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雅歌娜,醒了吗?”

“想到今天举办婚礼,我睡不着,天一亮就醒了。”雅歌娜小声回答。

“亲爱的,你心里难过吗?”多明尼克大妈看着她的眼神夹杂着恐惧和希翼。

“当然不难过,不过从你家去自己的家而已。”

这句话说得多明尼心痛难当,一时说不出话来,她默默地穿好衣服去马厩,那里睡着她的两个儿子。波兰农村姑娘在婚前的一个晚上要邀请闺蜜参加一个名叫“解发宴”的小型家庭宴会,在宴会上解下发辫,做好婚后剪掉头发的准备。两个儿子就因为昨晚的“解发宴”而睡过了头。

天已大亮,白霜满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卧室里却依旧灰蒙蒙的,看东西也很模糊,多明尼克大妈到走廊里洗好了脸,静静地来回走动,不时偷偷地打量雅歌娜不甚清晰的面容,她自言自语道:“亲爱的,睡吧,好好睡吧,在自己家里的最后一次酣眠!”她垂涎已久的东西到手了,可是心底母爱和痛苦两种感情不停地争斗着,让她痛得不能自已,时不时地坐在床前发呆。她默默地安慰自己,波瑞纳心地善良,更重要的是他心里只有雅歌娜,会满足雅歌娜的所有愿望。

她担心的不是他,而是他前妻的子女:怎么能够在这个时候惹恼了安提克,将他们一家逐出家门?可是他要是不这么做情况会更糟,安提克和雅歌娜会经常见面,一定会发生天理不容的事情!罢了,连婚礼预告都出来了,宾客已经宴请了,酒食也在准备中,事情已经这样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防患于未然,将遗产协定放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收好……该来的躲不掉,只要她在世上一天,就会好好保护雅歌娜,这样想好,她开始出去骂儿子们,叫他们起床。

回来后,她觉得该喊雅歌娜起床了。可是雅歌娜再次沉沉地进入梦乡,看着床上女儿安详的睡颜,才压下的不安再次浮上心头,心好像被老鹰的利爪撕扯着,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某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蔓延。她红通通的眼睛盯着外面的朝霞,跪在窗前虔诚地祈祷。许久之后,力量和勇气又回来了,她站起身,做好随时接受挑战的准备。

“亲爱的,该起床了,帮忙做菜的伊娃马上就到了,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做呢!”

雅歌娜抬起脑袋,昏昏沉沉地问道:“天气如何?”

“下霜了,天气晴朗,马上就会有太阳。”

多明尼克大妈帮着雅歌娜快速穿好衣服,略一思索后说道:“我把以前的话重复一遍,虽然波瑞纳脾气好,心地好,但是你也得注意点,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别留下话柄,遭村里的那些疯狗取笑,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有辨别是非的能力。”

“这是为你好,牢牢地记住,要随时讨好波瑞纳,尊重他,对这点老头子比年轻人更敏感……说不准他一时高兴,会将所有的土地都给你,或者亲自给你一大笔!”

雅歌娜厌烦地打断她:“我不在乎那些东西!”

“你还小,经历太少,你看看我们周围的这些人,他们拼命地争吵、忙碌图的是什么,都是为了土地和钱!你生来好命,没有吃什么苦,而这些都是我辛辛苦苦换来的。现在你要嫁人,要离开我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很难过!”

“别担心,哥哥和弟弟会永远陪着你!”

“他们不是你,看到他们我就讨厌!”她擦掉眼泪接着说道,“你也得和他前妻的儿女好好相处。”

“乔治从军未归,幼姿卡很和善,而……”

“要小心防着铁匠!”

“他和马西亚斯一直相处得很好啊!”

“相信我没错,相处得好是有原因的,他可能包藏祸心。安提克一家情况更糟糕,昨天神父想帮忙调解,双方却都不肯让步。”

“马西亚斯真讨厌,竟然将他们逐出家门!”雅歌娜突然怒气冲冲地骂道。

“雅歌娜,你竟然还帮他说话,你知不知道安提克想撤销协约,他还骂了你,骂得很难听。”

“不可能,安提克不可能骂我,一定是传话的人乱说,我诅咒他们整个舌根都烂掉。”

“你为什么这么激动,还帮他说话?”母亲用怀疑的神情看着她,大声喝道,“我不是墙头草,谁给我东西我就帮谁说话,我知道波瑞纳受了委屈,他的子女都忤逆他!你是不是后悔了,想撤销遗产协约?”

雅歌娜没有答话,突然冲进房间放声大哭。

多明尼克大妈没有追上去,眼前的情景使她再次焦虑起来,可是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她得着手今天的准备工作了。伊娃来了,她的儿子们也走进了内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升起来了。昨晚霜重,到处都结下一层厚厚的冰,小群家畜和家禽可以安然地从泥沼上跨过而不会陷进去。温度渐渐上升,霜也化了不少,只余下背光处才残存些,透明的水珠从屋顶慢慢滑落,雾气从沼泽上空升起。天空湛蓝,一朵云都没有。但乌鸦在房屋的周围盘旋,公鸡啼鸣,又要变天了!

今天是周日,早晨教堂的钟声还没响起,大家就像蜜蜂一样忙碌起来,每一户都闹哄哄的。为了参加波瑞纳和雅歌娜的婚礼,大家都将自己装扮一新,试戴饰品,换衣服,不时有欢声笑语从敞开的窗户和门里传出。

像所有嫁女儿的家庭一样,多明尼克大妈家热闹非凡,新粉刷的屋子远远地看着格外醒目。头一天已经有小伙子将松枝插在了屋顶和墙壁的缝隙中,并将枞木枝插在了围墙到门廊那一块,当饰物的绿树枝在屋子里散发出阵阵香气,好像是春天来了。这是圣灵降世周的做法,在此地格外盛行。

几位邻居和雅固丝坦卡正帮着磨坊主家的伊娃在平时堆放东西的地方——屋子的后厢做饭。在前厢,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搬走,只有圣像依旧挂在墙上。屋子粉刷一新,一块蓝色的帐子架在了壁炉架上,小伙子们在房间的两边摆进了几张粗凳和长桌。

雅歌娜用马西亚斯从城里带回的彩纸剪出了各种各样的图形——有带穗子的圆圈,还有其他奇形怪状的东西,比如说主人拿着棍子追打追小羊的狗、有神父、飞扬的旗帜和高举圣像的教堂游行图……她剪得逼真形象,十分漂亮,解发宴上大家就对这些剪纸夸奖称赞不已,所以就在陈旧发黑的天花板上特别贴上了她的剪纸。只要是她看过的或是头脑中闪现过的东西她都可以剪出来,整个村子没有哪家不贴上几幅她的剪纸的。

她边打扮边剪纸,不时地将剪好的图形贴在唯一有足够空间贴下的圣像的下方。

“雅歌娜,宾客都来了,乐队马上就要游行了,你还在折腾你那些滑稽的图案!”

雅歌娜回答:“还有时间!”

不贴图案,她便无所事事,时而在地板上撒着松针,在桌上铺好细麻布,时而和兄弟们交谈几句,再或者在屋子里溜达,偶尔眺望窗外。除了舞蹈、音乐,她再没有其他的爱好了。她的心像素白的秋日,肃穆庄重,不起一点波澜,如果不是一些事情提醒着她,她都忘记今天她要结婚了。在解发宴上波瑞纳送给她的他前两个妻子留下的八串珊瑚珠,如今正躺在箱底,她连戴的兴趣都没有。她突然觉得空虚,恨不能逃离这个地方。去哪儿呢?她只觉得诸事不顺,无处可去。她一直无法忘记母亲提到的安提克的事情,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安提克竟然骂她。想到这里她就止不住想哭——但是,事情或许就是这样。昨天她洗衣服时候,安提克经过,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早上她和波瑞纳告解,安提克看到他们转身就走,像躲瘟疫一样……罢了,他想怎样随便他,她也开始讨厌他。这时她突然记起她去他们家剥卷心菜的夜晚,他送她回家,甜蜜的回忆使她沉醉在旧情复燃的火焰中,让她欲罢不能。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大声对母亲说:“我婚后依旧要留着头发!”

“胡闹,哪个姑娘婚后不剪头发的!”

“贵族领地和城里就有人婚后还留着长发。”

“是啊,她们留着长发假装是未婚的小姐,欺骗别人,就让那些蠢女人们去闹笑话吧,去效仿犹太女人吧!你和她们不同,你是祖传大地主的女儿,你的一言一行都得遵守我们这里的习俗。”

可是雅歌娜铁了心,怎么劝都劝不动。伊娃每年都和进香团一起去饮斯托荷娃朝圣,去过很多村子,她见多识广,阅历丰富,此刻她正在竭力地说服雅歌娜。

雅固丝坦卡也过来帮忙劝说,她的语气一如过去的刻薄尖酸,像是开玩笑一样提出自己的观点:“你尽管留着吧,这样波瑞纳打你的时候可以抓住你的长发,更方便打你。到时候你会自愿剪掉头发的……曾经有一个女人……”怀特克匆匆地跑过来找她,她不得不停止剩下的话。

怀特克说:“库巴找你,你快点。”

“我马上走——朋友们,我先去那边,马上就回来。”

幼姿卡还没长大,管理起来有些费力,所以安提克被波瑞纳逐出家门后,她就暂住在他家协助幼姿卡。今天一大早幼姿卡特意打扮一新,跑去了铁匠家。库巴又病着,老头子昏昏沉沉的,所以她既要帮伊娃做菜,还要不时地跑回去料理家务。

多明尼克警告道:“雅歌娜,女傧相马上就到了,你动作快点。”

可是雅歌娜依旧像个木偶一样呆愣着,对于多明尼克大妈的话无动于衷。她手中的活已经停下,呆呆地看着窗外,神思已经飘到九霄云外,灵魂如同肆意漂流的水,不停地拍打着回忆的岸边,最后破碎成水花。屋里的人越来越多,气氛越来越嘈杂,一会儿是亲戚,一会儿是家庭主妇,大家按照传统,将带来的鸡鸭、面包、糕点、盐、面粉、咸肉片或是一卢布钱币,纷纷交到多明尼克大妈的手中。这是宾客用来弥补婚礼开销的礼金,大家都坐下喝了点甜伏特加酒,和多明尼克大妈说几句动听的话就匆匆离开了。

儿子们找着机会就会溜到社区长家里去与乐师和男傧相碰面。多明尼大妈为了使每件事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不仅要亲自监督做菜,还要收拾东西,并不时地责骂偷懒的儿子。大部分的人都去观礼而没有参加大弥撒,为此神父十分生气,但是村民有着自己的决定,毕竟丽卜卡村很少有如此隆重热闹的婚礼。附近村子被邀请的客人一用过午餐就乘车过来了。深秋时节,阳光在原野上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太阳渐渐西移,气温下降,整个天地都笼罩在渐寒的氛围中和即将落下的太阳的余晖里。阳光照在好像有着水滴的地上闪耀出晶莹的光泽,照在水面波光粼粼,照在路边的沟渠银光闪闪。光阴如同即将耗尽的蜡烛,慢慢地被黑暗吞噬,但是整个丽卜卡村却有如赶集一般热闹非凡。

社区长家里的乐师和男傧相在晚祷钟响过第一回就走了出来,所有的乐器上都系着缎带。排在最前面的是小提琴手和长笛手,他们一对一地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接着是乐器上带着小铃铛的低音琴手和鼓手,他们步伐沉稳灵活,乐器上的缎带随风起舞。乐师后面是两名牵线的“男女方代表”和六名男傧相一共八个人。其中男傧相都是有着纯正的农场主血统的年轻人,他们面貌英俊,身材细腰宽肩,苗条健美,他们活泼大方,善歌舞,有激情,会维护自己的权利。此刻他们并排走在队伍的中央,眼神兴奋放肆,打扮时髦,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他们的帽子上的缎带随风飘扬,白色的头巾外套像天使的翅膀一样展开,下面是大红色的袄子,阳光下条纹裤一闪一闪的,皮靴在地上蹬出咔咔的声音,像是一座移动的小松林,随风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哼着愉悦的曲子,尖叫着向前冲,脚下的步子和着节拍用力踏着。奏着波兰舞曲的客人挨家挨户地拜访,邀请客人去参加婚礼,接待他们的有时是伏特加酒,有时是请他们进屋,有时是回唱一首歌。受邀请的客人穿上漂亮的衣服加入到群体中,使得队伍越来越热闹。

接女傧相的时候,大家在女傧相窗前齐声唱道:

女士们,迈开你的步子,参加婚礼!

听听我们愉悦的曲调!

听听我们的齐声高歌,带着响笛参加吧!

双簧管、低音簧,响起来吧!

我们来碰杯!

谁不愿意喝谁就是孬种!

喂塔达娜达娜,喂塔达娜达娜,喂塔达娜达娜!

歌声嘹亮,在田野、森林和村里久久回荡。村民们都站在门前或是果园里看热闹听音乐,就算没有被邀请的人也参加了这场游行盛会,因此,队伍还没有到目的地就已经引来了全村人的参加。孩子们在前面欢快地跑着,人山人海,拥挤而热闹。乐队先将来宾送到女方家门前,用一首欢快的曲子送他们进屋,接着就是迎接新郎。

怀特克身穿短袄,刚才他和男傧相在一起,现在他赶在乐队之前跑到波瑞纳的窗前,大叫:“老爷,人来了!”喊完之后,就跑去看库巴。

乐师在门廊伫立,演奏了很长时间波瑞纳才打开房门,请他们进屋坐,但是被乐队拒绝了,因为接下来他们该去教堂了。社区长和村长上前一左一右地挽住他的两条胳膊,将他拉到了雅歌娜家里。新郎步伐沉稳有力,看起来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他身穿新郎服,头发刚刚修剪过,胡子也刮干净了,十分英俊。另外,他肩膀宽阔,身材高大威武,面貌威仪不凡,远远看去英俊漂亮,格外引人注目。今天,他兴致很高,脸上一直挂着笑容,高高兴兴地与身旁的小伙子包括一直守候在他身旁的女婿铁匠聊天。

按照礼节,乐队送波瑞纳去女方家。欢呼声、乐器演奏的声音以及歌曲的声音交融在一起,十分热闹,波瑞纳穿过两边民众让开的一条路进入女方家中。年轻的男子使劲地敲门,可雅歌娜依旧没有出来,妇女们边替她装扮边将门闩得紧紧的,并仔细地把风不让人进来。于是大家透过在阻隔双方的木板上挖的小缝与女傧相开些乱七八糟的玩笑,笑骂声、惊叫声、老妇的责骂声不绝于耳。多明尼克大妈和她的两个儿子用伏特加酒招待来宾,按照尊卑顺序仔细地安排座位,扶长者到最好的位置就坐。

来宾中没有一个平民,他们都是有地位的人物,富有、尊贵。乘车从大老远的地方来的外村人,要么是波瑞纳或是帕奇斯的亲戚、朋友,要么是他们的世交。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些穷人,包括只有一亩地的克伦巴家、文西奥瑞克家,那些没有地位、替人做工、支持老克伦巴的小人物都不在邀请之列。

不久之后紧闭的房门打开,风琴师太太和磨坊主太太将雅歌娜推了出来。漂亮动人的女傧相围绕在美丽的新娘周围,形成解语花的形状,女傧相构成外面的花团,而新娘子则是花丛中最漂亮最显眼的玫瑰。像是教堂游行,人们像扛圣像一样将她围在中间,她头戴镶着金银花边的羽毛头饰、飘扬的缎带,是自马祖卡舞创始以来最华美的新娘。新娘子出来之后,所有的男傧相放开嗓子齐声高歌:

响吧,噢,小提琴,响吧!

(雅歌娜,现在求你的母亲原谅)

响吧,噢,六孔琴,响吧!

(雅歌娜,现在求你的兄弟原谅)

波瑞纳牵着她的手与她一起跪下,多明尼克大妈手持圣像在他们头顶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将圣水泼在他们身上。雅歌娜一下子扑到母亲的怀中,搂着她的膝盖,泣不成声;之后,她搂着其他女人的膝盖,与她们一一作别,并请求她们的宽恕。妇女们也哭得稀里哗啦的,大家依次抱她并传给下一位。幼姿卡一时想起了死去的母亲,哭得更凶。

教堂在雅歌娜家旁边的田野对面,大家列好队形从屋前走去那边。雅歌娜微笑着走到男傧相的中间,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盘起的发丝上贴着一大堆亮片、孔雀眼和迷迭香树枝,五颜六色的缎带垂到颈边和肩部。她身穿一条腰部打了许多褶的白色裙子、镶着银蕾丝的蓝色天鹅绒胸衣,以及大蓬袖的衬衣,脖颈的位置有许多用深蓝色绣线绣出的各种图形做成的花边用来装饰,一串串的珊瑚和琥珀项链遮住了她大半个胸脯。如今的她美得如同春日里一棵开满鲜花的树,大家的注意力不约而同地被她吸引。

女傧相带着波瑞纳,如果说波瑞纳是一棵高大健壮的树,那么女傧相就是秀雅的松树,他们一前一后,形成一座移动的树林,跟在雅歌娜的后方。波瑞纳的步伐明快而有旋律,两旁分别是多明尼克大妈、男女方代表、铁匠、幼姿卡、磨坊主和风琴师的家人,以及一些有名望有地位的人,村民们则跟在队伍的后面。波瑞纳幻想着从人群中看到安提克的影子,所以眼角的余光不停地瞟向人群。

火红硕大的夕阳尚且高挂在树林上面,落日的余晖染红了道路、水塘和村庄,红彤彤的,有如鲜血一样笼罩了整个天地。红光中佩戴着缎带、孔雀羽毛和鲜花的人们组成的长裤是大红色的、衬裙是橘红色的、围巾是彩色的、头巾外套是雪白的队伍,让人移不开眼,仿佛是随风飘扬的花海。女傧相还用高音颤抖地唱小曲:

咔嗒咔嗒,篷车在奔跑,哎哟哎哟,我心满哀愁!

噢,雅歌娜,我们的歌声围绕着你,你却心黯然,哎哟!

多明尼克大妈用含泪的眼睛紧紧地注视着雅歌娜,一路哭着到了教堂。安布罗斯已经在那里点好了小蜡烛迎接他们,神父匆匆地从圣器室走出去看望一位病人的时候,大家正好按照顺序两两并肩走向高高的圣坛。

礼成,风琴师奏起了马祖卡舞曲、奥伯塔舞曲和库雅舞曲欢送他们出教堂。音乐很动感,节奏感极强,引得大家情不自禁地跟着用脚踩拍子,不少人差点跟着唱起歌来了,只因为这是教堂,所以不得不忍住。

回去的时候男傧相和女傧相同时唱歌,声音嘈杂响亮,闹哄哄的。

客人回到多明尼克大妈家里的时候,她已经先一步回来了,正站在门槛迎接两位新人,招待他们吃过面包和盐巴做的圣餐后再招待其他的客人,与他们一一拥抱,将他们迎进屋中。到了走廊的时候奏起了雄壮的波兰舞曲,于是每个人一踏进门槛就邀请见到的女人共舞,由波瑞纳和雅歌娜带头,一长列男女瞬间绕着房间翩翩起舞,旋转扭动。敲打地板的步子铿锵有力,节奏鲜明,人们排成紧密的队列,像优美的波浪一样来回摇摆、旋转,一个接一个地排列着,像是一条五彩缤纷不停扭动的长蛇。

烟囱旁边的灯火忽明忽暗,连墙壁都想要随着端庄优美的舞步舞动起来。按照传统习俗,这不过是持续几分钟的序曲而已,接下来是专门为新娘而奏的第一支舞曲,雅歌娜在由年轻男子围成的一个大圈里跳舞,其他的人则退到角落里或是贴着墙壁观看新娘跳舞。她一跨出脚步就觉得全身热血沸腾,她深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牙齿洁白亮丽,脸上布满红晕。她要和每位舞伴和客人绕着房间至少跳一圈,所以她不停地跳。她精力旺盛,乐师奏乐奏得筋疲力尽,她却像是刚上场一样活跃。她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兴奋,越来越有劲,头上的缎带随风舞动着,打在身旁人的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裙子随着旋转展开,形成一个大大的圆弧。

年轻人兴奋地拍着桌子大声叫嚷,雅歌娜与所有的客人跳过舞后才与新郎共舞。一旁的波瑞纳早就等不及了,轮到他的时候他像森林里迅猛的山猫一样扑向了她,搂着她的腰,带着她像飓风一样旋转起来。他对乐师们大喊:“马祖卡舞曲,大家鼓足吃奶的力气用力拉。”这时,所有的乐器马上激烈亢奋地响起来。波瑞纳将头巾外套的下摆掀到两条手臂上、戴好头上的帽子后,就紧紧地搂着雅歌娜的腰,足跟咔哒一声并拢,开始新的舞蹈。他动作快如旋风,跳得很好,时而旋转,时而后退,时而用力顿足,那力道踩得地面都跟着颤抖;然后他带着一起侧行,往前走,在房间各处旋转奔跑。旋转的时候,他们动作凌厉迅猛,带出一阵阵强风,远远看去,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像是绕着房间飞驰的缠满纱线的纺锤。

马祖卡舞曲被精神亢奋的乐师们演奏得激昂热烈。今晚的波瑞纳很兴奋,他的动作越来越紧凑快捷,挤在角落和墙边的群众对于他们的舞蹈既赞叹又惊奇。热闹的氛围感染了不少人,他们情不自禁地用脚打拍子,有的人甚至抛开礼数,抱住一个女孩就蹦跳起来。雅歌娜虽然年轻,身体健壮,却还是慢慢地感到虚弱无力。波瑞纳觉察到她的困乏,马上停止跳舞,与她一起去内室歇息。磨坊主伸手搂住波瑞纳的脖子,激动地大叫:“波瑞纳,你真棒,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我要当你们第一个孩子的教父,为他施洗。”

客人们很快熟络起来,打成一片。这时音乐停了,主人开始用酒食招待客人。多明尼克大妈母子、铁匠和雅固丝坦卡端着酒瓶和酒杯飞快地在人群中穿梭,陪客人喝酒,幼姿卡和多明尼克大妈的朋友们用筛子端着面包和糕点招待客人,气氛更加活跃。波瑞纳、磨坊主、社区长和风琴师等当地的名流坐在窗边的一条板凳上,喝着一瓶上等甜酒。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边喝伏特加酒,边热切地与亲友打招呼聊天。风琴师太太和磨坊主太太骄傲地坐在人群中,她们的脑袋高高地扬起,一副骄傲的样子。以她们为首领着主妇们在燃着从风琴师家借来的大灯盏的内室聚会,她们坐在铺了羊毛毯的五斗柜和板凳上,小口地抿着蜂蜜酒,捏甜糕的指头优雅讲究。此刻,磨坊主太太正在谈儿女的事情,其他的人难得插嘴,正在认真地听着。很多人都聚集在走廊里,饭菜的香味从房屋的后厢传出,引得很多人已经流口水了,也有些贪吃的人想闯进后厨,却被伊娃赶了出来。

繁星满天的夜晚,寒风刺骨,房间、院子和果园里聚集了不少男女青年,他们高高兴兴地闲逛着,笑闹声、呼喊声、逃窜声、树木间追逐打闹的声音回荡不去。窗口传来年长妇女的警告声:“大晚上的,你们去采花吗?作为姑娘,某些东西比花儿更珍贵,当心失去!”可是没有人理会她们的劝告。多明尼克大妈的长子西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和雅歌娜在一起互相搂着腰在房间里踱步的娜丝特卡,只见她们正在小声说着话,偶尔爆发出几声大笑。西蒙不时地借口添酒与娜丝特卡搭讪。铁匠穿着一件黑头巾外套,裤腿扎进皮靴里,装扮得很时髦,他有着一头红色的头发,脸上满是雀斑。今晚,他兴致很高,来来回回地和每个人喝酒、交谈,从不在任何地方做长久的停留。

大家正在等着吃晚餐,偶尔也会有年轻人跳舞,但气氛不够活跃,持续时间也很短。另一边的名流正在绘声绘色地辩论着什么,说到激动处,社区长用拳头敲着桌子,声音提得老高,以官方的立场说道:“我用社区长的身份向你们保证,我是可以信任的,作为相关官员,我已经收到一张令我召开劝解每位有地的人,以每英亩上缴半戈比的标准赞助办学校的公文。”

“你要是愿意,每英亩捐五戈比我们都没意见,反正我们是不参加的。”不知是谁突然吼道,“我们不同意!”

“这是官方通知。”

波瑞纳说:“那种学校,我们没兴趣!”这句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本书发行时间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那时波兰属于俄国,政府只允许学校教授俄文,不允许波兰文学校存在)

有人说:“学校根本没用,我的孩子在佛拉庄的一所学校学了三年,却看不懂祈祷书。”

“我用社区长的身份告诉你们:祈祷和读书是两码事,祈祷母亲在家就可以教会孩子。”

“那要学校有什么用?”那位来自佛拉庄的人站起身来说道。

“我用社区长的身份告诉你……”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西蒙突然打断:“买下那块森林开垦地的犹太人已经给那块地上的树木做好记号,他们会在地面可以走雪橇的时候过来砍树!”

波瑞纳插嘴道:“做了记号又有什么用,想砍树,门都没有!”

“我们得将此事告知官厅委员,请他们为我们讨回公道。”

“没用的,他和贵族领地的大地主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我们得团结起来,驱逐森林里的人。”

“连棵树苗都不许他们动!”

“马西亚斯,我们喝酒吧,人们喝醉了酒就会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说些浑话,现在不适合开会。”磨坊主大叫着,为马西亚斯·波瑞纳斟酒,企图转移话题。他已经和犹太人拟好了砍下的树由他的锯木厂处理的协议,所以他不想讨论这样的话题。屋子里已经在准备餐桌和晚餐的相关物什,所以他们喝完酒就起身;但是,几位觉得遭遇不公平对待的农场主人还在讨论刚才的话题,只是为了避免被磨坊主听见,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并计划好到波瑞纳家里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被迫陪神父到三个村庄以外的克罗斯诺瓦去看望一个病人的安布罗斯走到了他们身边。他来晚了,错过了不少饮酒的珍贵时间,所以此刻,他狂喝酒,想弥补失去的时间,但是用餐的时间已经到了。年长的妇女齐声合唱道:“男傧相,动起手来,请客人上餐桌。”

男傧相敲着板凳回唱道:“尊贵的客人,请随我们入座,享用一席美味佳肴、琼浆玉液。”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上席。餐桌靠着墙摆设,其他三面摆着板凳,两位新人坐在主席,其他的人按照地位的高低、财产的多寡或是由长者到小姑娘和儿童的长幼顺序入座。此刻,客人还没完全入座,男傧相站在一边招待客人,乐师站在火炉边,准备弹奏曲子调节气氛。

所有宾客入座后,全场一片寂静,风琴师高声念完一篇祈祷文后,大家边传递着一个杯子,边说道:“愿身体健康,心情愉悦!”

接着开始上菜,一大钵热腾腾的食物被厨师和男傧相端了上来,同时唱道:“贵客们,‘家禽炖米汤’,美味可口请君尝!”

第二盘:“‘胡椒煮内脏’,麻辣又很香,傻瓜才不尝。”

一曲曲轻柔的曲子倾泻出来,宾客们优雅斯文地品尝美食,空气中只能听见咀嚼声和汤匙的撞击声,很少有人开口打破沉默。等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大家共饮着铁匠开的一瓶酒,并小声地交谈着,雅歌娜又累又热,看着眼前的菜肴一点食欲都没有。波瑞纳耐心地哄着她,却一点效果都没有,她甚至连吞下眼前的肉都困难。

“雅歌娜,亲爱的,你开心吗?我向你保证,婚后你会成为最美的贵妇,为了不让你太操劳,我会给你雇一个女佣,保证你像住在你的娘家一样。”波瑞纳用爱怜的眼神注视着雅歌娜,不顾别人的窃窃私语,压低声音说道。

人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取笑他:“你看波瑞纳,活像盯住咸肉的猫儿。”

“老头儿淫劲儿上来了,连公鸡都自叹不如呢!”

“他正享受着呢!像森林里撒野的野狗一样肆无忌惮!”老西蒙语气恶毒,“波瑞纳老人家!”

他的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磨坊主笑得脸贴在桌上子,不停地用拳头捶打着桌子。

又一道菜:“‘猪油土耳其麦’,瘦子吃最痛快!”

坐在新郎旁边的社区长,用手拉雅歌娜的衣服:“雅歌娜,我和你悄悄说句话,你探过头来。”

“你快点生个小孩,我要当他的教父!”他用灼灼的目光盯着雅歌娜瞬间通红的脸颊。

妇女们听见了,笑得更欢了。有人告诉她讨好丈夫的方法:

“为了不让他将你冻成冰块,每晚睡前你得蹲在火炉边替他暖好羽毛被。”

“多给他吃些肥肉,可保他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