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傍晚的时候他才回来,刚进门就说道:
“克里斯汀,伊兰德让我向你问好——我已经和他谈过了。”
克里斯汀的面色顿时恢复了青春的气息,洋溢着温柔、温顺和有些焦急和烦躁的情绪。然后,西蒙开始拉着克里斯汀的手,将详细经过告诉了她。把西蒙带进去的人一直都监视着他们,因此他与伊兰德并没有说得太多。至于能够见到伊兰德,还是由于海福莉夫人的缘故,奥拉夫监法官算来还与西蒙有些亲戚关系,因此,监法官才特意准许了西蒙去探望犯人。伊兰德向克里斯汀和儿子们问好,问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还特别提到了小高特。西蒙觉得再过几天,克里斯汀或许能够去探访丈夫了。伊兰德看起来很镇静,非常勇敢,根本没有灰心丧气的样子。
克里斯汀低声说道:“如果今天我和你一起去,或许也可以和他见面。”
西蒙不敢苟同,他正是因为独自一个人,才被批准进去的。
“克里斯汀,有个男人在前面做好一切,很多事情你也能方便一些。”
伊兰德现在在邻近河边“东塔”的一个监牢里——虽然屋子有些小,但也是专为贵族设置的囚室。听说武夫被关在地牢里,海夫特在其他的牢房中。
西蒙一边讲着他从城里了解到的情况,一边谨慎小心地观察着克里斯汀的反应,看她可以承受多少。他感到克里斯汀对案件已经很清楚了,因此便很直白地表明,他也觉得此事风险很大。但是和他谈起这件事的人都提到,如果没有大部分的武士与贵族给他支持的话,伊兰德是没有胆量进行这个计划的,并且还进行到了这种地步。既然对国王心怀不满的贵族人数已经有不少了,那么国王应该不敢对他们的领头人太过苛责,也许他会用某种形式迫使伊兰德与他达成协议。
克里斯汀轻声问道:
“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爵士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西蒙回答道:“据我所知,应该有不少人也想知道这一点儿。”
西蒙还有一个想法没对克里斯汀提起,也没有和那些与他讨论这件事的人说过。他感觉国内不会有太多人支援伊兰德,发誓支持这种冒险的行为而不顾自己的性命与家产——如果这样的话,他们就不可能选他为首领了,毕竟同僚们了解伊兰德天生莽撞,有些靠不住。的确,他与英歌伯柔太后及那些小的谋权者是亲戚关系。这些年他生活得富裕豪华,而且相比较于大多数同样年纪的男子,对战争更为了解。他的手下对他的尊敬是人尽皆知的。此外,虽然他做的蠢事不少,但如果认真点,也可以说出些正中要点的话,因此人们都认为他已经取得教训,变得小心翼翼了。西蒙觉得,大概是有人了解到伊兰德的密谋,便鼓动他去做的。不过西蒙确信他们所发的誓不会有太大作用,如今必然会全身而退,让伊兰德独自承担责罚。
西蒙似乎察觉到,伊兰德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他决定为自己冒险的行为承担责罚。他笑着说道:“母牛陷入了沼泽之中,那就让主人来抓住它的尾巴把它拖出来吧。”由于有其他人在旁边探听,伊兰德没有多说。
使西蒙感到惊奇的是,他同伊兰德见面后,竟然也感触颇深:监牢里的囚室很狭窄,伊兰德让他在床上坐下——床的两边分别挨着墙,一张床便将房间占据了一半——伊兰德站在墙边,从墙缝里透进来的光线中,伊兰德的身材显得瘦削挺直,清澈镇定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期待。现在他与女人的纠纷、调戏和愚蠢的行为都已远离了他,他变成了奋发、镇定、威武的男人。的确,他是因为女人和偷情而入狱的,他的那些冒险的行动也是因此还没有开始就被摧毁的。伊兰德好像还没有想到这些。他如同一个全力一击之后失败了却勇敢承担责任的赌徒,他现在在坦然面对自己失败的现实。
他见到西蒙时,激动得有些异常,伊兰德表现出一种既惊又喜的感激之情。西蒙察觉到他的这种情绪,便说道:
“姐夫,你有没有忘记我们一同守护在岳父身旁的那个夜晚?我们的手紧握在一起,岳父劳伦斯将手放在我们的手上面。我们在他面前发誓,这辈子都会像亲兄弟一样。”
伊兰德微笑着说道:“没有忘记,我猜劳伦斯并没有觉得你需要我来帮助你。”
西蒙说:“错了,可能他认为你的身份高贵,或许可以支援我,并不是你需要我的帮助。”
伊兰德又笑了笑:
“西蒙,劳伦斯很有智慧。尽管说来有点奇怪,但是我感到他还是很喜欢我的!”
西蒙心想:的确,是很奇怪,只有上帝能解释。就拿他来说吧,他很早就清楚伊兰德的所作所为,伊兰德又得罪过他。但是后来他却不由自主地对克里斯汀的丈夫生出了一种兄弟之间的情谊。之后伊兰德问到克里斯汀。
西蒙将她最近的情况对他说了,说她身体不适,很担心丈夫的安危。荷曼之子奥拉夫已经承诺在巴德爵士回来之后,马上设法让克里斯汀过来探访你。
伊兰德马上说道:“等她病好了后再让她来!”伊兰德一张满是胡碴儿的棕色脸庞忽然染上了一层少女般怪异的羞红,“西蒙,我只是担心,看见她之后,我就没有勇气再强撑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平静,说道:
“如果不久之后她守寡了,我明白你一定会帮助她的。她还有岳父劳伦斯留给她的遗产,她和孩子们应该不会太贫困。如果她在柔伦庄园居住,那么你可以在周围照应着。”
马利亚诞生节后的第二天,摄政王欧格蒙之子伊瓦尔爵士来到尼达洛斯。从多孚尔山北方来到这里的12个大臣被委派审查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的案子。摄政王的弟弟、欧格蒙之子费恩爵士被推选为公诉人。
这一年夏天,比雅尔乔庄园的奥拉夫之子海夫特自杀了,是用给犯人切割食物的小刀自杀的。听说在监牢里海夫特深受刺激,情绪很不稳定。伊兰德听说后,告诉过西蒙说,他不用担心海夫特会供出什么了。不过他对这件事仍是感到很震惊。
对伊兰德的监视现在已经稍稍有点放松了,当西蒙或者克里斯汀去探望伊兰德的那段时间,士兵们有时会出去办自己的事情。西蒙和克里斯汀已经知道——也一起探讨过——伊兰德想要独自撑下去,而不会供出他的同谋。一次他对西蒙亲口说过,以前他在那些参与密谋的人面前发过誓,将采用单线联系的方式,即使遇到最糟糕的事情,也不会连累他人。“迄今为止,我从没有背叛过相信我的人。”西蒙盯着他——伊兰德的蓝色眼珠清澈透明,很明显他对自己所说的充满自信。
除了住在摩尔地区的图勒之子葛莱普和托瓦兄弟之外,国王的秘密侦探们再也查不到还有谁参加了伊兰德的谋反案。就是这几人也坚决不认为他们了解伊兰德的计划,说只了解他奉劝太后将克努特之子哈肯小王子送到挪威来接受教育,之后再让官员们要求马格奈斯国王让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成为挪威的国王,使两个王国的利益不受侵害。
特隆德之子波嘉和固托姆斯在维奥侥幸逃脱,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逃出来的。人们猜测波嘉是在一个贵妇的协助下逃出来的——他英俊又富有活力,风流倜傥。伊瓦尔依然被关押在妙莎堡,而小哈瓦,他的哥哥们好像没有让他参与进来。
大臣们在城里开会探讨,而大主教正在宫里召开调解大会。西蒙的朋友与熟人挺多的,所以经常将形势告诉克里斯汀。人们都觉得伊兰德或许会被剥夺公民权益,流放到国外,领地与家产充公。伊兰德也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他情绪也很好——他打算去丹麦定居。在那里,擅长兵器而又勇敢的人不论何时都可以有所作为,而且英歌伯柔太后一定会很欢迎他的妻子,将她当成亲人一样对待,对她以礼相待。伊兰德希望带上两个大儿子一起去,那些小的孩子就只能拜托西蒙来照顾了。
这段时间,克里斯汀从没有出过城,也没有去看孩子们。她只见过纳克和布柔哥夫这两个儿子,这俩孩子是在一天临近傍晚的时候,自己骑马来到这里的。母亲让他们在这里歇息了几天,然后就让他们去了拉斯佛德府,哥恩娜夫人早已将几个小的孩子都接到了那里。
伊兰德也希望是这样。克里斯汀担心孩子们和她在一起问这问那,她要向他们解释事情的形势,就会联想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她极力想忘记结婚之后在胡萨贝庄园度过的那些岁月,那些年的生活是如此丰富、美好,如今回忆起来却似乎那时的生活只有平静和安逸——就如同一个站在高处的人朝下看,即使海面波涛汹涌,但是也感觉到大海如风平浪静一般。奔涌的波浪好像从没有变过——这段时间,生活留在她心灵里的波浪也是这样。
如今她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时代,那个时候她为了伊兰德,反抗所有的事情,一心想要得到伊兰德。现在,她的生活又变成了一种比较单纯的等候——等候着再次去探望她的丈夫,与他一起坐在监牢里的床上,安静地说着话……有时候他们可以单独在一起,一旦有了短暂相处的片刻,他们便热情地拥抱对方,无休止地热吻。
偶尔她会去基督教堂,一连几个小时待在那里。她跪在地上,崇敬地仰视着唱诗席窗户后边的圣奥拉夫金龛。
“主啊,他是我的丈夫;主啊,我犯下过错与他结合,曾经对他忠诚坚贞未曾转移。感谢主的怜悯,让我们两个有罪的男女可以成为夫妇。我们身上背负着罪责的痕迹,承担着罪责的惩罚,一起前往你的圣殿门前,一起从上帝手里接受宽恕。现在上帝想验证我的忠诚,我怎么会有怨言?除了记住我们是夫妻之外,我还应该想其他的吗?……”
米哈依日前的周四那天,王臣法庭召开会议审理判决胡萨贝庄园的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他密谋强取马格奈斯国王的田地和臣民,在国内谋反,又给挪威引来了外来的祸害,罪名已经确立。法官们查阅从前类似的案件之后,宣称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的生命与家产任由马格奈斯国王处置。
贾瓦德之子亚涅来到伊兰德在城中的寓所找到西蒙·达尔和克里斯汀。他也参加了那次的会议。
伊兰德打算承认他犯的罪。他很坦然地承认了他密谋的计划,希望通过所做的事情胁迫马格奈斯国王让同母异父的弟弟克努特·波斯之子哈肯王子成为挪威的国王。亚涅很欣赏伊兰德所说的,他也提到这些年,国王基本上没去过挪威,又不想让辅助大臣拥有执法权和其他实质的权力,所以给国民的生活造成困难,纷争不断。由于国王对丹麦史康省出兵,而且他最信任的大臣滥用金钱,没有节制,也不善于管理财政,使人民深受压迫与困苦,总是要上缴各种税,还要支持新的军队,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挪威爵士与持剑的绅士们拥有的权益与自由已经远远比不上瑞典的贵族们,他们再也不能与瑞典人公平地竞争了。瑞典的爵爷们都很富有,也能用武装齐全、接受过严格训练的武士支援年轻的马格奈斯国王,所以国王总是听他们的话,与他们的关系也比较好。
伊兰德与同僚们都觉得,他们很明确挪威北边与西边地区大部分国民的意见——连同那些贵族、农民与市民们——因此他们确信,一旦拥护先王哈肯的亲外孙成为国王,那么人民必定会站在他们这边。到那个时候,国民必定全力赞同马格奈斯国王将王位让给弟弟,而哈肯王子将当众发誓与马格奈斯国王和睦相处,按照以前的边界捍卫挪威的土地,维持和保护教堂的权益、先辈们订下的法规与风俗传统、农民和市民的权益与自由,并且抵挡外敌侵入国土。他与同僚们计划采用比较和平的方式向马格奈斯国王提出这个想法。从古至今挪威的农民与贵族就有资格让不按法律治理国家的国王倒台。
对于沙克斯之子武夫在英格兰和苏格兰所做的,他回答说武夫只不过希望在哈肯王子成为国王之后,让他在外国可以得到民心。这次的行动除去比雅尔乔庄园的奥拉夫之子海夫特(希望上帝保佑他的在天之灵)、圣布庄园的亲戚特隆德·吉斯林的三个儿子、哈特山陵家族的图勒之子葛莱普和托瓦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挪威人参与。
贾瓦德之子亚涅说,伊兰德所叙述的让听者们深深动容,但是最后当他说到他们希望教会给他们提供帮助的时候,居然提到马格奈斯国王没有成年时的传言,亚涅觉得他太过冲动。大主教的大臣们严厉谴责他——任何人都明白,巴德之子巴尔大主教就任掌玺官的那段时间,以及离职之后,都觉得小国王极为真诚,非常喜欢他。人们也更愿意遗忘与国王相关的传言,况且他就要与纳摩尔伯爵的女儿成婚了——即使那些流言是真的,人们也认定马格奈斯早就悔改了。
西蒙在尼达洛斯的那段时间,贾瓦德之子亚涅对他非常和善。亚涅告诉西蒙,伊兰德可以不服他们的判决,向上一级起诉。法律规定,向伊兰德提出诉讼请求的人应该与他的身份地位相同,而芬爵士是爵士级别,伊兰德不过是一名乡下的绅士。亚涅觉得,如果在另外一个法庭,伊兰德最多只是被判失去公权。而伊兰德所倡导的最好的王权制度,感觉确实很公正合理。任何人都听说过国王没有成年的时候,喜欢代国君处理国政的人应该从何处寻找他——亚涅摸了摸下巴,盯着西蒙。
西蒙轻声说道:“今年的夏天有关那个人【注:指艾尔林。】的消息一点儿也没有透到外面来吗?”
“是的,一点儿也没有。他称自己不受国王的宠爱和信任,什么事情都不理。他宁愿待在家里,听艾琳夫人唠叨,这倒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据说他的女儿们与母亲一个样,既美丽又愚蠢。”亚涅回答道。
伊兰德用满不在乎的表情听了法庭对他的判决,在出庭与退庭的时候他都极有礼貌而又坦然地向法官们敬礼。次日克里斯汀与西蒙被批准来探望他,他看上去很镇静和高兴。贾瓦德之子亚涅与他们一起来了,伊兰德同意按照亚涅所说的试一试。
他将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腰上,说道:“以前我怎么说克里斯汀都不愿意与我一同去丹麦,现在我真的很希望带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的脸似乎有些颤抖,忽然动情地吻着她惨白的面孔,好像没有看见旁边的两人似的。
西蒙骑马去了胡萨贝庄园,去将克里斯汀的家产转运到柔伦庄园。他劝告克里斯汀最好把孩子们送到固德布兰斯幽谷。
但克里斯汀却回答道:“在其他人没有赶走我的儿子们的时候,他们是不会离开他父亲的庄园的。”
西蒙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可不希望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只是孩子,并不明白什么。你还是让他们安全地离开胡萨贝庄园,要让他们自己觉得这不过是去姨妈家做客,顺便查看一下母亲留在幽谷的祖传家产。”
在这件事上伊兰德很赞同西蒙的看法,最终双胞胎伊瓦尔和斯库勒与姨父一起去了南方。克里斯汀舍不得将小儿子们送出去。用人们将最小的两个儿子劳伦斯和慕南带到城里的庄园探望她,她察觉到小儿子已经把她看作陌生人了,忍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自从西蒙来到尼达洛斯之后,还没见过她流泪。如今慕南在母亲的怀里挣脱着,一定要回到他的奶妈那里。克里斯汀哭得很伤心。小劳伦斯坐在母亲的腿上,抱着她的脖颈,看见母亲哭泣,也大哭起来。她看着他不停地哭了很久,因此她将这两个孩子留了下来。三儿子高特也一样,他不想跟着西蒙走。老三曾经承担过超出他所能承担的责任,她感觉不留下他有些不合适。
孩子们在艾利夫神父的协助下进了城。艾利夫神父向大主教那里请了假,让他离开教堂一段时间,他想去泰乌特拉修道院看看他的弟弟,大主教同意了这位神父的请求。他考虑到克里斯汀一个人在城里,照看不了那么多的孩子,因此提出将纳克和布柔哥夫送到修道院里。
在神父与伊兰德大点的孩子们一起离开的前一天夜里,西蒙早就与双胞胎一起离开了。克里斯汀这些年来一直在这位神父面前忏悔。他们一起一待就是几个钟头。艾利夫神父告诉她要谦虚地遵从主的旨意,对于丈夫要忍耐、忠诚和爱护。她跪在神父的身旁。艾利夫神父站起来后也跪在她的旁边,身上披着代表了基督之爱的红色披肩,沉默地祈祷了很长时间。神父这些年一直忠诚地为这一家人祈祷着——为父亲、母亲、孩子和仆人,她明白这时候他也在为自己的家人们祷告。
次日,她来到布拉特伦的海岸上,看着从泰乌特拉修道院来的俗家兄弟们挂着船帆,正准备接走神父与她的两个大儿子。回去的时候,克里斯汀去了圣芳济教堂,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好容易鼓足勇气后才回到自己在城里的寓所中。夜晚,两个年幼的儿子都睡着了,她一边做着纺织活,一边给三儿子高特讲故事,一直到这个儿子也睡着了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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