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房子漂过来,撞上桥的那一刻,神父站在最前面,把手中的十字架高高举起。桥面被溪水拍打得更加不稳,大家都觉得桥好像有点歪了,似乎向南面歪了一点儿。他们接着往前走,被桥拱遮挡住了身影,在走到对面的时候,他们的身影又显露了出来。这时候屋子已经不成形了,混在一堆木头中间,堆在桥下。

忽然奇迹出现了,阳光穿过被狂风吹散的云层,透射出一丝光线,一下子将黑漆漆的河水照亮了。太阳从乌云的裂缝中现身,在他们返回的时候,已是阳光灿烂,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埃里克神父脖子里的丝带在白色衣服的衬托下闪烁着淡紫色的光彩。

山谷里一片黄色,到处都是水,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好像是一个翠绿的山洞的低端,因为空中的乌云被阳光驱散开,迅速在岩石的裂缝处弥漫开来,成为一团团浓雾,围绕着山谷,山上显得黑黑的。佛莫庄园旁边的陡峭山峰直插云霄,上面的白雪亮得使人看着眼疼。

克里斯汀看着纳克从她身旁经过,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紧贴着身体。这个少年对着天空吟唱道:“神圣的上帝啊!请你开开眼吧,听见我们的祈求,帮助我们脱离苦海吧!”

神父拿着十字架已经离开了,农民们也浑身湿透地跟在后面。看到大自然新的模样,他们欣喜若狂,跟着一起唱道:“感谢上帝的帮助。”

克里斯汀居然看见……她震惊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紧紧拉着旁边的妇女,以免自己摔倒。她竟然看到伊兰德也在人群中。他披着动物的毛皮制成的斗篷,已经湿透了,用布巾遮住脸。她没有看错,就是伊兰德。他竟然开口跟着众人唱着:“感谢上帝的帮助。”当他从这些妇女身旁经过时,克里斯汀想仔细地看看他,不过没有看清楚。但她却感觉到,他好像在笑。

克里斯汀跟着其他妇女赶上了大部队,站在教堂前面的山冈上,和大家一起吟唱圣歌。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

做仪式的时候,她立刻发现了伊兰德。她害怕站在原来的地方,故意找了个角落,站在阴影当中,不让人注意到。

做完后,克里斯汀一下子逃走了,没有让和她一起来的女仆看到。因为阳光的照耀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云翳中。虽然地上的水淹没了她的脚,她也不管不顾,一路跑回了庄园。

她将食物准备好,在伊兰德常坐的位置上摆了一杯蜂蜜酿造的美酒,接着脱下已经湿透的衣服,换上节日时才穿的衣服,宝蓝色的绣着图案的裙子,头上戴着同样颜色的帽子,腰部系着银色的腰带,穿着漂亮的鞋子。她在房间跪下,她已经无法思考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遍遍地说着“感谢上帝。”啊!上帝,耶稣,圣母,你们能懂我想说的话。

过了很长时间后,仆人告诉她,青壮年们又带上斧头和锄头去桥的另一边干活了,他们用工具将上游冲过来的垃圾清理掉,使桥不被破坏,神父也和他们一起在清理杂物。

当男人们办完事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回来的有她的孩子们、武夫、家里的三个用人——一个老头子和被主人收留在庄园的两个小伙子。

纳克一回来就坐到了他的固定位置上,在伊兰德位置的右手边。忽然他站起来,快速地走出了大门。

克里斯汀低声阻止了他。

因此他又回来了,重新坐在椅子上。他的脸色不断地变换着,一阵红一阵白。他低着头,偶尔抿紧嘴唇,克里斯汀注意到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最后他终于做到了。

午饭结束后,孩子们从靠墙的长椅上站起来,走过伊兰德的位置,把刀子收进了刀鞘,接着和平时一样,将腰带绑紧了一些,便依次回到房间去了。

大家都离开了,只剩克里斯汀一个人,她也走出了屋子。温度刚好,房顶上的积水还在慢慢往下流,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武夫还在。他正站在门口的石阶上。

克里斯汀走过去时,武夫露出一种奇怪而又无奈的表情,但没有说话。

克里斯汀轻声问道:

“你与伊兰德交谈过吗?”

“没说多少。不过纳克和他聊了很多……”然后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发生水灾时,他很担心你们会出事,就特意回来查看下情况。纳克和他聊的时候,说了你的方法。”

“我不清楚他怎么知道你把他去年秋天特意让高特带给你的貂皮外衣给了别人的事,他对这件事很不开心,甚至后来你看到他之后就离开了,没有和他交谈一下。他还以为你会等等他的……”

克里斯汀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回头进了房间。

夏天的时候,武夫与妻子一直不和睦,而且经常争吵。春天的时候,武夫的侄子哈尔德和太太一起去武夫家做客。哈尔德结婚已经一年了,两家人谈好了哈尔德向武夫租用庄园,等佃户们结过账之后就搬过去。但武夫的妻子很不满,觉得武夫给了他们太多优惠。她认为武夫打算让哈尔德来继承他的财产。

哈尔德曾是克里斯汀在胡萨贝庄园的贴身仆人,所以克里斯汀对他很好,哈尔德的妻子也很贤惠温柔,克里斯汀也很喜欢。到了夏天的时候,哈尔德的妻子要生产了,克里斯汀还让她住进了织布间,要知道,这里一直都是柔伦庄园的女主人怀孕时才住的。生产时克里斯汀还亲自给产妇帮忙,这一点儿令武夫的妻子也很不高兴,她觉得这应该是由她负责的,但她自己本身很年轻,根本没有什么经验。

克里斯汀负责孩子的教育问题,武夫负责孩子出生的酒宴,雅德翠觉得花了太多钱,给孩子和他的母亲的礼品也太贵重了。武夫为了让妻子安心,特意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他要将自己所有的动产都转给雅德翠,包括外面镶了金子的十字架挂坠、带有银扣子的毛绒大衣、纯金的戒指和挂饰。但雅德翠知道,除去当初作为聘礼送给她的土地,她不会再得到丈夫任何一块地了,如果他们还没有子女,那么武夫的全部房产和土地都会被武夫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孩子们继承。她为自己的孩子死得早感到很难过,而且她也无法生育了。每次她和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别人就会取笑她。

因为他们的争吵,哈尔德和妻子去教堂祈祷回来后,武夫只能让克里斯汀安排他们住到另一个老屋子里。克里斯汀爽快地同意了。但她避免和哈尔德接触,因为和他谈话会让她想起以前不愉快的事情,这些事情只会增加她的痛苦。然而她却很愿意与他的夫人交谈,他的妻子也经常帮克里斯汀的忙。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哈尔德的孩子生病了,克里斯汀为他看病,照顾他,并且指导这个年轻的母亲怎样看孩子。

到了秋天,夫妻俩出门去了北方自己的家。克里斯汀很思念他们,尤其思念那个孩子。这些年,她经常为自己已经不再生育而感到惋惜——感叹自己才四十出头就不能生育了,她还年轻呢——虽然她也不断地劝告自己,不应该这样,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之前因为要照看孩子和哈尔德那个年轻、淳朴的妻子,她没有时间去感叹,回想过去的痛苦。尽管她为武夫婚姻的不美满而感到伤心。不过这件事也能让她暂时摆脱心里的苦闷。

不知道伊兰德在耶稣升天节那天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他在村子里和教堂当众出现,完全无视克里斯汀,直接回北方去了。她觉得伊兰德的心好狠,所以最后她想,她不想再爱他了。

从春天暴发洪水,西蒙来帮忙过后,克里斯汀就没再和西蒙说过任何话。每次在教堂遇见他们,她只是向他问候一句,然后和兰波谈话。她不清楚西蒙和兰波对他们夫妻俩的现状有什么看法,对伊兰德没有住在庄园里又有什么看法。

八月二十四号前的礼拜日,也就是巴托罗缪日,基德伯爵和佛莫庄园的人一起去了教堂。西蒙扶着兄长一起做礼拜,感到很高兴。礼拜结束后,兰波找到克里斯汀,兴奋地小声告诉她自己又有孩子了,估计会在第二年春天生产。

“克里斯汀,亲爱的姐姐,和我们一起走吧!今天中午去佛莫庄园吃饭吧!”兰波恳求道。

克里斯汀感伤地摇了下脑袋,轻抚着兰波年轻的脸颊,看上去有些苍白。她向主祈祷,希望他们夫妻俩能够幸福美满,并将这个消息带给父母,父母肯定也很高兴。

克里斯汀拒绝了她的邀请。

西蒙和伊兰德的关系恶化以后,西蒙只能尽力说服自己,说现在这样很好。他在这里受到人们的尊敬,根本不需要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他曾经在克里斯汀夫妻俩陷入困境的时候伸出援手,但现在在这里,他帮不了他们什么,至少他总不能因此而让自己的生活陷入困境。

可是,当他知道伊兰德离开庄园的消息时,他实在无法再保持那种偏执而又冷漠的态度了。他劝自己,没有人知道伊兰德为什么会离开,大家虽然都在猜测,但却都不对。无论如何,他没有资格去管,但他一直不能保持冷静。他常常想要不要去海乌格庄园找伊兰德,去找他和解,让他忘了上次分别时自己说的那些话,顺便再把他和克里斯汀的事一起解决了。但这也只是他的想法而已。

西蒙可以肯定,别人看见他时,一定不知道他的心里正被思念折磨着。他每天过得都和以前一样,将时间都花在种菜看家上,他也喜欢和朋友一起喝酒玩乐,偶尔去山里打些动物,在庄园里照顾照顾孩子,从不对妻子大喊大叫。在别人看来,他们俩的生活更加美满了,这是因为兰波的心态也变得较为平和,不再因为小矛盾而像个孩子那样大吵大闹。但西蒙的心里却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甚至有些胆怯,他不能再把她当孩子一样看待了。他想破脑袋,不知该如何和她相处。

一天晚上,兰波告诉西蒙她又有孩子了,西蒙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办,只是轻抚着她的手说道:

“你看起来不开心?”

“你开心吗?”兰波紧紧地靠在他的身上,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他抱着她,也有些尴尬地笑着。

“西蒙,今后我一定会好好管理家务的,不会再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了。但是你要一直陪着我。知道吗?即使你的亲人们将你捆起来,送上断头台,你也要一直在我身边。”兰波说。

西蒙难过地笑了笑:

“兰波,我除了在你身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吉尔蒙身体残缺了,那个可怜鬼不可能牵连进去的。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只剩一个瘸腿的妹夫还没有和我闹矛盾。”

兰波泪光闪烁地笑着说道:“啊,西蒙!但每次在他们需要帮忙的时候,你都会自觉地前去,到时候你们会和好的,我了解你。”

两个星期后,基德突然到佛莫庄园来拜访。基德爵士只带了一名随从。

两人见面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基德爵士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妹妹和妹夫了,所以想来这里看看他们。进了山谷后,妹妹西格丽德觉得他来庄园应该顺道去佛莫庄园一趟:

“虽然我知道,弟弟,你还在生我的气,但你应该不会不欢迎我和我的随从来这里吃顿饭,在这里歇一晚吧?”

西蒙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当然。你要知道,你能来这里看望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吃过午饭,兄弟俩走出院子,外出散步,走在路边,看到河边阳光照射着的山坡下农田里的谷子快要熟了。天气晴朗,他们透过山下的树林,看到拉根河现在正温和地闪烁着细小的银光,晴朗的天空上白云朵朵,阳光洒满了整片土地,对面是耸立着的带着淡淡的蓝色和青色的山顶,覆盖着夏天特有的闷热的烟雾和流动的云影。

身后的牧场传来阵阵马蹄声,咚咚咚的,似乎是马儿快速穿过林子的声音。西蒙把头探过围栏,问道:

“过来,到这边!布龙斯文是不是年纪已经很大了?”西蒙问道。基德的马儿也好奇地把头探过去,嗅着基德的肩膀。

“已经满十八了。”基德拍了拍马的脖颈,没有看西蒙,“西蒙,我不希望因为那件事使我们两兄弟反目,那太不值得了。”

西蒙轻声回答道:“我以前为那件事难过了很久,很高兴现在你能来看我。”

他们顺着篱笆的边缘向前走着,基德走在前面,西蒙在后面紧跟。当他们走到布满石块和枯草的草地边缘时,停了下来,坐在那里。旁边堆着几个小小的干草堆,散发着芳香,让人沉醉这里的石块很多,只能将那些和野花长在一起的一些矮草割下来。基德和他谈起了马格奈斯国王和海夫特诸子以及他们的同伙的谈判。

过了好久之后,西蒙才开口道:“你觉得伊兰德的那些亲人会不会替他在国王面前求情,使他再获荣宠?”

基德回答道:“不知道,不过我也没有办法帮他。西蒙,那些得到权势的人是不会帮他的。我不想和你谈论他,虽然我一向都很看好他,我觉得他大胆有魄力,但是做的计划很不好,而且还被他毁掉了,大家都很责怪他。我不想和你谈论这件事,我了解他和你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西蒙转过头看着前方,看着树叶反射出的阳光,以及波光粼粼的水面。他对基德的话感到很惊讶,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

他回答道:“但是,现在我和伊兰德出了点事,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往了。”

基德笑了笑:“西蒙,你怎么越长大脾气越火暴了呢?”过了几分钟,基德问他:“你有没有打算离开这儿,搬到我那里住?我们离得近些,也能够互相照应。”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佛莫庄园是我继承的财产。”西蒙回答道。

“艾肯庄园的奥斯蒙对庄园也拥有保留权,据说他想用这个作为交换,让阿尔涅德做他的儿媳妇,按照从前的约定。”基德说。

西蒙摇了下脑袋:

“很早的时候,那时人们都是异教徒,我们的先辈就已经住在这里了。我还想把整座庄园让小安德列斯继承。基德,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离开这里呢?”

基德被说得脸都红了,“是的,随你的便好了,我不过是觉得咱们有很多亲人以及你以前的朋友们都搬去劳马瑞克那里了。如果你也能搬去那里,说不定会好一些的。”

西蒙也有些脸红了,说道:“其实在这里我也很开心。我也不需要为儿子的未来操劳。”他转过头看着基德,他的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现在基德已经上年纪了,头发雪白,不过身形还是很挺拔。

基德被他看得有点难受,晃了一下,几颗石子滚了下去,落到了茂盛的麦田里。

西蒙假装生气地笑道:“你打算把这儿的石头都扔进我的麦田里吗?”基德立刻敏捷地站了起来,站在西蒙面前,向他伸出手,要拉他起来。西蒙相比基德,显得比较胖,不方便站起来。

西蒙站稳后,依旧拉着基德的手,然后抬起手放在基德的肩膀上。基德也学着西蒙,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两人拥抱了起来。最后两人互相搭着对方的肩膀,一起往回走。

晚间的时候,两人都待在“萨梦厅”,打算一起睡。之前他们已经做好睡前祷告,可后来又想把酒都喝了。

西蒙露出笑容,说道:

“‘一起赞扬女性’,你还有印象吗?”

基德想了一下,不禁笑了起来:“当然记得了,那时因为我总是记不住这句话,被打了很多次。马格奈斯神父一直想把祖母教我的错误想法纠正,打起来真狠,简直就是一个魔鬼。你还记得吗?那次他坐在那里,因为腿有点痒,想要挠一下,就把袍子掀了起来。你看到后,对我说,因为我和神父一样,腿都是歪斜的,所以我也只能穿上长袍,当一辈子的神父了。”

西蒙笑了笑,那些童年的画面好像又在眼前浮现了:哥哥憋着笑的时候拉长的脸,显得很不自然,之后因为害怕,瞪着大大的眼睛。那时他们还很小呢,神父下手一点儿都不轻。

年幼的时候,基德有些笨。西蒙如今和基德的感情很深厚,并不是由于他的聪明才智。今天晚上,西蒙突然对基德充满了感激和热爱,只是因为这么多年来的亲情,因为基德的善良真诚,这世上再没有人有了。

西蒙和基德恢复了友好的关系,感觉自己的生活又进入了正轨。不然的话他就要继续在生活中打转,分不清方向了。

他只要一想起和基德吵架最后反目,而基德还是来找他希望和解的事,就很感动。要知道他们之间产生嫌隙完全是他的过错,他在生气时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然后还离开了哥哥。他一生中最要感谢的人就是哥哥了,当然还有其他人也需要感谢。

比如兰波的父亲劳伦斯……他了解他的为人,知道他会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在很多方面——包括各种慈善和对穷人的施舍上,都尽力向他的岳父学习。但是做错事后向上帝祈祷,祈求原谅这方面他可学不会,更不会去想救世主为人类赎罪所遭受的酷刑。他顶多只能一直看着十字架,而且与劳伦斯的目的完全不同。他没有办法去悔悟自己做错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这一生他只哭过几次,而且还不是在他应该哭的时候——不是当他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的时候,比如结婚后还和阿尔涅德的母亲搞在一起,和不小心杀了人的时候,他都哭不出来,虽然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于是他向神父交代了自己的罪行,然后照着神父说的来赎罪。他每天向上帝祈祷,按规定缴纳会费,而且对穷人很慷慨,特别是在使徒圣西蒙日、圣奥拉夫日、圣米哈伊日和圣马利亚日。另外他还听从埃里克神父所说的,是否能赎罪还得依靠十字架,只有上帝才能告诉我们该怎样对待敌人,这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

现在他的心里非常满足,希望能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向圣徒表示他的谢意。以前他妈妈告诉他他的生日与圣母是同一天,所以他希望能用平时很少念的一篇祷文来赞扬圣母。他在宫廷里做事的时候,一个宫廷文书曾为他抄录过一篇辞藻华丽的祷文,直到现在还保留在他那一卷羊皮纸中。

现在,这么多年之后,想想那时他抄录这些羊皮纸上的祷文,目的不是向上帝和圣母致敬,而是要在国王面前表现一下。和他一起的人都这样做过。国王晚上有时会失眠,就问问他们关于祷文的一些内容。

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国王睡在奥斯陆皇家城堡的厅堂里,床旁边放了张桌子,上面点燃着一支蜡烛,烛光下可以瞧见国王已经年老的、消瘦而又疲倦的脸,他正靠着一个红色的丝绸枕头。神父念完祷词走后,国王就会自己将那本厚厚的书放在腿上捧着读起来。

在远处那个大火炉旁边,几个拿着火炬的护卫们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看着,当时和西蒙一起执勤的是英加之子冈斯坦。室内因为燃着火炉,而且没有烟,非常暖和。抬头可以瞧见高高的拱式的天花板,墙上挂着装饰物,所以他们最喜欢在这里执勤。屋子里舒适得让他们忍不住犯困,但他们必须先听完神父的朗诵,再等国王睡下,而国王总是很晚才休息。只有国王睡下了,他们才能轮换着休息和巡逻,休息的场所是壁炉和接待室之间的那个长椅。他们坐在那里,忍着睡意,不敢打哈欠,心里念叨着国王赶快睡着。

有时候国王也会和他们聊天,但这样的机会很少。国王和他们说话时,声音很亲切,语调动人,要不然就念一些适合他们这些年轻人听的诗歌,他觉得这些诗歌可以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净化。

有一次,西蒙被国王喊醒。这时蜡烛已经熄灭了,房间里很黑。他很羞愧,立刻去捣了捣火炉,使火旺了起来,然后又点燃了一支蜡烛。国王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问道:

“冈斯坦侍卫是不是睡觉经常打呼噜?”

“没错,陛下。”西蒙回答道。

“你和他住一起吗?如果你想换个睡觉不打呼噜的室友,也是可以的。”国王问西蒙。

“感谢陛下……不过这不要紧。”西蒙回答。

“西蒙,如果周围有动静,像打雷一样,你肯定睡不安稳。”国王说。

“陛下说得没错,但是我只要在他打呼噜的时候推推他,让他挪个位置就没事了。”西蒙回答道。

国王听后笑了起来:

“你们现在还年轻,不知道能够睡个好觉也是上帝的恩赐。等你像我一样老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了。”

西蒙回忆起这些事,虽然已经隔了很久,但仍然记得很牢。但他又觉得,那时候的那个侍卫和现在坐在这里的男子简直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

圣诞节前刚到斋期的那天,克里斯汀一个人待在庄园里,几个孩子都出去搬运木柴和藓类了。突然,西蒙来了,坐在马上。克里斯汀很惊讶他会来。原来他是来请他们去佛莫庄园做客的,恰好可以出席圣诞晚会。

克里斯汀镇定地说道:“西蒙,你了解我为什么不会参加。我们三个人虽然能够依旧保持友好的关系,但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如自己意的,我想你应该明白。”

“你的意思是,兰波就要躺在草席上生孩子了你也不打算来看看吗?”西蒙问道。

克里斯汀说,她会默默地为兰波祈祷,希望她能够平安生产,让父母能够高兴:

“我现在不敢断定一定会去看她。”

西蒙显得很激动:“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擅长帮助产妇分娩,而且你们俩还是姐妹关系。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不来会惹人非议的。”

“这段时间以来,这里有很多人家家里要生孩子,但是都没有让我去帮忙。西蒙,过去的时候,因为没有请柔伦庄园的女主人出席家里的宴会,人们的第一反应都会觉得可能准备得不充分,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注意到西蒙因为她说的话有点沮丧,就又说道,“你回去的时候,替我向兰波道声好,告诉她生孩子的时候我会去你家的。但是西蒙,很抱歉我得拒绝你的邀请,我没法出席圣诞晚会。”

不过圣诞节过了八天后,她去教堂祷告的时候又遇到西蒙了,兰波没有和他一起来,说是要养身子,在家休养,但身体还不错,因为明天她就要和孩子去南方了。之前基德邀请他们一家去戴夫林庄园做客,兰波一直很希望去那里,而现在正适合坐雪橇,就答应了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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