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汉卡的父亲白利特沙老头来了,他双手拄着拐杖,下巴靠在上面,头发已经全白了,嘴也歪了,一开口就气喘吁吁,连声音都哼哧哼哧地发颤,正因为体弱行动都困难,他很少来看汉卡。

“早饭吃了吗?”汉卡边准备午餐边问父亲。

“老实说,没有吃。”他回答道,“薇伦卡没有给我饭吃,她的狗还因为挨饿经常到我那里找东西吃。”自从去年他的妻子离开人世后,大女儿薇伦卡抢走了母亲的所有遗产,她们姐妹便断了来往。

接着老头用微弱颤抖的声音为大女儿辩护:“其实他们也很穷,一大家子那么多张嘴,马铃薯根本不够,你姐夫斯塔赫在风琴师那帮忙,每天也只能挣点口粮和二十戈比的零花钱。虽然他们有两头奶牛,可以产些奶油和奶酪进城卖钱,但是他们还是经常忘记给我饭吃,其实我真的吃不了多少,每天只要一丁点儿就够了……”

“那女人怎么那么对你?既然你过不下去,明年春天住我家吧!”

“我不会抱怨,无事生非,但是……”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渐渐地不再开口。

“你可以帮我们看鹅、照顾孩子!”

老头低声说:“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可以给你架一张床,让你睡得好。”

老头用颤抖的声音乞求道:“只要可以不回他们家,即便是睡牛栏或是马厩我也愿意。他们说孩子们睡觉没有东西垫,拿走了我的羽毛被,我知道孩子们很冷,所以与他们共用;但是他们不让我用木柴在房间生火,我的羊皮袄又破破烂烂的,根本不保暖,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冷得睡不着。薇伦卡甚至对我吃的每一汤匙的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还赶我出门,逼我讨饭,我现在爬进你们家都困难。”

“为什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她是我的女儿,我能说什么?——你姐夫是个好心人,只是他们家实在是太穷了!”

“那个母夜叉,答应供你吃住骗走了母亲的遗产后居然这样对你,我们上法庭吧,之前说好的他们义务赡养你,而我们每年给你二十卢布,我们没给吗?”

“给了,我知道你们是好人。但是我没有办法,我的棺材板我辛辛苦苦存下来的几兹罗提也给他们抢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竟然沉默不语,就如同一堆毫无生气的破布一样蹲在角落。

午饭后,安提克的姐姐带着孩子们来了,老头子偷偷地溜了,并且拿走汉卡给他准备的东西。

波瑞纳还没有回家,但是铁匠已经下定决心就算等到天黑也要见到波瑞纳。

汉卡将织布机架在窗边,她开始把大麻的纬线由一端拉到另一端。安提克和姐姐在一边互吐苦水,汉卡偶尔胆怯地插句话。这时雅固丝坦卡顺路进来了,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我刚在风琴师家帮忙洗刷的时候看到了马西亚斯和雅歌娜,他们正邀请风琴师参加婚礼呢。是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富人的客人还是富人。他们还邀请神父参加。”

汉卡惊叫出来:“不会吧,他们居然敢招惹神父!”

“新娘漂亮,菜肴丰富,酒水充足,神父又不是圣人,难道不可以来吗?他又没有直接拒绝。而且我在磨坊主和伊娃一起烹饪的时候听到磨坊主答应一家都会参加的消息,那时安布罗斯刚宰了一头猪,此刻正在灌肠呢!这将是丽卜卡村成立以来最隆重的一次婚礼……”说了半天,她发现所有人都沉默了,于是讷讷噤声。

她细心地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发现所有人都紧绷着脸,故意大声说:“你们家将要出大事了!”

铁匠太太不满地吼道:“这与你无关!”她刻薄的语气明显地惹得雅固丝坦卡不快,只见她站起身,去房子的另一边,恰好已经放学的幼姿卡正在那里整理桌椅。

周遭的气氛再次陷入令人压抑的沉默,大家都闷闷不语,只偶尔有人说两句什么,接着又不作声了。

“父亲对自己倒是大方得很!”铁匠太太的口气明显有些不满。

“谁不知道他富有!”汉卡刚说完,不期然对上丈夫恶狠狠的目光,连忙噤声。

“他经常卖东西又不怎么花钱,应该有不少积蓄。”安提克敷衍了铁匠太太后便走出房门,以缓解压抑的心情。毫无缘由地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沉重。他很矛盾,既希望父亲快点回来,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同时又不希望父亲那么快回来,因为他还是害怕见他。

这时昨天铁匠说过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你愤怒不是因为财产,而是为了雅歌娜!”他心中恼怒,不禁大声喊道:“那人满口谎言!”他开始工作,怀特克帮他用草荐堆搬草料,他则钉木骨胎当墙框,并把草荐填进去捣牢做房屋另一侧的外墙。可是他不由自主地双手发抖,经常停下手头的工作,站在墙上,透过光秃秃的枝桠遥望雅歌娜的家——他告诉自己,此刻,占领他心头的不是爱而是恨,他恨这个可恶的不懂得自尊自爱的坏女人。可是过去的情景如同洪水一样汹涌而来,迅速地占领他的脑海,怎么也挥不去。他顿时大汗淋漓,双目灼灼,

那感觉如此真实,现在都记得一清二楚!在种满果树的园子、森林里,从城里回来的那次!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张有着深蓝色眼眸的布满红晕的脸,红唇丰满美好,翕动着,呼吸急促而又激动;她就在眼前,与他全身相贴,动情地呼喊着:“安提克!安提克!”……安提克揉揉眼睛,赶走那些虚幻而甜蜜的幻影,渐渐地陷入了无止境的痛苦纠结中。时而冰冷愤怒,时而春回大地驱走寒冷,内心深处的渴望时而痛苦时而甜蜜,强烈得让他痛不欲生。他想要发泄,无论是大声呼喊,抑或是承受剧痛,好让自己不再那么思念。他情不自禁地说道:“我诅咒你被硫黄石打中!”接着,他立马清醒过来,四下张望,生怕被怀特克听出他诅咒的是谁。

对于现在的状况,他无能为力。整整三周,他只能期待奇迹的出现,最近某种念头像是疯长的野草一样占据他的心间。他常常跑出去,多少个夜晚,他忍受着风吹雨淋,在她的屋外苦等她,可是她存心不想见他。他越来越生气,渐渐地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不能忍受她将要嫁给他父亲!

这个女人,这个大胆的窃贼,神不知鬼不觉地占领了他的心,他恨不得她死!

曾多少次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当面忤逆自己的父亲,告诉他:“这个女人是我的,你不能娶!”可是这个念头才一冒出就被他掐灭,他顿时浑身冒冷汗。雅歌娜就要成为他的继母,也就是……母亲,怎么可以?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会遭天谴。父亲会怎么看他?全村的人又会怎么看他?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再过一周就是婚礼了,胸口燃烧着一团火,他无法一言不发地保持沉默。

“老爷回来了!”听到怀特克的话,安提克心中一慌,禁不住全身颤抖。晚来天寒,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刮着,水塘对面牛群的啼声和脚步声,大门和汲水勺吱吱嘎嘎的声音,小孩和家犬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上已经结冰,天空如同下霜天一样晴朗。一轮红色的圆月从树林后面冉冉升起。一些人家已经点灯,在水面映出颀长破碎的影子,一闪一闪的。

波瑞纳一进门就查看自己的家业,经过院子的时候大声咒骂库巴和怀特克没有照看好小牛,让它们进了母牛栏。走进屋子发现有客人在等他。见他进来,大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就垂下眼皮,不作声。波瑞纳在房间中央站定,环视一周,嘲讽道:“怎么,都来了,开声讨大会?”

铁匠太太颤抖地回答:“不是,我们只是要求您一件事!”

“铁匠怎么没过来?”

“他没有时间!”

“哦!没有时间……是没有时间啊!”波瑞纳笑得意味深长。大家都不作声,看着他扔下头巾外套,脱掉脚下的靴子。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默。铁匠太太将孩子们拉到身边,汉卡坐在门槛上给她的儿子喂奶,眼睛却不安地看向坐在窗边紧张得浑身颤抖的安提克,此刻他正在苦苦思考着该怎么开口。所有人中只有在火边削着马铃薯的幼姿卡保持镇定。

见大家都不说话,波瑞纳终于爆发,厉声喝道:“想说什么就说!”

铁匠太太支支吾吾道:“安提克,你先谈谈遗产协定的事情,待会儿我们再说!”

“不妨让你们知道,婚礼就定在周日,遗产协定已经立好了!”

“我们来不是因为这!”

“那是为了什么?”

“她得到了整整六英亩田!”

“那又怎么样!只要我高兴可以把所有的东西都给她,你们信不信我现在就这么做!”

“你以为所有的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安提克喊道。

“当然是我的,不然还能是谁的?”

“我们,你的子女!”

“休想,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一个人的,我有绝对的支配权。”

“有一部分不属于你,你不能随意支配!”

“你敢忤逆我——安提克?”

“我只想要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就算是对簿公堂也在所不惜!”

听到“公堂”两个字,波瑞纳顿时怒火中烧:“你竟敢和我对簿公堂?——我劝你在我还没有动怒之前住嘴,否则我要你好看!”

这时汉卡直起身子,大声说道:“你欺人太甚!”

“她有权利发言吗?——她想捞到什么好处?不过三英亩的沙地和一块帆布的嫁妆,凭什么在这里乱嚼舌根!”

“相比起来,安提克从你那里得到的更少,连他母亲的陪嫁都被你霸占了,在你眼中,我们不过是你的长工而已!”

“我将整整三英亩地的收成给你们了。”

“但我们为你赚了二十多英亩地的收入!”

“嫌待遇低上别家!”

安提克大喊:“我们哪里都不去,这是我们的土地,是祖辈留给我们的!”

波瑞纳狠狠地瞪着他,控制着自己没有继续争吵下去。他默默地坐在火边,用拨火棒拨弄柴火,燃烧的火星四处飞溅。他的脸色暴红,头发在明亮的眼睛前面飘来飘去。这次沉默持续的时间很长,空气中只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

“你可以再娶,我们没有意见!”

“就算你们有意见也没用!”

汉卡哭着说:“请你变更遗产协约好吗?”

“你这固执的母狗,话像话唠一样多!”他突然加大拨火的力道,弄得到处都是火星。

“她不是保姆,你不能这样说她!”

“那就让她闭嘴!”

安提克抗议:“她是在维护我们的合法权益,她有发言权。”

铁匠太太小声开口:“你也可以保留协约,只是我们要剩下的财产!”

“我说过我绝对不放弃财产,等待你们赡养。想拿走我的东西,门都没有!”

“这是我们的合法权益,我们决不放弃!”

“你们是想挨揍吧!”

“你敢,我会让你的新娘子未婚先寡!”

吵架正式升级,双方都激动起来,边拍桌子边大声地谩骂着、威胁着、发泄着。

安提克已经怒不可遏,他用手抓波瑞纳的肩膀、咽喉,而波瑞纳还存有几分理性,为了避免打架将事情闹大,他只是推开安提克,偶尔才回骂两句。

尽管如此,混合着女人的哭骂声、孩子的哭叫声以及吵架声还是惊扰了院子以外的库巴和怀特克,他们赶过来透过窗户看热闹!

汉卡倚在烟囱附近的墙壁旁,哭嚷道:“看来,这个家容不下我们了。主啊,我们辛辛苦苦、累死累活就是这样的结果?……上帝一定会为我们讨回公道的!你会遭报应的,你将婆婆的衣服和珊瑚串珠以及整整六英亩田都送给了那个荡妇……”

“你再说一遍!”波瑞纳已经气疯了,冲到汉卡的面前要动手。

“好,你听着,那个女人是荡妇,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不知道!”

“闭上你的臭嘴,我要你死!”波瑞纳一把抓住她,拼命地摇晃着,但是安提克挡在她面前,对着父亲大叫:“我也这么说,她就是荡妇,谁都可以碰的荡妇!”——他突然噤声。

波瑞纳狂怒,狠狠一耳光将他扇倒在地,一旁的玻璃柜砸在他的身上,打破了他的脑袋,一时血肉模糊。他不管不顾地扑向波瑞纳。

两人彻底得疯了,激烈地扭打在一起,脑袋撞在木铺、大柜子、墙壁上面,发出咚咚的声音,场面惨烈无比。女人想要拉开他们却无从使力,因为他们已经互掐脖子,倒在地上翻滚着、扭打着,根本拉不开。

这时邻居听到声音赶过来才扯开两人。安提克的伤口很深,导致失血过多,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被人推到自己的住处,往头上淋了一盆水。老头子只是短袄破了几个洞,气得苍白的脸上多了几条抓痕而已,根本就没受什么伤……

他将怒气撒在劝架的人身上,关上前门不准他们进屋。自己怒气冲冲地坐在火堆前,耳边反反复复的都是汉卡辱骂雅歌娜的话,顿时痛彻心扉。接着,他自言自语地谩骂着:“那只疯狗,我绝不放过他,天哪,雅歌娜,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这时他想起以前村民责骂雅歌娜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凉之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连他的儿子都这样说,何况是村民呢?那个浑蛋!想到这里,他浑身像烈火灼烧一样难受。

黑夜来临了,幼姿卡清扫满屋的狼藉,备好了晚餐。尽管很饿,波瑞纳却一口都吃不下,转身问库巴:“喂马没有?”

“喂了!”

“怀特克去哪里了?”

“安提克的脑袋和脸肿得很厉害,他去请安布罗斯过来看看。”今晚月色正好,他决定去射击,所以急着离开,心中冷冷地哼了一声:“两条疯狗闲得发慌才会互相折腾!”

波瑞纳心情沉重地外出闲逛,经过雅歌娜房间的时候发现那里亮着灯光,却拐弯去了磨坊而忍住没有进去看她。繁星满天,一片云都没有,星辉在水车池上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晶亮晶亮的。树木在空旷的路面映出长长的影子,随风摇曳。窗户里的灯光渐渐地熄灭,透过稀疏的果树可以清楚地瞧见白色的粉墙。黑暗笼罩了整个村落,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水车发出的单调的咔哒咔哒声,以及潺潺的水声。

波瑞纳过桥到村子的另一边,心情越来越愤怒,心中的恨渐渐地扩散开来,无限放大,他叫人请来社区长到酒店喝酒,一直喝到半夜才回去,但依旧消减不了心中的痛苦。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就到屋子的另一边说道:“这是我家,你们滚出去,马上从我眼前消失,想上法庭就随便,你们用自己谷粒播种的粮食,夏天可以来收割!”他大声吼道,原本躺在床上的安提克慢慢地起身,穿衣服,脸上的伤口还裹着一块破布,上面满是血迹。

波瑞纳走到过道的时候,突然回头:“中午之前从我眼前消失!”安提克仍旧不搭理他,只当他是空气。

“幼姿卡,你去叫库巴用母马套上马车,载他们去想去的地方!”

“库巴生病了,他跛掉的那条腿很疼,在草垛上爬不起来。”

“好吃懒做的东西!”波瑞纳没有理他,料理自己的产业去了。

库巴的情况很糟糕,无论主人怎样逼问,他都不肯说出原因。怀特克提来水给他用,还偷偷地到河里清洗几块沾了血的破布。他躺在草垛上痛苦地呻吟着,动静很大,以至于马儿都过来舔他的脸。

安提克一家吸引了波瑞纳所有的注意力,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觉察到其他异常情况。安提克一家静静地收拾打包自己的物什,不吵不闹,默默地离开,汉卡难过得差点背过气去。安提克喂了她点水,然后催她动作快点,早点离开这个地方。他宁肯向克伦巴借马也不用波瑞纳的马,他将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在酒店那一边的汉卡的娘家。

罗赫带着几位村民想要调解却被这对父子拒绝了。老头说:“就让他自己去养自己吧!”安提克不仅不理他们的调停,反而举起拳头咒骂,罗赫脸色苍白地退到屋外妇女中间。那些女人有的来给汉卡助威,大部分是看热闹,边惋惜边说着不痛不痒的空话,出着毫无建设性的主意。幼姿卡给波瑞纳和罗赫端送午餐的时候,安提克一家正好离开。

安提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发出一声长叹,然后抽打马儿头也不回地离开,因为车上重物太多,他用肩膀帮着推车。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步伐艰难,眼底却闪动着固执的光芒,嘴唇紧闭,牙齿咔咔地颤抖着。汉卡表情冰冷地抱着小儿子跟在后面,一旁拉着她的裙摆哭嚷的是她的大儿子。她前面驱赶着一头牛、一群鹅和两头瘦猪,她的诅咒声引得所有村民的注意,并跟在他们身后。

波瑞纳一家默默地吃着午餐。老狗拉帕在门口狂吠,追在板车后面,又回来发出阵阵呜咽声,对于怀特克的呼叫无动于衷。它跑进已经搬空的房间,在里面跑了一两次,然后又跑进走廊不停地狂吠着、呜咽着,向幼姿卡乞求着,疯狂地乱跑一气后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地上。最后,它竟然追着安提克一家去了。

“连拉帕都离开了!”

她父亲软声安慰道:“别难过,他们没法养活它,它很快就会回到我们的身边。别哭了,给罗赫收拾一间房,我会叫雅固丝坦卡过来帮忙,以后你得管理家务……不要难过了!”他搂着女儿的脑袋放在胸前,不停地抚摸着,“我进城的时候会给你买双鞋。”

“你没有骗我?”

“没有,只要你乖乖地打理好家务,不仅是鞋子,我还会给你买很多东西!”

“我想要娜丝特卡的那种土耳其长衫!”

“亲爱的,我会给你买一件!”

“我还要长的发带,在你的婚礼上戴!”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