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用手臂搂住他的脖子,爱抚他。”

“用手轻轻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控他。”

屋子里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妇女们吃饱喝足了就会无所顾忌地乱嚼舌根,越来越放肆,越来越随便。最后实在是过火了,磨坊主太太开始以有小姑娘和孩子在场为由来训斥他们,风琴师则义正词严地说,教习不好的东西,会导致人犯错,是败坏德行的事情。

“不过是和神父在一起,还以为自己是圣徒呢!”

“不喜欢就堵住耳朵别听!”

他在村里没什么人缘,所以还有人说出更恶劣的话。

“我以社区长的身份向你们保证,婚礼上找乐子,开玩笑热闹热闹不算什么罪过。”

安布罗斯也郑重其事地赞同道:“主也曾参加婚礼吃酒席,所以这不算什么!”可是他已经醉醺醺地坐在门边,根本就没有人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大家又开始聊天、开玩笑、喝酒、敞开肚皮吃着,为了吃得更多,大家不约而同地放缓速度;甚至有人将肚皮撑得鼓鼓的,不得不解开腰带,僵直地坐着。

厨师又进来了,嘴里依旧念着对称的句子:“曾乱哼乱掘,曾满园奔窜,造成的危害,现一并清算!”

宾客们一致认可,“这场婚礼办得很得体”。

“那是自然,各种费用加起来至少有一千兹罗提!”

“雅歌娜有钱嘛,她刚分得了六英亩的财产!”

“雅歌娜的脸色很阴沉。”

“波瑞纳盯着雅歌娜的眼睛贼亮贼亮的!”

“嘿,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某人会为今天的事情流泪后悔。”

“不会,发生了事情那人会选择动手也不会哭泣。”

“上次和社区长太太聊天,她告诉我婚事敲定了的时候,我就这样说过。”

“啊,今天她怎么没有来?”

“她来不了,她随时可能分娩。”

“我用性命打赌,不用多长时间,狂欢节以前,雅歌娜就会私会年轻男子!”

“马修就盼着那一天呢!”

“他在酒店里对瓦夫瑞克太太说过这样的话!”

“因为他没有被邀请?”

“对,大家都知道,雅歌娜和马修关系暧昧,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多明尼克大妈不同意波瑞纳请他!”

“大家都说有这回事,但是有谁亲眼目睹了?”

“巴特克·柯齐尔说,春天看到他们就在树林里。”

“多明尼克大妈曾指控他偷猪,他们之间有私怨,而且巴特克·柯齐尔是个满嘴谎言的小偷,说的话未必可信!”

“还有其他的人瞧见!”

“我们拭目以待,现在发生的一切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我对安提克一家深表同情。”

“也有人看到安提克和雅歌娜幽会,而且不止一次!”

骂女主人的声音渐渐放低,却越来越恶毒,不留半分情面,也越来越同情她的两个儿子。

“西蒙都三十岁了,已经是留须的大汉,可是多明尼克大妈却一直把他关在家里,也不让他结婚,这不是罪过吗?还经常为了一点小事打骂他!”

“这么魁梧的男人却做着女人的活计,真是耻辱!”

“她护着雅歌娜,不让她弄脏手!”

“结婚并不是件难事,毕竟她两个儿子各有五英亩地产!”

“可是我们周边又没有多少未婚姑娘!”

“怎么没有,你家的马蒂安娜田地离帕奇斯家那么近,难道等着变老姑娘不成?”

“那你的好女儿法兰卡呢?你要看好了,小心她与亚当一失足成千古恨!”

“这些笨蛋,连离开母亲的围裙吊带的勇气都没有!”

“已经有苗头了,你没看到西蒙一整晚目光都落在娜丝特西亚身上?”

“和他们的父亲一样的性子,连雅歌娜都比不过她母亲年轻的时候呢!”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专打洞!”

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乐师们停下了手上的乐器,到厨房用餐。不一会儿,人们大声地谈话、吼叫,整个房间闹哄哄的,谁也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晚宴的最后阶段,主人用蜂蜜酒和加了香料的饮料招待特定嘉宾,其他的客人则用大量的烈性伏特加和啤酒招待。大家都喝得不省人事,此刻根本就不知道灌进去的是什么。他们尽情地放松发泄,解开头巾散热,用拳头使劲地敲着满是杯盘的桌子,互相勾肩搭背,人们宛如亲人一样随意地说着话,互诉衷肠!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一无所有的我们整天活在悲哀中。”

“是啊,人们就像是抢夺骨头的狗自相残杀。”

“只有在宴会上,人们才能彼此商谈、发牢骚,无论得罪了人还是被人得罪,都能大方地互相原谅,只有这个时候,人们才能得到一点安慰。”

“就像今天这样的宴会,可惜只有一天!”

“除非在天堂,否则我们逃不开时间的束缚,它一直向前,不听任何人的使唤。就像是牛,它将牛轭架在我们肩上,用贫穷做鞭子,抽打我们,直到我们拖到牛轭血迹斑斑!”

“我们为什么这样不幸,为什么像狗一样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自相残杀?”

“除了贫穷,还有一种弄瞎我们的眼睛,让我们无法辨认是非的邪恶力量!”

“不错,它让我们灵魂深处的贪欲、怨毒和一切邪恶死灰复燃!”

“不错,那些不听戒律的人马上听取了恶灵的召唤!”

“过去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子女都乖巧懂事、孝敬长辈,彼此相处融洽。”

“大家有牧地、草地和林地,并且能耕多少田就有多少。”

“根本就没有纳税这回事!”

“也不需要买木材,只管驾车到森林,随便什么树,随便多少,只管拿,森林属于大地主和农夫们共同所有。”

“现在它的主人变成了犹太人或是更恶劣的人,大地主和农夫都没分!”

“恶棍!喝酒,现在轮到你敬我了……他们霸占我们的土地,不肯离开。”

“朋友,祝身体健康!……只要时间允许,和兄弟们一起喝点伏特加根本就不算罪过,而且还可以清血并安定心神,对身体有益。”

“要喝酒就喝下一整夸脱,同样的道理,要疯就疯一整个礼拜日。说到礼拜日,朋友,你有没有事情做?如果有一定要卖力做,尽可能地做好,你不能保证不会遭受譬如你太太被人夺走、牛死了、家中失火的噩运。即便发生最糟糕的事情,死神的到来,你也逃不了,这些都是上帝的旨意,你无法逃避,哀叹也无济于事,你能做的就是耐心地信仰上帝,一切都在上帝的掌控中。”

“不错,天晓得哪天上帝会宣布:‘孩子,这些过去是你的,现在我收回了!’”

“事实正是如此,即便是神父或是圣者,也不可能在瓜熟蒂落之前知晓上帝如同闪电的法旨!”

“朋友,主一定为他的每个仆人准备了薪酬,严格按照每个人的功过发放,你能做的就是按照上帝的旨意尽你的责任生活,凡事别想得太远。”

“这是波兰人一直信奉的法规,万世不灭,阿门!”

“是的,凭借耐心我们可以击败地狱之门。”

他们就这样边酗酒边交谈着,将自己长期压抑在心底的话全吐出来。安布罗斯说得最多,声音也最大。

伊娃和雅固丝坦卡拿着一个系了缎带装饰品的大勺子,隆重地出现在大家面前,后面一位拉小提琴的乐师为她们伴奏。她们唱道:“好乡亲,请别忘记我们,今晚的厨师,退席前我们来了,每道菜请赏三戈比,作料另加十戈比!”

客人们酒足饭饱,心肠跟着软化,勺子传到面前时,甚至得到不少银币。接着人们陆续离席,在走廊或是房间里交谈、套交情,大家像互相抵触的公羊,走路摇摇摆摆,不时地撞上墙或是别的客人。

餐桌上只剩下吵得不可开交的社区长和磨坊主,就在他们快要动手的时候,安布罗斯请他们再喝伏特加调解。

社区长不领情地怒吼:“走远些,你这低贱的老乞丐,哪里来上哪儿去。”

安布罗斯自讨没趣,愤然离开。他将酒瓶抱在胸前,步子踩得重重的,到处找人聊天和共饮。

年轻人或是手拉手在路边散步,或是追逐打闹、大声欢笑,散落在果园的四周。皎洁的月亮挂在水塘的上空,照得水面亮闪闪的,甚至可以分辨水面微弱的波纹;像要回报月亮的光辉,波纹如同孤独的盘蛇一样缓缓波动。

屋顶地面到处是白霜,硬邦邦的,脚踩在地上发出脆生生的声音。第一阵鸡鸣已经响起,午夜已经过了,现在主人开始布置大房间,作为再次跳舞的场地。

乐师们吃饱喝足,也休息够了,正弹奏低沉的曲调召唤客人。

贵妇们带着雅歌娜回到私室的时候,坐在门口附近的波瑞纳和多明尼克大妈,以及长凳上和角落里的长者正在讨论些事情。剩下几位姑娘无所事事地傻笑,不一会儿,大家决定玩游戏打发时间,“逗逗小伙子”。

首先是“狐狸出巡,到处摔跤”的游戏。亚斯叶克将羊皮袄翻过来穿,做狐狸。他是个绰号“颠三倒四”的弱智者,已经长大了却总是跟小孩子混在一起玩,他很傻,竟然喜欢所有的女孩,大家都喜欢拿他取乐。但是他是有十英亩地财产的独子,所有的宴会都会邀请他。幼姿卡·波瑞纳当兔子,是他的猎物。

大家故意伸腿,亚斯叶克一抬腿就摔倒,像木头一样咕咚一声趴在地上,幼姿卡轻而易举地就摆脱了他的束缚。她像兔子一样坐着,像兔子一样翕动嘴唇,模仿得十分逼真,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接着是“鹌鹑”的游戏。由动作敏捷的娜丝特卡领头,大家谁也抓不住她,直到后来她为了与人共舞,故意让人抓住。最后,汤姆克·瓦尼克扮鹳鸟,他头上披着被单,手中拿着一根长棍当作鸟嘴,喀拉喀拉地边叫边跑,十分逼真。幼姿卡、怀特克和其他少年都跟在后面追,跟追活鸟一样。

喀拉喀拉,你娘在地狱!

她在地狱做什么?

给孩子做饭!

她做错了什么?

她的孩子肚子饿!

接着他猛地拍打翅膀,反过来追他们,并用尖嘴啄人。因为不得不给新婚夫妇腾地方进行别的典礼,这类游戏只持续了一个钟头左右的时间。

已婚妇女挽着雅歌娜从私室走了出来,她浑身缠满白布,坐在中央的一个揉面钵上,上面铺满羽毛被。这时女傧相企图冲过去抓住她,却被男士们隔开。最后她们无可奈何地站在对面唱歌:

你的花圈在哪里?

漂亮的新娘花圈!

今后,为了男人你得用一顶帽子遮住头发!

贵妇们揭开她的头罩,一顶已婚妇人的无边帽戴在了她厚厚的辫子上,不同的装扮,却是比以前更漂亮了。

乐队奏出的调子缓慢,全场无论老少,都和着调子齐声欢唱“跳跃歌”。之后,雅歌娜得和贵妇们在一起,陪她们跳舞……雅固丝坦卡两手插在腰间,唱出即兴诗,她十分激动地唱道:雅歌娜要嫁给鳏夫了,早知道这样,我会用刺枪做成一顶花环。之后一首比一首恶毒,可是几乎没有人理会她。渐渐地音乐到了高潮部分,跳舞的宾客纷纷上场,一时到处是跺脚声。人们紧紧地挤在一起,大家的头巾外套大大地敞开,跟着快速的节奏狠狠地踩着拍子,帽子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不时有三两句歌跟着音乐蹦出来,女士们则跟着哼歌末尾的叠词“达达娜”。这时人们踩着节拍摇摆得更迅捷、更有力,速度令人晕眩,人们已经分不清旁边是什么人,只能跟着小提琴节奏分明的快拍同时跺脚、同时应声,仿佛是风擒住在场的一百个舞者让他们旋转,转得头巾、外套、裙子、围裙如同一群五彩缤纷飞来飞去的鸟儿一样沙沙地飞旋。

大家继续跳着,震得墙壁晃动,地板像鼓一样咚咚地响着,屋子像炸开了锅一样,热闹非凡,人们甚至不停下来歇口气,气氛越来越活跃,越来越激昂。

接着,人们停下来举行新娘收起迷迭花冠的仪式。首先是新娘走进贵妇圈,要付通行费。

接着是男士拿一根上面还留有麦穗的麦秸编成的长绳,小心他拉成一个大圆圈,将雅歌娜围在中央,旁边是保护她的女傧相。谁要是想和新娘共舞,就必须从绳子下面爬过,抢走新娘,不过大家会用绳子打他,他还得两脚打着拍子。

最后是收“帮衬金”。由磨坊主太太和瓦尼克大妈主持,社区长在盘里放了一枚金币打头阵,之后,银币像是下冰雹一样叮叮当当地丢进盘子,最后是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纷纷飘落的纸币,总共有三百多卢布。多明尼克大妈见客人这么热心,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叫儿子再拿些伏特加酒,她亲自为客人敬酒,并亲吻他们,感谢他们的盛情。“再喝一次,感谢大家的热情,我觉得心里暖暖的,好像春天又回来了,愿雅歌娜健康……”由于人很多很挤,她敬完之后,她的儿子和铁匠分别给客人敬酒。雅歌娜也拥抱长辈的膝盖,由衷地感谢他们的盛情。

屋子里十分热闹,觥筹交错,大家脸色泛红,眼睛亮闪闪的,彼此心意相通,各自抒发着自己的热忱与快乐。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豪爽地喝酒聊天,大家的声音很大,以至于根本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对此也没人在意。欢乐使人们团结一心和由衷的快乐。“今朝有酒今朝醉,烦恼留给明天解决吧,今晚大家尽情地享受朋友的陪伴,给灵魂一点慰藉,玩个痛快。夏季长完果实,主让土地休息,秋天忙完农事,人类也该休息。朋友们,你们那像金子一样珍贵的粮食已经在谷仓堆好,接下来是该好好休息、消除夏季的疲劳、补充体力了!”有人这样说,也有人再次想起心中的烦恼与不幸,但波瑞纳的想法与他们都不同,他满眼只看到雅歌娜一个人,由衷地为她的美丽而自豪悸动。随着气氛渐渐降温,琴声也越来越颓废,波瑞纳不时地给乐师几兹罗提,令他们打起精神用力地奏乐。

于是一首响亮激昂的奥博塔舞曲响了起来,激烈的曲调震得人脊髓都在颤抖。波瑞纳跳到雅歌娜的身边,一把抓住她共舞,钉了马蹄的鞋跟用力地踩着步子,脚下的地板也剧烈地晃动起来。他搂着雅歌娜从房间的一边飘到房间的另一边,他突然跪在雅歌娜的面前,突然又一跃而起,不时地吼出一嗓子,乐师配合着给他伴奏。他仍是领舞,其他的男女都学着他跳啊、唱啊、踩啊,宛如缠满各色羊毛线的纺锤一样飞速地旋转、扭动、回旋,速度越来越快,叫人分不清色调,看不清性别,眼前只余下一团团飞来飞去不停地变换颜色的物体,由目标驱使着不停地旋转。有时旋转带出的疾风吹熄了蜡烛,乐师们只得借助窗外射进的白色月光在黑暗中演奏,音乐不停,舞蹈继续。

月色朦胧,一个个人影在黑暗与银幕交织的暗室里飞快地穿梭,互相追逐,宛如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浪花,声音和光线朦胧地交织在一起,如同梦中的场景或是幻影一样缥缈。偶尔月光照在墙上涂了釉彩的圣像上,人影构筑的暗潮衬着白墙一起出现,下一刻又消失在黑暗中,在黑沉沉的房间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快速的脚步声和吼叫声提醒着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一支舞接着一支,没有片刻停歇。当新的舞曲响起,新的舞者一跃而上,身子挺得如同树干一样笔直,动作激昂有力,疾如风,跺脚声、欢呼声响彻云霄,动作没有停留,狂野肆虐、癫狂激烈,执着得像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他们跳得很用力很认真。

克拉科维安舞的曲调是鲜明清脆的快板,舞步轻快,只有跳、跃、蹦三个节拍;舞曲自由滑稽,如同编歌的农夫腰上围的亮片腰带一样热烈灿烂,旋律欢快奔放;让人不自觉地想起年轻人充满朝气的气息,他们精力旺盛,寻求刺激,勇敢地追求美好爱情,是血液的鼎盛时期。

马祖卡舞的曲调却是拖得长长的,既像是在穿越一马平川的平原,又空旷嘈杂得像是行走在一望无垠的野地;它低沉,却又有吻得到天空的高昂,忧郁而又放肆,壮观而又暗沉,端庄而又尖锐,亲和而又好战。总的来说,它处处充满冲突,好像农夫的天性一样,一旦穿上战袍,可以与森林融为一体,跳舞的时候浑身都是劲儿,某种奇妙的力量好似可以击溃十倍于己的敌人,不,甚至是踏平整个世界。就算劫数难逃,他们也不在乎,在地狱踩着马祖卡舞步,继续跳舞,嘴里吼道:“喂,达娜达娜!”

奥博塔舞的曲调缺乏韵律,滴溜溜地转,狂热激烈而又缠绵多情,刺激勇猛而又像梦境一样忧伤无力,前一秒热血奔腾,后一秒满天冰雹,夹杂着亲切和善意的无情冰雹;亲昵的声音,深蓝的眼眸,春风携带着香气从果园飘来,宛如初春的田野,令人又哭又笑,心情欢愉。灵魂穿过广阔的原野、茂密的森林,世界万物,如同美梦成真一样喜极而唱“喂,达娜达娜!”的叠词。

无法形容的舞曲一个接一个,在波瑞纳和雅歌娜的婚礼上,农夫们及时行乐,尽情地狂欢。

时间在混乱嘈杂的喧嚣中、在人们的嬉闹狂舞中过去,不知不觉中东方露白,像流泉一样,日出的白光缓缓地注入黑暗中。月亮西沉,星光转黯,一阵微风拂过树林,渐渐地沉入越来越淡的黑暗中。窗口多节多簇的树上满是白霜,压得脑袋如同昏睡不醒的人一样沉沉地垂下。但是,门窗大开的屋内歌舞不休、声光颤抖,吱嘎声和呻吟声不时地传来,人们已经进入癫狂状态。在他们的眼中,树木、地面、星星、树篱和老旧的房间本身就是个扭动和旋转的回旋体。人们忘记了一切,麻木、沉醉、癫狂地跳着,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从一面墙到另一面墙,从走廊的这头到那头,甚至从马路到大千世界,再到宇宙空间,最后消逝在东方长长的红霞中。

他们随着乐曲或是歌声继续跳着。低音提琴声音粗暴,粗声粗气的节奏宛如大黄蜂断断续续的嗡嗡声!长笛是乐队的领头,节奏像是在对咚咚的鼓声吹口哨和嘲笑。鼓铃则叮叮地响着,声音欢快,好似犹太人风中摇摆的胡须!小提琴像为舞剧引道的姑娘,首先大声地叫唱,仿佛要试音一样;接着琴弓演奏的动作变得辽阔、悲哀,令人心碎,好似被逐出家门的孤儿的叹息;接着琴声突变,奏出的是短促、战栗、尖锐的曲子,曲调轻快。一百位舞者的脚跟轻轻地点地,一百位嗓音饱满的少年嚷得浑身颤抖,气都喘不过来,再次转身,歌舞欢腾,活跃的气氛再次回来,像是极烈的酒,人们再次热气上脑,欲望叫嚣……之后像露珠浮上平原,调子悲哀婉转,又长又慢的曲调带出大家心底最深的渴望与柔情,如同魔魅般,所有的舞步都变成了马祖卡舞的旋律。

房间里充满暗灰色的晨光,白昼即将来临,烛光显得暗淡。但是人们仍在纵情肆意地玩乐,谁要是没有喝够,就叫人去酒店叫些伏特加酒,找人共饮。有些人已经离开,有些人累了在休息,有些人醉了在走廊或是门廊边睡觉醒酒,更厉害的躺在树篱下。其他的人继续没完没了地跳着。几位还存着几分理智的人聚在门廊上,敲地板打拍子唱道:

回家吧,婚礼的客人!

云雀在唱歌,东方已露白。

丛林深且黑,归路远且长。

回家吧,婚礼的客人!

误时不安全,洪水肆又狂。回家吧,婚礼的客人!

可是,根本就没人理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