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伊兰德说:“对不起,说真的今天晚上你实在是太美了,森尼瓦!能与一个目光温柔的女士谈笑真是在下的荣幸……”

她也笑着回应道:“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你可没有资格享受我温柔的眼神。”

伊兰德也笑着说道:“那就在天黑之后我再和你谈笑吧。做完晚祷我送你回去……”

此时神父们依次走进唱诗席,伊兰德走向南甬道,走向男人们坐的地方。

做完晚祷之后,他走出门,发现森尼瓦夫人和她的女仆就在附近……伊兰德心中暗想他不可以和她一起去,还是直接回家吧。此时,一些从货船里出来的冰岛人走在街道上,他们喝得七歪八倒的,拦在街上,似乎故意不让那两个女人走。伊兰德追上森尼瓦夫人。那些船员们看见一位身佩宝剑的绅士来到他们身边,赶紧向旁边躲闪,给那两个女人让路。

伊兰德说道:“我觉得我应该护送你们回去了,今晚这街上有些不安全。”

“伊兰德,你知道吗?虽然我已经不年轻了,但如果还有一些男人觉得我美,愿意送我回家,我觉得很开心呢。”森尼瓦夫人说。

听到这样的话,作为一个绅士只能用一种方式回应。

次日拂晓时分伊兰德才回家,房门紧锁。伊兰德在外边站了没多久,便感到又冷又累,既悲痛又难受,便敲门将一个下人叫了起来,走进卧室,躺在还抱着小儿子的克里斯汀身旁。不行!他的身上还带着东边库房里阁楼的钥匙,那里放着一些他保管的东西。他来到那里,将鞋脱下,拿了几块羊毛织成的粗布和袋子,在干草堆成的床上铺着。他蜷缩进斗篷,又钻进袋子里,既烦闷又疲惫,不久就睡着了。

克里斯汀和下人一起坐在桌子旁边吃早饭,由于昨夜没睡着,她的脸色苍白而又疲惫。一个男佣对她说,他已经去请男主人过来吃早饭——男主人还在东边库房的阁楼里睡着——不过伊兰德让他滚蛋。

做完日间弥撒后,伊兰德要去埃格塞脱修道院去办理一件公务——他需要去为几笔买卖土地的生意充当见证人。之后修道院餐厅请他吃饭,他推掉了。贾瓦德之子亚涅不想留在那里与修士们喝酒,便千方百计邀请伊兰德一同去兰赫姆庄园,伊兰德也推脱了。

后来,他又因身边没有伴而后悔拒绝了别人。现在他一个人回到城里,茫然无措。这时他不得不对昨天晚上的事情进行一番反省。他本想径直去圣乔治教堂——在尼达洛斯的这段时间,他被批准在一位神父面前忏悔。但是,忏悔之后如果又犯了,那么罪过就会更大。所以他想,还是过一段时间再去吧。

现在,森尼瓦想必会认定,伊兰德是被她抓住的一个猎物。但是,他想不到会在一个女人那里学到这么多新鲜花样——要知道,他干过这件事之后,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恢复过来。他原先以为自己对于挑逗女人方面还是挺在行的。如果他再年轻一些,或许他会得意忘形,认为自己很优秀。不过他现在对那个女人并没兴趣——疯疯癫癫的,一看见她就觉得乏味。除了他的妻子,他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兴趣——但是就是他的妻子令他很心烦!向上帝保证……他是一心一意与她结为夫妻的,而自己也因此更加真诚了。他坚信克里斯汀的纯真。不过他忠诚坚定,一心一意爱着这个纯真的女人,她却回报给他什么——她真的很凶悍!他又想到昨天她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原来在她眼里他的行为竟然与仆人的子女一样!另外,那个女人森尼瓦,大概会认为他是个毫无经验的笨拙的男人,伊兰德被她的调情技术震惊了,手足无措。如今他只是想证明给克里斯汀看看,他也像她一样不是虚伪的圣人。他已经答应了她今天晚上在梭罗夫的市区住宅里与她约会,那就去好了。反正已经错了,为什么不好好享受一下呢?

既然他已经背叛了克里斯汀……都是因为克里斯汀如此凶狠地对待他,他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一旦回家之后,便一直来回于马厩与手下的宿舍间,希望找个人来吵上一架。他把医院神父的女仆臭骂了一顿,她将麦芽糖放进了他的干燥室里,事实上他明白他的下人这一次来到城里,不需要用那个房间。他很想看到儿子们——他们至少可以陪伴他——他恨不得现在就回到胡萨贝庄园,但是他需要留在这里等待一封来自南方的信函——如果想在乡下收到这种信件,确实不太明智。

“女主人晚上没有出来吃晚饭,她在小房间的床上躺着。”克里斯汀的侍女西格妮埋怨地看了看男主人说道。

伊兰德硬声硬气地说,他又没有问起她。当仆人走了之后,他去了小房间,里面一片黑暗。伊兰德站在床铺的对面,低声问道:“你在哭吗?”克里斯汀的呼吸声有些不正常。

但是,她艰难地转动着舌头回答说,自己没有哭。

伊兰德依然用低声温柔地说道:“你累吗?嗯,我也要躺下来休息了。”

克里斯汀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

“伊兰德,我想你今天晚上还是去昨晚的那个地方睡吧。”

伊兰德没有回答她。他走了出去,从大厅里拿起一根蜡烛进了小房间,将他的衣柜打开。他身上穿的衣服并没有什么问题,不管去哪里,都不会有失体面。因为他身上仍然穿着清晨在埃格塞脱修道院穿着的紫色法国式短上衣。这时候他不紧不慢地换着衣服,拿出一件丝织衬衣和灰色绒毛长外套缠在身上,袖口还戴了个银质铃铛,然后又一丝不苟地梳好头发和清洁双手。他不停地打量着太太的神情——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然后,伊兰德没道晚安就出门了。次日早晨,他才大摇大摆地回家吃早餐。

这种情况就这样持续了一周。一天晚上,伊兰德从汉格拉尔办完事回到家,才知道克里斯汀早上就已经骑着马回胡萨贝庄园了。

他早体会到,他与奥拉夫之女森尼瓦偷偷约会毫无趣味。他心里对那个女人早就烦透了,即使在与她亲密的时候都感觉乏味。做出这种事情他简直发疯了,他太轻率了……夜晚他造访了梭罗夫家,大概这件事城里和乡下的人们都已经知道了,他居然因为森尼瓦而自毁声誉!并且他感觉,这次的事件还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要知道,那个女人毕竟是个有夫之妇,尽管她的丈夫已经很老而且还生着病。梭罗夫竟然会和这样放荡的笨女人结婚,真让人同情。伊兰德应该不是第一个给梭罗夫戴上绿帽子的人吧!但是海夫特……在他与森尼瓦乱搞的时候,早就将她是海夫特·格劳特的妹妹这件事忘在了脑后。如今回忆起来,已经晚了。这一切是如此肮脏,情况已经很坏了——他明白,克里斯汀早已知晓了这件事了。

她是不可能在大主教面前揭发他,要求和他离婚的。她可以去柔伦庄园,作为自己的栖身之地——不过这时候她不会跋山涉水,如果要带上孩子一起去,是没有可能的。但是克里斯汀不可能丢下孩子一走了之的,不会的——他不断这样来说服自己,现在才刚过冬天,她不会带上小慕南和小劳伦斯乘船走水路的。唉,按照克里斯汀的性格,应该不会在大主教面前请求帮助吧——虽然她有这个权利这样做——不过他会主动不和她睡在一张床上——希望她能体会到丈夫真诚忏悔的心,他再想办法挽回。克里斯汀不可能因为这一次事情贸然将他告上法庭。不过在他心里,不晓得他的妻子会怎么做。

夜晚,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他突然感觉到,此时他正介入到国家大事中,却还陷入了这种不易解决的事情,这比他预想的糟糕得多。

他指责自己竟然被妻子吸引住,才犯了这种错。他咒骂着克里斯汀,当然也有森尼瓦。用魔鬼的名义担保,他并不是一个禁不住女色的人——事实上他调戏过的女人相比于绝大多数男人都要少。不过,恶魔似乎已经安排好了他的下场——一旦他接近女色,马上会遇到麻烦……

不过,这件事情算是过去了。谢天谢地,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不久之后他就能收到英歌伯柔太后寄给他的信了。而且,即使在这件事上他还是需要想一下女人的善变,似乎上帝想通过这个来责罚他少年时期所犯的错。伊兰德忍不住在黑暗中哈哈大笑,太后肯定知道,形势正如他们报告的那样,关键是挪威人应该让她的另一个儿子还是那个不是她亲妹妹的儿子当国王,和马格奈斯国王相抗衡。她最喜爱的莫过于她与克努特·波斯所生的孩子了。

不久之后,他就可以在狂风中,在海浪中出海去了。上帝啊!可以再次让浪涛打湿衣衫,任由清凉的海风吹在身上,是多么舒适——不用再和那些女人纠缠在一起了。

森尼瓦……无论她是如何想的,随她便。反正,他再也不会去找她了。而克里斯汀如果想去柔伦庄园的话,就随她去好了。这个夏天如果她和儿子们想待在固德布兰斯幽谷,或许会更好,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之后,他会同她言归于好的……

次日清晨,他骑着马去了史考恩。不管怎么样,在他还不知道妻子的打算以前,他依然不放心。

傍晚的时候他到达胡萨贝庄园,克里斯汀很礼貌而又冷漠地迎接他的到来,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说什么伤害他的话。晚上当他和她睡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没有拒绝。两人躺下不久,他迟疑着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这是,克里斯汀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还有些颤抖,伊兰德不知道她是愤怒还是悲痛:

“伊兰德,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无耻,故意让我更伤心,而令我忍无可忍吧。孩子还在旁边睡着,我是不会和你吵的。我与你已经有了七个孩子,即使我作为一个妻子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也不想让家里人和下人们感觉到我知道这件事情……”

伊兰德躺着沉默了一段时间,才鼓起勇气说道:

“我明白,上帝是如此厚待我,克里斯汀,我知道我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如果我没有将你在尼达洛斯对我说的话看得这么重,我……就不会犯这种错了。我回来不是想请求你的原谅。我很清楚想要得到你的宽恕有多难……”

他的妻子接口道:“我突然明白了你的堂哥巴德之子慕南所说的,你不可能会主动承担自己所犯的错。你还是去请求上帝吧,请求他的谅解,犯不着来请求我的宽恕……”

伊兰德无奈地笑着说道:“是的,我已经明白了。”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次日早上,伊兰德又骑着马返回到了尼达洛斯。

伊兰德在城里住了几天。有一天晚上,森尼瓦夫人的女佣来到圣乔治教堂找他。伊兰德心想,再与夫人聊一次天也没什么。他让女仆守着门——他会像以前那样进去。

想去他们约会的那个房间,他需要像个贼一样才能爬上去,这时候想起来真觉得耻辱,以他的年纪和地位,居然会做这种傻事。刚开始他还感觉这种年轻人的游戏挺有趣呢。

那个女人是躺在床上迎接他的。

她有些瞌睡地说道:“你到底是来了,怎么这么迟?过来,宝贝,快到床上来,完了之后我们再谈一下这些天你都去哪儿了……”

伊兰德有些不知所措,也不明白该如何说出心里的想法。他什么都没想,就开始不由自主地脱衣服了。

伊兰德说道:“森尼瓦,我们俩的行为太轻率了……我觉得今夜我不能留在这里,也许梭罗夫一会儿就会回来呢?”

森尼瓦用嘲笑的口吻说道:“你会担心我的丈夫?你很清楚,即使我们在他面前谈情说爱,他也不会介意的。即使他察觉到你来过我家,我也会让他相信什么事也没有。他很相信我……”

伊兰德笑道:“看样子他确实挺信任你。”一边说,一边用手摸着她垂在肩上的浅色头发和搂住她那雪白结实的肩膀。

她一把捏住伊兰德的手:“这样说的话,你对你的妻子也挺相信的啊。巴德和我结婚的那个时候,我可是很守旧、很羞涩的呢。”

伊兰德将手放开,生气地说道:“不要将我的妻子扯进来。”

“怎么了?难道你认为我们可以说起我的丈夫梭罗夫爵士,而不能讨论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吗?”

伊兰德强忍着什么也没有说。

森尼瓦嘲讽道:“某些男人自以为有很大的魅力,女人遇上他便放荡起来,他们认为这是女人的错——可是他却要求女人在别的男人面前要守身如玉。我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吧?”

伊兰德暴躁地说道:“对你,我可从没有这样想过。”

森尼瓦夫人眼睛里闪出亮光:

“伊兰德,你和你的妻子生活得如此美满,为什么要来我这里?”

“我已经提醒过你,别再将我妻子扯进来。”伊兰德愤愤地说。

“不应该提起你的妻子或者我的丈夫……”森尼瓦又说了一遍。

伊兰德懊恼地说道:“每一次都是你自己先提起梭罗夫,然后毫无顾忌嘲笑他的,即使你在言语上没有侮辱他——你调戏其他男人代替你丈夫的位置,看得出来你是怎么侮辱他的声誉的了。她……从不会因为我犯的错而变坏。”

“你是要告诉我,你爱的是克里斯汀,即使我讨你喜欢,你也只是和我在一起玩玩……”森尼瓦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喜欢你,好像是你先喜欢上我的……”伊兰德感到很茫然。

她嘲笑道:“但是克里斯汀轻视你对她的感情吗?我想象得到,她一贯用怎样的眼光瞧你。”

伊兰德吼道:“别说了!或许她明白我该看怎样的脸色!你和我没什么区别。”

森尼瓦带着胁迫的语气问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一只破鞋,是只让你用来报复你夫人的破鞋?”

伊兰德站起来喘着粗气:

“你想这么认为也行,这可是你自找的……”

森尼瓦说:“小心这只破鞋不要穿到你自己的脚上……”

她在床上坐着等他。伊兰德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和解的意思。他将衣服穿上,沉默着走了出去。

就这样他与森尼瓦撇清关系了,而自己一点儿都不觉得满意,这样的结局对于他而言并不光彩。但他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不过,结果都一样,他现在终究是已经摆脱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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