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刚开始的时候克里斯汀也没有什么不安,她没有去想伊兰德为什么大半夜会气冲冲地离家出走,他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打算在自己的庄园里待多久?故意想让她难受。她对他的行为很愤怒,虽然她也做错了事,说了不恰当的话,但他的离开也不会让她说那些真心悔过的话出来。
没错,她的确做错过很多事,常常火气一上来就会对伊兰德说些非常刻薄、不合适的话。每一次,伊兰德都不会原谅她,除非她低声下气地先道歉,否则就会一直记恨着,这让她一直很难理解。她心里想道,她也不是经常做错事,为什么他不能理解呢?她一直被歉疚纠缠着,只是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而已。后来她经常变得不理智,难道伊兰德不明白,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担忧着孩子们的前途,就在前不久的夏天,她就因为纳克担忧过很多次。现在她慢慢明白了,早些时候的担忧结束以后,就会有新的担忧出现——这仿佛就是作为母亲的命运。伊兰德对孩子们的前途无所谓,总是非常的乐观。这让她非常气愤,如同伊兰德所说,她就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一旦看到孩子们受到伤害,就会像发了疯的母狗一样,守护着孩子,直到生命终止才会停下来……
如果伊兰德因此把之前克里斯汀无怨无悔地帮助他脱离困境的事情忘记了,把他在打她的同时还与森尼瓦厮混的事忘记了,那是非常不应该的。就算是现在,想到他背着自己与别人厮混的时候,克里斯汀并不觉得愤恨、烦恼。她之所以去责骂他,因为她明白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并且悔悟;而且无论何时,一想到伊兰德打他的事情,想到他背叛自己的事情以及由此造成的后果,即使她生伊兰德的气,也是因为他而痛苦。她觉得伊兰德失去理智的行为不仅损害了她的利益,更损害了他自己的利益。
但是她的心里仍然有不少细小的伤痕折磨着她,这些都是因为他无忧无虑的乐观、幼稚和暴躁脾气造成的。偶尔他会拼尽全力想要表明对她的爱,但这种疯狂的感情让她无法忍受。年轻的时候,她的心里只会温顺,一想到她的丈夫——她抱着的这些幼小的孩子的父亲,不能勇敢热情地承担起保护妻儿的能力,而她自己,无论在精神还是肉体上,都无法承担这种责任时,她就会忍不住浑身颤抖。所以一方面她身体虚弱,想法单纯,另一方面伊兰德又无法让人放心,这些不停地折磨着她!很明显,她心里的伤痕就是那时候产生的,而且这些伤痕仿佛永远都无法消除。即使把孩子抱在怀里,将他柔润的小嘴放在自己的乳房上,那种柔软的触感甜美得让她无法用语言描述——但甚至是这样的感觉也无法抹去她担忧的心情,而且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孩子还这么年幼,什么也不会做,但伊兰德却没有能力承担起照顾孩子的重任。
现在孩子们长大了一点儿,都快成年了,但心智还是不成熟,而伊兰德竟然还希望让孩子们离开自己。孩子们和丈夫一个个地从她身边离开,这些小伙子,她的孩子们,带着少年的那种与生俱来的自由自在的精神离开她,她发现好像所有的男孩子都有这种自由自在的精神,她这种成熟又理智的人对此永远无法理解。
于是,每次她一想到伊兰德,就觉得愤恨、恼怒。但她经常恐惧地想到,儿子们会怎样看待这件事呢?
武夫按照伊兰德的要求,把武器、衣物以及猎狗等装上两辆马车送到多孚尔山区。当武夫拿走慕南和劳伦斯身边那条皮毛温顺、低垂着耳朵的小狗时,他们难过地哭了起来。那条狗是外国产的,是从前尼达尔岛修道院的神父送给伊兰德的。孩子们都为父亲拥有这么一条高贵的狗而感到自豪。父亲向他们许诺过,会将这条狗产下的崽送给他们一只。
武夫从海乌格回到庄园后,克里斯汀询问他伊兰德什么时候回来。
武夫回答道:“伊兰德没有告诉我,似乎他想一直在那住着。”
武夫没有多说,克里斯汀也就没有再多问。
到了收获的季节,卧室由储物室变为了里间的屋子,几个男孩子决定冬天住在上面的房间里。克里斯汀同意了,于是就剩她和两个小儿子睡在下面的房间。前一个晚上,她就答应劳伦斯和他一起睡。
孩子很喜欢这张舒适的床,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不断地在床上翻滚着,将鼻子贴着枕头。他们的床都是铺在凳子上的,床板下面铺着一些装满干草的袋子,床板上罩着毛皮,而克里斯汀的大床上不仅有靠枕可以靠着,上面还有舒服的毛皮,制作精致的床罩,更重要的是床上枕头的枕套很舒服,是用白色的亚麻布制成的。
劳伦斯说道:“是不是父亲回来了,我就不能和你一起睡了?到那时我们就要在长凳上睡了是吗?”
克里斯汀回答道:“到了冬天,如果你的几个兄长还是不愿意住在下面,你就可以睡在纳克和布柔哥夫的大床上。”
上面的房间里虽然有个小炉子,但还是很冷,而且一旦点了炉子,由于房间比较小,烟雾就会散不开。
冬天就要到了,克里斯汀不禁产生一种害怕的情绪,而且越来越严重,她最后简直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伊兰德何时回来的消息一直都没有人来告知。
静谧的夜晚,克里斯汀一点儿睡意也没有,躺在床上,听着两个孩子轻微的鼾声,偶尔还能听到一丝风刮过的声音,她的心里对伊兰德的思念更加强烈了。如果不在那个地方,她也不会如此难受……
其实当初她并不乐意成为海乌格的主人。在离开奥斯陆前的一个夜里,慕南来他们借住的招待所探望他们一家人。那时慕南从他妈妈那里继承了那座荒弃的庄园。他和伊兰德喝了很多酒,都很高兴。克里斯汀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感到很难过。可是没想到慕南竟然因为同情伊兰德——他现在在挪威已经一寸土地都没有了,把那个庄园给了他。赠送庄园的事是在他们喝酒笑闹的时候说定的,对于庄园里出现鬼魂的事件他们也能笑闹着谈起来。慕南对于继父和母亲被杀的事情之前是非常害怕的,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最后,慕南还真的把庄园送给了伊兰德,并且写了赠予书作为证明。但克里斯汀一点儿也不开心,甚至感到不满,而且她明确地表明了这一点儿。而伊兰德却毫不在意:
“既然那个屋子还是完好的……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走进去的。我觉得逝者的灵魂应该不会将租税送到柔伦庄园来吧?所以,即使传说是真的,我们亲戚的灵魂每个晚上都在那里游荡,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
临近年终了,伊兰德一直没有回来,克里斯汀担忧着他在那里的情况。她变得郁郁寡欢,开始每天都不说话,除非孩子们有什么问题或者仆人有什么请求,才可能会回答一下。不过仆人和孩子们都尽量不去找克里斯汀,因为这时候去会打断她的思绪,她对此很反感,回答得也很不耐烦,但她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渐渐地孩子们提起伊兰德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不再提起时,她感慨道,儿子们真没良心。她却没想过,其实是由于她自己对孩子的刻薄态度,是她自己不愿受到打搅,所以他们才不再提起伊兰德。
她与几个年长点的孩子说的话就更少了。
快要入冬的时候,虽然很冷,不过并没有下雪。如果有人来柔伦庄园询问伊兰德,她还能找借口说他去打猎了,但是现在呢?离圣诞节只剩一个礼拜,都要下雪了,他还没有回来。
圣留西雅日的早上,天色很暗,能够看见天上的星星。克里斯汀从牛圈里走到外面。雪地里竖着点燃的火炬,在火光中她隐约看到三个人,他们拉着雪橇,站在门口。旁边的马是高特的,那匹马身上披着防寒的亚麻布,马背上有个大口袋。她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了,这时候她也认出了他们,是布柔哥夫、纳克和高特。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她说道:
“布柔哥夫,你们是要滑雪吗?地上都是积雪,而且阳光很亮,眼睛会很疼的。”
“母亲,我们是去滑雪。”儿子们说。
她小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布柔哥夫驾驶雪橇的技术不是很好,积雪反射的光芒让他的眼睛疼痛无比,所以每年冬天,他都不怎么出门。但是她没想到纳克说他们可能得在那儿待几天。
克里斯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情绪很复杂。两个孪生兄弟一直在闹腾,她了解到,其实他们也想去,但兄长不愿意带上他们。
过了五天,三个孩子终于返回家中。纳克说,如果不是因为布柔哥夫,他们早就出发了,在日出的时候就能够到达了。二人走进客厅,便迅速向楼上走去:布柔哥夫疲倦得快要瘫倒,高特拿着袋子和马鞍走到屋子里,他给劳伦斯和慕南带了两只小狗。他们见到后,立刻将所有疑问和担心抛在了脑后。高特好像有点难为情,但他尽量掩藏了一切。
“这是父亲让我给你的。”
他从包裹中拿出十四张十分美丽的貂皮。他们的妈妈拿到手中,有些慌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要问的有很多,可她担心一旦说出口,就会控制不住自己。高特年纪还太小。她仅仅说道:
“这些毛的颜色还是白的,看来已经到寒冬了……”
纳克走到楼下,与高特坐在一张桌子前,喝着稀饭。克里斯汀赶紧对菲莉达说,她准备自己把吃的端给布柔哥夫。她忽然感觉,不好说话的二儿子的心理年龄其实要比他的哥哥弟弟们都大,她或许可以与他商量一下。
布柔哥夫卧在床上,双眼被亚麻布遮住。克里斯汀将水壶放在炉子上的挂钩处烧着,在他撑着身体用饭之时,把小糙米与白屈菜泡在一起煮着。
克里斯汀接过他手中的空碗,用洗眼的药剂给他洗着浮肿的双眼,把沾湿的毛巾放在眼睛上,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勇敢地问他: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他何时回来?”
“没说过。”布柔哥夫回答。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又开口道:“布柔哥夫,你的话总是很少。”
“母亲,我可能一出生就是如此吧。”布柔哥夫回答道,然后又说:“我们在山谷的北边碰到了西蒙他们,他们带了载有很多东西的雪橇,去北面了。”
“你们有说过什么吗?”妈妈问他。
他微笑着说:“不……我们和他的亲人之间好像有传染病,通常不能好好相处。”
克里斯汀生气地喊道:“你们因为这事责备我?你们前一阵子埋怨我们不说话,后来又抱怨我们不能做朋友。”
布柔哥夫仅仅笑了一下,用手把身体撑起来,好像想听清妈妈的喘气声:
“母亲,看在上帝的面上,别难过了。我很疲惫,我真的不适应坐雪橇……不要让我的话影响了你,我明白你并不喜欢争论什么。”
每次夜里等儿子们上楼的时候,她都会仔细地在旁边听着他们在上面谈论了什么?靴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和解开皮带时武器发出的脆响声都会从上面传来。她听见他们在谈话,可是不知道在谈些什么。他们同时在说话,声音有时会突然升高,似乎在半真半假地争吵。双胞胎兄弟中有一人在大喊……不知什么掉在了地上,粉尘从地板掉到楼下的屋子里,接着咯吱一声响,阳台的门突然被打开,从那里传来吵闹声,然后伊瓦尔和斯库勒拼命地敲门,声音十分嘈杂。她听到高特笑得很大声,知道他在屋子里。高特一定又和这两个兄弟争吵起来了,结果他们被高特赶出了屋子。最终,她听到纳克成熟的声音,他在解决争论。兄弟们又走进了屋子里,嬉笑声和睡到床上的声音都能被她听到,总算没声了。没多久,便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就听见平稳的鼾声,忽高忽低,像山谷里的雷声。
克里斯汀的笑容在黑夜里展现。高特在特别疲倦的时候会这么打呼噜,他的外公以前也是这样。外形这种事真的不可思议,长得和伊兰德相似的孩子们在熟睡时也同他一样没有声音。她在床上思考着血缘传承的特点,止不住微笑着。克里斯汀心中不再那么压抑了,突然袭来的困倦,罩住了她的神智。她整个人渐渐低沉,开始是轻飘飘的,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乐观地想着,他们还太小,应该不会记得这些吧?
新年年初的一天,年轻的梭尔蒙神父来柔伦庄园寻找克里斯汀。这是他首次没被邀请就自己过来了。克里斯汀感觉不对劲,但依然热情地迎接了他。她果然猜对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来查查她和丈夫有没有刻意分开住,如果这样,就触犯了上帝的准则,他要调查是谁的错。
克里斯汀也能够察觉,她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向神父说话时,也是口齿不清、急急躁躁的。她告诉神父,伊兰德觉得他要去北边的多孚尔山照顾庄园,那里被遗忘了很久,没有人打理,屋子也快要立不住了。他们的孩子不少,一定要满足他们的利益,大概就是这样。她还用了很多修饰的词将那些琐事告诉神父,即使像神父这样麻木的人也能听出来她不太确定。后来她又突然说起伊兰德喜爱捕猎——神父也明白这一点儿。她把丈夫给她的貂皮拿出来给神父看,因为紧张,她没有来得及想太多,便顺手送给了神父。
梭尔蒙神父离开之后,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愤恨。伊兰德应该明白,他突然跑出去,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神父肯定会来询问他离开的原因,问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
梭尔蒙神父身材矮小,就像一个小矮人一样,让人猜不出有多大,人们都以为他应该有四十岁了。他虽然有些愚钝,知道得也不多,但他是一位善良真诚的人。他并不富有,替他看管家务的是他的姐姐——一位没有生育过的寡妇,总是爱说三道四。
他希望当一个热情、乐于助人的人,但他只敢面对一些小人物,一直只是着眼于小事情。他一向很懦弱,没有勇气与地主争论,对于一些难办的事情也不敢出面处理。不过只要他出面处理,就一定会负责到底。
即使这样,大家还是很信赖他,一个原因是他虔诚有礼节,另一个原因则是他不贪图钱财,也不在乎教堂的得失及大家的职责,不过这也说明他没有魄力。
周围的百姓非常尊敬埃里克神父,虽然他过去很贪财,只为自家人谋福利,这让大家都很不满。他刚来这里的时候,这里的人都无法忍受他对违规人的严厉处理。在做神父之前他是一个勇士,为四海爵士干活,在海上当强盗,从他雷厉风行的行为中就可以发现。
即使在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尊敬他,因为他学识丰富,很有领导风范,而且歌声很动听,这些没有任何一个神父比得上。随着时间的流逝,主在不断地考验他,这使埃里克神父改变了很多,他的学识也更加丰富了,而且变得聪明且诚实,全教区的人都很爱戴他。他以前去哈马大教堂出席过一个关于宗教的会议,所有参加会议的成员都很尊敬他,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对待他。听说他本来有望被派遣到一个贵族区的教堂里,并授予他大人的称号。但被他用年纪大和眼神不好的理由婉拒了,继续留在这里。
在佛莫庄园南面,西尔的道路旁边,有一座埃里克神父自己设立的皂石雕刻的十字架,它已经有四十年的历史了,里面埋葬的是他因为山体滑坡而遇难的两个满腹才华的儿子。老人每次路过那里,都会为那两个年轻人诵一句悼词。
神父女儿出嫁的时候,神父为她置办了很多嫁妆包括不少牛羊和其他的财产。对方是一位品貌皆佳的农家子弟,是维肯一个以务农为业的农民的儿子,叫约翰·菲斯,大家都觉得他很不错。但六年以后他女儿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饿得面黄肌瘦,精神都有点异常了,衣衫不整,身上长满了虫子,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怀在肚子里。虽然当地的人没有谈论,但大家都知道,神父的女婿犯了偷盗罪,被判处了死刑。他的外孙和外孙女从小就患病,已经全部离世了。
在孩子还活着的时候,埃里克神父就很关心自己教堂的装饰,给教堂捐了不少贵重的物品,作为装饰。估计以后他会将他的家产和一些贵重的书籍都捐献给教会。以前的教堂被大火烧掉了,现在又新建了一座教堂,比以前那座更大更华丽,里面大多数的物品都是埃里克神父捐献的。他平时经常会去教堂祷告,但只有在重要的日子里才会为大家做弥撒。
现在主持各种活动的都是梭尔蒙神父,可当大家遇到难事,碰到难题或者内心有愧的时候,都会选择去找埃里克神父谈心。他们都觉得,将心里的事情告诉埃里克神父之后,他们就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初春的一天,太阳刚落下,克里斯汀去拜访埃里克神父。但她很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她进去以后,拿出自己的捐献物,便开始闲谈起来,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埃里克神父忍不住了:
“克里斯汀,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来拜访我,那么我很荣幸;但如果不是这样,你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说出来好了,别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了。”
克里斯汀把手搭在胸前,眼睛看着地面:
“埃里克神父,伊兰德这几天跑到海乌格庄园去了,我有点难受。”
埃里克神父说:“这里距海乌格庄园不算远,你可以直接去找他谈一下,让他早点回来。那里的事情不多,他没有必要在那里待很长时间。”
克里斯汀浑身颤抖着说道:“我只要一想到他一个人在漫长的冬天睡在那里,就感觉很恐怖。”
“伊兰德是个成年人了,可以把自己照顾好。”神父回答道。
克里斯汀轻声问道:“埃里克神父,你不清楚那里发生过的事吗?”
神父转过头,用浑浊的双眼看着她,以前他的双眼是那么明亮乌黑,好像能看透人的心思。他什么也不说。
克里斯汀还是压抑着声音说道:“你听说过没有?有鬼魂在那里游荡。”
“所以,你害怕鬼魂而没有勇气去找他吗?或者你怕鬼魂会杀了伊兰德?克里斯汀,你放心,伊兰德现在没出事,说明鬼魂不敢对他下手,”神父大笑了出来,“有鬼魂,这些都是异教徒的谎话。这不过是人们的无知造成的。而且地狱应该有看门人,不会让布柔恩爵士和他的妻子爱丝希尔德随便出来。”
克里斯汀害怕地得浑身颤抖:“埃里克神父,你觉得那些死者没有重生的一天吗?”
“我可不敢私自谈论主的仁慈是否有界限。但我想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那么快就能摆脱罪责。事实上他们俩犯下的罪孽并没有完全说出来,而且还被他们美化了。被抛弃的婴孩并没有死,你们俩也曾在那个奸诈的女人那里接受过教训。而且如果她过去做错的事情能够被弥补的话,即使只是一部分……伊兰德现在一直不回家,估计上帝也不认为鬼魂能让伊兰德得到教训。众所周知,因为主和圣母的仁慈和保护,还有教堂的祈祷,能够让那些地狱受苦的亡魂回到世间,他们的罪责能够通过帮助活着的人而减少,他们被判处的刑期也能够大大地缩短。那些移动胡沃和耶尔普镇间界柱,还有用假证件磨面的缪休谷地的人们,也是这样的。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机会离开地狱,否则鬼魂出没的事情都是虚假的。你只需在心中默念祷词,在胸前画个十字,他们就会消失。”
克里斯汀又轻声问道:“埃里克神父,那么侍候主的圣徒呢?”
“他们也有机会来到人间,上帝会让他们到人间来派送天堂的礼品,并宣讲他的旨意。”神父回答。
克里斯汀接着低声说:“说实话,我亲眼见到过埃德温的鬼魂。”
“你一定是在做梦吧?或许是上帝派他来的,不然就是上帝的使者。”神父笑着说。
克里斯汀的声音都发抖了:
“我的父亲……埃里克神父,我一直祈求着再见我父亲一面,我是那么想念他。或许我见到他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啊,我多么希望他能为我指出一条明路……”她嘴唇紧咬,忍不住落下了泪,然后用头巾擦了一下。
神父摇了摇头:
“你在人间天天祈祷吧,克里斯汀,我希望你父亲和母亲在天堂已经得到了救赎。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向上帝寻求帮助。而且我觉得劳伦斯在天上也会挂念着你,如果你能天天为他祷告,一定会让你和我们所有人同他的关系更加亲密……但是死者应该也无法明白你心里真正的想法……听我的,你还是不要再打搅他了,不要让他在天堂里还惦记着下来看你……”
克里斯汀呆坐了一会儿,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想了很久才开口。她终于决定将自己和伊兰德那个夏天的晚上发生的事情讲给埃里克神父。她向神父复述了一下那天晚上她和伊兰德的对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她说完之后,神父一直没有回答。克里斯汀心情很激动,握紧了双拳:
“神父,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以至于伊兰德离开我们也没有做错?是不是我应该先去找他,在他面前下跪,收回之前我所说的气话,寻求他的原谅?只有这么做,他才会回家是吗?”
“你觉得为了这件事就把你的父亲喊回来,有必要吗?”神父离开椅子,双手放在克里斯汀的肩膀上,“克里斯汀,记得在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你只是个单纯的小孩子。那时劳伦斯经常抱着你坐在他的腿上,将你的小手叠放在胸前,让你把《圣经》念出来。你虽然看不懂,但是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到了后来,你甚至能够用挪威语把那些句子念出来,而且懂得其中的意思,你还记得吗?”
“你还记得你父亲是如何教育你、爱你、遵从你的心意吗?他疼爱你,尊敬你现在害怕面对、不敢向他忏悔的丈夫。你记得他为了给你们布置一场盛大的婚礼,付出了多少?而你们现在就像小偷一样,将他的尊严、荣誉偷走,然后溜出了那个家。”
克里斯汀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把脸埋在双手之中。
“克里斯汀,你忘了吗?当他每一次接纳你的时候,从不会希望你跪在他的身前祈求他的谅解。你现在做错了事,惹伊兰德生气了,但这没有惹你父亲生气严重。你觉得向伊兰德下跪认错,使你的尊严受到打击了吗?”
克里斯汀痛苦而又绝望地大哭起来:“上帝啊,求求你,帮帮我吧!”
神父说道:“我知道了,你把他的名字还记在心里。你父亲在活着的时候是个虔诚的教徒,对上帝忠心一片。”他触碰了一下额头上方的耶稣雕像,“上帝之子是无辜的,但他为了减轻我们的罪责,牺牲了自己。”等克里斯汀停止哭泣,心里好受了一些后,埃里克神父说道:“回去吧,克里斯汀,把我的话好好思考一下。”
那段时间刮起了很大的南风,狂风暴雨和冰雹一次次地袭来,时不时地会极其迅猛。所有人都觉得,这种时候外出会被刮飞到很远的地方。境内的路都没法通过,就连马车也不行。春天特有的洪水也突然泛滥起来。这时候靠近河岸的庄园非常危险,大家都逃得远远的。大多数物品被克里斯汀安置在了新建的储藏室里,牛羊也获准寄存在埃里克神父春天开放的牛栏里——这个牛栏本来是柔伦庄园的,就在河对面。在这种时候,想要将牲口赶到对面,工作会相当辛苦。所有的牧场都覆盖着奶油一样的软软的白雪。在整个寒风彻骨的冬天过完以后,牲畜们都瘦弱不堪。几只最为强壮的小公牛在行走时腿部不慎受伤,它们的腿竟然像脆弱的谷秆子一样,一声脆响之后就断了。
在他们搬迁牛羊的那一天,西蒙带着几个仆人半路赶来,加入了搬迁的行列。在暴风骤雨中,任务相当紧急,母牛必须由几个人抬着前进,幼羊也需要被扛着。人们说话的声音才从嘴里出来就被风吹散了,西蒙和克里斯汀都没有时间好好闲聊一番。黄昏时候这一行人终于抵达柔伦庄园。克里斯汀请求西蒙及其仆人们围坐在客厅中。参加搬迁工作的人们需要饮些酒让身体暖和下。西蒙和她寒暄了几句,请求克里斯汀随同用人们及小孩去佛莫庄园,柔伦庄园则交给他和几个男仆陪着武夫和小伙子们。克里斯汀表达谢意后,表示还是想留下来。劳伦斯和慕南已迁到了武夫的斯佛登庄园,武夫的妻子雅德翠入住在梭尔蒙神父家中,她和神父的妹妹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西蒙说道:
“克里斯汀,你和兰波作为亲姊妹,却不常来往,会让人说闲话的。我如果不能邀请你一起回去,兰波必然会责怪我的!”
克里斯汀回答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此时我丈夫出去了,我如果去见妹妹,不是更加不好吗?你和他有矛盾是众所周知的!”
西蒙无言以对,过了一会,西蒙就带着一行人打道回府了。
祷告的日期临近了,气候却更加怪异了。礼拜二的时候,北面村子的人们之间流传着一个消息,罗斯托河谷的山洪摧毁了庄园到霍夫陵山间农场的桥梁,他们不由得为教堂南边的大桥担心起来。桥梁是用极其粗壮的木头搭建的,非常稳固,桥拱很高,桥墩用粗树干搭成,木桩牢牢地立在河底。此时洪水漫上桥的两端,桥拱堆满了从北边冲过来的各种杂物。河水冲上岸边的低处,柔伦庄园一个凹坑积满了洪水,洪水肆虐着,直逼房屋。草地也成了河流。锻工场的房顶和树的顶部漂浮着,就像小岛一样。河滩上建造的谷仓已经被卷走了。
这一天,住在河东边庄园里的人没有几个去教堂,因为他们担心河上的桥会坍塌,把他们困在教堂。不过在河另一边,就在莱加桥的谷物干燥室附近的小山上,因为这个山坡挡住了风,所以当雪稍稍停下,太阳出来了的时候,人们都聚集在这里。村民们都知道,埃里克神父说过:“不管有没有人和我一起,我都会带着十字架穿过河流,站在对面。”
人们离开教堂出去的时候,大雪和狂风突然袭来。大雪斜斜地从天上落下来,只能在极短暂的时刻,才能看清村庄:原来的绿地已经被洪水淹没了,形成一个个黑色的水洼。一大片乌云在山上和树木间移动着,还有一些云朵从山坡向上升着,高处的云聚集在山顶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湖水奔腾的声音,林子里枝叶摇晃的声音,狂风呼啸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合起来,变成一种咆哮,在山谷里回响着,还有山上的雪崩塌的声音。
教堂外面的风很大,他们才走到教堂外的走廊上,狂风一下子就把蜡烛微弱的光刮灭了。这一天,教堂里唱圣歌的孩子们在狂风中站立着,白色的衣服被吹得几乎要掉下来。他们站在一起,两只手牢牢抓着旗子,以免旗子被吹走。他们弯下腰迎着风向前走,穿过山间。狂风不停地吹着,埃里克神父在旁边唱起了圣歌,盖过了风的呼啸声——他顶着风雨艰难地向前走着,一边唱道:“大家前行吧,我们是属于上帝的,虽然他伤害了我们,但他也会救治我们。我们必须坚持下来,努力追寻上帝的足迹,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上帝。”
抬着十字架的一行人走到了一条被河水淹没的道路上,妇女们都不敢再向前走了,克里斯汀也一样,但那些孩子、管理教堂的人员、神父等一直向前走着,几乎所有成年男性都走了过去,也不顾水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膝盖。
木桥晃得厉害,而且咯吱咯吱地响着。妇女们隐约看到前面有一间房子,房子在水流中旋转,而且还是顺着水流向桥这边漂浮着。房子已经有一半被河水拍打得四分五裂,木头飘落在水中,但还有很大一部分连接着。旁边的妇女拉着克里斯汀,靠着她大哭了起来,她有两位亲人也在那群人当中,那是她丈夫的兄弟。克里斯汀在心中呼唤着圣母,眼睛注视着站在水中的百姓,她看到了纳克。虽然暴风雨的嘶吼声遮掩了其他所有的声音,但她们还是能听到埃里克神父沉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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