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临近晚上的时候,克里斯汀去了城里,马上往皇宫赶去。她看着周围那么多石头砌成的房屋,心里想着,他们会将伊兰德关在哪里呢?她觉得,首先是应该搞清伊兰德的境遇,其次才是弄清事情的原委。后来她问过别人,才被告知财务大臣不在城里。
在烈日高照下她乘船走了很久,现在眼睛酸痛,乳房也因为儿子不能吃她的奶而胀痛。在下人们睡着之后,她从床上起来,在卧室里踱着步,直至天亮。
第二天,她让信赖的人哈尔德去了皇宫。回来之后他看起来很恐慌,神情阴沉——他父亲的哥哥武夫想逃到荷姆修道院,却在峡湾里被抓获。财务大臣还是不在城里。
克里斯汀听到这些也很恐慌。今年武夫没有在胡萨贝庄园居住,他是州长下属的警长,大概住在史周德佛克镇,在那里他有很多的土地。这是个什么样的案件,居然连累了如此多的人?她因睡不着而更加虚弱了,种种不祥的念头,不断袭上她的心头。
到了第三天的早上,她依然没有等到财务大臣巴德爵士,想送信给丈夫的愿望也没达到。她本想去修道院见一下哥恩纽夫,又感觉不太妥当。于是只好在家里不停踱着步,微眯着发痛的眼睛。偶尔她觉得自己就像要睡着一样,但是一旦上了床,又会抑制不住恐慌和悲痛。她不得已只好起来踱步,苦苦地支撑着。
中午过后,哥恩纽夫来探望她,克里斯汀立刻上前欢迎这位托钵僧:
“哥恩纽夫,你有没有见过伊兰德?……他们说伊兰德犯了什么罪?”
“克里斯汀,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他们不许任何人见伊兰德——更不用提我们这些修道院里的人了:他们认定奥拉夫院长也与这些阴谋有关。伊兰德曾到那里借过钱,但是修士们都可以保证,在签署文件的那一刻,他们压根就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借钱。院长也不愿意解释他的行为。”哥恩纽夫回答。
“噢,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公爵夫人(也就是英歌伯柔太后)怂恿他这样做的?”克里斯汀问。
哥恩纽夫回答道:
“听说她是遭到他们的威胁,才加入这个阴谋的。伊兰德和他的同伙在春天的时候寄过一封信给她——有人见过底稿——如果不是他们威胁太后拿出来,他们是不会得到的。他们并没有得到底稿。但是,他们在维奥岛搜索检查‘特隆德之子波嘉’的时候,找到了太后答复的信件和爱吉·劳里森爵士的信,证实了伊兰德与他的同僚真的有过威胁太后的心。很显然,她没有胆量将哈肯小王子送到挪威来,但是他们引诱她,不管事情到最后发展到什么程度,马格奈斯国王是不会对同父异母的弟弟怎么样的。如果‘克努特之子哈肯’没有成为挪威的国王,那他今后的人生与以前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但他们却甘愿舍弃生命与家产,让他能够当上国王。”
克里斯汀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我清楚了。这件事情相比较于艾尔林爵士或海夫特的子女和国王之间的纠纷哪一件更为严重?”
哥恩纽夫轻声回答:“正是,他们说海夫特·格劳特和伊兰德将要乘船去卑尔根。事实上他们要去丹麦的卡隆堡,想在马格奈斯国王正在国外相亲的这段时间里,将他的弟弟哈肯王子接到挪威。”
过了片刻,哥恩纽夫更加小声地说道:
“挪威的贵族们已经有一个世纪没胆量做这样的事了,妄想击垮世袭的合法国君,而把国君的对手扶上王位……”
克里斯汀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哥恩纽夫简直不忍心看她的脸色。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说道:“的确,最后一次玩这种游戏的人还是你与伊兰德的先辈。那时候,我母亲那边的吉斯林家族已经去世的亲戚也站在拥护斯库勒国王那边。”
她看见哥恩纽夫疑惑的眼神,便有点激动和急躁地说道:
“哥恩纽夫,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妇女,丈夫与其他人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从没在意。即使他愿意对我说,我也不想听……愿主能帮助我,这些事情我并不清楚。但是即使我简单,只懂得料理家务和照顾子女,我也明白,人民的事情一旦关涉到国王,想要解决的话,必定会远离公正与道理。我很清楚,挪威的人民如今相比较于以前,也就是哈肯担任国王的时候要艰苦得多。我的丈夫……”她快速地呼吸了两下,“如今我明白了,我的丈夫正在做一件国家领导们也没有勇气做的大事。”“正是。”托钵僧将双手握成拳状,声音渐渐低沉,“事关重大,居然弄得这么糟糕。而且这种糟糕,许多人都觉得可惜。”
克里斯汀尖叫了一声,剧烈的举动让她的胸口与手臂疼痛起来,不由得冒出了冷汗。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托钵僧高声说道:
“伊兰德并没有错——一切早就成了定局——只是他运气不好。”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放在凳子上,把一张因绝望而涨红的脸对着托钵僧:
“哥恩纽夫,我们俩——他是你的哥哥,而我与他是已经生活在一起十三年的夫妻——如今伊兰德已经成了阶下囚,或许还会有什么不测,所以我们不能再责备伊兰德。”
哥恩纽夫的脸不断地抽搐着,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克里斯汀,你在这件事上能够这样想,希望主能赐福于你。”他绞合着双手,“希望主……主能让伊兰德脱离危险,让他回报你的忠诚。克里斯汀,希望主可以保佑你们母子渡过难关。”
“不要这么说嘛!”克里斯汀将身子直起来,抬头看着他的脸,“哥恩纽夫,你参与这件事的话可能会给你造成困扰,没有谁比得上你对他的严厉苛责。而你们是兄弟,你还是一个神职人员!”
“我从来没有打算太过苛责伊兰德,”他的脸色更白了,“在这个世界上与我最亲近的人只有我的哥哥了,因此当伊兰德做了伤害你的事的时候,我也会感到痛苦,就当成我应该赎的罪吧。对于胡萨贝家族——想要延续下去的话只能靠我们俩,而如今全得靠他了。我将几乎所有继承的财产都给了他。你们的孩子在血缘上就是和我最亲近的后代了。”
“伊兰德并没有伤害我!其实我也并不比他好多少!哥恩纽夫,你怎么会和我说这些呢?你又不是我忏悔的神父。埃里克神父从没在我面前指责过我的丈夫,当我向他诉说我的苦恼时,他只是劝解我。他当教士要比你好得多——他是上帝赐予我的神职人员,我应该听从他所说的——而他从没有说过我的烦恼是由于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我相信他说的!”
当克里斯汀站起来的时候,哥恩纽夫也随之离开了座位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更加惨白,神情激动,自言自语道:
“你没说错,你应该听从埃里克神父所说的……”
哥恩纽夫转过身准备离开,克里斯汀突然抓着他的手:
“不,不要就这样走了!哥恩纽夫,我还记得……我还记得曾经来这里拜访过你,那个时候这座房子是你的,你对我非常好。我记得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正处于恐慌与悲痛当中。我不会忘记你为伊兰德辩解。可能你自己都不清楚,你一直都在为我和我的孩子们的安全祷告着。我明白你的好意,你希望我们都好,你很爱伊兰德……
“噢,哥恩纽夫,不要责怪伊兰德——有什么人在上帝那里是纯洁的呢?我父亲后来很欣赏他,孩子们也很敬爱他们的父亲。你要知道,当初他察觉到我意志不坚定,容易被人骗,但最后他还是与我正式结婚了,让我拥有了尊贵和荣耀。噢!的确,胡萨贝庄园很漂亮——在我待在家里的最后一个傍晚,那里非常美丽,每一天的日落都是那么绚烂夺目,伊兰德与我在那里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不管怎样,不管怎样,他总归是我的丈夫,我最爱的丈夫……”
哥恩纽夫双手拄着拐杖,现在他从修道院外出时经常要用到拐杖。
“克里斯汀……当你在为他的生命而感到担忧时,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夕阳的霞光和你现在的回忆的爱情上。
“我回忆起我年轻时候担任副助祭时的一件事情,哥德贝尔,就是那个后来与乌瓦生庄园的阿尔夫结婚的哥德贝尔。她在西尔赫姆当佣工时,有人说她窃取了一枚金戒指。而事实证实她被人误解了,不过羞辱和恐慌已经让她的心灵被击垮,魔鬼很容易就将她俘虏了。她来到湖边,企图跳湖结束她的生命。后来她经常向人们证实道,当她跳进去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是如此艳丽,闪耀着金光;湖水既清澈又温暖,很舒服。不过当湖水淹没她的腰时,她吟诵着主的圣名,在胸口画着十字,因此世界又变得灰暗,湖水也变得冰冷了,她这才看清楚了前方……”
克里斯汀挺直地站着,温柔地说道:“如果我相信在危难的时刻我打算放弃正在苦难中的丈夫,那我一定不会向耶稣祈祷的。但我觉得,耶稣的名讳不会有这种效用,倒是魔鬼的名字才可以把人引到这一步。”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克里斯汀,希望上帝让你更加坚强,用内心的爱承受丈夫的罪过。”哥恩纽夫说。
克里斯汀用同样的语气说道:“你清楚我会这样做的。”
哥恩纽夫转过头避开她,惨白的脸不停地抽搐着。他用手遮着脸:
“我该走了。在家里我能更好地集中精力,这样有利于替你与伊兰德想办法。希望上帝与所有的圣徒保佑我哥哥的安全与自由。噢,克里斯汀,不要觉得我不将哥哥放在心上。”
在哥恩纽夫离开之后,克里斯汀的心情更不好了,她感到现在的处境极为不妙。她不想让下人在她身边,而她则在房间里一直踱着步,绞着双手,轻声嗟叹着。天快黑的时候,有人骑马进了院子里,不一会儿传来开门声,太阳的余光里有一个身穿骑马装的高大健硕的男人,身上带着叮当作响的马刺与宝剑,迅速走到她身边。在她认出来人是安德列斯之子西蒙时,便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她伸开双手向他扑过去。当西蒙紧紧地抱住她的时候,克里斯汀又悲伤地痛哭起来。
西蒙将她放开。克里斯汀依然站着,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头靠在他的胸口,不知所措地低声哭泣。西蒙轻轻搂着她:“好了,克里斯汀,主会保佑你的!”他的声音淡定柔和,身上满是汗渍和尘土,马匹与皮衣混合的味道好像给她带来了救援的希望:“愿主保佑你……这时候就丧失信心与胆量也太早了点……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没过多久,克里斯汀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甚至向西蒙表示歉意,希望西蒙不要怪她。她说由于小儿子突然间断奶,她的身体有些不适,也感到很担心和痛苦。
西蒙听说了克里斯汀这几天是如何度过的后,便将用人叫过来,生气地问道:难道这屋里就没有个长脑子的女人关心下夫人的身体状况吗?遗憾的是那个女佣只是个毫无经验的小女孩,伊兰德城里庄园的管家妻子已经过世,还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女儿。西蒙便派下人去城里请一位女医生来,并且劝克里斯汀躺到床上去休息。等她好一些了,他再过来与她说话。
在他们等那位女医生到来的同时,仆人给西蒙和他的随从送来了些吃的东西。这时,克里斯汀在小房间里换衣服,西蒙一边吃一边与她说话。当他听说了圣布庄园的事情,就马上骑马向北,来到了这里,而兰波去了圣布庄园陪伴伊瓦尔和波嘉的妻子。政府已经将伊瓦尔带到了妙莎堡,而哈瓦还在外面,但他发誓一直待在教区里。据说波嘉和固托姆斯已经幸运地逃了出来……莱加桥庄园的约翰骑马去莱姆斯谷打探消息,会让人带话回来。西蒙中午的时候去过胡萨贝庄园,不过没待多长时间。孩子们都很安全,纳克和布柔哥夫一直缠着西蒙要把他们也带过来。
夜晚,西蒙在克里斯汀的床边坐了一会儿。此时,克里斯汀已经重新变得勇敢和镇静。跟往常一样,痛苦过去之后,她终于感到疲倦了,现在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端详着妹夫黝黑微胖的脸和透着坚毅的双眼。西蒙的到来,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安慰。事实上,当西蒙听说了整个案件之后,非常忧虑,不过他说的话给了她鼓舞。
克里斯汀躺着,看到他微胖的腰上系了一根鹿皮腰带。扁平的铜扣上有一层镀银,上面刺有“a”与代表着“圣母马利亚”的“m”作为装饰物,纤长的匕首上有一朵银镶的花,刀柄上有几颗大水晶作为装饰,腰上还别着廉价的小餐刀,刀柄是角质的,早已裂开,用铜丝缠绕着——这些物品是克里斯汀父亲生前的日常用品,父亲曾经每天都会使用。她回忆起西蒙拿到这些东西时的画面——在她父亲去世之前,想将自己最好的也只有在节日用的镀金皮带留给西蒙,因为这比较符合这位女婿的身份。但是西蒙却请求送给他这条旧的……劳伦斯说,这只不过是个骗人的假货,但是西蒙却觉得匕首应该会很珍贵……拉根弗丽德笑着回答:“的确,还有这把餐刀呢。”然后岳父与女婿哈哈大笑起来:“的确,还有这把餐刀,是这样的。”她的父母经常因为这把餐刀而争吵。拉根弗丽德看见丈夫的腰带上总是挂着这把不好看而又廉价的小刀,很生气,但劳伦斯发誓说一定不会按照她的意愿丢掉:“拉根弗丽德,我一向不想违背你的意愿。全挪威都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奶油刀了——加热之后切起来很好。”
克里斯汀让西蒙把小刀拿下来给她看看。克里斯汀躺着,把刀放在手中玩弄了一会儿。
她轻声请求道:“我真想得到这把小刀。”
“的确,我也觉得,很荣幸这把小刀是我的——即使有人给我20个银马克我也不会卖。”他笑着,抓住克里斯汀的手腕,把刀拿了回去。西蒙微胖的手摸上去是那么舒适,温暖而又干燥。
过了片刻,西蒙向克里斯汀道了晚安,便拿着一支蜡烛去了大厅。克里斯汀听见他来到十字架基督像面前跪下,之后站了起来,脱了鞋丢在一边,不一会儿就在靠近北边的床上重重地躺下。
不久之后,克里斯汀也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克里斯汀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了之后才醒过来。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一早就出门了,他让用人带话给她,让她安静地待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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