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冬天又到了。
刚开始的时候,冬天只是想试验一下它的胆量——与秋天展开厮杀,在阴沉沉的远处嘶吼,如同一只饿坏了的野兽一般。
如今真正寒冷的时候才算是正式来临,阴暗而又悲凉,只能依赖那仅有的微弱的光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鸟儿惊慌地叫着向森林里逃去,河流与池塘也发出令人惊惧的响声,疲惫地向前流动着,好像被这严寒的天气冻结了;田野好像也在颤抖着,一切生物都怀着崇敬的心情看着北方以及那变幻莫测的阴霾。
冬天的夜晚与秋天没什么两样,依然布满了凄凉的感叹声与呼呼的风声,如同挣扎着的声音,抑或是突然袭来的寂静。狗的叫嗥声,树木吱呀作响的被冰冻的声音,搜寻避身之所的小鸟的悲泣声,黑夜里隐藏在森林与十字路口那恐怖的呼喊声,以及奇妙的动物双翅拍打的声音和躲藏在农民们住宅下的黑色身影发出的怪异的声音。
黄昏的时候,红色的落日不时地从西方探出头来,慢慢地消失在地平线下——如同一个火红的铁球,闪耀着鲜红的光芒。周围升起黑色的烟雾,如同雄伟而又凄凉的大火。
人们说:“冬天越来越难度过了;狂风就快要刮来了。”
冬天确实越来越厉害,随着时间的消逝,它的威胁也在不停地增长着。
十二月的第四天是“神圣死亡的守护者圣芭芭拉”的纪念日。从那天过后,冬天的狂风便一阵阵地呼啸着吹来,扫过土地,发出的哀鸣声,如同正在与野兽激烈争斗的猎狗。狂风扫过耕耘过的土地,在丛林里怒吼,震落树枝上的积雪,并将它扯断,穿过马路,在河流上轻轻地闻着;不需要多大的力量,便足以击垮那些粗陋的茅草堆砌的房顶与墙壁;之后呼啸着躲进树林里,黄昏的时候狂风又席卷而来,在微薄的暮色中现身,气喘吁吁地伸出尖锐的长舌。
寒风刮了一整夜,如同哀嚎着经过田野的大群恶狼,震慑大地。天还没亮的时候,硬邦邦的土地上积雪已被吹得干干净净,只是在一些洼地和沟壑里还残存着一些积雪粘在围墙上,土地上留下一些晶莹的白色斑点;不过路面冻得硬邦邦的——就像石头一样——寒霜以尖锐的牙齿啃着土地,因此传来金属撞击般的脆响声。不过天亮了之后,狂风便一下子躲进树林里,在里边瑟瑟地颤抖着。
天空也满是阴沉沉的乌云,越来越黑暗了。浓密的云层从遍布着的洞穴中溢出来,伸着巨大的头颅,展开纤长的羽翼,灰暗的鬃毛在风中飘荡着,暴露着隐形的大牙,排着长长的队伍前进——从北方汹涌而来,巨大又黑暗,歪歪扭扭地排成一长列,好像是无数被推翻的树木重叠在一起,中间又有深深的缝隙,上边好像挂着无数绿色的冰条。这些乌云奋力向前,沉重地呼啸着。而从西方缓缓过来的像铅一样的灰色的云朵,偶尔有一些如同火焰般耀眼;一团团地向前涌动着,没有停顿,如同成群结队的飞鸟。从东方游过来一些扁形的、颜色如同铁锈一样的蒸汽层,一直都是呆滞死板的,就像是滴着血的腐烂的尸体,看上去有些不吉利。南边也飘过来一些古旧朴拙的彩色云团,红得暗淡,很容易联想到将要燃尽的煤炭,有一些不规则的纹路与斑点,但是有些黯淡,就像是躲藏着害虫的洞一样。更高处也有一些云朵静静地停留在那里,就像是来自那惨白又失却了温度的太阳,阴沉沉地重叠在一起,抑或是以不同的颜色舒展着,如同就要熄灭的灰烬。它们一齐汹涌而来,堆叠成一座座的高山,将天空都淹没在这阴沉浑浊的巨流里。
天地忽然变得黑暗,到处都是黝黑而又寂静的,光线变得朦朦胧胧的,水流也变得浑浊了,人们睖睁地屏息感叹。大地散发着对于未来的惊惧,寒霜已经冰冷到了骨髓,一切生物都害怕得瑟瑟发抖。人们见到野兔狂奔过村庄,身上的粗毛都竖了起来;见到乌鸦站在粮仓上咕咕叫着,甚至向屋里逃窜,狗在庭院里疯狂地嗥叫;村人恐慌地走在路上,希望快点回到家里躲避严寒;神父的瞎了眼睛的母马拉着破旧的马车在池塘边不停地走动着,猛烈地撞击着墙壁,凄厉地哀叫着想回到马棚里。
黑暗像潮水一样袭来,疯狂而又凄凉;云层越来越贴近地面了,从树林里涌出来,如同浓厚的灰尘卷起的柱子,又如同浑浊的狂流在田地里翻滚;接着涌到了村子里,让一切物体都蒙上肮脏而又冰冷的浓雾。忽然,天上现出一条缝隙,就像是幽深的井里射出来的蓝光;然后一阵疯狂的飓风呼呼吹散朦胧的云层,霎时间浓雾消散,从这破碎的通道里吹过第一阵呼啸的狂风,一阵又一阵,毫不停歇。
狂风一阵阵地怒吼着,就像是勇往直前的洪流,挣脱所有的束缚奔涌而来,喧嚷着,击溃那黯淡的光线,将它彻彻底底地驱赶、吞没,抑或像尘埃一样拂去。
当浓雾与狂风相遇,就如同泡沫一样在天空里破碎,混乱而又繁杂。
阴霾在狂风里被无情地碾碎,迅速逃逸,隐藏到一个个的树林里。天空终于恢复了清澈,虽然看上去沉重而且阴暗,不过光明依然显露出来,人们不由得轻松了一些。
周日,狂风又肆虐了整整一天,没有消停过或者减缓半分。白天里没有太过难熬,但是到了夜晚就有些难以忍受了。夜里天上星星闪亮,却也是狂风最猛烈的时候。人们不再像平时刮风时说:“肯定会有人去上吊了!”;而是说:“今天上吊的人一定不会少于一百个!”狂风凄厉地呼号,敲击,呼呼有声,就像是无数架空车在坚硬的冰上急速行驶着,没有人能安然入睡。
屋子也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狂风不停地掀起屋角,冲击着茅草屋顶,击打着门窗,还时不时地撕破窗户灌进来。人们不得不在半夜起床,将枕头抵住寒风:如果狂风继续往里灌的话,就会发出杀猪似的怒吼——还带着彻骨的冰冷,即使裹着鸭绒被也会冻得瑟瑟发抖。
在那狂风肆虐的日日夜夜里,没有谁说得出乡亲们遭受了多少苦难。房屋外边的损失有多大也没人说得出来。狂风击垮了篱笆,吹掉了茅草屋顶,还吹垮了镇长家里一座全新的棚屋;将巴特克·柯齐尔家粮仓的屋顶吹走了,一直吹到两百米开外的田地里;击垮了文西奥瑞克家的烟囱;掀掉了磨坊顶的一块大木板;而那些小的损失和果园与树林里被吹倒的树木,又怎么算得明白呢?哦,仅是公路上被风给拔起来的二十棵白杨树,就躺在路中间如同被杀害与分解的尸体!
那些年迈的人怎么也想不起何时有过如此剧烈的狂风,带来过如此巨大的损失。
所以,居民们都愿意待在家里,在灰暗的屋檐下噘着嘴——想要出去逛一逛可是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但是,还是有几个妇女忍耐不住,偶尔小心地走过篱笆,拜访喜欢聊天的邻居;他们看起来是想在一起做纺织活,事实上是想聊聊天,排解一下心里的郁闷。此时,男人们在紧闭的粮仓门后边百折不挠地碾麦子,一整天里,连枷一直在地上敲击着。寒霜将麦子冻裂了,所以轧起来也比较方便。
狂风使得天气越来越寒冷,河流与溪水都被冻结了,沼泽也变得坚硬,就连磨坊里的水车池上都结着薄薄的发蓝的冰层;仅有靠近小桥的深水区,才有流动的水;而在另一些靠近岸边的地方都结了厚厚的冰,要打水的话还得凿开冰层。
这样的天气一直持续到圣露西亚节才有了些变化。
在圣露西亚节的当天天气没有那么寒冷了,狂风也松懈了一些,风狂扫过大地的次数也没有之前那么多了,风的力量也减弱了不少。阴沉的天空就像是耕耘过的土地一样表面呈现出大麻色,很是平整光滑,压得极低,好像就在道路两旁的白杨树的树梢上。
不过在午后祷告的钟声过后,霜冻又多了一些,雪花大片大片地掉下来。
傍晚来得有些早,虽然雪花变得干燥了,像粉末一样,但是更加浓密了,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一直到次日的早上,积雪已经堆得很厚了,如同羊毛一样铺满了大地,到处都是白皑皑的,散着蓝色的光彩,雪依然在下着。
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没有任何声息打破这正在飘洒到地面的大块大块的茸毛。所有的东西都是安静的,没有任何声响,万物好像被什么神奇的东西震慑住了,敬畏地停在那里不敢动,倾听着几不可闻的雪花扑簌簌的飘落之声——一片片闪烁着朦胧白光毫不停歇地往下掉落着!
现在黑夜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白色,一道如同珍珠般亮晶晶的透着神圣的曙光,宛如纯白的羊毛一样覆盖着大地。这道曙光来源于深渊的最深处——如同冰冻住的星光的色彩,从天堂上掉下来,凝聚成了灰尘——现在散落在漫山遍野;不一会儿松林就盖上了一个白色的被单,遮盖了草原,遮盖住马路,就连整个村庄也隐藏在这浓雾与尘埃里面,除去洋洋洒洒的被筛下来的安静、光滑而又柔软的雪花,如同月色中的樱花一样飘落之外,一切都看不清了。
无论是房子、树木、篱笆,还是人的面孔,在三步开外便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人们的声音好比翅膀怪异的蝴蝶般,在这纯白得如同云朵般的大地上翩翩起舞。
这样的境况一直继续了整整两天。最终房子整个都被厚厚的积雪包围,好像一个个凸起的雪山,从上边飘着一缕缕的炊烟。公路和田野连成一片变成一个大大的平原。果园里满是积雪,甚至将围墙都淹没了;池塘也被崩塌的雪给掩埋住,土地更是被埋在底下,只剩下一片纯白、平坦、难以通过的神奇的丘陵。
大团大团的雪花仍旧在飘着,不过变得干燥了一些,也没有那么密集了。夜晚天空里亮起一颗颗的星星;而在白天,透过那些飘浮在空中的微尘,不时地闪现出蓝色的天空,人们的喧闹声也更加热闹了,不再像隔着一层纱似的沉闷。村庄好像活跃了起来,人们也开始运动起来了;甚至有人想驾着雪橇外出,不过道路还堵塞着,不久只得回去了。人们在房子与房子之间挖出一条路,每个人的心里都很愉悦,特别是那些小家伙们更是开心得不得了;狗也到处跑着、叫着、舔着雪,与调皮的孩子们玩耍着;孩子们都跑到路中间,或者在篱笆内闹着、嚷着、打着雪仗,用雪堆成恐怖魔鬼,坐在雪橇上互相拉着向前。他们欢快的喧嚷与愉悦的活动让所有的地方都充满喜悦。那一天罗赫只好不上课了,想将他们关在教室里念那些一级书本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
在第三天的傍晚,终于不再下雪了,虽然还飘着零星的几片,只是如同一个空空的面粉袋里洒出来的碎末而已——可以忽略不计。不过天色依然阴沉,乌鸦在房子周围扑棱着,飞到路上;夜里也是阴沉的,星星不再出现,只剩下那些白色的积雪作为这黑暗里的唯一点缀——并且万物都归于静寂,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即使是一点点的风,都会引起暴风雪。”第二天的早上,老头儿察看着窗外,嘀咕着。
汉卡将灶火点了起来,然后往过道望了望,时候有些早,村里的公鸡都在鸣叫着。早晨光线依然很微弱,如同石灰与煤灰搅和在一起,然后涂在了天上;不过,在东方那边,却有一团好像是笼罩着一层火灰似的红色。
屋子里的寒气是如此的冷冽、潮湿,像是冷到了骨子里,汉卡在屋子里只好在光脚上再穿上一双木头制成的鞋子。灶里的火还没有生起来,带着青色的柏树根还在嘶嘶地冒着烟。汉卡又从木块上砍下些木屑,再填进一些干草,终于把火点燃了。
“这几天的雪可真大呢,即使是整个冬天的雪也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老白利特沙一边在结着厚厚的冰的窗户上吹着热气,一边说道。
如今刚满四岁的长子醒过来在床上大哭着,不一会儿从房屋的另一边斯塔赫的家里传来生气的责骂声、小孩的大哭声和愤怒的关门声。
“哎,薇伦卡都开始做晨祷了!”安提克一边将刚烤热的绷带缠到小腿上,一边嘲讽道。
“噢,由着她吧,”老头儿回应道,“自从她掌握了怎么开口讲话——就一直说着了。或许是说得多了一些,不过也没什么害处。”
“怎么没有?她惩罚小孩时,也是没有害处的吗?她从没有好好地与斯塔赫说过话,让他过着如此糟糕的连猪狗都不如的生活,也是没有害处的吗?”汉卡一边跪在幼儿的小床边给幼儿喂奶,一边回答道。幼儿正大哭着,两脚不停地胡乱踢打着。
“我们来到这里,差不多三个星期了,他们家每一天都在争吵、殴打与咒骂中度过。她也是个妇人吗?很明显,她更像是畜生——但是,斯塔赫也真是没有骨气,随便她打他骂他。他像牛马一般辛勤劳作着,而她对他都没有对一条狗那么仁慈。”
老头儿看了看汉卡,眼神里带着乞求。正想为薇伦卡辩解几句,却听到开门声,斯塔赫的肩上搁着连枷向屋里张望着。
“安提克,你现在想去打谷吗?风琴师托我替他找人给他打麦子,那些麦子既干燥又结实,不用费多大劲——本来菲利普卡想去的,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让你去的。”
安提克回答道:“谢谢你的好心,但是我不愿意去风琴师那里做事。我想菲利普卡就能胜任了。”
“也行。那么,再见。”
汉卡对于丈夫的回绝很是吃惊,忍不住暴跳起来。不过她立刻俯身望向摇篮,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
“噢!在这个令人恐惧的季节里,我们如此贫困,只有这么一些土豆和盐,一点钱也没有了——别人给他找来差事,他竟然会不愿意!每天都是坐在家里,吸烟,发呆!要么就如同一个疯子,四处闲逛,找找找……你是要寻找什么东西呢?不会是风神吧?啊,天哪!天哪!”她恼怒地一边哭一边埋怨着……“如今即使是颜喀尔也不让我们赊账了。我们只能将母牛卖掉……是的,他在其他人的田地里干活有失颜面——不过——我们又能怎么办呢?上帝啊,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一定不会吝啬自己满身的力量,一定不会如此懒惰,我必定会去干活,一直干到胳膊都动不了……唉!我这个悲哀的人啊,该怎么办呢?”然后她继续做着杂事,偶尔悄悄打量着安提克,他在炉灶旁坐着,将自己的长子抱到腿上,将他紧紧地包在羊皮袄中,把自己的手烤热之后捂着孩子的双脚,同时有些烦恼地对着火光叹息。老头子正在窗外削着土豆皮。
他们都沉默了,烦恼地想着心里的事情,又由于这令人窒息的悲痛更加不想说话了。他们不愿看对方的眼神,只是沉默着;只怕一出口就会渐渐变成叹息,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僵住了;悲痛的内心清晰地展现在惨白虚弱的脸上,愤怒的烈焰深埋在心里。他们被波瑞纳撵出来已超过三周了,已经过去那么多的日日夜夜,被撵出来的所有场景都牢记在心。伤痛依然像往日一样清晰,顽固的反抗意识也如往日一样激烈。
此时炉灶里的火烧得正旺,屋子里充满了暖意,窗玻璃上厚厚的霜冻终于消融了,房外缝隙中的积雪也融化了,雪水往下滴落着,硬邦邦的土地上也微微地湿润了些。
“犹太人……还会不会来?”她忍不住问道。
“听他们说会来的。”
然后又沉默了下来。的确,该由谁先说呢?汉卡可以先说吗?……她没有勇气先说出口;只怕一说起来,她心里的愤怒便会忍不住倾泻而出!——安提克先说?他又该怎么说?说他惨痛的遭遇?这些他们都很清楚。他一向不喜欢和别人成为朋友;对于倾诉自己的心事,即使是在自己的妻子面前,他也不会这么做!况且此刻他的心里满是愤怒的火焰,那些往事都令他气得咬牙切齿,真想将这村里的人都找过来出口气——这些他又该怎么说呢!
现在他再也不会将雅歌娜那美丽的回忆珍藏在心里了,就当自己从不曾见过她好了,就当从来没有拥抱过那个如今他希望撕成碎片的女人。
不过他的心里并没有憎恨。每当想到她,总会暗自思量着:“某些女孩子就如同找不到路的狗,不论谁扔给它一大块骨头,抑或挥一挥棍子,它便会听话了。”即使是这种想法都很少有了。比起在父亲那里遭受的致命挫折,他根本就没有将她的背叛放在心上。所有的错都是由于那个老头子,好吧,都是因为他——那个恶魔,那个专制无道的统治者,那个犹如他身上化了脓的芒刺的人!——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才会给他带来那么多不幸的遭遇。
这些天他承受的所有灾难、所有悲痛,都深藏在心里,穿在一起形成一串恐怖的念珠;他在心里不断地一颗一颗地数着念珠,一遍遍地温习着那些记忆。
对于自己的穷困潦倒他并没放在心上。他是个健康壮硕的男子汉——即使只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已足够。
他暗暗思量着:“就让我的妻子照料孩子们吧。”最令他气愤的是村里人对他的误会,越想越是愤怒,就像是被玫瑰刺着了。怎么会这样!只是三个礼拜而已,村民们居然都将他看扁了,权当他是个陌路人一样。没有谁愿意与他讲话,没有谁愿意来他家与他聊天,甚至都没有谁愿意和他打招呼。他感到自己就如同一个被流放的犯人。
罢了,他们不愿意来,他也不会强求。不过他是不可能缩在屋角的——更不用说对哪个人服软了。如果他们想揍他的话,也好,大不了打他就好了……不过,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是由于他打过他的父亲?——哈哈!丽卜卡村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约瑟夫·瓦尼克不是隔三差五与他的父亲打架吗?斯塔赫·普罗什卡不是将他的父亲的腿打折过吗?不过怎么就没人指责过那两个人?村里人只对他的事情感到惊骇。确实“上帝爱护什么人,圣徒也会爱护什么人”,而波瑞纳老头就像是丽卜卡村的神灵!
他不断地说着想要复仇,心里想的也全是想要复仇。他生活在一种激昂而又兴奋的情绪里。他什么也不干,从不在乎自己的穷困,从不为明天考虑。由于极度的悲痛将他击垮,他只好到处静静地走动着,不停地折磨着自己。他经常在夜里起来,在道路上到处瞎逛,有时躲在暗处,幻想着自己的复仇计划,发誓一定要惩罚他的父亲。
他们坐在一起吃早餐,每个人都沉默着。他疑惑地睁着眼睛,反思着从前的事情——饭菜如同有着锋利的刺的苦草,无从下口!
时间慢慢地流逝着,炉火也快熄灭了。外面的积雪散发着冰冷的白光,从融化了一部分冰的窗户上射进来;阴森冰冷的光线将所有地方都照亮了,也照出了房间里一无所有的困窘。
天啊!与这间破旧的茅草屋比起来,波瑞纳家可以算得上是宫殿了。错了,即使是他父亲的一座附属的房子,甚至是牛栏都要比这个地方更适宜人住。这根本就是个脏兮兮的猪圈,怎么能住人呢!这里只有一堆腐烂的木头、一些干燥的粪便和一些没有任何用处的垃圾!赤裸裸的地面上连地板都没有,泥土地上坑坑洼洼,填充着冻得僵硬的泥巴与垃圾,每当生起炉火,屋子里温暖了一些,那些洼地就散发着比肥料还要恶臭的味道。如同沼泽的地面四周只有几面赤裸的墙壁,散发着霉味,因为返潮墙上湿湿的,阴湿的角落里还有未化的霜冻;墙上到处都是破洞,用黏土塞上了——有些地方只糊着一些干草。仅剩的一些家具、日用品以及墙上贴着的圣像稍稍遮掩了一些凄惨的穷困景象;衣柜里和屋子里晾衣服的竹竿,挡住了房间与牛棚之间的柳条栅栏……
汉卡没用多长时间,便料理好了一切杂活。她的所有牲畜就是两只大小母牛、一头小猪和几只鸡和鹅,事实上这也是她所有的家产。她给两个孩子收拾好,他们立马从过道奔到薇伦卡家与他们的小孩玩在一起,不一会儿从那边传过来他们欢快的声音。然后她稍稍将自己打扮了一下,预料着不久贩卖牲口的商人就要来了,过后她还要去村里。
她很希望事先能与安提克商讨一下关于卖牛的细节,不过她不想先说。他依然坐在已经没有温度的火炉旁,表情严肃地看着前面,让她有些害怕。
他到底在为什么心烦呢?
她将木底鞋子放在一边,担心鞋子拖在地上的声音让他不悦,她时不时地用怜惜而又担忧的眼神看看他。
她的心里想着:“噢,他的心里比任何人更加难过,更加煎熬!”她突然就很想问问他,想知道他在心烦什么,她就可以与他一起叹息。她走到他的身旁,准备说点什么诚恳的关心他的话。不过他一点都没在意,就像她不在身旁似的,她又怎么和他说呢?她只得悲哀地叹息了一声。我的主啊!那么多的女人,有谁的情况比她更糟糕呢——即使没有一个容身之所,又算得了什么!如果他能大声责骂她——不,哪怕是动手修理自己——最少她可以确定这个人还活着,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木头。“而他!……什么都不说!时不时地像条疯狗似的大吼几声——抑或眼神冰冷地盯着我看。我压根儿没机会在他面前开口,更不可能坦诚地与他聊一聊。妻子——在他的心里究竟是怎么看的呢?不过是一双专门为他整理房间、做饭、照顾小孩的手而已吧!他何时关心过我?他可有疼爱、抚慰过我,温柔地对待过我,或者与我交流过吗?对于这些他从来就没有任何兴趣,对于身边的人,他从没在乎过,总是将自己当成一个陌路人,对于身边的一切,他假装看不见。正是如此,他甘心让瘦弱的妻子承担所有的担子,让我一个人吃苦,为所有的事情操心;而他,就连一句好话都没有对我说过!”
她越想越悲痛,终于忍不住流出了眼泪,便走到隔板另一边的牛棚,靠在泔水桶旁静静地哭泣着;母牛克拉苏拉喘着粗气在她的头与肩上舔舐着,此时,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出来了。
“我就要将你卖掉了,我可怜的牛啊!……他们就要过来了……他们不久就会来了……他们就要为你斤斤计较……之后就要将你的角系起来……然后将为我们供应食物的你带走!”她轻声嘀咕着,抱着母牛的脖颈,将她受伤的爱怜之心转移到这只关怀她的牲口身上。——不,再也不能发生这种事了——母牛一定要卖,接下来他们该吃什么?……他竟然不愿意去干活!别人不是给他找了活儿吗?他不想去。干一天活或许能得到一些钱啊——最少总可以买些糖,再买点猪油,今后再也没有牛奶可以吃了。
她转身回到屋里,准备将心里的想法告诉他。
“安提克!”她用严厉、决绝的口吻喊道。
他沉默地以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悲痛与绝望,她很害怕,心里不由得升起同情。
“听你说不是有人要买牛么?”
“他们应该还在路上;狗已经在那边狂叫起来了。”
“错了,狗叫声是从西科拉家的墙里边传出来的。”她出去看了看,转过来说道。
“他们说过上午来的,我们只有等着了。”
“啊,我们一定要卖掉母牛吗?”
“唉!我们已经没钱了,我们剩下的干草也不能满足克拉苏拉和小母牛了——是啊,必须要卖了,汉卡。不然又能怎样呢?我也不希望卖掉它的。”他依旧用低沉的声音说着,声音里满是温柔。汉卡好像着了魔一般,心里很是高兴,不由得又升起了期望。此时她不管有没有母牛,也不管别的什么灾难。她仔细地凝望着他那让人喜爱的脸,他的话仿佛火焰一般照亮了她的心扉,让她的心里充满了愉悦。
“噢,的确,我们是必须卖掉它。无所谓,我们还有小母牛嘛。四旬斋的中旬它就要产下牛崽了,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喝上牛奶了。”
她随声应和着,希望他可以再说点什么。
“如果我们的草料不够,还能再买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