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圣诞节的前一天,整个村庄的人都在高高兴兴地准备着各种事情。

夜晚又有霜冻下来了,因为这两天天气温暖还有薄雾,寒霜就侵袭过来,树上都挂着一些绿色玻璃状的霜冻。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在蓝色的晴空里闪耀着,天空中隔着一层极其轻薄透明的雾气;不过太阳的光线惨白冰冷,如同贡品桌上的点心,什么东西都温暖不了,时间慢慢地过去,霜冻也越来越厚,冰冷彻骨,几乎要让人窒息而死,万物的周围都围绕着一圈厚实的水汽。不过大地沐浴在这灿烂的阳光里,闪耀着晶莹的光芒,到处都是明亮耀眼的白雪,就好像是撒满了钻石的露珠。周围的土地都隐藏在白雪下,亮闪闪的,不过毫无生机,偶尔那些雪白的土地上方经过一只飞鸟,黑影贴着地面低飞,抑或飞过一些鹧鸪在满是积雪的矮树上咕咕叫着,胆怯地等在那里,悄悄接近人们的房屋和粮堆。还有某些地方有野兔出没,它越过雪堆,或者靠后腿立起身子,或者想方设法接近粮堆,但被狗的叫声给惊跑了,又迅速隐藏到树林里。树林中的树木都笼罩着白色的寒霜。

突然袭来一阵寒冷,带着凛冽的寒光,这时候覆盖了整个大地,让它沉入一种冷寂的状态里。

没有任何喧嚷破坏村庄里的宁静,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微风吹过晶莹雪地的飒飒声,只剩下一半掩藏在积雪中的大路上不时地响起轻轻的铃铛声和雪橇的滑轧声,如此朦胧,如此遥远,仿佛是幻觉,谁都听不出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又要去往哪里,不一会儿这声响也消失不见了。

不过在丽卜卡村所有池塘边的道路上,挤满了吵嚷着的居民们。空气中洋溢着喜悦,人与牲口都欣喜万分。如同音乐般的号叫声通过冷空气这良好的介质传到四面八方,众人的欢歌笑语响遍了整个村庄,将一切的欣喜都唤醒了;狗在雪地上欢快地翻滚着,发出愉悦的吼叫声,驱赶着房屋周围的乌鸦;马儿在漆黑的马厩里嘶鸣着;母牛也在牛棚中发出低低的叫声。人们都觉得踩在雪地上的响声比平时更加响亮动听。雪橇走过坚硬平坦的道路,发出尖锐的声音。炊烟像是蓝色的柱子,像剑一样笔直。窗户上的玻璃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刺痛了人们的眼睛。哪里都有兴高采烈的孩子们,哪里都有嗡嗡的说话声,甚至还有鹅群在掘开的冰窟中游泳的嘎嘎声和人们的吵嚷声。道路上、房屋以及其他建筑的周围,到处都有人们的身影。在满是积雪的果园里不时有妇人们红色的衣裙从这一家飘到另一家,偶尔碰到旁边的树木,便浑身洒上银灰色的雪花。

这一天连磨坊都停止工作了。确实,在节日的时候,那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一条清冷寂静的小溪从水门里潺潺地流向远方;离磨坊很远的一处,一些野鸭徘徊在空中,它们从泥沼和荒地上飞过,传来阵阵鸣叫声。

所有的人家——麦克的,老西蒙的,乡长的,谁又数得过来有多少人家呢?——此刻都敞开大门使空气流通,清扫整理着,地面、过道甚至是门前的雪地上都撒上了墨绿的松针。有些人家里的火炉烧得漆黑,也趁此机会一次刷白。每户人家都赶着制作面包,特别是用小麦做的,在面包上撒一些罂粟;也有的将罂粟放到研钵中碾碎,用来做一些其他的更好吃的东西。

的确,圣诞节就要来临了,这是为了庆祝圣子,是神赐给人们欢乐的一天。人们忙碌了整整一年,在这个时候需要休息休息,让灵魂从麻木中苏醒,忘掉生活中的烦恼,是他们身心愉悦、带着快乐期待主耶稣诞生的那一天。

波瑞纳家也是如此欢愉,人们奔前跑后,准备着节日的一切。

老波瑞纳很早就去城里购物,库巴斯刚请过来的车夫彼德和他一起去。

家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碌着。幼姿卡一边唱着歌,一边用彩纸剪出一些很奇怪的画,贴到房梁或者相架上,让它们看起来好像多了层颜色。雅歌娜将衣袖卷得高高的,正在和着钵里的面粉,她的母亲在一边帮助她。她们要用小麦粉做出长面包,还有细面包,由于面团已经胀大了,她的时间快不够了,需要尽快将它们的形状捏出来。她不时地朝幼姿卡看一眼,不时地看看盖在温热的棉布下正在发酵的蜂蜜乳酪饼,马上就要上烤炉了,偶尔还要去看一下正燃烧着的烟囱旁。

牧童怀特克被安排照看灶火,随时添上柴火;不过大多数时候只能在吃早饭的时候遇见他,之后他又在哪里呢?——雅歌娜和多明尼克到处寻找、呼唤,就是找不见,他一声也没答应。这个调皮的家伙正在草堆的另一边或者田间的草丛里设下陷阱捕鹧鸪,将网藏在几层厚实的麸糠下,一个是想将网掩盖住,另一个是为了引诱鹧鸪。拉帕和他在一起,还有那个他一直照顾着、医治好了的、养在身边的鹳鸟波西克。他教会了它许多鬼把戏,他与这只鸟的感情很好,他只要轻轻一吹口哨,它也能像拉帕似的,乖顺地到他跟前——并且它与拉帕的关系也挺好,经常在马棚里一起逮耗子。

罗赫接受了伯锐那的邀请来他们家过节。他去了教堂,这时候还没回来,一个上午都在和安布罗斯一块儿拿着神父的用人送过来的松枝装饰着圣坛和四周的墙面。

快到中午的时候,雅歌娜将所有的面包都做好了,摆在木板上,有各种各样的形状,上面涂着一层鸡蛋清,以免在烤的时候开裂。此刻怀特克走进屋里大叫着:“他们带着点心过来了!”

风琴师的那个在城里读过书的大儿子亚涅克从清晨开始就由弟弟陪着,去各家各户分发点心。

他们进门时说道:“感谢耶稣基督!”在这时雅歌娜才发现他们,回头看了看。

因为屋子里非常脏乱,她感到很不好意思,一边将裸露的胳膊藏到围裙里,一边请他们俩坐下歇一会儿,他们提着笨重的篮子,弟弟的肩上还背了好几个包。

他们婉言谢绝了:“我们还要走遍大半个村子呢,没空歇息了。”

“亚涅克先生,你还是休息一下,暖暖身子,外面实在是太寒冷了!”

多明尼克也提议道:“你们还是先喝些热牛奶吧。”

他们谢绝了,不过最后依然同意坐下来歇息一会儿。亚涅克直直地看着雅歌娜,她立即将袖子拉下来盖好。因为这个,亚涅克的脸涨得通红,就像红菜根似的,急忙从篮子里拿出点心。他找到一包最大最漂亮的,外边包着一层金色的纸,里边放着一些彩色的点心,外形与圣餐面包差不多。雅歌娜只好将手从围裙下拿出来,接过点心,放到十字架下边的一个托盘里,之后又拿来一加仑【注:加仑为容量单位,分英制和美制。1加仑(英)=4.546升。】的亚麻和六个鸡蛋送给他。

“亚涅克先生,你回来有多久了?”

“三天前回来的,就是周日那天。”

多明尼克也向他问道:“在学校不无聊吗?”

“不太无聊啊,只是明年春天我就念完了。”

“你的母亲跟我说过——没记错的话是我结婚那天说的——她说你想做一个神父。”

他看着地面,低声回答道:“嗯,是的——就在复活节之后。”

“上帝啊,这下你的父母应该很欣慰吧!家里有个人成了神父!这可是我们乡里的荣誉啊!”

“最近发生过哪些事情?”

“没什么。没什么事情就是最好的事了。这里的一切都很平安。农民们大都是这样。”

“雅歌娜,我非常希望参加你的结婚典礼,但是他们不同意。”

幼姿卡不由得嚷道:“啊,那一次很精彩呢!哈,接连举办了三天舞会。”

“据说库巴是在那几天去世的。”

“嗯,他走了,那个可怜的小伙子!流了很多血,神父都没来得及听他的忏悔,为他祈福,他就已经死了。村民们都说他的灵魂正在忏悔着——现在在十字路口处、在十字架的附近总有不明物体在盘旋呻吟着,期待着上帝的救赎。想必就是库巴的灵魂吧,除了他还有谁呢?”

“这是什么情况?”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没有亲眼看见,因此不敢随便发誓。但是这世上必定存在着我们无法看见的物体,即使我们的眼力再好也无济于事。世间的一切都出自上帝之手,而不是我们人类。”

“库巴死了,我也很难过。神父听说之后也忍不住流泪了。”

“他是我见过的最忠诚公正的用人,温顺、谦和、勤劳,从不会随便抢占不是自己的物品,不管什么时候都愿意与穷人共享哪怕仅剩的一件衣服。”

“丽卜卡村一直在变化着。每当我回家一次,都会感觉到——今天我去了安提克家。他的孩子生病了,他们家遭受到这样的不幸,他也改变了不少,瘦了很多,我都快要认不出了。”

对于这些没人说得上什么。雅歌娜立即转过脸,开始把面包放到铲子里,她的母亲不悦地瞪了瞪亚涅克,他才惊觉自己的这些话引起了不快。为了补救,他又找了个话题,此时幼姿卡满脸通红地喊了他一声,想让他再拿一些彩色的点心。

“我想将这些面包做成一个彩色的球挂在天花板上。本来有一些去年剩下的,不过婚礼上太忙乱了,将彩球弄破了。”

他当然愿意的,又拿给她一打还多,有五种不一样的色彩。

“给了那么多啊!啊,上帝啊!这些我不仅能做出球,就连月亮和星星都能做出来了!”她高兴地说道。雅歌娜对她轻声说了些什么,她便红着脸走过去,将面颊藏在围裙里,又拿出六个鸡蛋送给他。

此时老波瑞纳终于到家了,和他一起进来的还有牧童怀特克,以及跟着他的拉帕和波西克。

多明尼克立马大叫着:“快关上门,不然蛋糕就要变凉了!”

老波瑞纳在火炉旁烘烤着自己冰冷的双手,打趣道:“妇人们在家里整理一切,男人就要另外找地方住了,哪怕是酒店也行。外面的路像玻璃一样滑,雪橇在上边倒是很不错,不过天气太糟糕了,我们坐在上面快要被冰冻住了。——雅歌娜,快拿些吃的给彼得。他穿着一件大军衣,骨头都快要冻住了——亚涅克,你是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吧?”

“我会待到主显节的时候。”

“你肯定是你父亲的好伙计,既能演奏风琴,也能帮助他工作。这么严寒的天气,他也老了,应该很不愿意离开暖和的被窝吧。”

“他自己没来探望你们,并不是因为这个;我们家的母牛今天生产,他只好留在家照看着。”

“这可是好事情,这个冬天你们都可以喝到牛奶了。”

“怀特克,你不是要给小马喝水的吗,好了没?”

雅歌娜回答道:“是我去做的,不过它一点都没喝,只是不停地蹦跳着,并且还一直挑逗母马,我只好将它牵到大马棚里了。”

亚涅克兄弟终于走了,不过亚涅克自始至终都不停地望着雅歌娜,感觉她要比秋天没有出嫁的时候更加漂亮了。

因此可以想见,她那年老的丈夫一定完全臣服于她,他的眼中只有她一人,其他的东西都看不见,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村里人都说他喜欢他的老婆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还真是没说错。对待其他人他都很苛刻,唯独雅歌娜能制服他;他什么都听从她的,什么事情都为她着想,听从她和她母亲的建议。其实他真的没什么需要后悔的。他的庄园井然有序,每件事都很顺利,他什么福都拥有了,有人可以抱怨也有人可以商讨;现在他的心中只剩下雅歌娜,将她作为神一样崇敬着。

就好比现在,他坐在火炉旁烤着火,深情的双眼紧盯着她,打算像结婚之前那样对她说些甜言蜜语。他全心全意想让她快乐。

而实际上,雅歌娜将他的一片深情当成去年的雪一样,压根不放在心上。现在她常常生气,对于他的深情很是厌烦。什么事都让她心烦,她来来去去,气愤和冰冷得就像是二月的寒风,将家务都丢给她的母亲或者幼姿卡,总是说一些不好听的话赶走丈夫。她住在房子的另一边,借口说想看着火炉,去马棚里照料小牛,而实际上她是想独自安静地思念安提克。

亚涅克在她面前提到她以前的爱人,现在安提克好像就站在她的旁边。她已经有三个月没见过他了——除去那一次坐在雪橇上经过白杨路时遇见他。的确,时间如行云流水:结婚、搬家、各种各样的家务活让她没空想到他。眼里没看见,心里就不会烦恼;她从前的朋友从不在她面前提到他。此刻不知怎么回事,他的形象忽然又来到她的身边,眼神悲戚,还带着一丝责备,她的灵魂感到无助和悲伤。——她心里想着:“我又没有对不起你。为什么你总像个幽魂,像个鬼怪,老是缠在我身边呢?”她极力不再去回忆以前的事情。她也不知为何他的身影会出现在她的心里——她没想过马修,也不会想斯塔赫·普罗什卡,更不想其他的什么人——只是会想到他!难道她被他施了爱情魔咒,让她陷入疯狂,让她历经折磨?

“那个可怜人,这时候在干吗呢?他在想什么呢?……这时候又不能联系到他,什么法子也没有!的确,这只不过是个悲哀的罪过。——主啊!这是触犯伦理道德的事情,当我在神父面前忏悔时他跟我说过。——啊,只是,我多想再和他说说话——即使还有人在场也没关系!——不行,不行!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不可能的!即使死去我依然是老波瑞纳的女人!”

她的母亲喊道:“雅歌娜!快过来,我们得将面包拿出来。”

她走了出去,一阵忙活,想忘掉那些想法。不过她没有成功:无论她在哪里,她都能看到他的双眸还有那双浓密乌黑的眉毛——还有他鲜红的嘴唇……啊,多么热情,多么甘甜!

她不知疲倦地干着活,将房子收拾整齐;到了晚上她居然还去了从没进过的牛棚。不过还是毫无办法。他一直都出现——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心里极度地渴望着,几乎心都要碎了;心灵饱受折磨,之后她来到一直在赶做彩球的幼姿卡的身边,坐在矮柜上,不停地流着泪。

她的母亲,还有她的丈夫都惊呆了,都哄劝着她;他们好像在抚慰一个被宠溺的小孩,极力安抚着她,轻轻触摸着她,用怜惜的眼神望着她。可都没有用,她只是不停地大声哭喊着。之后,忽然间,她的情绪就变好了,高兴地站起来,有说有笑,几乎就要手舞足蹈了。

老波瑞纳很诧异地望着她,她的母亲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之后他们俩彼此交换了一个富有深意的眼神,去过道里轻声说着什么。再回来的时候都一脸喜悦,怜惜地抱着她,亲吻着她。

多明尼克焦急地喊道:“不要碰那个盒子!不要动,就让马西亚斯拿吧!”

“啊,平日里我也拿过或者扛过比这还沉的东西啊!”

她不知道母亲是怎么了。

老波瑞纳也不让她拿盒子,他自己拿了过去。没过多久,她去了卧室,他趁势抱着她,与她说了一些不适宜让幼姿卡听到的话。

“我的母亲和你都弄错了,你们根本就猜错了,你们俩都想错了。”

“这种事情我们也懂一些的,不会有错的。——我算一算。此时正是圣诞节,嗯——应该会在七月生产吧。——噢,天啊,正是秋收的时候呢!——但是,不管怎么样,让我们感激上帝的恩赐吧。”他还想继续抱着她,可是她已经生气地闪到一边,来到她母亲的身边抗议了。但是,她母亲却也作证说不会有错。

“不对,不对!你们正在做白日梦吧!”雅歌娜极力否认着。

“好像你并不是很高兴?”

“我怎么会高兴呢?即使没有这回事,也够让我们心烦的啦。”“不要抱怨,上帝可是会怪罪的!”

“就让他怪罪好了,让他怪罪吧!”

“你为什么这么不满?”

“我没想过生孩子,就是这样!”

“你听好了,雅歌娜,如果你生下孩子,在你丈夫死去之后,当然我也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孩子就可以作为他的遗产继承者,能够和他的子女一起继承财产;到最后或许他的全部财产都会归你的孩子所有……”

“财产,财产,财产!你总记挂着这些财产,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那是因为你还是个小孩子,整天只知道说些胡话。一个人如果没有财富,那和没有了肢体没有什么不同,只能在地上爬,什么地方都休想去——不管怎么样,不要再对马西亚斯说出那样的话,他可是很气恼的。”

“我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才不会在乎他!”

“你真的这么傻的话,那就说好了,去跟任何一个人说!快去干活儿吧,将水中的鱼捞出来,泡到牛奶中,这样能减轻鱼的腥味。去让幼姿卡多磨一些罂粟粉,还有很多活儿呢,今天就快要过完了。”

这话倒没错。夜幕就要降临,太阳已经沉到树林的后面去了;夕阳就像红色的血液一样挂在天边,照得满地的积雪如同火焰一样,好像到处都是火红的煤炭。村庄里也安静了。有的居民去池塘边挑水、劈柴,雪橇偶尔如狂风般经过,男人们经过池塘,房门外的锁链发出咔咔响声,每一处都有人们的说话声。不过在太阳落下之后,行动便迟缓了下来,此刻大地笼罩在一片苍茫中,寂静也渐渐袭来,万物沉睡,街道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四处的旷野都陷入一片漆黑中,冬天的夜晚遮掩了整个村庄。冰冷的气息更浓了,踩在积雪上的碎裂声也更响亮了,任何一扇窗户上都显示着奇特的窗花。

村庄渐渐变为一个灰色的影子,慢慢地融化,房屋、篱笆和果园都融为一体;只剩下几盏依稀可见的灯火,比平时更多一些,因为每家每户都在匆忙地为圣诞夜的大餐做准备。

不管家庭条件如何,每户人家都在匆忙地准备着;人们在东边的家具上摆上一些谷子;桌子上铺着干草,再铺一层雪白的桌布;他们期待地望着外面的天空,等待星星的出现。

天空与平时的寒冷天气差不多,夜幕降临之后就一片阴沉;当最后的光线消失后,天空里好比笼上了一层薄纱,掩藏在那些黑漆漆的灰雾中。

幼姿卡和怀特克虽然非常冷,但还是站在门外的过道上,等待着星星的出现。

怀特克忽然大叫着:“看到了!看到了!”

的确,星星出现了,在东边的天空,透过周围的层层黑幕,从那一片深蓝中散发出光彩。他们仰望着,它好像更大了一些,越来越明亮,越来越靠近他们。罗赫突然跪在了积雪上,人们也跟随着他跪了下来。

他说:“快看,那就是三智者金星,也被称为伯利恒星,天主耶稣就是沐浴着它的光辉诞生的。——让我们赞美天主!”

他们真诚地反复咏诵着他的话,用殷切的眼神仰望着见证圣子诞生的人——上帝悲天悯人、下访民间的见证。

他们的灵魂由于感动和信仰而激动,将纯真的眼神、圣洁的火——这些足以抵抗一切妖魔鬼怪的圣物——吸进心里。

星星好像还在涨大,大得如同一个火球,青色的光辉诡异地辐射着,将光明都射到大地上,光线穿透了黑夜。其他的星星——它的忠实的仆人——也相继出现,数量越来越多——填满整个天空,用点点亮光装饰着它,让夜空变成洒满银光的深蓝色帷幕。

罗赫说道:“此刻耶稣已铸成肉身,我们可以享用晚餐了。”

他们走进屋内,在一个高高的长方形柜子旁坐下用餐。

老波瑞纳在首位就坐,然后是多明尼克,他们两家说好一块儿享用圣诞夜的晚餐的;罗赫在中间就坐,接着就是彼德、怀特克和幼姿卡,雅歌娜坐在最后,她还要负责端菜。

这时候房间里异常安静。

老波瑞纳画完十字之后,和在座的人们一起享用一块点心,每个人都异常虔诚,因为它是生命之粮的象征。

此时罗赫又说道:“基督就是在此刻诞生的,因此要让所有的动物都吃到点心!”

虽然这一整天他们只吃了一点点的面包,这时候早已饿得不行了,他们依旧吃得缓慢,异常文雅。

接下来就开始上菜了。最开始是一份酸酸的甜菜汤,里边还有些蘑菇。然后是刷过面粉再在油锅里炸过的青鱼。第三道菜是一盘蘑菇炖的卷心菜,也是油炸过的。为了让这顿饭更丰盛,雅歌娜又做了一道很精致的菜肴——荞麦粉里混合着些许蜂蜜,然后放在罂粟油里煎炸!人们就着最普通的面包片吃这些菜肴;在斋戒日里最好不要吃糕点或者小麦面包,那些东西里都有奶油或者牛奶。

他们这顿饭吃了很久,期间几乎没人说什么;只听见勺子的咔咔声和嘴巴的咀嚼声。老波瑞纳本想站起身给雅歌娜帮帮忙,不过她的母亲不让。

她说:“就让她做好了,对她不会有害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做圣诞餐呢。她还需要学习,习惯了就好。”

拉帕偶尔发成轻哼声,伸出脑袋碰着人们的大腿或者膝盖,它也想早点吃到东西。波西克这只鸟被关在过道上,不停地啄着墙壁,或者不停地发出怪叫声,鸡棚里的母鸡们也咯咯叫着。

晚饭吃到一半,听见有人在窗外敲打着。

多明尼克大叫道:“别让那个人进屋,哦,也不要向那边看!肯定是魔鬼,他想进屋,想在这里住上一年都不离开!”

人们放下餐具,惊恐地听着,这时候又听见有敲门声传来。

幼姿卡轻声说道:“一定是库巴的鬼魂!”

“不要这么愚蠢,说不定是谁来这里办事。今天没有人该忍饥挨饿或者露宿街头。”罗赫说完,便去开门了。

来人是雅固丝坦卡,她恭敬地站在门外,泪流满面,说想进来。

“啊,只需要让我待在这里,分给我一些狗吃的食物就足够了!求你们行行好,帮帮我这个老婆子!……我一直在等着我的子女接我一起过节,可是没等到,家里寒冷又饥饿……啊,上帝啊!如今我不得不成为一个乞丐。他们丢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连一点吃的都没有——都比不上一条狗……他们家呢,人那么多,又热闹非凡。我悄悄躲在那里,向屋角张望着,向窗子里看着……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好吧,你就和我们一起吧。如果你早点来就更好啦,别再期望你的子女邀请你了——当他们将你棺木的最后一颗钉子钉上,肯定你再也找不了他们,他们应该就要欢欣鼓舞了。”老波瑞纳说道,然后礼貌地将自己身边的位置让给她。

虽然雅歌娜并不是一个小气的主妇,很真诚地邀请她吃些食物,但是她什么也吃不了。不会的,她很是沮丧,驼着背,垂着脑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看她发抖的身子就明白此刻她内心的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