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应该听说过他从国外回来了吧!”
“没有,我压根没听说过。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他就在这里,两个星期前回来的。”
“的确,他是回来了,但是,听说他精神失常。他不愿意住在地主家里,而是住在了森林里,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做饭、缝补……人们对于他的这种行为感到吃惊。夜里他喜欢拉小提琴,人们经常在一些靠近树丛的道路上遇到他,他就坐在那里拉着小提琴。”
“据说他去了很多村子,寻找一个叫库巴的人。”
“库巴?——这种名字多得是!”
“他又没提起那个人的姓,只是说想找一个将他背出战场,救过他的库巴。”
安提克站了起来,说道:“我们村子里就有一个叫库巴的,在上一次的起义时与地主们一同打仗,不过他战死了。”此时马修站在门外嚷嚷着:“出工了,伙计们。你们难道想将午饭推迟到下午茶的时候?”
安提克异常愤怒,冲过去吼道:“不要白费口水了,我们又不是聋子!”
巴特克却回答道:“他是吃肉吃多了,非得叫几句才好受。”马上又有人说道:“他这么大声叫唤不过是想讨好磨坊老板罢了。”
马修依然嘀咕着:“他们就想惬意地吃着饭,然后就一直闲聊——不是吗?——这些贵族绅士们,穷得连裤衩都穿不起的地主们!”
“你瞧瞧,安提克,他在骂你呢!”
“别说了,你再腻腻歪歪的,小心我剁掉你的舌头!”安提克大声喊道,此刻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还有,千万别再说一句地主!”
马修凶巴巴地瞪着他,不过什么也没说。他每天都在盯着安提克的工作,很苛刻地对待他,但是依然找不到他的碴儿。安提克的活儿干得非常漂亮,磨坊老板一天里也会来检查多次,一点毛病都没有发现,第一次发薪水的时候,就将他的工钱增加到了三兹罗提。
马修对此感到很不满意,想和磨坊老板理论,可磨坊老板却说:“我对你们俩都很欣赏,只要是干活儿干得好的,我都欣赏。”
“你增加他的薪水,只是想让我生气吧!”
“我这样做,完全合乎道理,并且我想大家都明白我办事公正。噢,虽然他没有巴特克强,但也和他差不多。”
马修威胁道:“这样的话,这该死的工作我还是不干算了。就由你自己来监督好了!”
“你想离开的话,随便你。我这里的黑面包你若是看不上,你大可以去别的地方去卖饼子赚钱。我想小波瑞纳很愿意顶替你的位置,并且一天只需要四个兹罗提。”磨坊老板微笑着说道。
马修马上镇定了,明白他这不是在说笑。他没有再挑剔安提克,但是心里的怒火依然在熊熊燃烧着。现在他不再像之前那么苛刻,在工人面前也极少盛气凌人。伙计们很快就感觉到了这些变化,巴特克立马就说道:“他这条哈巴狗,咬了别人的鞋子,挨了揍之后,就开始向人摇尾求饶啦。嘿,他总觉得自己最受欢迎,现在应该明白:有一天比他更棒的人出来了,他就该滚蛋啦。”
增加了薪水也罢,马修不再为难他也罢,安提克都毫不在乎;这些在他的眼里就如同时间的流逝,没什么可在意的。他在这里工作又不是因为薪水,而是不想惹汉卡不高兴,也想让自己的心里满足一些。如果他每天想懒散地躺在家里,他也会如此,不管将付出什么代价。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一周周地流逝着,他不断地辛苦工作着,一直做到圣诞节的时候。慢慢地,他的情绪平复了下来——好像被冻住了,就像是成了另一个人。村里人都很惊奇,看待他的眼神也变了很多。但是他的变化只是表面上的,只是想做给别人看的,他的心里依然和从前没什么差别。现在他辛勤地劳动,将薪水全交给妻子,夜里回到家,态度要比之前温和、安静祥和。在家的时候逗逗小孩,给妻子帮帮忙,从不对任何人发火。不过他做的这些是骗不了汉卡的。的确,他的变化让她很满意,她因此感谢上帝;她守护着他,留意着他的眼色,观察着他的需要——她就像是最温柔体贴的下人。不过她总是在他的眼神里看见一种悲凉的神色,总听到他不由自主地叹气。于是她低垂着双手,垂头丧气,心里想着这即将来临的灾难将会是什么。她很明白他的心里正聚集着一个可怕的灾祸——他拼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但是秘密一直潜伏在他的心底,不断地汲取着他心灵的精血!
不管他心里想些什么,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他都憋在心里。下班后他径直往家走,他会绕到池塘的另一面稍远的一条路上,以免会走过父亲的门前,以免遇到……那个人。
那个人!
也因为这个,周末的时候他都是待在家里,汉卡想让他去教堂,他也不愿意。他担心会遇到雅歌娜,他深知自己承受不住,深知自己抵抗不了她。
况且,和他关系不错的芭提柯跟他说过,村里人总是因为他劳碌着,他们盯着他的所有行动,好像对待一个犯人一样。他也很多次碰见过角落里盯着他的双眼——好像要看透他的心灵,将里面的所有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样。
“这些浑蛋!不过我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一定不会!”他悲哀地说着,更加愤怒,更不愿意与别人打交道。
克伦巴责怪他总是不去探访他们,他说道:“我谁也不需要,我与自己相处得很好,都要吵架了呢。”
这是实话,真真正正的实话;这样下去他真的要忍耐不住了,他需要拼命压制,好像用铁链约束着自己的思想,拼命地压制着它。他已经感觉到异常疲惫,就快要撑不下去了;他非常想丢掉所有,将一切都交给命运——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在乎。他讨厌人生,心里满是悲凉——这毫无止境的悲凉就像是一只吃肉的鸟儿,将锋利的爪子深深刺入他已经破碎的心里。
心灵受到如此强大的约束真的厌恶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他在这约束里就快要窒息了。他已经异常疲惫,就像是被系住的马,抑或是被铁链拴住的狗。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棵果树,在狂风中被折断,枯死是一定的,此刻他正在生气勃勃开满鲜花的果园中渐渐枯死。
但是丽卜卡村——丽卜卡村的生活依然如常。瓦尼克家的新生儿正在接受洗礼;克伦巴家刚有人订婚;还有一个巴特克刚举行过葬礼,他被女婿打成重伤,身体逐渐衰弱,不久就魂归天国。雅图丝坦卡又去法庭告自己的子女不遵守合约。除了这些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每个家庭发生过不少事情,村里人有不少话题可谈,有各种欢笑忧伤的材料。在那漫漫长夜里,很多房子里都聚集着女人一起纺纱。天啊!她们笑闹着,争吵着,欢快的声音在大路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哪里都有人在斗嘴、交朋友、追求爱人、在房屋外幽会;到处都有人在争吵和谈情说爱,数都数不过来;村民们全都挤在屋子里喧嚷着,就像是蚂蚁窝或者蜂窝一样。
是的,所有人都是痛快地生活着,过着在他自己看来最好的生活,最适合自己也最适合邻居的生活,并且按照上帝的规矩生活着。
但是他——安提克——他只生活在他一个人的世界里,与所有人都毫无关联,如同一只离群的飞鸟,饥寒交迫又满心恐惧;或许在灯火通明的窗外扇动着翅膀,希望飞到谷堆旁边——但是却不可能飞进去,只能在它的周围盘旋着、祈求着、忍耐着饥渴,却靠近不了。
除非——除非上帝愿意彻彻底底地改造他,让他再世为人。
噢!但是这样的改造,只是想一想都让他觉得恐怖。
在圣诞节之前的某个早晨,他遇见了铁匠;安提克本想径自从他面前走过,但是铁匠却拦在他面前,伸出手礼貌而又带着悲哀的语气跟他说道:“我觉得你总会去探访一下我的,到底我是你的姐夫。我的家里虽然也不富裕,不过我们也可以聊一聊,说不定可以帮上点什么。”
“你怎么不先去我家呢?”
“我去?去了你家,然后被赶出来?”
“不错。‘没有尝试过艰苦的生活,是不会真正关心的。’”
“‘没有尝试过艰苦的生活’?难道我心里的烦恼与你有什么不同吗?”
“你居然有勇气在我跟前说出这种毫无羞耻的话!在你看来我不就是个自负的笨蛋吗?”
“我尊敬天主,我说的都是真话。”安提克不屑地说道,“‘狐狸,是最狡猾的动物,它奔跑、轻闻、转身,再用尾巴扫一扫,谁也闻不出它的味道。’”
“我了解,你因为我去参加婚礼而生气。是的,我的确没有回绝。但是我该怎么回绝呢?神父亲自告诫我,不要与上帝作对,不要让父亲与子女之间不和睦。”
“哦,所以你就按照神父所说的做了,是吧?你还是去跟那些信任你的人说好了,不用跟我说——啊,你要想方设法从老头儿那里榨取所有的东西,作为你对他仁慈的代价,他可不会让你一无所有地出来的!”
铁匠说了一句俗语:“‘送到面前的东西,只有傻子才会拒绝。’不过,我过来不是想和你谈论这个。整个丽卜卡村的人都会跟你讲——噢,不然你去问一下雅固丝坦卡好了,她总是与老头儿待在一起——是我逼着他与你讲和的。唔,这一天就要到来了……他已经冷静一些了……我们一直在想办法。”
“你还是为两只狗和解吧,不要管我们俩,知不知道?我不愿与你争吵,不过这个时候,你还是别打扰我的好,也别再提你的和解!——瞧瞧你!还真是个不错的朋友呢!如果你不是为了打劫我最后一件衣裳,你是不可能为我们和解的——我现在就跟你说好了,不要再烦我,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一旦我控制不住,可是会扯下你的红头发,打烂你的骨头。是的,即使是你那些当过兵的朋友也别想阻止我。你听好了。”
他转身就走,再也没有看一眼铁匠,铁匠怔怔地站在路中间,目瞪口呆。
“真是个卑劣的骗子!——和老头儿关系那么好!还想和我谈友谊!他要是聪明点,肯定会让我们俩什么都没有!”
在那次见面之后,他过了不久就冷静了下来。特别是那天早上每件事都不顺心。他才开始工作,树上的一个节子就将斧子弄出了个口子;快到中午的时候,一块木板掉下来砸到了他的脚,幸运的是还没有断,他只好脱下鞋,用冰块包在已经肿起的脚上。而且,这一天马修的心情也很不好,尽找他们的毛病,这个活儿没有做好啊,那个活儿要赶紧做啊,还不停地找安提克的麻烦。
什么事情都不顺心。就连法兰克早该磨好的那些麦子,虽然汉卡一直在为此担心,却还是没有开始工作,理由是活儿太多。
家里也是事事烦心。汉卡老是哭,因为小彼德的高烧还没有好,她只好请来雅固丝坦卡来给他看一看。
雅固丝坦卡是在晚饭的时候来的,坐在火炉旁,偷偷摸摸地四处张望着,很想扯开嗓子好好说一通,不过他们的反响不是很热烈,她只得立即给孩子看病。
安提克拿过帽子,说道:“我去一趟磨坊,如果我不在那里看着,那些麦子恐怕永远都别想磨好。”
“可以让父亲代替你吗?”
“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将那些面粉搬回来呢。”——他匆匆走出去,情绪不佳,精神不振,如同在暴风雨中一棵摇摇欲坠的孤树。况且家里的每件事都惹他不高兴——特别是雅固丝坦卡那一双探询的眼睛。
夜里很安静,没有下雾,不过天上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在远处闪烁着,朦朦胧胧的。寒风从森林里吹出来,低声呻吟着,预示着就要变天了。守门犬在村庄中偶尔嗥叫几声,一路上飘散着炊烟,空气阴冷潮湿。
就要到圣诞节了,磨坊里来了不少人。自家的麦子正在磨着的农夫们都在过道里等着;那些没轮到的都在磨坊主的用人房里。他们围在马修身旁,听他说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时不时地发出大笑声。安提克不想进去,便去了磨坊里面找法兰克。
他们正在说着:“他站在水边上,和玛格连争吵着,你们应该明白——就是那个被风琴师撵出去的女仆。”
又有一个人插嘴道:“磨坊老板威胁过他,他若是在磨坊里和玛格连在一起,就要将他也撵走;因为她老是在磨坊里过夜。但是,她也很可怜!她又能去哪里呢?”
又有人打趣道:“在三月的时候真心追求的,到了十一月一定会懊悔的!”
安提克在上等面粉研磨的地方坐下,就在对着敞开的客厅门口的地方等待着。他在这里只能见到马修的肩部,还有一个坐在马修面前,听马修说话的农夫的后脑勺。如果不是机器轰隆隆地响着,他都能听见他讲了些什么,不过他并不感兴趣。
他一下子倒在那些麦子上,由于身心俱疲,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
机器依然在哼哧哼哧地响着,转动着,跳动着,所有的部件都在运转着。水车的轮子就像是上百个正在洗衣服的女人用力捶着衣服;流水哗啦啦地经过轮子,搅起一阵阵的如同雪花一样的泡沫,然后流向河里。
安提克足足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最终还是去院子里找法兰克了,他强自振作,感觉自己昏昏欲睡。去外边就不得不经过客厅,他正想走出去,手已经放到了门上,便听到马修的话,不由得停住了。
“是的,那个老头子自己将牛奶加红茶煮好了,然后端到床上让她享受!据说他与雅固丝坦卡将奶牛全都照料得好好的,从不让她插手;而且,他还去城里给她买东西,以免她走到储藏室着凉感冒!”
然后就传出一阵大笑声,什么好笑的都说了出来。安提克不由自主地又转过身,坐回到刚才的那些麦子上,迷茫地望着半敞开的房间里映射出的红色光线。此刻他什么也听不到了,那些说话声已经被机器声掩盖。一阵灰色的尘雾飘在空中,让周围都变得朦朦胧胧;电灯是用绳子挂在房顶的,强烈的灯光透过灰色的尘雾,变成了黄色的猫眼一般,不断地晃动着。不过他的心情很不好,又坐不下去了;他站起身,踮起脚尖轻轻走到门边,仔细听着。
马修继续说道:“她将一切事情都解释清楚了!多明尼克告诉过他,姑娘在匆忙间撞到围墙上摔倒……这种事是经常发生的……在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就发生过。可真是个不错的解释呢!那老头儿居然没有怀疑!如此理智的一个人,竟然会相信这种话!”
又一阵哄笑声响起,每个人都笑得很起劲,房间里异常吵闹。
安提克又走近了一些,这时候差不多要走进门去了,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紧握着拳头,缩在门口随时准备给马修一拳。
他们笑完了之后,马修又说道:“但是,听人说雅歌娜是安提克的相好,我刚好可以证明这是谎话,我亲自看到安提克像只可怜的小狗在她的房间外痛苦地徘徊,之后她拿起扫把将他赶走了!他老是纠缠她,就像粘在狗尾巴上的芒刺一样,不过她还是将他赶走了。”
此时有人插嘴道:“是你亲眼所见?村里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我亲眼所见?——呵,那个时候我就在她的房间,她正跟我抱怨着他调戏她!”
“你这造谣的杂种!”安提克一边吼着,一边走进客厅。
马修立刻向他扑过去。不过安提克速度很快,一下子就给了他一拳。安提克一手捏紧他的咽喉,让他说不了话也透不过气,还有一只手抓着他的裤腰带,将他举起来,就像扯起一棵树一样,一脚踹开门,带着他经过木材厂来到河边,使劲扔下栅栏,那几根栅栏就像芦苇一样被压断,而马修就如同一截木头一样掉到了河里。
然后便引起了一阵极大的混乱。这里的河水很深,水流湍急。他们马上过去捞起他,将他放到岸上,不过他已经昏迷了。磨坊老板也很快赶到了这里,打发人将安布罗斯叫过来,没多久他就来了。村里人都围在旁边,之后人们将马修背到磨坊老板的家里。马修昏了好几次,吐了很多血,他们很担心他坚持不到明天了,赶忙将神父请到这里。
马修被抬出去之后,安提克一直镇静地站在火炉旁,与刚刚来到的法兰克一起聊天。当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之后,安提克便开口了,大声地向每个人说道:“如果谁再敢侮辱我、嘲笑我,我就会以相同的方式对待他,并且还不止!”
谁也不敢说话。他们全都用吃惊和尊敬的神情望着他。他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将马修这种壮汉,当成茅草一样甩起来,然后提着丢到河里呢?谁也没有见识过比他更强大的人。如果是他们两人打架、互相攻击,然后一个人将另一个人打断了骨头,甚至没命,那也是很常见的,算不上稀奇。可是事情不是这样,他提着马修,就像我们提着一只小狗,将它扔进河里一样!栅栏将他的骨头折断了,这倒没什么,他总会好起来的。不过那种羞辱,马修肯定不能忍,这辈子他的脸都已经丢尽了。一个人不停地对其他人说着:“真是,太强大了,好伙计,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呢!”
安提克并不在乎他们说些什么,在小麦磨好了之后,就在半夜里扛回家了。他发现磨坊老板家的一个屋子里依然亮着灯光,马修就在那个房间。
他只是向那边瞥了一下,气愤地在地上吐了口唾沫说道:“狗东西!看你还怎么说大话,说你与雅歌娜一起待在她的房里!”
回家之后,汉卡还没有休息,依然在纺着纱;不过他没将这件事告诉她。第二天的早上他没有去干活儿,他自觉磨坊老板不会再要他了。不过他刚吃过早饭,磨坊老板就来了。
“去工作吧。你与马修的恩怨是你们的事情,和我并不相干。不过在他还没有好的时候,木材厂还是要继续工作——现在你就担任监工了,每天的工资是四兹罗提,还有一顿午饭。”
“我不会做的,除非按照马修的工钱我才会去;我相信我可以和他做得不相上下。”磨坊老板很生气,想再计较一番,可是不得不败下阵来,除此之外又能怎么样呢?他不得不请他做伙计,然后就离开了。
安提克并没有将昨天的事情跟汉卡说过,她觉得很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