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肆虐,用力地吹打着路面,吹得杨树弯下了腰,发出嗖嗖的响声。安提克闷闷地跟在神父的后面,听他喋喋不休地谈话。“这是我在讲坛上说的话,现在我对你也说一遍……”一阵狂风灌进他的气管,他顿时咳嗽不已,接下来的话也没法说下去。过了一会儿,神父才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它是匹瞎眼的母马,我带它去水塘喝水的时候走失的,它可能会迷失在某个小树林里,甚至可能已经瘸了。”想到这种可能,他顿时脸色惨白,重复着在每棵树下、每块野地中搜索马的身影,“它虽然瞎了,但是从来行动自如”!
“通往水塘的路它认得,只要人们看到它,给它一桶水喝,它就会自己回家……瓦勒!”他似乎看到一个人影,于是对着白杨树那边叫了出来。
“天色还早的时候,我在水塘紧挨着我们家的那边看见了瓦勒!瓦勒估计也是在找它,完了,被人捷足先登了。我来这里不久它就出生了,它陪了我二十多年了,我们有那么深的感情。主啊!千万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安提克再也忍不住了,心情败坏地大吼道:“能有什么意外!”安提克原本是来诉苦的,不想却被神父狠狠地数落了一番,还被逼着帮助寻找走丢的瞎眼母马。好吧,母马已经老了,而且看不见东西,确实可怜,可是他不可怜吗?刚才的谈话渐渐在耳边响起:“你记住,他是你的长辈、你的生父,你得忍着,不能咒骂他、怨恨他!”
安提克狼狈地答道:“我明白!”
“无论是谁因为愤怒而伤害自己的生父,都会天怒人怨,再也不会得到神的庇佑!”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为自己讨个说法而已!”
“不,你想报复……被我说中了吧!”
安提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我顺便奉劝你一句:‘乖巧得像小牛一样的人才会幸福!’”
“‘乖巧’!这句话我听了很多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凭什么我们作为儿女,只能忍受他的欺侮不能反抗!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制度,我宁愿打破它,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那你逃啊,谁管得了你?”神父也突然怒了,大声吼道。
“我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值得牵挂的东西了,我会离开这里。”
“你在胡搅蛮缠,有多少人一无所有,却只因为有个地方可以留下来干活而感恩戴德;而你呢,年轻富有又有能力,我劝你别像个女人一样只会抱怨,有多余的精力还不如静下心来好好经营自己的产业……”神父讥讽道。
“三英亩的产业!”
“你不要忘记,你还有妻儿要照顾!”
这时他们到了酒店门口,灯光从窗户里面照射出来,里面传来聊天的声音。
“怎么又有酒席?”
“下个周日俄国人就要带这些夏天征招的新兵去偏远的地方出征,临行前他们在喝酒壮胆,企图获得点慰藉!”神父站在白杨树旁边透过窗户向里面眺望,惊讶地发现里面人很多:“酒店的人很多呢!”
“他们在谈论维奇多利的那片森林开垦地,大地主会把它卖给犹太人。”
“卖的只是其中的一半。”
“只要我们不同意,一棵灌木都休想卖掉!”
“你什么意思?”神父急切地问道。
“我们不同意卖,我父亲想通过法庭讨回公道,但是克伦巴等人想要武力解决,他们不许别人动森林,必要的情况下,他们会拿起斧头来维护他们的权利。”
“天哪,但愿不要演变成流血事件!”
“别担心,为了讨回我们应有的东西,有几个贵族领地的人会脑袋搬家!”
“安提克,你疯了!天哪,不要说胡话!”他不想继续听下去,转身离开,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车轮的声音以及母马的嘶鸣,便加快步伐赶回家。
为了避开雅歌娜,安提克选择走另一条路。至今,她的音容笑貌还存留在他的记忆里,如同已经化脓的伤口,永远都无法抹去。经过磨坊的时候,他远远地瞧见她家的灯还亮着,那里气氛很活跃。他不自觉地停下来,心中有个念头在呼唤着他,看看她吧,就算是骂几句也好。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禁浑身一颤:“她马上就是我的继母了!”他连忙走开,决定去找铁匠,并不奢望从他那里获得什么好的建议,只是不想见到父亲,想找个人发泄一下。提到发泄,安提克想到神父,伤口不在他身上,他根本不了解别人的痛!“你是有妻儿的人……”妻子!那个贪得无厌的女人,除了会哭就像个木头一样,若不是因为她……主啊,他多希望自己没有结婚!心头涌出一股悲哀,之后又被浓浓的怒意所替代。他想杀人,狠狠地掐住某个人的咽喉,将他撕成碎片。掐谁呢?他不知道,愤怒来得快也去得快。凉风嗖嗖的夜晚,他渐渐地陷入了迷惘。浓浓的悲哀、倦怠及无力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脚下的步子渐渐沉重,几乎倒下,他不知道何去何从,未来在何方。“她是我的继母——继母!”他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要把那句话刻在心底!
打铁铺里,光着两臂的铁匠,穿着一件皮质围裙,他后脑勺上戴着一顶帽子,脸上脏兮兮的,正在铁砧边敲打一块通红的铁,铁砧发出哐哐的声音,四射的火星落在潮湿的地面,发出嘶嘶的声音。旁边一个小伙子正在卖力地拉着风箱,风一吹,那忽明忽暗的余烬顷刻间变成了熊熊的大火。过了一会儿,铁匠才问道:“哦?发生什么事了?”
有几架篮车坏了铁架,安提克就倚在其中的一架上,盯着火光嘀咕道:“能有什么事!”铁匠边用力地捶打着红红的铁条,边估摸着火候,看是否需要帮小伙子拉风箱加大风力。他偶尔随意地打量着安提克,红胡须微微地动着,笑得恶毒:“你又见神父了?有什么收获?”
“收获?丁点儿都没有,和平时上教堂听到的没什么区别!”
“他那样的人,你指望他说什么!”
安提克连忙帮着神父辩解:“也不是,他还是懂很多东西的!”
“是啊,很多,比起怎么收受馈赠,他无人能及,但是对于付出,却不一定!”
安提克没有心情听他继续说下去,直接道明目的:“我想去你家!”
铁匠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去吧,烟丝在衣橱顶,我也快了,等会儿社区长会来找我。”
安提克直接去了对面的房子,铁匠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他的姐姐,铁匠的老婆正在做饭,铁匠的长子在桌前用一根尖棒指着每一个字母,大声地拼读,他面前是一本拼字书。
安提克问道,“他已经上学了吗?”
“对,你姐夫太忙了,所以请磨坊来的女老师教他。”
“昨天,罗赫在父亲居住的那边开办了学堂。”
“我知道,我原本想把强尼送去,但麦克说那位女士上过华沙的学校,知识更渊博,所以送去跟她学!”
“哦,这样很好!”他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女老师说强尼学初级课程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那是自然,毕竟是铁匠那个聪明人的血统,怎么会不快呢!”
“你在讽刺他。但是,他对你说只要父亲还活着,合约就有可能发生变更,这句话不是很有道理吗?”
“是,很有道理,虎口夺食!……整整六英亩田,他随随便便地给了一个刚认识的女人,而把我和我太太当成长工一样!”
“只要你和父亲发生争执,起冲突,争取自己的利益,父亲就会将你逐出家门!”她边说边怯生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谁告诉你的?”
“小点声,整个村都这么认为!”
“门都没有,他有本事动用武力,我会打官司,决不妥协!”
“是啊,你可以效仿公羊,用你那金钢不坏的脑袋,用它去撞墙!”这时铁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我该怎么做?你那么有办法,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老头的地位是不可以撼动的。”他点燃烟斗,分析事态走向、权衡利弊,言语之中分明是在为波瑞纳辩解,和稀泥。安提克马上看出他的目的,打断他:“你根本就和他是一丘之貉!”
“我是站在客观的角度!”
“你肯定从中捞到了不少油水!”
“和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从你那里!”
“这是我的合法利益,由不得你替我舍弃,你肯定拿到了不少摊付金,所以不急着用钱!”
“我拿到的不比你的多!”
“哦,是吗?那你分到的母牛肉,趁父亲不注意,顺手牵走的麻布和物件、鹅、小猪仔,以及其他的数不清的东西呢?那算什么?哦,对了,还有前几天给你的小牛,这些都不是吗?”
“这些你也可以拿啊!”
“我不是吉卜赛人,更不是窃贼!”
“窃贼,你居然这样骂我!”两个人都怒了,正准备冲上来干一场的时候,安提克先言和,两人立马熄了战火。安提克说:“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不过我的权利,即便要到废墟中去拾捡,我都不会放弃!”
铁匠连连冷笑:“我猜你这么愤怒不是为了财产吧!”
“不为财产还会为什么?”
“为了雅歌娜,你喜欢她,才会因为失去她发狂!”铁匠大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一语中的。
“自然有人看到……而且还不止一次!”
这时社区长进来了,安提克的声音很低,但还是说出来了:“我诅咒他们的眼睛都瞎掉!”
社区长马上猜到他们争吵的原因,毫不犹豫地站在波瑞纳一边,为他说话。
“你当然会为他说话,不然怎么对得起吃过的腊肠、喝过的酒!”
“我警告你不要胡说,我是社区长!”
“社区长?别人畏惧你,我可不怕!”
“你再说一遍,我刚才耳背,没有听见你说什么!”
“何必装聋呢!你当然听到了,而且会听得更多!”
“你有种接着说!”
“说就说,有什么不敢的!——你给我听好了,你这嗜酒如命的家伙、走狗、诈骗犯,你挪用公款,大吃大喝,还勾结大地主,收受他们的贿赂,让他们卖我们的林地……还有,你想不想听?”安提克一把抓起一根棍子,气冲冲地吼道,“我还要用这根棍子说!”
“安提克,你别冲动,我可是官员!”
这时,铁匠挡在社区长的前面,大声吼道:“要打去酒店打,这是我家!”
安提克怒火中烧,一把扔下凳子,甩门而去。
第二天早上,安提克边用餐边自言自语地嘀咕:“如今每个人都和我作对!”这时,他突然看见了铁匠,不禁愣了一下。好似没事人一样,他们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安提克去谷仓割草的时候,铁匠跟在后面,口气软了:“我不知道我们怎么突然吵架了!……大概一时糊涂,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所以先过来找你和解!”
虽然握手了,安提克却并不怎么信任他,道:“不错,我们气急,彼此说了糊涂话,可是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气的是社区长……你告诉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们的事他别管,要不然……”
“昨晚,你走后,他本来要跟上来的,却被我阻止了,当时我也是这么说的!”
“跟出来想挨揍!——他要记得,自去年收获季节到现在,他堂弟的伤还没全好呢!”
“我也警告过他这件事。”这时,铁匠突然偷瞟了他一眼,故作庄重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和他来往……那个大人物,趾高气扬的小官,我会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一辈子都记得我!”
“别理那样的人,不值得,我现在有个好主意要告诉你……今天下午,你和你姐姐就这件事去找你们的父亲,好好谈谈……背地里抱怨一点用处都没有,得面对面地谈谈,至少有一半成功的机会,反正问题总是要解决的。”
“如今连合约都立好了,还能怎么办?”
“靠吵架一点用处都没有,不错,虽然合约已经立好了,可是父亲还活着,合约就有可能发生变更。所以,现在我们不能忤逆他,凡事都顺着他,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结婚,要享受,随他吧!”
听到结婚两个字,安提克手头的工作突然停止了,他脸色苍白,只觉全身无力。
铁匠想了会儿,开口道:“不要在公共场合说他的不是,凡事顺着他,他要立合约,赞成他做得对;但是,我们要他在证人面前承诺把剩下的土地分给我们——也就是你和我!”
安提克勉强打起精神,问道:“我们,那么幼姿卡、乔治呢?”
“他们可以得到一笔钱,从当兵到现在,乔治每个月都得到了很多钱——我用性命担保,只要你按我说的做,绝对不会后悔,土地最后都会是我们的。”
“‘只要羊还活着,靠缝羊皮,皮毛商得不到多少利益!’”
“一定要他当着证人的面许下诺言,真要上法庭我们也好有证人,另外不要忘了你娘的陪嫁土地。”
“整整四英亩,我和我姐姐两个人分!确实不少!”
“可是你们谁都没有得到!这些年他一直在那里耕种,从那里得了不少利益,他得付钱,另加利息……我再提醒你一次,千万不要忤逆老头子,参加婚礼的时候,千万要说好话。你放心,他斗不过我们的,他要是不肯许诺,法律会惩罚他。你和雅歌娜关系那么好,你可以请她帮忙为我们说话,她的话比任何人的都有用——好啦,我要走了,这事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了就给我滚,不然我要你好看!”安提克突然变了脸色,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发什么疯?”铁匠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结结巴巴地问道。安提克目露凶光地扔下割草机冲过来,双目赤红,脸色白得吓人。“你这窃贼、走狗、魔鬼!”他恶狠狠地骂道,铁匠连忙逃跑。
到了宽敞的路上,他自言自语道:“这人有病啊!我给他想了这么好的一个办法……他不仅不……难道这就是你的目的,你顾忌我是你的朋友兼姐夫,要和你平分土地,所以打我,赶我走,你的目的是……你想吃独食?做梦!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老弟,就算你套出了我的目的又能怎样?你别得意,我会让你痛不欲生,比得了最严重的疟疾都要痛上百倍!”想到他最担心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安提克可能会到波瑞纳那里打报告,说出他的阴谋,他心里更加愤怒。
“必须赶在他之前阻止他!”他打定主意,不顾安提克打他,再次回到波瑞纳家。他问屋子对面的怀特克:“你们老爷呢?”
怀特克正向沙坑里扔石子,想要赶里面的白鹅上岸。“他去磨坊主那里邀请他们参加婚礼。”
铁匠自言自语道:“如果我走那条路,或许会在路上遇到他。”所以他往通往磨坊主家的那条路走去,途中,他先回家了一趟,让妻子等中午宣告祈祷的钟声一响,马上穿上最好的衣服,带孩子们去安提克家里。“你不聪明,所以只需要听安提克的吩咐,千万不要自作主张,你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抱住你父亲的膝盖放声大哭,求他……你一定要听清楚安提克说的话,和你父亲的答复。”接着,他又嘱咐了几句。
“我要去磨坊看看我们的面粉是否磨好了!”他心里烦躁,无法继续等下去,于是走出房门,慢慢地踱着步子,偶尔停下来思考些什么。“虽然安提克想要揍我,但我猜他或许会保持原计划,最好在场的是我的妻子,而不是我。他要是不照我的计划做只会和波瑞纳大吵一架,然后被逐出家门!”想到这里,他幽幽地笑了,这时塘面一阵冷风吹来,他连忙扶好帽子,头巾外套也系上了。
他站在桥头,看着天空飘过的像是一群满身泥泞、没洗澡的小羊的云朵,不禁猜测:“这样冷,不下霜就会下暴雨。”水塘里的水不停地拍打着岸边,发出潺潺的声音,岸边的赤杨树枝条下垂,透着黑,柳树发出声声叹息,几个身着红衣的女人就散列在那些树中间,捶打着衣服,发出阵阵响亮的声音。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无数浑身脏兮兮的鹅在满是枯枝和垃圾的沟渠间穿来穿去。屋外的孩子胡乱地叫嚷着。连公鸡都在不停啼叫——看样子真是要变天了。“去磨坊找老头子吧!”他低咒一声,下坡离去。
赶走铁匠后,安提克疯狂地割草,企图通过割草忘记所有烦恼。从树林归来的库巴对着那堆草惊叫不已:“你居然一下子割了足够一周的草料!”听到他的惊叫安提克才惊醒过来,一把扔掉手中的刀,舒缓了一下筋骨就进屋了。他开始思考:“该来的也躲不掉,该和父亲谈谈了——铁匠,那个满嘴谎话的叛徒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罗赫正在波瑞纳的房里教二十个孩子念书。他手拿念珠,坐着耐心地听孩子们念书,解释书中的内容或提问。一听到他的问题,孩子们急忙异口同声地回答,气氛很活跃。他偶尔也会站起来巡视,不时纠正孩子的举止,或是拧拧某个学生的耳朵,或是拍拍谁的头。安提克往里面扫了一眼,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