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最后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她在西昂斯堡附近的一个路旁草堆上坐着休息。天气晴朗,有风。草地的另一边还没有收割,像丝绸一样发亮的红色的草猛烈地摇摆着。只有特隆赫姆郡乡区的草地才会红成这样。坡下依稀可见峡湾的身影,深蓝色,泛着白沫。克里斯汀顺着林木茂密的山坡朝下看过去,看见新鲜的白色水雾冲上来,拍打着悬崖。
克里斯汀深深吸了一口气,能再来到这边怎么说都是好件事,不过她对自己以后永远不会离开这里了,还是感到有些惊讶。莱恩修道院的灰衣修女和陶特拉的修士们遵守同一教规,就是圣伯尔立下的规矩。鸡啼时分她起床做礼拜,并且知道纳克和布柔哥夫此刻也到修士唱诗席去了。她晚年不管怎么说能和儿子们共同生活,觉得很不错,只是方式和她以前想象中的不同罢了。
她脱下鞋袜,在溪水中洗脚。她要赤足走到尼达洛斯去。
她身后一条通向废弃城堡的山间小径上有几个男孩闹哄哄地玩耍着,他们正在碉楼下活动着,想找路进入废墟。他们看到克里斯汀以后,就在上面大笑大叫,并对她口出污言。克里斯汀假装没听见。后来有个八岁左右的小顽童沿着陡峭的山坡滚落了下来,差一点撞到她身上。这个顽皮的小孩还特意喊出从大男孩那里学来的脏话。克里斯汀转向他笑道:
“你用不着尖叫……唯恐我不明白你是小妖精,看见你穿着他们那种滚爬裤。”
听到这女人说话,所有的男孩子马上都向她跑了过来。很快他们都安静了下来,且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们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一身朝圣者打扮的老人。克里斯汀并没有因为他们刚才的出言不逊而责骂他们,反而用一双平和安详的大眼睛看着他们,嘴角带有一丝不易被观察到的微笑。她长着一双消瘦的、晒黑的圆脸,宽阔的前额,微微凸起的小下巴。尽管眼睛下面有许多皱纹,看样子还不是太显老。
最大胆的男孩子开始向她发问和交谈,试图掩饰他们这一群人的羞愧和怯意。克里斯汀几乎要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觉得这些男孩子很像双胞胎小时候调皮捣蛋的样子,不过,谢天谢地,她的儿子是不会说这么下流的脏话的。看来这些孩子大概是城市贫民的孩子。
旅途中她渴望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了,现在,她站在欢乐山冈的十字架下面,看着延伸在山下的尼达洛斯城,竟然无法专心祷告或冥思。那一刻城里钟声齐鸣,提醒人们去做晚祷。男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抢着说话,一心想向她指明她面前的各种景观……
佛洛斯塔下面的峡湾刮着大风,下着雨,下面雾气腾腾的,她根本无法看清陶特拉修道院。
克里斯汀在那群男孩子的簇拥下沿着史坦恩高原陡峭的山路开始下山——这时从四周传来一阵牛儿叮当响和牧人的叫喊声:牛群正从市内牧场往回走。到了横跨尼达洛斯城墙的大门口,克里斯汀和她的小跟班们不得不等待着让牛群先通过。牧人吆喝着、咒骂着,公牛用角相互间抵着,奶牛相互挤成一堆,男孩子们一路谈论着这些公牛的主人是谁。他们通过港岸,拐向城内的巷子。克里斯汀打着赤脚,费了很大的劲,才走过满是牛粪堆的泥浆路。
有几个男孩主动陪她走进了基督教堂。她站在灰暗的柱子之间,望着唱诗席的灯光和金饰,男孩子们经常打断这位异乡妇女的思路,他们拉着克里斯汀的长袍,想让她参观孩子们最注意的东西,包括拱弧圆窗射进来的一片片七彩阳光、地板上的墓碑和圣龛上用昂贵材料筑成的天棚。克里斯汀简直没有办法专心思考,但小男孩的每一句话都勾起了她内心的愁思,先是想儿子,后来又想念庄园、房舍、工作、牛羊——想念身为一家之主的她作为一个母亲应当操劳的一切。
她依然不希望伊兰德和她昔日的朋友认出她来。以前,节庆时他们通常会居住在城里,招待客人过夜。一想到会遇见某些熟人,她就吓得畏畏缩缩。无论如何,她要去找哈尔德之子武夫。武夫是她的代理人,负责替她经营着她仍持有的山北部某些田庄的所有权。她打算捐出这些地产,作为她在莱恩修女院的经费。不过他现在可能和史考恩农场来的亲人在一起,所以她必须要等几天。她知道有一位在伊兰德当郡长时担任护卫的男人居住在布拉特的一处小院落中,他靠在峡湾里捕海豚和鲸鱼为生,并且还开了一家小客栈,供附近的农民借宿。
她来到那里,听说每一间房屋都住满了客人。后来奥蒙特本人走出来,他一眼就认出了克里斯汀。听到对方叫出她的名字,她感觉很奇怪:
“我想,你应该是胡萨贝庄园的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的夫人吧?欢迎,克里斯汀,你怎么会到我家来了?”奥蒙特大声说道。
他得知克里斯汀肯在他经营的旅馆里过夜,感到非常开心,并答应她在庆典过后的第二天亲自用船载她去陶特拉修道院。
克里斯汀坐在院子里,和往日的家臣谈到半夜。她发现伊兰德当年的手下仍然怀念他们的年轻首领,对他敬爱有加,她为此很是感动。奥蒙特一再说伊兰德太“年轻”。他们从武夫口中知道了他悲惨的死讯。奥蒙特说,他每次遇见胡萨贝庄园的老朋友,大家总要举杯悼念豪迈的主人。他们中有些人已经两次凑钱在他的忌日里为他做弥撒。奥蒙特还一再问起伊兰德的儿子们,克里斯汀也询问起以前的一些旧识。等她到奥蒙特太太旁边睡下的时候,午夜早就过去了。一开始奥蒙特非要把他们夫妻俩的床铺完全让给她,克里斯汀死活不同意。最后她只得千谢万谢,答应顶替他一个人的位子,和他的妻子同眠。
第二天是圣奥拉夫节。克里斯汀一大早就在码头的旁边漫步,看着码头上奔忙的情景。一看见陶特拉修道院的院长跨上岸,克里斯汀不由得心跳加快——可是跟随院长的那些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修士。
民众没到中午就涌向了基督教堂,大教堂里已经挤满了民众。那些生病的和残障的人被人们扶着或者是抬过来,以便能在大厅里占据一席之地。希望在次日大弥撒后游行队伍抬出圣龛的时候,他们能离圣龛近一点儿。
克里斯汀穿过坟场围墙边搭起的一个个摊棚,摊棚里卖的大多是食物、饮料、蜡烛、灯芯草和樟树枝编成的教堂跪垫。克里斯汀走到那里的时候恰巧碰见了安达村来的一家人。在小孩的母亲喝啤酒的时候,克里斯汀接过了她手上的孩子。这时一支英国朝圣者的队伍拿着旗帜和蜡烛,唱着圣歌走过来。队伍在穿过摊棚的人潮时,现场又挤又乱,她和安达村的人走散了,以后便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克里斯汀在人潮外站了很久,不停地哄劝啼哭的小孩,把小孩的面孔贴在自己的身上,想安抚安抚她,但没想到小孩竟然用嘴巴不断拱着,后来还吸吮她的脖子。克里斯汀明白小孩饿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找到小孩的母亲看起来很不容易,她必须到街上,去问哪里有牛奶可买。她来到约弗列·朗斯特列街,打算往北走。但这时又遇见了一大阵人潮,一群爵士从南面走来,宫中的卫士也走进教堂和十字会苦修僧人宿舍之间的空地。克里斯汀被挤入最近的一条巷子里,但巷道中的人正步行或骑着马向教堂赶去。人潮实在太挤了,她只得爬到一道石围墙上去躲避。
突然,四周钟声齐鸣,大教堂的钟声隆隆作响。小孩一听,顿时停止哭声,望着天空,迟钝的双眼里泛出懂事的光芒,微微一笑。克里斯汀心生怜悯,吻了吻可怜的小家伙。这时她发现自己坐在伊兰德的宅邸——她们家在城市里的故宅的花园石墙上。
她早就应该认出草皮屋顶上突起的石烟囱,那里是厅堂的后侧。附近是医院的房子,由于院方和他们共享花园,伊兰德·尼古拉斯曾经非常气愤。
她抱紧陌生女人的小孩,一吻再吻。这时候有人碰了碰她的膝盖……
原来是一位穿着白袍、戴布道团修士黑帽的苦修僧人。她俯视着这张苍黄多皱的老脸,长长窄窄的瘪嘴巴以及深陷的琥珀色眼睛。
“是你吗,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你真的在这里?”苦修僧人把双手扒在石墙上,把脑袋靠在手臂上。
“哥恩纽夫!”
他听见克里斯汀的呼唤,便把脑袋向她移近过去,轻触着她的双膝。
她说:“看到我在这里,你觉得奇怪吗?”
这时候她想起自己正坐在原先属于他,后来她也当过主人的官邸花园的石墙上,感到很不可思议。
“你抱的小孩是谁?是高特的儿子吗?”
“不……”克里斯汀想起孙子小伊兰德那张健康甜美的面孔和强壮结实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对这个陌生的小娃娃充满了同情,用力地抱紧了她。“是一位和我一起来到这里的女伴的小孩。”这时她又想起西蒙之子安德列斯以儿童的慧眼所见到的一切,满怀敬意,凝视她怀中的这个可怜的小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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