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胡萨贝庄园专门为伊兰德服务的神父,以前教导过伊兰德的三个孩子。他们虽然都天资聪颖,但很不努力。还好克里斯汀接受的教育也很多,就亲自教导孩子,没让他们偷懒,因此几个孩子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差。
二儿子布柔哥夫和大儿子纳克曾跟从艾利夫神父学习,在修道院里住了一年。在那一年里,他们求知若渴,非常认真地学习科学知识。他们的老师是一个学识渊博的老修士,他的一生都在勤勤恳恳地如同蜜蜂一样钻研那些他能见到的所有拉丁文和挪威语的书籍,从中汲取知识。艾利夫神父也是个求知欲很强的人,但在胡萨贝庄园这个地方度过的几年,他没有机会来满足自己求知的爱好。他很高兴能和亚斯拉克修士一起生活,对他来说,就好像是一只饥饿的羊儿到了一个肥美的牧场一样。两个孩子待在这里,接受这两位智者的熏陶。这两位智者都非常的高兴,决定把教堂里珍藏的书籍的精华提供给他们,让他们学到了很多。除此之外,亚斯拉克修士自己还有很多私人藏书,也都教给了他们。没过多少时间,两个孩子就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挪威文几乎不需要修士来教,并且够用拉丁语熟练地回答老师的问题,而且很少出错。这让来接他们俩的伊兰德夫妻很惊讶。
现在,这两个孩子还在努力学习知识。柔伦庄园里也藏有很多好书,其中劳伦斯有五本。兰波怀孕的时候拿了两本,不过她不喜欢看书,西蒙也不热衷于文学,他只会写写字和看得懂一些文件,于是那两本书就转给了克里斯汀,等以后她的孩子大了再给孩子们看。婚后,克里斯汀收到了伊兰德父母传给伊兰德的三本书,哥恩纽夫也送了一本给她,他以前还让人抄了一本书,里面收录了关于圣奥拉夫的一生和传奇事迹,还有另外几个圣徒的传记,还有从埃德温修士的传记里抄录的一些内容,那本传记是奥斯陆的方济各会修士为埃德温争取圣徒称号时写给教皇的。另外,在纳克离开修道院回家的时候,艾利夫送了他一本关于祈祷话语的书籍。纳克经常用亚斯拉克教士念书的方法把那些书的内容念给弟弟听,声音朗朗动听,非常悦耳,他也学着阿斯拉克修士那样,微微拖长尾音。他对于拉丁文的书籍很感兴趣,尤其是艾利夫送他的那本和外公传下来的那几本。但他最喜欢的还是一本祖先流传下来的记载着他们家族史的大书,书页很精美,据说,这部书原本是他们的祖先尼古拉斯神父的,历史非常悠久。
克里斯汀想让另外几个孩子也能去念点书,从而与他们的地位相匹配。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埃里克神父已经年老,梭尔蒙只会看一些祈祷用的书籍,而且只会照着书念念,实际自己也不懂。六儿子劳伦斯对学习有些兴趣,有时会让纳克在蜡版上教他认字母,但其他几个孩子则一点儿读书的意愿都没有。
一次克里斯汀让高特念一本挪威文书籍,想看看他对学过的东西还有多少印象,结果高特只勉强记得几个字,只要有一点儿变化便断断续续地说不出来了。他一打开书本,就马上合上,推脱说他不会这些。
因为这件事,在一个夏夜,梭尔蒙神父来到柔伦庄园,邀请纳克和他一起前往尼达洛斯。一次,一位要去尼达洛斯做奥拉夫弥撒的异国公爵来到这儿,说要在这里借住一晚,但他带的人都不擅长说挪威语,而他们的导游也听不懂他们的话。现在埃里克神父患病了,因此梭尔蒙神父来询问纳克,希望纳克前去当一下翻译。
纳克很高兴能做这件事,但他却假装无所谓,与神父一同过去了,直到深夜纳克才回到家,得意扬扬地,他喝了很多果酒,显得醉醺醺的。那位公爵大方地请他们喝了很多好酒。他自称是亚拉爵士,来自法兰德斯,住在贝克拉庄园,他现在准备去北方的国家朝圣。骑士很喜欢纳克,和他聊得非常畅快……纳克透露了一件惊人的事情,那位公爵想邀请纳克与他一起去各国朝圣,充当他的翻译,还引诱道,如果纳克能和他一起闯荡,他会给予他很多荣华富贵,让他有一个美好的前程。按照他的说法,他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是值钱的东西,金马刺、项链、装满钱的钱袋、精致的盔甲,满地都是,纳克随便捡捡就能拿到很多。纳克犹豫了一下,说还没有成年,要先问问父母的看法,再做决定。之后公爵还送了他一件精致的真丝上衣,表示他不需要因为这件礼物而难为情。这是一件青灰色的丝绸制成的短上衣,肩部有不少银质的铃铛。
伊兰德让儿子一口气说完,一脸警惕的样子。听完后,他情绪高昂,让高特拿来纸笔。此时纳克已经昏睡,他让布柔哥夫写了封拉丁文的信,邀请公爵前来做客,顺便商量一下纳克的事情。他还把礼物退还了,希望公爵能够理解。这件衣服等到纳克追随公爵后再接受也来得及,于理于法他都应该这么做。
写完信后,伊兰德在结尾的地方随意地盖下象征他的印章——这个印章在他的戒指上,然后派人把信和衣服送到公爵那里。
克里斯汀紧张得发抖了:“伊兰德,你可不能让孩子去追随一个我们都不熟悉的人去异国他乡,孩子还太小。”
伊兰德笑得很奇怪:“再说吧!”他看着克里斯汀焦虑的表情,安慰道,“应该不会让孩子去的。”他朝着克里斯汀笑了笑,然后抚摩着她的脸颊。
按照伊兰德的安排,克里斯汀让仆人在会客室的地上放了一些树枝和花朵,在椅子上安放了柔软的坐垫,桌子上也铺上了干净的桌布,把可口的食物盛放在高档的盘子里,把珍贵的美酒倾倒在珍稀的银质酒杯里。这些东西都是劳伦斯留给他们的。伊兰德把自己打扮了一番,然后穿上从外国购买的精致的黑色大衣,亲自来到庄园入口处迎接公爵,领着他进了会客室。克里斯汀看见那位公爵,穿着一身华美的丝绒衣服,身体肥胖,有着一头浅色的头发,但看起来不像一位公爵,伊兰德反倒更像。克里斯汀穿着漂亮的衣服,头上包裹着丝巾,从上面房间的阳台上看着他们。她对公爵说了句法文的欢迎,公爵亲吻了她的手背,之后她就没有再和公爵说过话。她和一起作陪的梭尔蒙神父都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也将神父邀请到了柔伦庄园。但神父向她保证,纳克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她没有回应。
伊兰德法语说得不太好,但是精通德语,所以和公爵交流起来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们谈得很欢畅。看得出来,那位公爵似乎有点儿不高兴,但隐藏得很好。伊兰德命令几个孩子去储物室的楼上等候他的召唤,可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喊那几个孩子过去。
夫妻两人把客人送到大门外。当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后,伊兰德转过身,带着克里斯汀讨厌的那种笑容说道:
“我可不会让纳克追随这个骗子,即使只是去很近的地方也不行。”
哈尔德之子武夫走到伊兰德身旁,与他轻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克里斯汀没有听见,但听到武夫粗野地咒骂了一句,还往地上吐着唾沫。伊兰德拍着武夫的肩,大笑了起来:
“没错,还好我不是这儿的山野村夫,已经历过了很多事情。我可不会傻傻地将我的小鹰送给魔鬼。梭尔蒙神父太过单纯,甚至有点愚蠢了。”
克里斯汀被吓得身体僵直,脸色很难看,一阵红一阵白。她的心里充满了畏惧与愤怒,好像要呕吐了一样,她快要晕过去了。她以前只是听说过有这样的事,但没想到现在竟然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好像突然刮起一阵风浪,让她这条已经在风浪中磨损的小船被掀翻……上帝啊,为什么她还要为儿子们如此操心?
伊兰德冷笑着继续说道:
“昨晚我就有了判断,按照纳克说的,那位公爵对纳克太好了。一位公爵亲吻想要雇佣的少年的嘴唇,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而且还无缘无故地送了大礼。”
克里斯汀气得身体打战: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我做那些准备,来款待这种人?”她说出了一个不堪入耳的词汇。
伊兰德皱了一下眉头,拾起一块小石头,扔向一只想要偷吃马圈门口小鸡的猫,那是慕南的猫,正躲在房子旁的草丛中,准备向马厩里的那些小鸡扑过去。石子过去之后,猫被吓得到处乱窜,小鸡也四散逃走了。
伊兰德回头继续对克里斯汀说道:“我只是觉得见一下没有关系。如果他靠谱的话,那就款待一下他。我又不是他的忏悔神父,你听他说了没有?他说他打算到奥斯陆去。”伊兰德微笑了一下,“现在咱们的亲朋好友估计都会知道这件事。在这里即使我很贫穷,但也能吃些粗茶淡饭,至少还没到衣衫褴褛得长满虱子的地步,这样也挺好……”
吃过晚餐后,克里斯汀看到在阁楼里的小儿子因头痛还在睡着,纳克也说没有胃口吃饭。
克里斯汀问道:“怎么了,生病了吗?”
纳克不屑地噘了噘嘴:“没有,我的身体好着呢。我简直是个笨蛋,我真为我的愚蠢难过。”
晚上大家聚集在餐厅,纳克什么话也没有说。伊兰德说:“别怕,出去闯荡的机会多着呢。”
纳克轻声说道:“父亲,我希望布柔哥夫陪我一起去。”他对伊兰德说了这句话,好像只希望他一个人听到,然后自顾自地笑着。伊兰德回答:“你应该对伊瓦尔和斯库勒说,他们俩恨不得立刻就长大,然后能出去闯荡。”
克里斯汀站起身戴上斗篷和帽子,儿子问她想去哪里,她说打算到英歌伯柔家去,看看那位上了年纪的乞讨者。两个孪生兄弟希望和她一起去,顺便可以帮她拿行李。不过克里斯汀希望自己一个人去。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去教堂北边要经过一片树林,那个树林被大山遮挡着,几乎一片黑暗。山谷中四季都刮着寒风,流水发出的悲鸣声中还带着水汽。树下布满了密集的白色蛾子,到处乱飞,有的还飞到了她的脸上,夜色下她衣服的颜色非常显眼,它们似乎是被她的衣服吸引来的。她只能边赶路边驱赶蛾子,在满是针叶的滑脚路面走着,结果不小心摔倒了,倒在路当中的树桩上。
克里斯汀一到晚上总是会做一个噩梦,这已经持续很久了,最早是在生高特之前,现在好了些,但有时还是会梦到。然后她会被吓醒,浑身冒汗,心跳加速,好像要崩溃了。她明白噩梦再次出现。
她的眼前是一个陡峭的山崖,点缀着一些花,绿地中间还有片松树林,山下有一个小湖泊,池水倒映着松树林和绿草。太阳已经消失在树林的后面,抬起头就能看到林子后面的夕阳,微弱的阳光洒进林子里,瑰丽的晚霞也落在荷叶间。
在山坡间,在捕蝇草和毛茛丛中,在那些绿色和白色的花朵中间,她看见了她的儿子。她最早做这个梦的时候梦到的都是纳克。那时她只生了纳克和布柔哥夫,而布柔哥夫还在摇篮里。但之后她就弄不清是谁了。他们浅黄色的头发都一样,只有脸不一样,但是这张脸一直变来变去,分不出是谁,而年纪都是两三岁的样子,穿着她做的深色的外衣,这是她经常给年幼的孩子缝的,用自己织的羊毛做成,和石蕊的颜色一样,外面是一圈红色的花边。
她觉得自己就在湖的对面,偶尔她感觉自己是一个旁观者,或者不在那个梦里,目睹着整个梦境。
梦里那个孩子到处跑着,一边采摘花朵,一边把面孔转过来,顿时一种恐怖的感觉蔓延开来,她感觉灾祸就要降临。然而刚刚梦到的那个孩子,当看到他美丽的面容,她的心里还是幸福的。
突然她看到林子深处出现了一个外面全是毛,正在活动着的巨大的动物。它悄无声息地行动着,一双小眼睛散发出诡异的光线。这是一头大狗熊,它已经走到草地上了,站在原地,摇晃着身体和脑袋,用鼻子朝地下嗅,突然又一跃而起。虽然这是克里斯汀第一次亲眼看到活的熊,可她听别人说过熊跳跃的样子不是这样的。这是一头奇怪的熊,动作敏捷,毛色还会变化,由黑色慢慢向灰色转变,犹如一只慵懒的灰色大猫咪,在轻盈地跳跃着。
虽然她心里很恐惧,但她过不去,也不能喊叫,她无法提醒孩子。孩子终于回头,看到那头熊了,大叫着跑起来,打算立刻逃走。他奔跑在草地上,高高地抬着他细细的腿,那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了。克里斯汀仿佛能看到孩子踩在花朵上,听到孩子将枝叶踩断的声音。突然他被绊倒了,栽倒在地上,大熊就在眼前,离他越来越近,就要扑向他了。它弯下腰,将脑袋凑近他叉开的双腿……然后克里斯汀就被吓醒了。
做完这个梦后,她总是几个小时都不能合眼,她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过来:这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她紧紧地抱住睡在一旁的小儿子,心里想如果自己真的遇到那个场景,我一定要大声叫喊,或者用棍子将它赶走,而且一般情况下我总会在身边带着武器的……
她一旦恢复过来,梦境带来的压迫感就会再次出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能伸出援手,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孩子努力逃跑,想将这个巨大的怪物甩开——她的心里痛苦得无以复加。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着,身体也在膨胀,好像要爆炸了,她无法控制这种激动的心情。
英歌伯柔的小屋坐落在铁锤山山顶上,也就是在马路的下面,那条路很陡峭。屋子已经很久没住过人了。现在那块地被人租走,那个人还在树林里建了一个屋子。据说有个年纪大的乞讨者因为生病而被安排住了进去。克里斯汀知道这件事后,曾让家仆过去送些食物和生活用品。不过她本人以前没有去过,这是她第一次去。
她一眼就看出那个乞讨者快不行了。她让照顾患者的人接过装东西的袋子,自己对老乞丐说了些劝慰的话,尽量让他舒服一些。她注意到有人也发现老乞丐快不行了,就把神父叫来,她给老乞丐洗漱了一番,使他能够整洁干净地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
房间里不知道在烧什么,烟很大,而且闷热,味道也很难闻。克里斯汀看到与乞丐一起住在这里的两个女子进了屋,就对她们说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去柔伦庄园找人要就行了,然后便离开。一想到神父即将捧着圣餐来到这里,她就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便转了个弯,走上一条弯曲的小路。
不久她便发现,那只是一条短短的牲口踏出的小路,然后她就仿佛迷失了方向,不能继续前行了。被风刮断的树根裸露在外,纠缠在一起,挡着她的去路。走到死路的时候,她四处乱爬,爬过苔藓时,苔藓被踩成碎片,散落了下来,蜘蛛丝缠绕在她的身上,尖锐的树枝把她的衣服钩坏了。她没有办法再爬过去,只能跨越小溪,或者树林和泥地才能通过。然而密集的树林很难穿越,那些白色的大蛾子几乎到处都是,布满在阴暗的树林里。她每走一步,就会有一大群蛾子飞出来。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条路,是一条通向拉根河的一个平坦的石路。这里树木稀疏,只有松树。由于这里的岩石上长满了苔藓,不适宜树木的生长,连灌木丛都没有。那些苔藓被她踩得噼啪作响。有的地方覆盖着黑色的石楠。松树的味道闻起来与高冈上的不太一样,比较刺激、干燥。这一片松树的叶子在早春的时候就已经变红了。她的身后跟着一群白色的大蛾子。
一阵流水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顺着水流的声音来到悬崖边,向下看去。山谷的最深处有一片闪着白光的河流,河水旋转着,从平坦的石坡上往下流着,哗哗声不断地传过来。
瀑布的水流声传进她的耳朵,让她困倦的身心不由得一阵颤抖。这声音勾起了她的回忆。很多年前,她就觉得自己会无力承担肩上的重担。那时她脱离了父母的保护,抛弃了年幼时的懵懂,选择了肉体的享受,这让她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后来她生了孩子,成了孩子们忠心的仆人。年少的时候,她迷恋着凡尘俗世,时间越长越摆脱不了,只能竭力抵抗着烦恼,照顾好孩子。她必须把心中的害怕与疲惫和心里一直无法克服的弱点掩藏起来,站直腰板,假装平静,毫无怨言,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为孩子们着想。
但她总有这样的恐惧,如果哪天他们受欺负了,她一定无法忍受。她只要一想到她的父母就感慨万千。他们一生都在为孩子们着想,直到死去才停止。但是他们有能力承受这种负担——他们怎么可能不疼爱自己的子女?只是这种亲情更加高尚。
难道她只能眼看着她的努力白费吗?难道她的孩子都是一群不愿意安分的小鹰,一心期盼着羽翼丰满后,在天空中翱翔,飞到最高处,飞到天涯海角?但孩子的父亲却为他们加油助威,使他们有勇气飞向蓝天。
在他们飞起离开的那一刻,她的心会和他们一起离开她的身躯。但他们肯定察觉不到,只留下她一个人。她牵挂家乡的那根神经早已崩断了——看来,这是早已注定了的,她既没有勇气活下去,又不能死去……
她转过身来,摇晃着爬过干枯了的苔藓地,不自觉地把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了。如果不小心被树木钩到了衣摆,那真的很恐怖。后来她跑到了一处留给农夫避雨的教堂,教堂北面有一处干燥的绿地。她穿过那片绿地,看到路边站了个人,听到他问道:“克里斯汀,是不是你?”她发现那个人是伊兰德。
伊兰德说道:“你离开这么长时间,克里斯汀,天很晚了,我有点儿担心。”
“你担心我?”她的口气让人觉得冷漠和嘲讽,虽然她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
“也没有太担忧,只是想着来找找你。”伊兰德回答道。
两人一起朝南边走去,全程都没有再说话。他们终于走到了屋子里,没看到一个人,只看到几匹马儿在那里安静地吃着草,大家都已经睡觉了。
伊兰德径直上了储物室的楼梯,而克里斯汀则走进了储物室旁边的小房间。
她告诉伊兰德:“我要找一下东西。”
伊兰德在楼上的栏杆旁等着克里斯汀,看见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火烛,又去了另一个房间。过了好一会儿,克里斯汀还没有上来,伊兰德就下去了。
她把点燃的蜡烛放在桌子上,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这让伊兰德看着有些恐怖。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桌子孤零零地立着。在暗淡的烛光中,这些陈旧的木头看上去光秃秃的,让人看着难受。墙壁上的炉子很久没用了,克里斯汀刚放进去的火烛散发着光芒。他们俩早就不在这里住了,所以估计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用过这里的火炉了。屋子里气流不通畅,有种独特的腐烂的味道,不像别的房间,总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气味。而且这里的窗户很久都没有打开过。克里斯汀之前把储物室里的毛皮和袋子拿了出来,把劳伦斯和拉根弗丽德过去睡觉用的小床存放进去,所以能够闻到空气中毛皮的味道。
桌子上还放着几捆线球,是以前克里斯汀缝补衣服用的,各种材质都有。她把线球整理了一下,放到一起。
伊兰德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对于他高瘦的身材而言显得很宽敞,而且椅子里没有任何遮挡物,就连坐垫都没有。伊兰德看着劳伦斯刻在柱子上的那些佩戴盔甲和臂铠的武士,栩栩如生,他们忧郁淡漠的脸现在正在伊兰德细长黝黑的胳膊下。劳伦斯对枝叶和动物刻得十分逼真,不过人物刻得不是太好。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只能听到房间外面马儿吃草移动的声音,其他什么也听不到。
伊兰德忍不住问道:“你还不困吗,克里斯汀?”
“你不也是一样?”她回答。
伊兰德回答道:“我在等你一起睡。”
“我还没有睡意。”她说。
过了一会伊兰德又问道:“克里斯汀,你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事,所以无法入睡?”
克里斯汀站直了身体,拿起一卷青蓝色的羊毛,用手指扯住一边,绕来绕去:
“你对纳克说的那些话……”她停顿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痒,
好像有东西堵在里面,“你提到一件事,他觉得自己不能胜任,但你又说到了伊瓦尔和斯库勒。”
伊兰德轻轻地笑了笑,说道:“哦,你是说那个啊,我只是告诉儿子……如果真的想这样,我想到我的一个亲戚——女儿的丈夫吉拉克……估计他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亲吻我的手背,接受我递给他的衣服和武器了。他有自己的航船,还有富裕的亲戚,我想他肯定明白,他应该帮助他的小舅子们。我之前把女儿嫁给他的时候,付出了很多金钱。”
克里斯汀什么也没说。伊兰德没忍住,激动地道:
“上帝啊!克里斯汀,请你开明一点儿吧。”
“当初我爱上你时,我完全没想过几个儿子需要出去闯荡,寻求别人的帮助。”克里斯汀不高兴地说。
“噢!我不是让他们去向别人摇尾乞怜,但如果他们留在家里,依靠着这一点点土地,就只能和别的农民一样,只能喝到稀饭,再也不会有别的,克里斯汀,我觉得他们的人生不应该只有稀饭。伊瓦尔和斯库勒都有成为勇士的潜质,世界上总有够多的面包和饼干留给那些靠武器吃饭的人。”
“你想让他们被别人雇佣去当护卫?”克里斯汀问。
“我在年幼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被耶科布雇佣过。希望上帝能庇佑他。给他服役的时候我知道了很多在本国学不到的东西。如果留在这里的话,那些男人要么高傲地坐在自己的躺椅上,腰上戴着银质腰带,喝着酒,要么拖着犁,闻着劣马的尾巴,他们从没听说过这些东西。服役的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很充实。当时我还没有纳克大,虽然在那个时候我就做了那件错事,但我可以骄傲地说,我已经享受过我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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