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克里斯汀拿起沉重的铁箍拐杖,由于她不想骑马去,高特只好把她的双层头陀袋放在马背上,牵着马和她一起往前走。

走到教堂外面的小山顶上时,克里斯汀回头观望了一下她的庄园,在晨曦中它显得格外美丽。小溪在流淌着,在太阳的照射下,泛出银色的粼粼波光。庄园院子中的人还没有走散,她看到尤弗丽德穿着浅色衣服,戴着布帽,怀中抱着的孩子像个红色的小点。高特看到母亲的面部由于激动而变得苍白了。

在穿过铁锤山下的树林时,克里斯汀的步伐像年轻人一样矫健。一路上,他们母子俩很少说话。走了两个小时后,他们来到拐向罗斯特山的路面上,在这里,整个多孚尔山区呈现在北面。克里斯汀让高特不要再送她了,不过在分别前,她想坐着休息一下再走。

幽谷横陈在脚下,河流像青白色的锦带一样穿过谷底,农田在郁郁葱葱的斜坡上犹如一块块小小的绿斑。高原上的苔藓呈弓形,长着棕色或黄色的地衣,伸向灰石坡和雪堆处的秃冈上。云朵的影子飘过幽谷和高地,北面的山峦之间晴朗无云。层峰没有受到迷雾的遮掩,一座一座,蓝澄澄的。克里斯汀的愿望随着云层向北移动,走上眼前的这条长路,飘过了幽谷,飘进了挡路的大山,沿着陡径横越过高原。几天之后,她将穿过特隆赫姆郡地区的富丽翠谷,沿着河流的弯道走向大峡湾。一想起她年轻时到过的海滨胜地,她就浑身颤抖。伊兰德优美的身影在她眼前晃动着,伊兰德的外貌和举止变化万千,快速而又模糊,像流水中的倒影一样。之后她将走到“欢乐山冈”的大理石十字架旁边,河口的城市展现在眼前,夹在蓝色峡湾和绿色的史特林德山脊之间。闪亮巨大的教堂矗立在河岸上,上面有炫目的尖塔和金色的风信旗,夕阳照耀着教堂侧面的圆花窗。陶特拉修道院就在峡湾的上游,位于佛洛斯塔蓝丘下面,像鲸鱼的背脊一样又黑又矮,教堂的尖塔则像舵轮的传热片。噢,我的儿子布柔哥夫,噢,我的儿子纳克……

她回头看了一下,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霍夫林根山下家乡的丘陵。阴影笼罩着丘陵,但她的视力很好,仍然能够看到居民们居住的畜牧场,被森林里面的山顶环绕着。

上面的小山丘传来了一阵牛角的响声,音符清朗高亢,慢慢地消失,不久后又出现了,大概是小孩子们在学吹奏吧!远处有铃儿在叮当作响,河水沉闷地流着,森林在暖阳的照射下发出“飕飕”

的声音。在这种寂静中,克里斯汀的心里乱糟糟的。

她一方面被思子之情所牵引,想继续前行,另一方面又因为思念家乡,希望回到教区和庄园里。很多幻象在她的眼前浮现,都是日常生活的画面。她看见自己赶着山羊跑上畜牧场南面疏林间的小径,一头母牛困在了沼泽中。阳光非常灿烂,她静立聆听着,感觉到汗水噬咬着皮肤。她看见埋在雪中的自己家的院落,下着暴风雨的日子慢慢转化为可怕的冬夜。她一开门,就被冷风刮得她喘不过气来,差点仰面跌倒在穿堂里。这时,有两个穿皮衣的臃肿男人突然朦胧地出现,原来是伊瓦尔和斯库勒回家了。他们的雪橇陷在从西北方飘来的堆在庭院的大雪堆里。在这种天气里院子中有两处地方总有积雪,她突然对庄园里每年冬天人人诅咒的那两个大雪堆很想念,好像注定永远看不见它们了。

种种思念仿佛要扯裂她的心脏,像血液沿着脉络一样到处乱流,流向她居住过的每一个地方,流向她游荡各处的儿子,流向所有已故的亲人。她暗暗怀疑,她是不是想要退缩呢?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她忽然发现高特正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便急忙道歉般地笑了一笑——他们应该道别了,她也应该赶路了。

高特呼叫还在远处吃草的马儿,追上去把它牵了回来,母子俩道声再见。克里斯汀扛起头陀袋,高特则一脚踩进马镫,忽然转过身来,向前跨了一步说:

“妈妈!”克里斯汀看了儿子那种羞愧无助的眼神,“我想这一年来你可能有点不满。妈妈,尤弗丽德是好意的,她十分敬重你,不过也许我应该和她谈谈,提醒她你现在和以前是什么样的女人……”

母亲以温和而又惊讶的口吻说:“高特,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我自知年老了。听说老人很难取悦他人,但我还没老到看不出你们夫妻优点的程度。尤弗丽德尽量让我少操劳少烦恼,如果她觉得一切都是白费工夫,那就太不幸了。儿子啊!请你别以为我不重视你太太的优点和你的孝心,假如我没有表现出来,你得原谅我,请记住老人们都是如此……”

高特张大嘴巴望着母亲……

“妈妈!”他突然流下眼泪,倚着马儿背上放声痛哭起来。

克里斯汀努力控制着自己,语调中透着惊讶和母爱:

“高特,你还年轻,正像你爸爸过去常说的那样——你是我的小绵羊。不过,孩子,如今你成年了,又是这个家的主人,一定要忍受母子分离的滋味。我如果去罗马或者耶路撒冷,那你可能会真的难受,但是此行我不会遇到大危险,最迟到托夫塔就能找到同伴。这个季节每天早上都有进香团从那里出发……”

“妈妈,妈妈,请不要责怪我们!……原谅我们从你手中夺下管理权,把你推到一边……”高特大喊道。

克里斯汀笑着摇摇头:

“你们这些孩子大概以为我是喜欢掌权的女人……”

高特把身子转向她,克里斯汀用一只手握住儿子的手,将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说请儿子相信她感激他们夫妻俩,愿主与他们同在。然后克里斯汀把儿子推到马儿的旁边,笑着拍拍他肩膀之间的部位,祝他好运。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目送儿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冈背后。他骑着深灰色的大马,看起来帅气极了。

克里斯汀觉得心情怪怪的,外面的事物,包括浸着阳光的空气、松林里的温暖气息、草地上小鸟的叽喳声,全部清楚地传入意识中。她回溯内心,又看见了一幕幕梦呓般的幻影,心底有一间空屋,无声无息,黑漆漆的,气氛很荒凉。突然幻影变了,变成一处退潮的海滨,潮水退尽,只有苍白的旧石头、一堆堆黑暗无生命的海带,和各种漂流物体……

她把头陀袋放好扛在肩上,握住拐杖,启程进入幽谷。如果她命中注定不再回来,必然是主的旨意,用不着害怕。大概是年龄逐渐大了的缘故吧……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以坚定的步伐前进着,一心想走下路面和田野交错的山坡。

公路上只有一小段距离,能看得见高山顶上海乌格庄园屋舍。想到这里,克里斯汀的心狂跳不已。

不出克里斯汀所料,她走到托夫塔的时候,果然遇到了其他的朝圣者。次日清晨,他们结伴爬上丘陵,形成了一小队人马。

一个神父带着仆人和两个女人——他的母亲和妹妹,他们以马代步,很快就将这些步行者甩在了后面。克里斯汀目送着那个在自己一对儿女护送下骑马经过的女人,心里有些难受。

她的旅伴是这儿多孚尔区附近庄园里两个年老的农民。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比较年轻的男人,奥斯陆的手艺匠,同时还有一个农民带着女儿和女婿,他们都很年轻,抱着一个还不满两岁的小女孩。他们还轮流使用着一匹马。他们是从南方较远的安达村教区来的,克里斯汀甚至都没听说过这个村子在什么地方。

这一天傍晚克里斯汀请求他们让她瞧瞧孩子,因为孩子已经哭叫了很长时间。这个小女孩看上去很是可怜,一副虚弱多病的样子,而且还掉了不少头发。她既不会说话,也不会走,只是躺在母亲的怀里。她的母亲好像为这个孩子而感到羞愧,所以到了第二天,克里斯汀请求帮这位年轻的母亲抱抱她的孩子时,这位年轻的母亲很快就同意了,把孩子丢给她之后就走开了。看来她不是个很有责任心的母亲。这对年轻人实在是太年轻了,应该都还没有成年。这个女人带着这个不停哭闹的孩子,已经感到很累了。孩子的外祖父看上去很丑陋,而且性格古怪,脾气暴躁。是他硬要带着外孙女和他一起去尼达洛斯的,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小女孩。克里斯汀走在这些人的后面,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两个圣芳济会的修士。克里斯汀很不满意这几个从安达村来的旅伴,因为他们从来不请修士骑一下他们的马。而且无论是谁都可以看得出,那个小修士正生着重病。

那个年长的修士——阿伦格林修士,又矮又胖,脸颊红通通的,而且生满雀斑,棕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头上只生着一圈像狐狸的毛发似的头发。他不停地说着话,大多是讲些他们在斯基丹的修道院里过的苦日子。那里的修士们之前在这个地方得到了一个住所,不过他们没有钱,根本无法举行捐献典礼。他们本来想建造一个教堂,可不知道何时才有能力开始。他觉得这些苦难都是金苏岛的修女们造成的,她们对那些贫穷的修士们怀恨在心,想要控诉他们,而修士也明确地谴责过她们。克里斯汀不喜欢听他说的这些。这个修士又说道,那里的女修道院长也不是合法选举出来的,那里的修女懒惰好睡,经常不去祷告,并且还多嘴多舌,在吃饭的时候讲一些淫秽的故事,不过克里斯汀并不相信他说的这些。在说起某个修女时,他居然毫不隐讳地说道,她的处女身份被很多人质疑。但是克里斯汀不得不承认,阿伦格林修士是个善良而又乐于助人的人。当克里斯汀抱着孩子感到疲乏时,他便接过孩子;当孩子哭闹时,他便赶紧跑到前面,将地上的泥水溅得到处都是,并且将长袍提起,以至于他那满是毛发的小腿被树枝刮破了。他高声地叫着孩子的母亲,请她给小女孩喂奶。之后他又赶紧往回跑,赶着照顾那个生病的修士。他就像是图尔吉斯那最温和的慈爱父亲一样照料着他。

由于队伍中有那位生病的苦修僧人,他们晚上是绝对赶不到赫德金的。两个多孚尔山区的人知道荒野南部的一个山池边有一栋石屋,香客们便朝那里走去。傍晚天气转凉,水边的地面上很潮湿,白雾从沼泽里升起,所有的桦树都散发着湿气,一弯银月挂在西边山顶上,月光在黄色的夜空中几乎显不出来。图尔吉斯修士停下来的次数愈来愈多,他咳得很厉害,听起来真可怜。阿伦格林修士扶着他,替他擦脸擦嘴,又摇摇头,把手伸给克里斯汀看,上面沾满了病人吐出的血迹。

他们找到了石屋,可惜石屋早就残破不堪了,于是他们又找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地点,生起一堆篝火。南方来的穷人没想到夜里山上会这么冷。于是,克里斯汀从袋子里拿出高特硬让她带的斗篷,又轻又暖,由上等布料做成,镶有海狸皮。当克里斯汀为图尔吉斯修士盖上斗篷,他喃喃低语着,声音很哑,几乎说不出话来,但大家还是听出来他说:还可以让小孩和他一起裹这件斗篷。于是他们把小孩放在他身边。小孩又哭又叫,托钵僧则咳嗽不断。不过他们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克里斯汀和一位多孚尔山区的农民及阿伦格林修士一起守夜,照看篝火。昏黄的月光聚集在北面的天空中,身边的山池又白又静,鱼儿浮出水面,形成一圈圈涟漪,对岸山下的水面一片漆黑。那里突然传来恐怖的怪声,苦修僧人害怕了,用力拉住另外两个人的手臂。克里斯汀和农夫觉得可能是野兽,但他们还听见石头滚下山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山腰的碎石坡上行走,接着听见男人粗鲁的嗓音。苦修僧人开始祷告。她听见“救主耶稣基督”和“犹太族的勇士获胜了”等字句,随后他们又听见远远的山下传来关门声。

天空中出现了微弱的曙光,小湖对岸的碎石坡和桦树林依稀可见,这时候另一位来自多孚尔山区的农民和从奥斯陆来的男人接班守夜。克里斯汀紧挨着篝火入睡了,临睡前暗想,万一他们只走短程,而分手时她要送乞丐和苦修僧人们一些救济品,那么当他们进入高尔谷的时候,她大概得到农场里去乞讨食物。

阿伦格林修士做晨祷时,太阳出来了,晨风在湖面上吹起阵阵涟漪,冻僵的朝圣者们围在阿伦格林修士身边,听他念祈祷词。图尔吉斯修士蹲坐着,牙齿直打战,跟着念祈祷文,拼命忍住不咳嗽。克里斯汀望着苦修僧人浸满阳光的灰袍,想起她曾梦见过的埃德温修士。虽然他回忆不起来在梦中见到的情景,但她还是跪在地上,吻了吻苦修僧人的大手,请求他们降福给这一行人。

其他的朝圣者一看那件海狸皮斗篷,就知道克里斯汀不是小户人家的女人。因此,当她随口说她以前曾两次走官道翻越多孚尔山时便自然而然地成了整个队伍的向导和领袖。那两个多孚尔山的农民没到过赫德金以北的地方,从维肯地区来的人对这一带也相当陌生。

他们在晚祷前抵达赫德金,克里斯汀在小教堂做过礼拜后,便独自走进丘陵间。她想寻访一下当年和父亲一起走过的小路,以及父女俩坐谈的溪边位置,结果没有找到,但她依稀找到了父亲骑马离开时她爬上去目送他的那个小山丘。她自认为如此,其实路边的景色看起来都差不多。

她跪在圆丘顶上的越橘爬藤间。夏日傍晚,天色渐渐暗了,山腰上的桦树坡、灰色碎石坡和一片片棕色的沼泽地融合在一起。山野上方的夜空形成一个透明无底的圆盆。天空倒映在静水中,而在沿着山石奔腾到小湖周围的光洁石滩上,哗哗地激起浪花的小山溪中,它的倒影是扭曲的,而且是更为苍白。

克里斯汀又产生了这种感觉——那是高烧病人才会产生的幻觉。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如同这溪流一样:她匆匆流过人世间的许多荒野,碰到每粒石头都要愤怒地咆哮,激起汹涌的浪花。永生之光在她的生命中只能找到一个微弱的、扭曲的、苍白的倒影……不过做母亲的克里斯汀脑海中闪出这样一个模糊的念头:无论她经历的是恐惧、痛苦抑或是爱,只有在她罪恶的果实为她带来痛苦的时候,她的尘世的、任性的心才能接受天国的光……

“万岁!慈悲的圣母马利亚万岁!你是女人中的幸运儿,你的儿子耶稣有福了,他为救赎我们的罪而流下了自己的血……”

她想到深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痛苦,便念了五遍“万福马利亚”,觉得她只能通过悲哀来寻求圣母的庇佑。她为失去的亡子伤心,更为儿子遭到她不能阻止的命运而感伤。马利亚最纯洁,最温顺,最服从主的旨意,她曾感受过天下母亲最严重的哀愁,慈悲的心肠必然能够体会一位有罪的妇人的心灵。这个女人的心灵曾经燃起过熊熊的爱欲之火,和因情欲带来的罪愆,不柔顺,目中无人,冷冰冰的,缺乏恕道,固执而又傲慢,但不失慈母的心肠……

克里斯汀双手掩面,突然她感到如今自己已经和所有的儿子分开,觉得难以忍受,于是她念了最后一遍祈祷文。

她回想起多年前她和父亲在此地分手,又想起两天前和高特离别的场景。儿子们的年幼无知使她感到痛苦,但是她明白,即使他们像她冒犯自己父亲那样,任性胡为,犯下大错,对不起她,她对子女的爱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人是最容易原谅自己的儿女的……

荣耀归于天父,她一面说着这几句话,一面亲吻父亲给她的十字架。此刻她心中满怀感激,觉得即使她做错过很多事,即使她生性不驯,她那纷扰的心灵也已经瞥见了父亲灵魂中投射的天恩,清晰宁静,就像天空的光明投影在宽广而平静的湖水中一样。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刮着寒风,还有浓雾,时而伴随着暴雨。克里斯汀犹豫不决,不敢贸然带病童和图尔吉斯修士继续赶路。但病中的苦修僧人很着急,他唯恐自己还没到尼达洛斯就中途病死,于是他们穿过高地继续向前走。克里斯汀记得有条险阻的山路通往德莱夫幽谷的香客棚屋,但山路上下都有崖,有时候雾实在太浓了,她不敢冒险。于是他们来到峡谷顶端,生火过了一夜。晚祷后阿伦格林修士告诉他们一只船遇险的故事,修女院院长向马利亚祷告,晨星应召出现,救了那艘船。

托钵僧好像很喜欢克里斯汀,觉得她与众不同。克里斯汀坐在火边哄孩子,以便让其他的人都能够睡觉。这时,修士靠近过来,向克里斯汀低声叙述他的生平。他是一个穷渔夫的儿子,十四岁那年的一个冬夜,父兄同时在海上遇难,而自己却被另一艘船救起来。他觉得这是一种天意。从那时起便对海洋产生了畏惧心,于是便产生了当修士的想法。但他还得在家陪伴母亲三年,他们虽然辛勤地劳作,但是仍旧要经常挨饿。他出海的时候总是吓得半死。后来他姐姐结了婚,姐夫接收了房舍和船只的股权,于是他便加入了童斯山陵的圣芳济教会。起先同伴们嘲笑他出身低微,但院长却对他很好,处处保护着他。自从奥拉夫之子图尔吉斯修士加入教会后,所有的苦修僧人都变得虔诚与祥和多了,因为图尔吉斯修士出身很好,却出奇的虔诚和柔顺。图尔吉斯修士是史拉根一位富农的孩子,他的母亲和姊妹们对修道院没有进行慷慨的捐赠。后来他们到了史吉丹,图尔吉斯修士生了病,处境又艰难了起来。阿伦格林修士对克里斯汀说,他没想到基督和圣母会让穷修士的道路如此艰险。

克里斯汀说:“他们在人世间的时候,同样选择了贫民生涯。”

苦修僧人发怒道:“你肯定是有钱的女人,说这种话很容易。我保证你没尝过断粮的滋味。”克里斯汀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他们走到山下,穿过索克纳幽谷的时候。图尔吉斯修士有幸能够时而骑马,时而坐车,走了好几段路。但他的体力越来越差。由于他们走得很慢,克里斯汀的队伍则不断换人,有人离开他们往前赶,然后又有新的朝圣者赶上来同行。

当他们走到史陶林的时候,原先与他们一起同行的伙伴只剩两位苦修僧人了。早晨,阿伦格林修士哭着来找她说,图尔吉斯修士半夜吐血吐得很厉害,没有力气继续走了。现在他们很显然可能会很迟才能到达尼达洛斯,这会错过大教堂的大庆典。

克里斯汀感谢修士们做伴,也感谢他们在旅途中引导众人的心灵。阿伦格林修士为她赠送的厚礼感到惊讶和感动,因此他此刻容光焕发,说也要回送一份礼物。他从头陀袋中抽出一个装有文件的盒子。文件上写着一篇优美的祈祷文,末尾附上了基督的各种圣名。卷轴上留有空白,供祈祷者填上名号。克里斯汀觉得,即使她说出父亲的名字,苦修僧人也不会太明白她的生平,她丈夫是谁,她的丈夫又遭到了怎样的命运。于是她只让他写下“寡妇克里斯汀”。

穿过高尔谷的时候,克里斯汀特意走在教区外围的小路,觉得万一碰见大庄园的人,可能会有一两位能够认出这位昔日的胡萨贝庄园的女主人,她非常不希望被别人认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次日她从林间的小路翻过山脊到达瓦兹菲尔德的小教堂,该地崇奉施洗者约翰,但附近的人却称其为埃德温修士教堂。

小教堂矗立在山脚下密林间的一处空地上。教堂和后面的圆丘倒映在一个水塘里,这塘水的源头是有治疗作用的矿泉。溪边竖立着一个木制的十字架,四周摆着不少拐杖和板条,附近的矮树丛上则挂满了旧绷带的碎片。

教堂四周砌着不太高的围墙,但大门紧锁着。克里斯汀跪在门外,回想起她曾经抱着高特坐在这个教堂里面。当时她穿着绸缎衣裳,处在附近各乡区来的一群名流贵妇之间。艾利夫神父站在她旁边,紧紧牵着纳克和布柔哥夫的手。她的女佣和跟班与另一群人站在外面。当时她诚心地祈祷说,她不求别的,只求能使这个不幸的孩子身体健康和聪明可爱,她甚至都不祈求使自己摆脱生双胞胎后所落下的腰疼的老毛病。

她想起了高特。他骑着大黑马,是那样的英俊!而她自己如今已经年近半百,身体还这么健壮——这在其他妇女中可不多见。她在山中漫行的这段时间中注意到了这一点儿。“主啊,不管你赐给我什么,我都诚心感谢你,不会有过多要求……”

除了祈求主帮助她知道自己的本分外,她从来都不要求别的什么东西。她常常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大多情况下是这样。而现在她捧着一颗破碎的心坐在这里——不是因为她违逆了主的旨意,而是由于主容许她按照自己的计划走到了旅途终点,她对此感到不满意。

她并未带着贞女的花冠接近主,也没有带着罪恶和哀愁去找他,只要尘世间仍有一滴甜汁可以滴入杯子,她就不肯走向主。现在她来了,明白整个世界像一家酒馆,没钱可花的人会被抛到门外。

这个决定并没有给她带来喜悦,但克里斯汀觉得,好像下决心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投宿在她家的乞丐特意吩咐她来走一遭。一种与她截然不同的意志要求她和穷人、病人们为伍,让她陪他们同行,远离她当过女主人和母亲的家园。她愉快地顺从这种呼声,因为她发现在自己离开庄园后,高特会生活得更好。她曾按照自己的意思安排命运,曾享受自己选定的一生,但她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儿子们。

主已塑造了他们,他们受本性驱使。她如果和儿子们的本性抗争,肯定会失败。高特是个好农夫、好丈夫、好爸爸,刚勇高尚,和大多数人差不多,但他不是当爵士和大臣的料,也不希望得到克里斯汀为儿孙贪羡的东西。他敬爱母亲,明白自己不太能达到母亲的期望,为此他感到很烦恼。所以现在她虽然赤贫而来,为自己拿不出奉献的礼物感到惭愧,但仍然打算求个栖身的地方。

她明白自己是奉召而来。圆丘上的棕树林享受着树上渗出的阳光,轻轻叹息着。小教堂默默地关着门,发出柏油味。克里斯汀想起小时候牵着她的手、带她看主的光辉的已故的埃德温修士,他在生前和死后曾一次次把克里斯汀从歧路上带回来……突然间,她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夜在山冈上做梦的内容。

她梦见自己站在阳光下一座大庄园的院子里,埃德温修士从厅门走到她面前,他手上拿着很多面包,掰了一大块给她。她明白自己一定要按照心愿行事,走出教区去化缘。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和埃德温修士同行,两个人结伴乞讨着。她明白这个梦有两重意义,梦中的庄园不只是一座大庄园,看起来代表一处圣地,埃德温修士在那里当臣属,而修士交给她的面包也不只是单纯的家制糕点,它代表天使的面包,她从埃德温手上接受了天使的食物。埃德温修士也接受了她的诺言。


作者“温塞特”的其他小说

花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