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为气愤,克里斯汀眼前一片黑暗:“住嘴,如果孩子们也犯了你犯过的错和遭受了那样的耻辱,对他们很好吗?”

“我当然会担忧,希望他们不要遇到灾祸。可他们不一定会遇到和我一样的事。克里斯汀,并不是每一个服役的侍卫都会遇到这种事。”伊兰德答道。

“伊兰德,有人曾说过,人往往会被自己的武器杀死。”克里斯汀争辩道。

“没错,亲爱的,我知道这个,但咱们俩的先辈们一直到死都是平平安安的,他们都是虔诚的教徒,死后还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就拿你父亲劳伦斯来说,他们在年轻的时候不都用了武器吗?”伊兰德说。

“但是,伊兰德,那是特殊时期,战争使他们不得不使用武器,他们为了保卫国家才不得不拿起武器抵御外敌。而且我的父亲曾告诉我,上帝是善良的,不希望我们拿起武器。”克里斯汀显得很焦躁。

“我懂,但自从亚当夏娃受到诱惑,尝了禁果之后,整个世界就是如此——在我出生前就是如此。人出生时是带着罪恶的,我也没有办法。”伊兰德理直气壮地说道。

“你胆敢侮辱神灵!”克里斯汀生气了。

伊兰德很激动,打断了她:

“克里斯汀,你明白我,我一直都很后悔自己犯过的错,并且尽力悔改。其实我并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在年幼的时候,我就已经看见了很多事情。那时候我父亲与神父交往很密切,他们就像一群灰色的猪一样,经常随意地在我们家走动。在艾利夫担任神父的时候,他和西格瓦特伯爵以及他的随从们来过我家里,他们整天喝酒打闹,相互争吵,即使对神父也是这样……虽说他们是最接近上帝的人,面包和葡萄酒在他们手中,变成了基督的血和肉,但他们的内心,却没有多少虔诚……”

“我们不应该随意评价他们。我父亲跟我说过,我们应该敬畏他们的神圣身份,即使他们有错,也应该由上帝来评判。”克里斯汀不同意伊兰德的观点反驳道。

“没错,”伊兰德说得很慢,“这句话我听说过,你以前也对我说过很多次。你是个虔诚的教徒。但是克里斯汀,既然你如此虔诚,为什么一直记着仇恨呢?这样你怎么来感悟上帝的宽容?你的父亲劳伦斯也是这样,当然我不是在贬低你和你父亲,你们都是纯洁高尚、正直宽容的人。只是我觉得你有点心口不一,虽然嘴里说着一些温柔亲切的话语,让人高兴,却将仇恨默默地记在心上,这样上帝会怀疑你的虔诚。”

克里斯汀听完后趴在桌子上,把脸藏在手臂里,失声痛哭。伊兰德吓了一跳,她哭得身体都在打战,发出痛苦的哀号,嗓音嘶哑。

伊兰德抱着她的肩部:

“你没事吧,克里斯汀?为什么哭了?”他在她身旁坐下,想抬起她的脸,“克里斯汀,你别哭了好吗?你现在好像疯了一样。”

克里斯汀坐直了身子,双手握拳,放在胸前:“我很担心。圣母啊,帮帮我们吧!我真的很担心,不知道我的孩子会遇到什么事。”

“克里斯汀,你要接受这个事实,你不能保护他们一辈子。他们都长大了,你就像一只母兽……”他停顿了一下,双腿交叠在一起,然后将手放在腿上,看着她,目光中满是疲惫,“一旦有人说起他们,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向他们吼叫,根本不去辨别是非。”

突然离开座椅,表情很是痛苦,静静地站着。双手扭来扭去,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没有说话。伊兰德也没有说话,默默地陪着她。

她停了下来,走到伊兰德跟前:“斯库勒……你怎么会想到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太不吉利了,你是希望他也成为公爵吗?”

“克里斯汀,这个名字很好啊。没有什么不吉利的,不幸的种类有很多。我用先辈的名字给孩子取名,也知道他曾经遇到过磨难……不过他毕竟成了一国之主,总比那些梳子匠的后代要好一些……”

“我好像记得,你和慕南都夸口说自己是哈康国王的亲人吗?你们不因此感到自豪吗?”克里斯汀感到很奇怪。

“我对你说过没有?是我父亲的姨母玛格丽特把这么高贵的血统带到了我们家族里。”伊兰德回答。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伊兰德又走回原来的位置,两只手触碰着勇士像,弯着腰,露出一种冷漠而又高傲的笑容:“没错,温柔贤淑的克里斯汀,我能理解你心里的想法。但是克里斯汀,你必须知道一件事,虽然我现在没落了,没有了朋友和财产,但我并没有放弃。你懂得,即使我把父辈的荣誉都丢了,我也不会在乎。现在我遇到了灾祸,但是一旦我的想法能够实现,我们一家人又可以重新得到荣誉。对于我来说,这场竞争已经快到了终点。不过克里斯汀,我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出来,我们的孩子能寻回昔日的荣耀,你没有必要替他们担心,他们应该出去闯闯,而不是被你拖住,留在这个狭小的地方。这样在你离世前他们可能又会重新赢回荣誉。”

“这不过是你的幻想罢了。”克里斯汀眼中闪出了泪花,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笑了笑,“伊兰德,我觉得你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甚至比我们的孩子更幼稚。你坐在这儿,描述着你的幻想,但现在纳克几乎被一个基督徒从不敢奢望的幸福欺骗……你不要蒙蔽了主的旨意……”

“不过我相信这一次我会实现他的旨意的……”伊兰德带着无所谓的语气说道。然后他又严肃地说:“克里斯汀,你没有必要担心这些事情,我都要被你弄疯了。”他有些羞愧地说,“你要相信你父亲会在天堂保佑我们的。有你父亲这么善良的人在天堂为我们祈福,我们一定不会碰上灾祸。”

克里斯汀看见伊兰德默默地用拇指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但是她听完后,显得很激动,不由得疯狂了起来:

“伊兰德,你现在坐在我父亲过去坐的位置上,居然这么心安理得。你在期待:觉得孩子们能够依靠我父亲的田地来生活,还能依靠他的祷告躲避灾祸。”

伊兰德被她说得脸色苍白:

“克里斯汀,你为什么这么说?你觉得我没有资格坐你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吗?”

克里斯汀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伊兰德气得站了起来,僵直着身体:

“如果你是这个意思,那么我现在向上帝许下诺言,我再也不在这里坐第二次。”克里斯汀没有回答。他接着喊道:“你说话啊?”

克里斯汀被吓得轻轻地抖了一下。

“我父亲比你更有资格坐在这个象征着一家之主的位置上。”她费了很大劲才低声说出了这句话。

“克里斯汀,说话前请想清楚。”伊兰德逼到她的身前。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想怎么样,打我吗?行啊,你动手啊,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被打过,再忍受一次也无所谓。”

“不,我没有想要打你。”他在原地站着,将手撑在桌子上。夫妻俩再次目视着对方,他的脸色变得很坦然,这种神色很少出现在他的脸上。一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她就暴怒了起来。明明错的人不是她,而是由于伊兰德说话太莽撞,不经过脑子。但是一旦他露出那副表情,她就觉得说错话的是她自己。

她看着伊兰德,越来越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她说:

“你们家族会在你的家乡重振声威,而并不是凭借我的孩子。”

伊兰德的脸立刻涨红了:

“我明白,你总是寻找着一切的契机……你是不是又要和我说森尼瓦了?”

“我可没有这样想,明明是你自己要提起她的。”克里斯汀回答。

伊兰德脸上的颜色更深了:

“说实话,克里斯汀,发生那件事,其实你也有责任……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我心里很痛苦,跪在你的床边祈求你的原谅……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你却不愿意原谅我,甚至要赶我回到原先住的地方去。”

“我怎么知道你会去和自己亲戚的妻子睡在一起?”克里斯汀露出了嘲讽的神情。

伊兰德默默地站着,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克里斯汀也是一样,默默地站着,紧握着双手,撑着下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蜡烛。

然后她抬起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她是应该找个机会和他说说这些事情。

突然她被一阵声响惊动了,外面传来马蹄的声音,仆人把马儿牵出来了。她静静地走出门,转身进入旁边的小屋子看着。

黑暗慢慢消退了。伊兰德和武夫两人并肩站在庭院中。身着骑马服的伊兰德手中拉着马绳,马背上已经装好了鞍子,他似乎打算骑马出去。他们两人说了几句话,由于距离太远,克里斯汀没有听出来他们说了什么。两人说完后,伊兰德就跳上马,向北边的门走去,没有再转身看院子,只是偶尔和跟在他旁边的武夫交谈一下。

一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以外,克里斯汀才从房间里出来,悄悄地靠近了一些,隐约可以听见伊兰德骑在烟黑马上向前奔驰的声音。

没过多久,武夫回到了庄园,看到克里斯汀站在门口,立刻停了下来。天还没亮,他们在黑暗中注视着对方。武夫的脚上没有穿袜子,身着一件亚麻材质的衬衣,外面随意地罩了一件风衣。

克里斯汀激动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不过你应该清楚。”武夫回答。

“他去了哪里?”克里斯汀立刻问道。

“他要到海乌格庄园去,”武夫站着想了会,说道,“伊兰德半夜来叫我,说想要去那里,听他的口气好像很急。他让我准备些东西,晚点追上给他送过去。”

克里斯汀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起来很愤怒吗?”

武夫想了一下说:“没有,他很冷静。不过我在想,克里斯汀,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克里斯汀辩解道:“伊兰德总应该忍耐一下,让我可以将他当作一个理智的人。”

两人转身慢慢往回走着。武夫朝家里走去,克里斯汀立刻追过来,她有点担忧:

“武夫,是你以前让我这么做的。你说我必须让自己的心变得坚强,为了我的孩子,劝解一下伊兰德。”

“没错,是这样的。但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变得成熟了,而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他冷静地回答道。

克里斯汀苦笑了一下:“谢谢你安慰我。”

他重重拍了下克里斯汀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就那么和她对视着。周围静悄悄的,连河水流过的声音也能听到,这声音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听过了。周围的公鸡开始打鸣,庄园里的公鸡也应和了起来。

“话是没错,我必须要用恰当的言语来劝慰别人。这些年好像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被人安慰。但谁知道我们还要被安慰多少次?所以我们得尽量节省点儿。”

她把武夫的手拉下来,嘴巴咬得紧紧的,脸转到一旁,转身走下山坡,回到昨天的房间里。

清晨的气温还是比较低的。她把身上的衣服拽了拽,用布巾把脸遮住,坐在没有了温度的火炉边上,将被露水浸湿的双腿缩在裙子里,膝盖屈起,双手叠放在腿上,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的肌肉不断地颤抖着,不过却没有泪水。

后来她好像睡着了……她跳了起来,当她醒来的时候,身上冻得很僵硬,而且全身酸痛。门不知道怎么开了,几缕阳光从外面透进来。

克里斯汀走到走廊上——此时太阳升高了,不远处的马厩中有一只瘸腿的马儿在吃草,马脖子上的铃铛不断地响着。她抬起头向阁楼那边看了一眼,看到慕南站在对面房间的阳台上,正看着院子。

她突然想到孩子们如果看到父母都没在床上睡觉,会有什么反应呢?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起了冷战。

她立刻穿过院子跑到阳台上,去找慕南。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看到克里斯汀出现在走廊上,立刻伸出手牵住克里斯汀的手,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

她上了楼,看到孩子们都衣衫不整,一看就知道刚睡醒。他们看了看克里斯汀,默默地低下了头。她拿起慕南的衣服,要给他穿。

劳伦斯惊讶地问道:“父亲呢?怎么没有看到他?”

她回答道:“他一大早就去海乌格庄园了。”她看到孩子们的注意力全部转到这边来,便接着说道:“你们应该记得,他以前就一直想着去那里一趟,去查看那边的情况。”

两个小儿子一直惊讶地盯着克里斯汀,但是另外五个大孩子径直走了出去,看都没看克里斯汀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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