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年的夏天,在圣约翰弥撒日前夕,尼古拉斯之子哥恩纽夫回到了修道院。伊兰德还在城里参加佛洛斯塔市民会议,他派人通知妻子,问她可不可以去城里接他的弟弟。克里斯汀虽然身体抱恙,不过还是去了。她来到伊兰德那里之后,伊兰德告诉她弟弟的健康好像有很大的问题,“蒙克峡湾”修士团伟大的北征行动似乎不太顺利,他们创建的教堂没有圣化的可能,在这个时局之下,大主教是不可能到达遥远的北边的。一直以来他们只能在流动的圣坛里做弥撒,而到了末期他们连做弥撒需要的面包、酒和烛火也缺少了。哥恩纽夫修士和亚斯拉克修士来到瓦尔哥堡拿一些缺少的东西,拉普人便诅咒他们,使他们的船翻了,只好在小岩洲里住了三天,之后还有两个人生病。没过多久亚斯拉克修士便离世了。长斋期间在那里没有面粉与药草伴着鱼干一起吃,很多人都得了坏血病,因此卑尔根的哈肯神父和牧师会会员亚涅神父(刚上任的大主教巴尔爵士到罗马教廷接受封赐,被任命为尼达洛斯大教堂牧师会的会长)强令那些还活着的托钵僧返回,由瓦尔哥堡的教士们给那些蒙克峡湾的信徒提供帮助,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

虽然克里斯汀之前已经有了一点儿思想准备,不过当她再次看见哥恩纽夫的时候,依然免不了惊诧。

她是在第二天她与伊兰德一起来到修道院的,人们把他们带到了客厅里。不久哥恩纽夫也过来了——他弯着腰,佝偻着背,满头的黑发也变成了灰白色,眼睛深深凹陷进去,下眼皮上布满皱纹,成了深棕色,整个面孔却是平滑洁白,还有些灰色的雀斑。他的手从长袍的袖子里伸出来欢迎他们,皮肤好像被缝补过似的。他微微地笑了笑,克里斯汀察觉到他的牙齿掉了几颗。

他们坐在一起说了会儿话,不过哥恩纽夫似乎忘记怎么说话了。在哥哥与嫂子离开之前,他也是这样。

他微笑着说道:“伊兰德,你倒是没什么变化,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

克里斯汀明白她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伊兰德却很完美,站在那里,身材又高又瘦,衣着得体。但克里斯汀还是觉得他变了不少。令人疑惑的是,哥恩纽夫竟然觉得他没有什么变化。以前他的眼光是很尖锐的。

夏末的一天,克里斯汀正在阁楼里整理衣物,拉斯佛德庄园的哥恩娜夫人和她在一起。在克里斯汀快要生产的时候,哥恩娜夫人特意过来照顾她。她们在这里,可以听到纳克和布柔哥夫在庭院中边跺脚边唱小调的声音——唱的是一首相当低俗的小调。他们在那里扯开了嗓子大声地唱着。

他们的母亲非常生气。克里斯汀下楼来到他们身边,将他们狠狠教训了一通。她盘问着儿子们是在哪里学到这首歌的——想来应该是用人们教的,但是,究竟是哪一个用人让她的孩子学坏了呢?

孩子们不想告诉她。之后斯库勒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让母亲不要说出去:这支歌是他们从父亲那里听来的,父亲经常唱,他们听着、听着,便学会了……

此时哥恩娜夫人也插话了,他们就不畏惧主的惩罚吗?居然敢唱这样的歌。如今他们晚上睡着了,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没了母亲,说不定没到天亮就成了没有母亲的孤儿呢!克里斯汀没有再说话,默默地走到了房间里。

之后,她躺在床上休息时,纳克也过来了,拉着母亲的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流着眼泪。因此她温和又有些调侃地和他交谈,让他不要哭,她已经生过六个孩子了,这一次想必也会顺利进行的。大儿子哭得更厉害了,后来她只好让纳克睡到床的内侧,他抱着她的脖颈,将头靠在她的胸前哭着,一直到女佣将晚餐端进来才下了床。不过克里斯汀还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难过。

如今纳克已经快满12岁了。从年龄上看,他已经很魁梧了,总是装成一副神气的大人样。不过他的心地很好,母亲偶尔觉得他不过是个孩子,而他已经可以领会到同父异母的姐姐的遭遇了。母亲不清楚他有没有察觉到父亲这些天来的变化。

伊兰德在心情不好时,总喜欢说一些粗俗的话。不过他以前除非生气,否则不会高声辱骂别人,并且在平静下来之后,都会尽力弥补。但如今他可以在最平静的时候说出最让人难堪的话。从前他喜欢诅咒,后来察觉到这会令妻子难过,还会惹艾利夫神父不高兴,他对神父已经渐渐地尊敬起来了,因此无论如何还是改变了一些。他从没有说过卑鄙肮脏的话,在这一点儿上相比较于那些生活纯粹洁净的人更要规矩。现在克里斯汀听到儿子们说着难听的话,而她又怀有身孕,他们这些脏话还是从父亲那里学会的,她很痛心。不过最让她悲痛的是,她觉得伊兰德头脑很简单,自认为说些难听的话,就可以发泄对女儿的不满。只要这样,便可以用自己的嘴来堵住别人那搬弄是非的嘴。

哥恩娜夫人对她说,临近奥拉夫弥撒日的时候玛格丽特生下了一个死胎,是个男孩。夫人还告诉她,听说玛格丽特生活得还算如意,她与吉拉克相处得很好,吉拉克对她也很不错。伊兰德经常去城里探望过他的女儿,虽然他对于吉拉克这个女婿并不是很友好,但吉拉克还是很热情地欢迎他的到来。在女儿搬出胡萨贝庄园之后,伊兰德还从没有提起过她。

克里斯汀这次生的依然是个儿子,举行洗礼时取名叫作慕南,以示对伊兰德祖父的纪念。在她躺在小厅堂里休养的时候,纳克每天都会来探望母亲,带着他从树林中摘的草莓与坚果,还有亲手编的花环。小孩出生三周后,伊兰德才回家。他经常长久地陪在妻子身边,看上去慈祥而又情意绵绵。他没有埋怨克里斯汀这次生的依旧是儿子,而不是女孩;也没有说小孩身体孱弱,长相也不好。他细声细语地与她说话,但克里斯汀很少回应他。她总是安静地、径自在心里想着一些事情。这一次她身体的恢复速度大不如从前。

这个冬天,克里斯汀身体一直很不好。看来,孩子能存活下来的希望很渺茫。作为母亲的她每天都牵挂着小宝贝,没有精力想其他事情。所以,这个冬天流传的一些重要的新闻她都是用半个耳朵听来的。马格奈斯国王想要占领史康省,财务上遭受阻力,请求挪威方面的人力和资金方面帮助。国务会上的一些大臣同意给予他帮助。不过当使者来到图斯堡时,却没有见到财务大臣。图斯堡府总督哈肯之子史提格关上了城门,拒绝让国王的使者进去,并打算用武力守护城堡。但他这里的部下很少,不过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爵士与他有姻亲关系,那个时候正在阿卡庄园,派遣了40个武士过来防守,还亲自西行。也是在这段时间,国王的表兄弟海夫特之子约翰和西格尔由于法庭对他们部下所判的罪行不满,也起来反对国王。伊兰德嘲笑海夫特的儿子们太年轻无知。如今全国上下都对马格奈斯国王有意见,贵族们觉得国王由于要占领史康省,打算长期住在瑞典,所以挪威的政事应该让一个大总管负责,国玺也应该交给挪威人管理。听说国王在向德国请求财务上的支持,城里人和市区里的神职人员都惊慌了。德国人一向骄傲自大,讽刺挪威的法律及风俗习惯,早就让人无法忍受了。如今人们听说国王同意他们拥有挪威城市更多的权益及参政权,挪威的生意人原本已经很困苦了,恐怕今后会更加难过。马格奈斯国王私底下所犯的罪行在市民中流传着,就连很多教区的神父和流浪托钵僧也认为,特隆赫姆地区奥拉夫教堂失火一事,是由于此事才酿成的。农民们用这一点儿解释这些年各地发生的很多灾难——瘟疫、庄稼生长不好、人畜染病、作物收成下降……伊兰德说,如果海夫特的儿子们聪明一点儿,等待一段时间,用豪爽的性格及领导能力取得人们信任的话,那么人们不久就会想到他们同样是哈肯国王的外孙的。

叛乱终于平定了,最终国王让欧格蒙之子伊瓦尔担任挪威的摄政王。维德孔之子艾尔林、哈肯之子史提洛、海夫特的儿子们以及他们的拥护者险些因为叛国罪被夺去公共权力。之后他们便彻底降服,进入内阁与国王请求和解。有一个上幽谷的权威人物沙克斯之子武夫曾与海夫特的儿子们一同造反,之后没有和他们一起入阁请求和解,却在圣诞节之后去了尼达洛斯,在那里他和伊兰德来往密切。多孚尔山北边的人从他那里得知了所有详细的情况,当然是站在他的角度上评判的。

克里斯汀对这个人很不信任。她对他不熟悉,不过却认识他的妹妹沙克斯之女海嘉,她是戴夫林庄园的基德·达尔(西蒙的哥哥)的妻子。她很美,而且骄傲自大,西蒙不是很待见她,但兰波却和她相处得很好。在斋戒期开始后没多长时间,当局就给各地的州长送去信件,命令他们在开会时强调沙克斯之子武夫已经被剥夺了爵位和权利。不过,在这之前,他已经不在国内了,在冬天的时候他就坐船出国了。

这一年春天的时候,伊兰德与克里斯汀在城里的住处度过复活节,还带上了小儿子慕南同他们一起住。在巴克修道院中有一个修女医术很好,人们将生病的儿子交给她,如果不是主刻意要他的命,她就必定会将他医治好。

节日后的一天,克里斯汀抱着小儿子从修道院回来,陪在她身边的用人们和她一起来到厅堂里。伊兰德独自一个人在一张长凳上半躺着。男佣出去了,女佣也将斗篷挂好,克里斯汀抱着小儿子坐到火炉旁,女仆将修女开给他们的药拿过去炖,伊兰德依然躺着问蕾根希尔德修女诊断的结果如何。克里斯汀坐在旁边,将包裹着儿子的襁褓解开,简单地回应了几句,之后便索性不再回答了。

伊兰德有些恼怒地问道:“克里斯汀,难道是儿子病得太厉害,

所以你不想说?”

他妻子冷淡地回答道:“伊兰德,你刚才已经问过了。可以告诉你的我都对你说了。反正你又不关心他,隔些时候你便将他忘在脑后!”

伊兰德站起身,来到她的面前:“克里斯汀,在某些问题上你也问过我好几遍,没有将我的话记在心上,而我也恰巧回答了你好几遍。”

克里斯汀用同样的语气说道:“我认为那些事应该没有儿子的健康重要吧?”

“不过也不是什么小事啊……比如上一年的冬天,我就讲了我最为关心的事情。”伊兰德不服气地说。

“伊兰德,你说的不是实话。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对我说过你内心的想法了。”克里斯汀看起来有些生气。

伊兰德让女仆西格妮出去,他满脸通红,转过身看着妻子:“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我不想在女仆的面前与你交谈,即使你们关系再好。你当着她的面与丈夫争吵,责备我骗了你。我想她也应该回避一下。”

克里斯汀轻蔑地说道:“男人最容易对自己的错误视而不见。”

“我不明白你所说的是什么。一直以来在外人面前我从没有对你说过狠话,也时刻记着在下人面前对你以礼相待。”伊兰德争辩道。

克里斯汀突然发出一阵怪异而又悲凉的大笑:

“你还真忘得快啊,伊兰德!哈尔德之子武夫与我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你可还记得在奥斯陆的时候你命令他与海夫特一起接我去布琳希尔德的旅社与你相会?”

伊兰德震惊地跌坐在椅子上,张口结舌地望着他的妻子。不过克里斯汀继续说道:

“不管是在胡萨贝庄园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你制造出的丑闻,从不避着下人,无论那些丑闻是关于你自己还是你妻子的。”

伊兰德呆坐在一边,凄凉地望着她。

“你可记得在我们结婚的那一年冬天,我当时还怀着我们的儿子纳克,可是那些仆人从不尊重我,也不听我的话。你有没有忘记当时你是如何给予我关怀的?你可忘记了你的养父与一个陌生贵妇带着用人造访我们家,与我们的用人一同吃饭?你可忘记了你的堂兄慕南将我深藏在心里的所有丑闻讲出来,而你只是静坐一旁,没有勇气让他停下来?”克里斯汀不依不饶地说。

“主啊!你居然因为这些事在心里责怪了我15年!”伊兰德抬头望着克里斯汀,蓝色的眼珠格外地深沉,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但是,克里斯汀,不管怎样……我发觉我们之间互相说着伤害对方的话,这才是最让人心痛的!”

克里斯汀说道:“正是。在一次圣诞节的宴会上,我将我的斗篷盖在玛格丽特身上,因为这个你大骂了我一顿,这是最令我伤心的。当时旁边还有三个其他郡的贵妇在围观。”

伊兰德没有回答。

“如今玛格丽特变成了现在这样,你也埋怨我。但是当我想要改正她的错误时,她就会找你诉苦,然后你生气地对我说不用我来教训她——说什么她只是你自己的女儿,与我没关系……”

伊兰德强自镇定着,艰难地说道:“我压根就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如果我们生有一个女儿,你便会体会到我女儿所遭受到的事情,让我受到多么大的打击了……”

克里斯汀轻声说道:“我觉得,在去年的时候我就已经证明我确实能体会到了,我只要回想一下我的父亲就够了。”

伊兰德依然镇静地说道:“在这方面,我的女儿所遭受的更不堪。当时我还是个单身男人,而那个人却已经有了妻子。我不受什么约束……”他又纠正道:“我是说我身上的约束是可以解除的……”

克里斯汀接口道:“但你并没有主动去承担,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脱离险境的吗?”

伊兰德暴跳如雷,扇了克里斯汀一巴掌,然后震惊地站在一旁——克里斯汀白净的脸上显现出五个鲜红的手指印记。但她依然镇定自若,眼中没有任何泪水,目光冷淡,一动不动地沉默地坐着。受到惊吓的孩子开始哇哇地哭了起来,克里斯汀抱着他轻声地哄着。

伊兰德声音颤抖着说道:“克里斯汀,你的话太伤人心了。”

克里斯汀低声说道:“上一回我被你打的时候,我还怀有身孕。如今我抱着我们的儿子,你再一次打了我……”

“正是,这些孩子……老是缠着我们。”他烦躁地说道。

两人再没说什么。之后伊兰德在大厅里不停地踱着步。克里斯汀将孩子抱进小房间里,哄他到床上睡下。当克里斯汀出来的时候,伊兰德来到妻子面前: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动手的,克里斯汀。我真希望刚才的一切没有发生……我已经懊悔了,我会像以前一样一直忏悔下去。不过,你却看不起我,嫌弃我将一切都忘了,而你将什么都记在心里——将我犯的所有错误都牢记在心。我也期望过,期望过做一个体贴的丈夫,而这方面你却一点儿都不记得。克里斯汀……你……真好……”

克里斯汀从丈夫面前走了出去,伊兰德一直望着她的背影。

的确,作为一名家庭主妇她的恬静文雅,相比少女时期的美丽同样让人着迷。她的胸部更加丰满,臀部更加挺翘,也高了不少。她总是站得笔直,脖颈依然优雅地支撑着她的脑袋,那副曾经红红的孩子气的面孔是如此平静,在他的灵魂里闪着光,而现在她那变得苍白、忧郁的面容及灰色的双眼依然让他心动。他走过去握着她的手:

“克里斯汀,在我的心里你一直是最漂亮、最好的女人……”

克里斯汀对于丈夫握着自己手的行为不予任何回应。于是伊兰德甩开握着的那只手,心中的无名火又冒了起来:

“你埋怨我记忆力太差?我觉得记忆力差应该不算太重的罪过吧?我从来没认为过自己是个笃信宗教者,不过却依然没忘记儿时从神父那里学得的一切。之后神父曾多次警告过我。我在神父那里悔改过,也在上帝面前苦苦修炼请求宽恕过,而且被他免除了罪恶,我如果还将它时时记在心里,反倒是对上帝的不敬呢。克里斯汀,你总是旧事重提,并不是因为信仰,只不过是在我不顺你意的时候,你就用它们作为伤害我的手段……”

伊兰德从克里斯汀的身边走开了几步,然后又走了回来。

“你就是控制欲太强……上帝会明白我有多么爱你,克里斯汀……不过我很清楚,你有控制欲,从来都没有想也根本不想宽恕我曾经对你犯下的错。克里斯汀,你总是对我发脾气,我对你是一忍再忍,不过今后我不会再忍受下去了。总不能因为我曾经犯的错而一辈子得不到解脱,或在听你说话的时候,感觉如同一个下人一般……”

克里斯汀气得浑身颤抖,她说道:

“我们交谈的时候,我从没将你当成下人。你什么时候听见过我对仆人说出生气或者粗鲁的话,即使是对我们最懒惰、最无能的下人?我很清楚在上帝面前我从没用语言或者行为对穷人无礼过,而你应该是我的主人,除上帝之外,我应该屈服于你、敬重你、向你妥协——这是上帝规定的。伊兰德,如果我忍不住,说了些冒犯你的话,我觉得必定是因为你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让我不想屈服于你更好的决断能力,敬重和屈服于自己的丈夫。或许我只是想……天真地认为可以鼓励你,可以证明你的男子气概,而我只是个柔弱的、可怜女人而已……

“现在你不用担心了,伊兰德,今后我再也不会对你说难听的话了。从现在开始,我一定会轻声对你说话的,将你看作天生的奴仆就行了……”

伊兰德因愤怒而涨红了脸,他本想向她举起握紧的拳头,可是之后却一下子转过身来,从门边的长凳上拿起放在门边的斗篷和宝剑,走出了门。

外边虽然阳光灿烂,但是刮着大风,气温很低,从房顶和树枝上往下掉落的亮晶晶冰碴飘洒到伊兰德的身上。房顶上的积雪白得耀眼。除了城市周围那些茂密的深绿色的山冈外,远处那些高高的山峰闪耀着冰冷的蓝色和白色的耀眼的光芒,映射出不知是春天还是冬天的刺目的阳光。

伊兰德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脚步飞快,但是毫无目的。他在心中想道:是她的错,从头到尾都是她的错,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但他却是个笨蛋,竟然打了她,这让他看上去错了——事实上是她的错。他现在该如何,自己也不知道。他不想去别人家里,更不想回自己的家。

城里喧哗而又忙碌。清晨,有一艘来自冰岛的大货船——是这一年的第一艘船——在这里靠岸。伊兰德从西边走过几条小巷,从圣马丁教堂旁边拐出来,来到水边的大街上。虽然才刚过中午,卖啤酒的地方和酒店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在少年时期他经常和朋友们一起来这里,但如今托奥尔克多拉郡的郡长如果不在豪华的家里喝自己美味优质的酒,却来到这里喝那些粗劣的啤酒,那么那些市民一定会惊呆了,今后肯定会议论纷纷的。不过,说实话,他现在还真的很想去,和那些庄稼汉、仆人与船员们在一起喝酒。那些人如果打了自己的妻子,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过后总会和好。滚蛋吧,如果一个男人因为妻子的身世与自己的尊严,不可以打她,又如何管好她呢?如果吵架的话,即使是魔鬼都不是她们的对手。她很凶悍——还如此美丽——如果在自己教训了她一通之后,她能够乖乖听话该多好啊……

城里的教堂同时响起了钟声,提醒人们该去做晚间祈祷了。春风将各种音符融合在一起,在伊兰德的上方回响着。那个真诚的悍妇,现在应该去基督教堂里了吧——在上帝、圣母以及圣奥拉夫面前诉着苦,告诉他们丈夫殴打她。钟声继续敲响,伊兰德在心里对妻子的守护神说了一通无礼的话后,也走向圣乔治教堂。

他的父母安葬在北甬道的圣安妮神龛之前。当他正在做祷告的时候,看见奥拉夫之女森尼瓦夫人与随从的女仆也走进教堂里。他做完祷告后,便走过去向她问候一声。

自从伊兰德和这个女人相识之后,每次遇见她,两个人总会随随便便地胡搅瞎闹一会儿。今天晚上他俩一同坐在椅子上,等着晚间祷告开始。伊兰德举止有些轻浮,她警告过他几次,这里是教堂,身边人来人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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