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现在孩子又开始啼哭起来,克里斯汀只得先问修士哪里可以弄到喂小孩的牛奶。哥恩纽夫带她向东走,绕过教室,来到布道团修士的宿舍,为她端来一碗牛奶。克里斯汀一面喂小孩,一面和哥恩纽夫闲谈起来,但他们的谈话似乎有点不大对劲。

克里斯汀伤心地说:“自从上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的时间,发生了很多情况。对于你哥哥的死讯,你听了一定也很难过吧?”

“愿主垂怜他可怜的灵魂。”哥恩纽夫修士用嘶哑的嗓音说。

后来她问起陶特拉修道院的两个儿子的情况,哥恩纽夫只是简单说了一些。修道院欣然接受了这两位家庭背景不错的见习修士。纳克智力绝佳,在学术和信仰上有长足的进步,院长不禁回忆起他高贵的祖先,教会斗士亚涅之子尼古拉斯神父。刚开始的一段时间是这样的。可在两兄弟非正式剃度后,纳克却行为失检,在修道院惹下了不少麻烦。哥恩纽夫不清楚闹事的具体原因,但其中的一个原因是约翰纳斯院长不准修士们在三十岁之前当派任的教士,也不肯为纳克破例违规。他觉得纳克读书和思考都超越了灵性成长的程度,又因为苦修把身体搞坏了,想派他到英迪罗的修道院牧牛场去垦植苹果园,由几位年长的苦修僧人监督他。听说纳克不服从院长的命令,指控修士们奢侈度日,浪费修道院的财产,敬拜主不够勤劳,说话也没有分寸。哥恩纽夫说,矛盾大抵只是在修道院的院墙内,没有张扬开来,这是合情合理的,不过听说他还违抗院方派来处罚他的人。哥恩纽夫知道他一度居住在忏悔牢中,后来院长威吓说要拆开他和布柔哥夫修士,派他们中的一个到蒙卡布去。院长认为可能是盲眼的弟弟怂恿他违犯规矩,这样一来纳克就乖乖听话,彻底悔悟了。

说到这里,哥恩纽夫苦笑着说:“他们身上有父亲遗留下的性格。谁也不能指望我的侄儿轻易学会顺从,或者坚守他的神职生涯……”

克里斯汀凄然地说道:“也可能是母亲遗传的,哥恩纽夫,我最大的罪孽就是不听话,而且意志也不坚决。我一辈子渴望走正路,但又想顺着自己的迷径走下去。”

修士忧郁地说:“你是指伊兰德的迷径吧?克里斯汀,我哥哥不断地诱惑你走上歧途。我猜在你和他生活的期间,他天天都在诱惑你,害你变得很健忘,使你陶醉在连自己都为之脸红的思想中,不懂得你反正不能对无所不知的主隐瞒自己的思想……”

克里斯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哥恩纽夫,我不明白你这句话对不对,我不觉得自己曾忘记主能够看透我的内心,也许我的罪过因此而更加深重吧!况且,我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为自己的任性和意志不坚而脸红,相反我应该惭愧自己对丈夫的评价往往比毒蛇更为严苛。这大概是必然的结果。你有一次曾对我说过,彼此爱欲很强的人到头来会像两条蝮蛇一样,相互咬尾巴。”

“哥恩纽夫,多年来每当我想起伊兰德没有接受圣餐和没有行圣礼而去世,心中就满怀怒火。他如果手上沾满血腥而死,去接受主的审判,那是他罪有应得,但他并没有变成我现在这个模样,我觉得很安慰。他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记仇记恨。哥恩纽夫,在我替他安放遗体的时候,看到他的外貌很美,神色很安详……我想全能的主一定知道伊兰德从来不为任何理由记恨任何人。”

哥恩纽夫张大眼睛凝视着她,然后点点头,问道:

“你知不知道艾利夫是莱恩修女院的神父兼顾问?”

“真的吗?”克里斯汀愉快而大声地问道。

哥恩纽夫说:“我以为你是为了这个原因才选中这个修道院的。”过了一会儿,哥恩纽夫说他要回修道院去了。

在克里斯汀走进教堂的时候,那里已经开始了最初的几次夜间唱诗。本堂和各圣坛附近的人潮很密集,一位教堂看守员看到她抱着病重的小孩,特意推着她往前挤,让她站在残障和重病的人群中。他们聚集在教堂中部的大圆顶下面,可以看见整个唱诗席。

教堂里点了上百支的蜡烛,仆人们把蜡烛从朝圣者那里收集过来,插在客厅和走廊里镶有长钉的小塔上。等阳光和各种各样的窗户板消失后,教堂里的蜡烛散发出浓浓的烛香以及病人和穷人的褴褛衣衫的酸臭味,教堂内空气变得越来越令人感到窒息。

唱诗班美妙的歌声在屋里回荡着,风琴发出了响声,笛子、锣鼓和各种弦乐器一起鸣奏。克里斯汀终于明白教堂为什么被比喻成为一艘大船了。房间里的人好像都在一艘船上,歌声如波涛,颂歌如海浪。有时,有个声音洪亮的人在向人们宣读着,船便像在平静的大海上漂流一样。

他们还要继续守夜,密集人群里面的人们脸色越来越苍白,越来越疲惫。在举行仪式的间隙里基本没有人走出去。在教堂中央占有席位的人都不愿离开。他们中的有些人在仪式的间隙里睡了一会儿,有些人在祈祷。小娃娃几乎睡了整整一夜——克里斯汀哄过她一两次,还让哥恩纽夫从他在修道院弄来的小木碗里倒出一些牛奶给这孩子喝。

能和伊兰德的弟弟见面使得克里斯汀颇为激动——特别是启程来到这里之后,已逝的丈夫留下的回忆便渐渐浮现出来。在最近这几年里,她不停地为了儿子们的成长操劳,以至于很少有时间来回想自己过去的经历,也很少想起伊兰德。其实对伊兰德的思念就如同跟在她身后的影子,只是她没有时间回头去看而已。现在她似乎看见了,知道了自己这几年的心情是怎样的:她的心情,就好像那些在炎热的夏天从主屋搬到阁楼里去居住的人一样。他们每天都从冬天居住的屋子旁边来回走过,但是却从来不想拔去门闩,打开门,进去看一看。等他们因为一些事情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才发现房间中只有孤独和寂静,慢慢地变成了陌生和严肃的模样。

哥恩纽夫是她和伊兰德生活盛衰的最后一个活着的见证人,在克里斯汀和哥恩纽夫闲聊的时候,她似乎在用一种新的方式来检讨自己的一生,好像一个超越了自己,站上从未到达过的顶峰的人,在那里俯视自己的家乡。她了解这里的每一个地方,熟悉每一道围墙、每一片密林和每一条小溪,她在山顶可以看见这一切格局。她用这种新的方式看待所有的事情,使她逐渐摆脱对伊兰德那种痛苦的感情,也淡化了在丈夫死后,她对丈夫突然离去的灵魂所感到的恐惧。伊兰德是无罪的——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这一点儿,而主则始终看得很清楚。

一生的漂泊最终把她带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使她感觉到,现在自己就如同站在一个最高的山峰上来回顾自己的一生。现在,她的道路在往下走,走到迷雾般的谷地里,不过她还是能够明白,在修道院中孤寂地等待和在死亡的门口等待着她的那个人,始终像我们站在高山之巅看到村民的生活那样来看人生。正如我们看到排列在同一个地面上的富裕的庄园和简陋的小屋、肥沃的田地和没有得到开垦的荒地一样,他看见了人心中的罪孽和各种痛苦,于是便降临人间。在人们中间漫游。他背负着人类的痛苦和罪孽,召集富人和穷人,带领他们走向十字架。“最为仁慈的耶稣啊,你看到的不是我的幸福,不是我的自傲,而是我的罪孽和痛苦……”克里斯汀抬起头来看着庄严的、高不可攀的耶稣受难像。

朝阳照耀在唱诗席列柱间的彩色玻璃板上,一道道像红宝石、棕宝石、绿宝石、蓝宝石一样的光彩让高坛和金龛上的烛光黯然失色。克里斯汀听完了最后一场夜祷,也是晨祷。她知道,这个礼拜的内容是说主通过奥拉夫国王来体现他治病的能力。此时她托起陌生的得病的小孩,面对着唱诗席,为这个孩子祈祷。

她在冰冷的教堂中守了一整夜,浑身冰凉,牙齿咔咔地在打战。由于长时间的斋戒,使得她此刻的身体十分虚弱。人群的体味、病人和乞丐的臭味与蜡烛的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湿漉漉、油腻腻的雾,飘浮在人群上空。人们在寒冷的冬天里跪在石板上显得特别的冷。一位好心而生性快乐和气的胖妇人正靠在柱子上面打瞌睡,她身下垫着一个熊皮袋子,还用另一个盖住自己已经瘫痪的腿。现在她睡醒了,她把克里斯汀的头放在她腿上,说道:

“睡一会儿吧,我的姐妹,我觉得你需要休息……”

克里斯汀把头枕在这个陌生女人的大腿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娘家老屋的起居室门口。很年轻,还没有结婚,头上不带布罩,棕色的辫子垂在胸前。她和伊兰德一起来的,伊兰德正经过门口,朝她走过来。

她的父亲坐在火炉旁边,把箭头固定在秸杆上。他的膝盖旁边放着一捆捆细小的牛筋,身旁的两个板凳上放了一大堆纺头和削尖的秸杆。在她和伊兰德进去的时候,他探身到火炭堆旁,想拿出他用来泡松脂的三脚金属锅。但他突然缩回手,在空中甩了几下,似乎被烫伤了,把指尖伸进嘴里。他回头面向她和伊兰德微笑,额头上布满了皱纹……

这个时候克里斯汀睡醒了,脸上满是泪水。

在做大弥撒的时候,她一直是跪着的。大主教亲自站在高坛前举行仪式,熏香的味道在闹哄哄的教堂里飘散,七彩的阳光和蜡烛光混合在一起,辛辣清爽的以色列熏香味散发开来,遮住了穷人和病人的气味。主让她站在一群病弱者和赤贫者中间,她很同情他们,为了他们心都要碎了。她用姐妹间一样的温情为全天下可怜和吃苦的人祈祷。

“我会复活,去找吾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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