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固丝坦卡赶玩累了的怀特克回家。
他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拂晓,天空灰蒙蒙的。波瑞纳家里一盏守更灯还亮着,像萤火虫似的。怀特克透过窗户看到了老“化缘叟”罗赫,他正坐在餐桌前唱圣歌。怀特克悄悄地去马厩,正要伸手摸门扣时,一只狗猛地扑过来,发出低低的叫声,怀特克吓得立马缩回手,并发出一声惊叫:“拉帕?可怜的拉帕,你回来了!”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高兴地抱着拉帕。
“是不是很饿?”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宴会中留下的腊肠,送到拉帕面前。
可是拉帕却不想吃东西,它的脑袋伏在怀特克的怀里,汪汪地叫着,鼻子发出愉悦的哼哧声。
他低声问道:“他们不给你吃的,还赶你走?”他边说边打开牛栏的门,一下子倒在茅草铺上。
“今后,你将得到我的保护和照顾!”说完,他躺在厚厚的草堆里,
很快就进入梦乡。拉帕在旁边用舌头舔他的脸,并发出轻轻的叫声,不一会儿也睡着了。隔壁马厩里的库巴虚弱地喊着怀特克,但是怀特克像是进入冬眠一样睡得死沉,他喊了半天都没有回应。不久之后,拉帕醒来了,开始狂吠,并撕扯着怀特克的外衣。
怀特克迷迷糊糊地问道:“怎么了?”
“我发烧了,好热好渴,水……”
怀特克被吵醒了,很不高兴,但他还是提了一桶水,送到库巴的嘴边。
“我的病加重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是什么在叫?”
“是拉帕,他回来了!”
“拉帕?”库巴摸索着碰到拉帕的脑袋,拉帕在旁边一个劲儿地蹦跳,想要跳到床上去。
“怀特克,马槽空了半天了,你帮我拿草料喂马,我动不了……”
库巴问正在往草料架上添草料的怀特克:“宴会还没有散?”
“没有,直到中午他们才可能离开,有些人已经醉倒在路边了。”
“哦,那些老爷们正在享乐呢!”他深深地叹口气,“磨坊主在那里吗?”
“在,不过他离开得很早!”
“参加的人很多?”
“是啊,到处都是人,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准备的东西足够大家都吃饱?”
“倒得到处都是伏特加酒、啤酒和蜂蜜酒,三个揉面槽才能装下的腊肠,肉是用很大的盘子盛的,一点都不比贵族领地请客差。”
“什么时候接新娘过来?”
“下午。”
“主啊,那些人还在吃,还在玩,我原以为这辈子可以饱餐一次,至少能啃一根骨头……如今却只能躺在这里,听别人谈论吃喝!”
怀特克回到自己的地方继续睡觉。
“只要让我看看那些好东西我就满足了!”他渐渐地沉默,为自己的软弱感到可悲,心中非常难过,渐渐涌出一股模糊而又微弱的不满。
最后他拍拍拉帕的脑袋,自言自语道:“罢了,愿那些大吃大喝的人可以从中得到好处,可以享受到一点人生的乐趣!”
体温越来越高,他的头脑渐渐地一片混沌。他开始祈祷,将自己交给主,企图摆脱头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他一直在打盹儿,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有眼泪随着祈祷由意识中点点滴滴地淌出来,像是一串数过的红色念珠上的颗粒。
他不时地惊醒,看着四周的目光茫然无措,懵懂无知,接着意识再次剥离,如死尸一样沉寂。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大声地呻吟,连马儿都猛拉缰绳,想要靠近他,听他说什么。
他的声音恐怖异常:“主啊,保佑我能够活到天亮!”
他的目光转向窗口,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世界,盯着天际即将来临的曙光。灰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星星,他就在这片死寂中寻找太阳。
马厩里,马儿的轮廓若隐若现,一片朦胧,惨白的月光透过窗缝照在草料架上,看上去好似一根根肋骨。
疼痛再次袭来,像有一根尖利的棒子狠狠地戳进他的大腿,越刺越深,钻心的痛令他无法入睡,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怀特克被他的叫声吵醒,赶过来看他。
“痛……我受不了了……怀特克……请安布罗斯过来……或者雅固丝坦卡……我支持不下去了……我快要死了……”他突然大哭起来。
怀特克忍住想睡的欲望,跑到婚宴上找人。那里,人们跳得正酣,可是安布罗斯守在房子对面的马路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在马路和水塘之间摇摇晃晃地唱着同一首歌,完全不知身在何处,对怀特克的乞求听而不闻,怀特克猛拉他的袖子也无济于事。不得已,怀特克只好求助于略通医理的雅固丝坦卡,他在私室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边喝着一种由伏特加、开水、蜂蜜和香料混合而成的饮品,边与好友说笑,根本不听怀特克的话,最后她还将一直哭着纠缠她的怀特克赶了出去。
最后,怀特克谁也没有请到,哭着回到马厩。
他回来的时候库巴已经睡着了,于是他也钻进草堆,将一块布盖在头上,跟着睡着了。他被饥饿涨奶的母牛的叫声以及雅固丝坦卡的骂声吵醒时,早过了早餐时间。
雅固丝坦卡也不小心睡过了头,她将气撒在别人身上,责骂别人。等她的活计做得差不多了,她才过来看库巴。
库巴虚弱地说道:“想想法子,救我!”
她冷笑着说风凉话:“好啊,娶个年轻姑娘,你的病马上就好!”
可是视线在落在他浮肿发青的脸上时,她立马停止了玩笑,郑重其事地说道:“依我看,你快要死了,医生也救不了你,你还不如请神父过来!”
“我非死不可?”
“这是上苍的意思,你抗拒不了死神的到来。”
“你说我真的会死?”
“一句话:到底要不要请神父?”
库巴惊叫道:“请神父来看我?到马厩?”
“神父也是人,又不是糖做的,挨近马粪就化了,只要有人请神父去看病,神父就应该去!”
“主啊,我不敢!”
“你这只呆羊!”雅固丝坦卡耸耸肩,自顾离开。
库巴愤然道:“这个女人尽胡说八道!”
雅固丝坦卡走后,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别人好像都忘记了他的存在。怀特克不时地探身给马儿喂草和水,也给库巴喂水,不过很快又回到婚宴上,因为多明尼克大妈家正准备送新娘过来。幼姿卡多次闹腾着跑进来,拿一块糕饼给他,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话,使马厩一时充满声音,然后又匆匆离开。不错,她很忙,乐声、欢呼声、歌声透过层层墙壁传过来,大家正在附近玩得很开心。
库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心中涌出一股怪异的落寞。他用心听人家取乐,并跟一直守在身旁的拉帕一起吃幼姿卡送来的糕饼,并说着话。
接着他召唤马儿,也跟它们说话。马儿从马槽转过脑袋,发出阵阵愉悦的长嘶,小母马甚至挣开缰绳,走到他身旁的草堆,用湿热的鼻梁贴着他的脸,轻柔地爱抚他。
“可怜的家伙,你瘦了!”他温柔地拍着它,亲吻它宽大的鼻梁,“等我病好了,我一定好好喂你,让你长得胖胖的,哪怕你只吃燕麦!”
接着他再次陷入沉默,盯着圆木墙上发黑的节瘤发呆。一滴滴暗色的树脂从那里渗了出来,好似已经干涸的血泪。
微弱的阳光随着白昼悄悄地从裂缝溜进来,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只在敞开的门口照出一道夹杂着尘埃的光柱。
时间缓缓地前进,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好似蜗牛的爬行,又似又跛又瞎又聋的乞丐一步步痛苦地爬过沙床,又累又慢。
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到马厩,不时大着胆子走向食槽。
库巴说:“聪明的小东西,上帝赐予它们知晓哪里有食物的智慧。拉帕,别吵,让它们填饱肚子保持体力好过冬。”
这时门口传来猪仔的尖叫声,它们满是泥泞的鼻子伸了进来。
“拉帕,赶这些贪得无厌的乞丐走!”
之后门口出现了许多家禽,发出呱呱的叫声。一只红色的大公鸡胆子最大,竟敢跨过门槛走到草料边,别的鸡鸭也跟着进来,却还没来得及吃饱,一群鹅就嘎嘎地过来了,大红的嘴晃来晃去,白色的颈项挺得直直的,前后摇摆,在门槛处发出嘶嘶的声音。
“滚出去,拉帕,赶它们走,这群吵嘴的女人!”
得到命令,拉帕高兴地追逐起来,一时尖叫声、翅膀拍打声响了起来,现场一片混乱,羽毛四散乱飞。
拉帕将舌头伸出来,喘着气回来,发出汪汪的愉悦叫声。
“不要吵!”
从住宅那边传来一阵怒骂声、跑步声和家具从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的声音。
“他们正在为新娘子进门做准备呢!”
偶尔有人路过,这回是一辆伐木车,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库巴认真地听着,猜想是谁:“是克伦巴梯状结构的篷车,一匹马,我猜一定是去森林挖草,不错,之所以会吱吱嘎嘎地响是因为轮轴与车毂摩擦。”
路面不断有脚步声、说话声和其他很难听清的杂音,但是他听得清清楚楚,并且当场就能分辨是谁。
“那是即将去酒店的老皮特拉斯——接下来是瓦伦特大妈,大概是谁家的鹅跑到她田里去了,她边走边骂——她根本就是个母老虎,哪里是女人!……这个应该是柯齐尔大妈,边跑边叫——不错,就是她!……接下来是彼德,拉法尔的儿子……他说话的时候,嘴里总像含着什么。——这是神父的母马,它准备去喝水……它停下来了……一定是石头卡住了车轮。——它迟早会因此断掉一条腿。”
他继续猜测下去,每听到一种声音,就下意识地猜测是谁,他思维敏捷,内心火热,关心着整个村子的生活,也探究着这里的烦恼,竟然没有意识到天渐渐地黑了。门口的光线较差,照在马厩里模模糊糊的,墙壁的色泽渐渐地变暗。
安布罗斯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的酒还没有醒彻底,走路摇摇晃晃的,说话很快,根本就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腿受伤了?看看什么情况!”他默默地解开缠在伤口上满是血渍的破布,血迹已经干涸,紧紧地粘着小腿,他扯布条的时候,库巴痛得大叫。
安布罗斯轻蔑道:“女人分娩都没叫成你这样!”
“主啊,很痛,你扯得我很痛!”库巴差一点就如同动物一样发出长啸。
“喔嚯,你被狗咬了?伤得很严重啊!”看着他的伤口,安布罗斯惊叹道。那条腿血肉模糊,伤口已经严重化脓,肿得像水罐一样粗。
“请为我保守秘密,森林管理员对我开枪,打伤了我……”
“好——是从远处射中你的对吗?我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你的腿已经废了……你应该早点叫我过来!”
“我不敢……我怕被人发现是我在打野兔……可是我已经走出森林了,管理员依旧对我开枪!”
“我听他在酒店发牢骚,说有人闹事。”
“胡说,野兔又不是谁的私有财产!我中了他的陷阱……我是在原野,他却对我开了两枪——森林的走狗——你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我怕他们告我,没收我手上的枪,这支枪不是我的……我原以为伤口会自然愈合——救我,好痛,全身就要裂开了!”
“你这玩弄手段的骗子,好狡猾啊,偷偷地猎取森林的野兔,想从大地主那里分一杯羹!——你看,这条腿就是报应!”他又检查了一遍,神色黯然,“迟了,一切都迟了!”
库巴怕得要死,他痛苦地叫道:“帮帮我!”
安布罗斯不说话,将袖口卷起,突然拿出一把锋利的折刀,一手抓住那条腿,他边取子弹,边挤出脓血;库巴像是待宰的牲畜一样拼命地号叫,后来嘴被安布罗斯用羊皮袄堵住,他痛得失去了意识。
安布罗斯处理好伤口后敷上药膏,绑上新的绷带,待包扎好后才弄醒他。
“你必须上医院。”安布罗斯低声说。
库巴意识还没有彻底清醒,嘴里问着:“上医院?”其实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腿锯掉之后你才可能好转!”
“我的腿?”
“嗯,化脓,烂掉了,已经废了!”
“锯掉?”库巴还没有弄懂他的意思。
“嗯,从膝盖锯掉,不会有事的,我的腿就是从大腿骨附近锯掉的。你看,我还活着!”
“锯掉受伤的躯体,我就可以好转?”
“对,就像用手剜掉痛处那样……但是你必须去医院!”
“我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去医院……那里……他们解剖活人的躯体……你为我锯腿,我会给你钱的,多少都可以!”
“那你只能等死,只有医生才能给你锯腿,我马上去社区长家让他明天用车子送你进城。”
“不,我不去!”库巴固执地喊道。
“笨蛋,反对无效,你以为你的话会有人听?”
安布罗斯离开后,库巴自言自语道:“腿锯掉就可以好转!”腿在伤口处理后就不痛了,可是整条腿直到鼠蹊都是麻的,体侧刺痛。不过这些他都不理会,径自想着心事。
“我会好转——一定可以,安布罗斯整条腿都没了,他可以靠木腿走路。他说:‘就像用手剜掉痛处一样……’可是波瑞纳不会要我……不错,谁会要一条腿的长工——无法犁田,也干不了别的事情——我会怎么样呢?只能看牛……或者沦为乞丐,四处流浪,或者做教堂门廊——主啊,大慈大悲的主啊!”突然,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接着,他痛苦而又软弱地低吟着,心在深渊徘徊,找不到出处。
“主啊,主啊!”他反复地叫唤着,心剧烈地起伏着,四肢在颤抖,内心极度痛苦。他奋力地尖叫、挣扎了很久,泪水和绝望一直伴随着他。尽管如此,他还是下定了决心,他想得越来越深,头脑也冷静下来,心情也渐渐平复。他想得太过入神,结果连四周喧嚣的乐器声、歌唱声以及吵闹声都没有听见,好似睡熟了一般。
这时新娘和前来祝贺的宾客都到了波瑞纳家里。贺客牵着一头漂亮的母牛走在前面开路,雅歌娜的箱橱和羽毛被以及收到的结婚贺礼都在牛车上。
太阳刚下山不久,黑夜带着渐渐升起的迷雾慢慢降临人间。一行人从多明尼克大妈家里出发,乐队在前,边拉边走,乐声嘹亮,接着是被母亲和亲友牵着的雅歌娜,她身穿新娘礼服;后面是零零散散的宾客,散漫地走着。
他们沿着塘边走,水光被越来越浓的雾气罩住,呈现出暗色,四周渐渐地沉寂幽暗,脚步声和乐声像是从水底发出的,如同裹着一层遮掩物一样朦胧。带着湿气的寒风冷冽刺骨,人们根本没心情笑闹,所以尽管不时有年轻人唱一首歌、中年妇女吟一首诗,或是农家少年喊一声“达娜达娜”,但下一瞬间就静默下来。
到了波瑞纳家的院子里,一首骊歌才被女傧相高声唱了起来:
赶赴婚礼,女郎哀泣,
燃起四根小蜡烛,弹奏风琴曲。
——女郎啊,你道是音乐永不息?
——昨日些许,今日些许,今后你将一身哀泣!
达娜达娜!……一身哀泣!
门槛前的廊子下,波瑞纳、幼姿卡和男傧相已经在那里恭候大驾的到来。最先上前的是拿着一个包袱的多明尼克大妈,包袱中有一片面包、一撮盐、一小块儿煤炭、一小段圣烛节的蜡烛,还有圣母升天节被神父祝福过的麦穗。雅歌娜跨过门槛时,贵妇们为了祝福她一切繁荣昌盛、恶魔进不去,在她背后扔些布缝中扯出的细线和大麻茎的外衣。
他们互相问好、拥吻、喝光蜂蜜酒,并祝对方幸运、健康、享受上天赐予的福泽,接着才进入屋子。一时屋子里到处是人,挤满了每一张板凳、每一个角落。
乐师们已经调好乐器,为了不打扰波瑞纳即将进行的酒宴,他们故意放轻了力道弹奏。波瑞纳手持一个高脚杯,里面盛满了酒,走到年长的妇女面前,向每个人敬酒,逼迫她们喝酒,并与她们拥抱,另外的客人则由铁匠代他招待。幼姿卡为了讨好父亲,将自己用凝乳和蜂蜜烤的蛋糕用大盘子端了出来。妇女们尽义务很起劲地喝完酒,也吃香肠,但宴会还是很沉闷,没什么喜庆的气氛。从来都喜欢说笑的女人此刻呆坐在板凳上,或是七零八落地站在墙角,都不怎么说话。
雅歌娜到私室换了一套家常服出来,准备作为这一家的女主人亲自招待客人,可是她的母亲却不让她做事。
“孩子,大喜的日子就该好好享受,以后有你劳累的时候!”她一再流着泪将女儿搂在胸前。
这种属于母性的伤感遭到了客人的嘲笑。大家想起雅歌娜做了女主人,有大量的田地和财产的新身份,嘲笑更尖锐了。很多姑娘一想起来就气愤,她们的母亲则对雅歌娜十分不满。
她们查看安提克一家原先居住的房间的时候,伊娃和雅固丝坦卡正在那里生起熊熊大火,准备丰盛的晚餐,怀特克甚至来不及搬木柴,直接往大锅底下塞几根木头。
她们接着用羡慕的眼光察看整个房子。首先,房子粉刷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