑灭——那样只会让你的手受伤。——我记得在你举行婚礼之前跟你说过,现在再告诉你一次好了,‘要一个都可以做你女儿的妻子,只会招回家一个连圣水都不怕的魔鬼。’”

他气愤地回家去。雅歌娜原本想只要他能下床了,那么事情就能解决了,顿时轻松了不少,希望可以像从前一样和他说话,讲些笑话,愉快地面对他。不过他的回应却让她大吃一惊,听了那些她不由得浑身颤抖,而且他对她的态度并没有一点点的改观。如果做错了点什么,他便责备她,逼迫着她像一个下人般干活儿。

从那之后他亲自管理所有事情,什么都亲自动手,独自掌管着一切大小事情。身体好了以后,在白天,他便和彼德一同碾麦子,在粮仓里筛麦子,从来不离开家门。夜晚的时候也留在家里修补马具,顺便修理坏了的器具。她一出来,他便跟上她,还将她周日外出穿的衣服锁起来,将钥匙随身带着。

她很苦恼,特别苦恼!一点点的过错他便责备不休,不再赞扬她,再也不将她当成这个家的主妇。有什么事情他也只和小女儿幼姿卡讨论,向她说明那些她不懂的事情,嘱咐她掌管好所有的事情。雅歌娜好多天都待在房间里纺织,精神很是萎靡。她在母亲面前诉苦,虽然母亲也替她说了不少好话,不过没什么效果。

老波瑞纳说道:“她是这个家的主妇,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她什么都有了。只是她做的事对她的身份是个侮辱,如今只好让她做些别的!你记住了!去跟她说,我还能行动一天,我就会维护我的利益,以免成为人家的笑料,被人戴了绿帽子!你叫她好好记着!”

“噢,上帝啊!她又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

“哦,如果她对不起我,我也不会这样说,也不会这样做了!她居然和安提克纠缠不清,我已经觉得无法忍受了。”

“啊,那不过是在酒店里……跳个舞而已……而且在那么多人面前!”

“啊哈!只是酒店里吗?是这样?”他猜测上次找见她的围裙的时候,她必定是和安提克去约会了。

不,他不可能被说服的。对她的忠诚爱意已经渐渐消失,他已经知道如何对付她了。之后,他说道:

“在别人的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好心肠的人……但是,‘谁用皮鞭对付我,我一定会拿出棍子对付他’!”

“责罚那些做错事的人是没什么,只是要注意不能乱打人。蒙受了冤屈的人可是会报仇的。”

“我想捍卫我的权益,这很正确。”

“的确,只是你应该先了解一下你有多大的权益。”

“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只是将我所想的说出来而已。你太自负了,小心一点,‘诅咒别人的人,也会受到相同的诅咒’。”

“我已经听得够多了,你的那些名言警句!”老波瑞纳气愤地回应道。

多明尼克大妈明白他不会有所改变,只好作罢。她很想这场冷战会逐渐消退,事情会有所好转,不过他的态度依然没有丝毫转变,一如既往地严厉苛责,还能感觉到他从中得到的残忍的快感。在夜里偶尔他听到雅歌娜的哀泣声,他不由自主地走出去来到她的身旁——不过想了一会儿便又回到窗户边向外看着。

就这么又过了两周,事情还是没有丝毫转机。雅歌娜已经身心俱疲,神情忧郁,形容枯槁,一点都不想出门。在别人面前她丢尽了颜面,每个人都听说了老波瑞纳家的事情。

这样下去,老波瑞纳家越发地阴沉哀伤了,简直成了恐惧和沉默之所。

的确,已经没有几个人来他们家探访了。乡长对于伯锐那没出现在他儿子的洗礼典礼上很是生气,再也没来过他家。多明尼克大妈的儿子不时地过来探访一下,娜丝特卡也会带上卷线杆前来,但她只是想来看看幼姿卡或者与西蒙幽会。罗赫偶尔也会来,不过一看到他们阴沉着脸,立马就离开了。

不过铁匠是每天晚上都过来,并且总是很晚才离开。他一来就开始批评雅歌娜,因为这个他又获得了老波瑞纳的信任。多明尼克大妈也是每天都来,每次都是教导雅歌娜应该温顺谦和,重新得到丈夫的欢心。

可是没什么效果。雅歌娜不可能贬低自己,即使是让她去死,她也不会这么做的。与此相反,她越来越气愤,并且更加想和他的统治作对。雅固丝坦卡可是花了不少心思,让她加强这样的想法。

一次,她这么告诉雅歌娜:

“唉,雅歌娜,我真为你感到气愤——的确,我一直都将你看成亲生女儿的!那条疯狗居然这么对你,而你居然像头绵羊一样忍受着!如果是其他的女人,一定不会如此。哎,一定不会这样的!”

“那又能如何呢?”她也快受不了了,忍不住问道。

“你的善良是不可能制服恶魔的,只会令你的状况更加难堪。他将你视为下等的仆人,你居然也顺从了。据说他将你的物品都藏起来了,而且总是跟着你,总是对你恶语相加,但是你,你又是怎么做的?唉声叹气,等着上帝来拯救你。哦,你要知道上帝只会垂怜那些自救的人!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有主意的。首要的,就是将幼姿卡揍一顿,让她不要再干涉家事。你不就是这个家的主妇吗?——再者,我一定不会什么事都迁就丈夫。他喜欢吵架?那让他吵下去好了。不错,就应该如此!如果让他压制着你,那么不久之后一定会对你动手……之后会怎样对待你,可就说不定了。”

“但是首要的——”她对雅歌娜耳语着,“要给他这条牛犊断奶。逼着他只能一个人生活,就像是进不了门的小狗。不久之后你就会发觉他变得温顺文雅了。”

雅歌娜转过头,想藏起羞红的脸颊。

“啊,你害羞了?小傻瓜!噢,每个人都会如此的,并且一直会这样做的。这并不是我发明的。畜生总不会放过咸肉,就如同男人对女人的诱惑那样!特别是他那种老头儿,他越发放纵,而且又难以在其他地方寻得安慰。——就按我说的去办吧,不久你就会对我心存感激的。——对于那些你与安提克之间的传言,不要太在意,即使是纯洁的白雪,也会有人诬蔑为乌鸦的。但是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善良的人只是动动手指,人们便不停地责骂;傲慢自大的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却没有谁敢说一句话,还像狗一样地向他们献媚。这个世界是由那些强大、勇敢、坚决的人决定的——啊,当我还是个姑娘的时候,也有不少人诋毁我……你的母亲也是——那件事是关于佛罗瑞克的……村里的人每个人都听说过。”

“不要将我母亲扯进来!”

“哦,算啦!我倒希望她能永远是你心中的神……每个人的心里都需要一个神的。”

她不停地向雅歌娜灌输着新的理念。不久,她便主动说起了她和安提克之间的故事——不过都是瞎编的,还是挺神奇的。雅歌娜很仔细地听着,不过很小心地压抑着自己的心事。她每天都在回想着老太太给她的建议。这个晚上,在铁匠、罗赫、娜丝特卡面前,她对丈夫要求道:

“请你将衣柜的钥匙交给我吧!我要将柜子打开晾一晾。”

娜丝特卡在旁边偷偷笑着,他想拒绝又有些难为情。当她将衣服都收拾好了之后,他让她将钥匙交回来。

“衣柜里的衣服都是我的,钥匙就放在我这里吧!”她鼓起勇气说道。

这个傍晚,家里的情况终于有所转变,他们就如同生活在地狱里。她变得和老头子一样固执,当他骂她的时候,她便马上高声反驳,就连外面的行人都听得到;而且一逮着机会便教训幼姿卡,还痛扁了她几次,小姑娘只好哭着让父亲评理。可是什么效果也没有,之后如果幼姿卡还不服从的话,只会招来更厉害的惩罚。夜里她跑到过道的另一侧,将丈夫一个人扔下,还叫去彼德,让他给自己演奏小提琴曲,小提琴声一直响到深夜。周日的时候她便穿上最漂亮的礼服,先出门去教堂,将老波瑞纳丢在后面,路上不停地和工人们说着话。

对于她的改变他觉得很不可思议,而且很是气愤,不过却努力不让别人知晓。他不希望被别人制服,不久之后,他便装作看不到她的胡闹,希望宁静地生活。

某一天他在雅固丝坦卡面前吃惊道:“噢,真是个不错的女主人,从前的她就像一头小绵羊——一头最温顺的小绵羊;但是现在,她居然变成了公羊,还学会了用羊角欺负人了!”

雅固丝坦卡气愤道:“她也发福了,她吃的草料可不少呢!”哪个人和她站在一边,她便对他好。“我跟你说,你应该趁早拿起棍子将她的任性扼杀掉,以免以后即使拿起棍子对她也没有用!”

他骄傲地说道:“伯锐那家族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凶狠地说道:“只是我猜测,即使是伯锐那家族,迟早也会落到这种地步的!”

没过多久,圣火节刚刚过去,一天下午安布罗斯过来通知他们,明天神父会过来为他们祈福。

一个上午他们都在匆忙地清洁房屋。老头儿听到雅歌娜因为幼姿卡的一点过错不停地责骂着她,终于听不下去了,便去外面清扫着房屋周围的积雪。所有的窗户都打开透气,角落的蜘蛛网也被清理干净。幼姿卡将沙子撒在过道上,每个人都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因为神父将在附近巴尔塞瑞克家做祈祷。

没多久,神父便坐着雪橇来到了门前,他的袍子外面还套了一件法衣,风琴师的两个儿子也穿着唱诗班特有的衣服站在他的两侧,一同向房子里走去。老波瑞纳的手里拿着盛满圣水的碟子,在前面走着。神父一边用拉丁语念着祷告词,一边将圣水洒在屋子里,然后为这个房子和它的主人所有的财产祈福,在房子周围念着颂词。风琴师的儿子在他的两侧,齐声唱着圣诞颂歌,手里不断地摆动着一个小铃铛。老波瑞纳一直端着圣水在前面走着,别人都在他身后排成一列。

祈祷仪式完毕之后,神父在房间里休息,伯锐那在彼德的帮助下,将一百升燕麦和五十升大豆放在神父的雪橇里,神父正在房间里听着幼姿卡和怀特克向他重复着祷告词。

他们已经记得很牢了。谁教过他们?他很困惑。

男孩子鼓起勇气回答道:“这是库巴教给我们的,罗赫还教我念过小祷告书里的教义问答!”神父抚摸着他的脑袋,分别给他们两人两张卡片,然后教导他们要遵从长辈的旨意,要时时祷告,不能犯罪。“不管我们去到哪里,撒旦都会仔细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稍不注意就会被他拉向地狱。”然后他提高了声调,严肃地警告着:

“你们记住了,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逃脱上帝的法眼。因此一定要记住,审判日和世界的末日终会来临的,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赶紧忏悔,弥补过错。”

两个小孩不禁哀声痛哭,就像去教堂里听布道似的。雅歌娜听到这些,也不由得心跳加速,脸色涨得通红,她很清楚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当马西亚斯·伯锐那刚回到家里,她便借口走出了房间,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神父。

房间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神父说道:“马西亚斯,有些话我想和你说一说。”他招呼主人坐在自己身旁,然后轻轻咳了咳,将鼻烟送到老波瑞纳面前,又拿出香香的巾帕擦一下嘴巴,将指节捏得咔咔响,接着平静地开口了:“听别人说起——不错,马西亚斯,正是不久之前酒店里的那件事情。”

主人勉强笑着说道:“的确,每个人都听说过,是有这回事。”

“不要去酒店,不要带着妇女去酒店,我可是和你说过不少次了!我不停地警告着你们,已经口干舌燥了……却没有效果!——哦,你终于受到惩罚了吧——但是,感谢天主,在那件事里,还好没有发生太严重的过错。我重申一次:没有发生很严重的过错。”

“真的没有?”老波瑞纳终于轻松了不少,他很相信神父的话。

“不过我也听人说因为这件事你对妻子进行了严厉的处罚。这是不对的,这也是种过错。是一种犯罪。”

“真的吗?我不过将她看守得紧了一些。我不过想……”

神父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激动地说道:“这都是安提克的过错,不能责备她!他只是想让你生气,才会逼迫她和他跳舞,看上去他是在挑衅——挑衅。”神父很坚信这一点,对于多明尼克大妈的话他坚信无比,而这件事正是她告诉他的。——“我还想说件什么事情?——噢,想到了!你家的小母马在马棚里乱跑,你最好将它看好,不然的话其他的马就要将它踢伤了。上一年我家的母马就因为这样被踢断了腿……它是谁家的马生下的?”

“磨坊老板家的种马。”

“我猜就是这样——一看它的皮毛,还有脑袋上的白色斑点就明白——真是一匹不错的马!——但是,我们还是先说说安提克吧,你要和他最好和好,你们之间的矛盾可是会让他走上不归路的。”

老波瑞纳立刻拒绝道:“又不是我先吵起来的,我也不会去哀求他结束这场战争。”

“我前来建议你,是出于我神父的使命。你是否接受,全看你的良心了。不过你要小心:安提克正在堕落,而你却不管不顾。他常常在酒店里喝酒,还带领着一群小伙子,煽动他们和长辈作对——我还听人说起——他们正准备对抗大地主呢。”

“我还没有听说过这些呢。”

“他这只羊将羊群都毒害了。他们正计划着和大地主对抗,到头来只会让村民们受害。”听了这些老波瑞纳一直没有说什么,因此神父又说道:“亲爱的马西亚斯,现在我们只有紧紧团结在一起,这是唯一的对策。”他又吸了口鼻烟,然后拿起帽子戴在头上,说道:“团结和友爱才能让这个世界正常运行,因此大地主才会愿意和你和解。

地主已经和我说过,他并不是坏人,希望得到我们每个人的理解……”

“和豺狼住在一起,你就只好带上棍棒或者斧子和它相处!”

神父听他这么说,很是吃惊,牢牢地看着他的脸,发现他冰冷的神情和紧闭的嘴巴,马上将头调转开来,搓着手心,心里非常气恼。

“我该走了。请让我再提醒一次,你不应该如此严苛地对待你的妻子,你这是逼迫她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情。她还正值青春——而且性格不是很成熟——你应该理智而且公平地对待她。对于某些事情最好假装看不见。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免一些难堪的事情发生,不然很有可能导致恶果。的确,天主会特别偏爱讲和的人。偏爱讲和的人——哦,这个是什么?”忽然他大跳着说道,刚才还静静站在矮柜上的白鸟,居然一下子飞下来啄着神父雪亮的鞋子。

“不过是一只鹳鸟而已,秋天的时候就待在这里,它的翅膀断掉一只,怀特克将它养了起来,保护着它,现在它已经完全好了。如今依然留在这里。倒是很会抓老鼠,本事可不比一只猫小呢。”

“是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被驯服的鹳鸟。真是神奇!”

神父本想蹲下来摸一下这只鸟,不过它不愿意,伸长脖子准备再啄一下神父的鞋子。

“它真是讨人喜欢,如果你们愿意卖的话,我很希望买走。”

“卖掉它?不会的。但是那个臭小子想必不久之后就会将它送去你家的。”

“那我就让瓦伦丁上门取吧。”

“噢,但是,这只鸟只听怀特克的话,别人它一概不理。”

他们将牧童叫进来,神父拿出一兹罗提送给他,让他在晚上神父察探了教区之后,将鹳鸟送到神父家。怀特克痛哭起来,在神父离开以后,他将波西克带到牛棚里,不停地痛哭着,老波瑞纳前来劝阻他,告诉他鸟儿是一定要送走了。怀特克不情愿地同意了,心里难受极了,在房间里不停地走动着,眼睛都哭得肿了起来,就像一个白痴儿一样,时常跑到白鹳身边,将它亲密地抱在怀里,一直难过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