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天外面阴雨绵绵,克里斯汀从房间出来,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褐色的谷地正沉浸在春雨的滋润中,远处崇山峻岭间的天空也显得湛蓝湛蓝的,还有些雾气在郁郁葱葱的山坡上的林间没有消散,河水潺潺地流着,沿河的小树林里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这是一群山羊,它们在四处奔跑着寻找刚刚长出幼芽的树枝。要是在平时,这样的天气一准会令劳伦斯很开心:寒冷的冬天终于离开了——大家都可以出来舒展身姿了,而被圈养在阴暗的畜栏中长达半年之久过着半饥不饱的畜生也终于得到了解放。

克里斯汀看了看父亲的脸色,知道那一天最终要来临了。之前他的脸色已经很苍白,而现在几乎连血色都没有了,还出了不少虚汗。不过他这时候的意识还是很清醒的,讲话慢吞吞的,但是家人们都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家里的仆人们一个个依次走到床边去看望他。劳伦斯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握手,谢谢他们这么多年来的操劳,和大家作最后的告别,还说自己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请宽恕他,他请求大家为自己祷告。最后他让克里斯汀和兰波走到自己面前,亲吻了女儿,祈求主可以保佑孩子们平安。克里斯汀和兰波号啕大哭,兰波抱着克里斯汀,离开床前的时候依然不断啜泣。

伊兰德握着岳父的手,小声地请求他宽恕自己原来犯的错,他身体有些抖动,泪水滑过脸颊。劳伦斯说,他已经从内心宽恕了伊兰德,希望伊兰德以后的生活能够幸福美满。伊兰德回到克里斯汀的身旁,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他俊秀的脸庞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

西蒙没有流泪,不过他单膝跪下亲吻了劳伦斯的手,然后把劳伦斯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心。

劳伦斯脸上挂着一丝笑容开心地说:“孩子,你的手可真暖和,真好啊!”

西蒙回到妻子旁边,兰波对着他,西蒙怜悯地搂住年少的妻子。

最后,劳伦斯和妻子告别,两个人低头耳语,别人都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还亲吻了对方。由于劳伦斯的时间不多了,大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后拉根弗丽德趴在劳伦斯的旁边,看着他。拉根弗丽德的脸色很差,但是看起来很安详。

埃里克神父给劳伦斯的身上涂上香油,为他祈祷,将圣餐传给他,之后就一直待在那里。他坐在床边默默祈祷着。拉根弗丽德也一直坐在床边。几个小时之后,劳伦斯半梦半醒地睡在床上,不断挣扎,努力抓住身边的床单,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亲人们觉得他现在只是不能说话而已,应该还能抗争几个小时。

太阳很快就落山了,神父点燃了一支蜡烛。家人们安静地待在旁边,看着这位即将步入天堂的绅士,屋外的雨还没有停。突然,劳伦斯不断抖动,脸变成了乌青的颜色,好像无法呼吸。埃里克神父抱住他,让他坐稳,然后把病人的头抱在胸口,把一个十字架举在他的面前。

劳伦斯努力张开双眼,看着身边神父手中的耶稣受难像,小声地祷告,说得很慢,不过大家都听到了:

“当我醒来时,我依旧与你同在。”

接着他又抽搐起来,手在床上抓着什么。神父抱了他几分钟,就慢慢地让他躺倒在床上,亲吻了他的前额,把他的头发抚平,帮他闭上双眼,接着站起身来开始念祈祷文。

家里允许克里斯汀夜间在遗体旁参加守灵。晚上家人们轮流守夜。家人把劳伦斯的遗体安放在客厅的草席上,那边很宽敞,并且前来看望的人很多。

克里斯汀看着父亲安详地躺在那里,蜡烛的烛光照在他的身上,烛光下那张开阔而苍白的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金光,感觉好看极了。家人把他脸上蒙盖的那块亚麻布撩开一点儿,以免被前来瞻仰遗容的客人们弄脏。主持祭祀的神父们在为劳伦斯祷告,克瓦姆神父从外地赶来准备送劳伦斯最后一程,遗憾的是当他来时,劳伦斯已经去世了。

次日,柔伦庄园来了很多吊唁的客人。克里斯汀为了保持礼仪,只能躺在床上。自从生了小劳伦斯之后她还没去过教堂,现在劳伦斯走了,家人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给她铺最舒服的床,还从佛莫庄园拿来了小摇篮,让孩子躺在摇篮里面,过来看劳伦斯的人,也会顺便看看小劳伦斯。

人们告诉克里斯汀说,劳伦斯的尸体保存得很好,就是有些发黄了。以前还没有谁的丧礼和劳伦斯一样隆重。

第五天,丧宴正式举行,场面很是盛大。庄园中仅客人骑来的马匹就有数百匹,还有一部分人只好去福尔莫庄园歇息。到了第七天,劳伦斯的继承人分了父亲的遗产——一切都进行得和睦而友好。关于财产的问题,劳伦斯之前就做了妥善的安排,现在只是完全按照他的嘱咐来办理,克里斯汀和兰波也没有什么争议。

第二天,按照规矩要进行出殡,现在劳伦斯的遗体安置在奥拉夫教堂,第二天准备送到哈马去。

出殡的前一天晚上,已经是深夜了,拉根弗丽德走到克里斯汀和小劳伦斯的房间,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不过没看出有什么悲伤。她把仆人们都打发走了。

“家里来了很多客人,我们的房间都已经住满了人,不过你们可以找个地方去休息一下。我想在这里陪陪自己的女儿,这应该是我在庄园度过的最后一夜了。”

拉根弗丽德从克里斯汀手中接过小劳伦斯,走到炉子旁边,把孩子的襁褓又重新包了一下,让孩子安睡。

克里斯汀说:“妈妈,你到别的地方去住,应该会很不适应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一下子就要离开和父亲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

拉根弗丽德边哄着怀里的孩子,边说:“我如果留在这个地方,每天看不到你父亲在我旁边转悠,我会更难过的。”

过了一会儿,拉根弗丽德接着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亲戚们告诉我你外公要过世了,我那个时候身体不好,因此让你父亲独自回去。我没忘记他走的那天晚上,非常凉爽,你父亲喜欢那样的天气,因此趁着夜晚凉快赶紧赶路。那个时候夏天快来了,我送他到前面的路口,你忘记了没有?那个地方有些岩石,旁边也没有什么植物,是我们村庄最糟糕的地方,只要发生灾害那个地方一定躲不掉,不过当年那块地的收成却非常好。我和你父亲正在感叹事态的多变。你父亲牵着马,我抱着你,当时你还小,才四岁。”

“走了一段时间,我让你先回去,你不愿意,后来你父亲问可不可以去捡五颗白色的小石头,放在水里面做成一个十字架,他说,这样的话,他途中就可以平平安安,不会遇到妖怪。你听了之后就跑去找……”

克里斯汀说:“当年乡里有这样的传说吗?”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我猜测是你父亲随口乱编的。难道你忘记了?每次和你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能给你讲很多有趣的小故事。”

“是的,我当然记得。”克里斯汀回答。

“我陪他一起走过竹林,一直把他送到侏儒岩前。他让我回去,又和我一起往回走到十字路口。我早就料到了,他不会放心我自己晚上在林子里面走。我们回到路口的时候,我抱着他,因为不能回去送父亲一程,所以非常难过……我在史科葛庄园不管怎么吃都还是那么瘦,所以一直想换个地方住。你父亲劝我说,如果他回家的时候看到家里多了一个儿子,以后什么都听我的,一定不让我失望。我当时就说自己要到别的地方,去我们家族留下来的庄园里住。你父亲不是很高兴,开玩笑说,就这么简单?我心里想,如果你父亲不同意的话,我也可以理解。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西格尔生下来不久就死了,受洗之后便……”

“那日清晨,你父亲回来了——他在前一天晚上得知这个噩耗后,立即往家赶。那个时候我在卧室躺着,难过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我宁愿死去,请主宽恕我。当时家里人带你来到我的旁边,我把脸转向了墙壁,我一点儿都不想看你。那个时候你父亲外套都没脱,陪坐在我的身边说,去柔伦庄园吧,或许那个地方会给我们带来好运,因此我们搬离了之前的住所。听了这件事,你应该明白这里对我的意义,我为何不愿意在没有你父亲的地方生活。”

拉根弗丽德把孩子递给克里斯汀,叠好她床上的毛毯,放到柜子里面,接着温柔地看了克里斯汀好久,抚摩她那根垂在胸前的又粗又长的浅褐色的发辫:

“你父亲生前经常问我,你的发质有没有变坏,是否和小时候一样密集。看到你有了那些小家伙后还是那么美,你父亲非常开心。这些年来,你越来越接近一个成功主妇的标准,还给伊兰德他们家添了那么多帅小伙,个个都健健康康,你父亲高兴得不得了。”

克里斯汀忍住想哭的冲动:

“妈妈,父亲经常在我面前夸奖你,说你是世界上最贤惠的妻子……还说,我应该把这点告诉你……”克里斯汀突然闭口不说了,拉根弗丽德呵呵笑了几声:

“你父亲应该明白,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对他的意义。”她轻轻地摸着外孙及女儿纤细的手,“克里斯汀,我一向理解你父亲对你的感情。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父亲爱你胜过爱我而产生任何忌妒。我认为他爱你是理所应当的,你是个可爱的孩子,我觉得拥有你是件极其幸运的事情。有时候我会觉得十分惭愧,竟然忽视了身边最珍贵的你……”

拉根弗丽德在床边坐下。

“史科葛庄园的习惯和我们这儿的很不一样。在我记忆里我的父亲一次都没有亲吻过我……我母亲过世的时候,父亲才亲吻了她。母亲在教堂祈祷的时候,曾亲吻过我的姐姐,因为姐姐站得离她最近,然后姐姐再吻我……在其他的场合,我们从来不这么做……”

“史科葛庄园的做法就是,彼此相爱。你父亲如果收到了你爷爷送他的礼物,就会亲吻你爷爷的手。他们在礼仪方面也很注意,没经过长辈们的允许,儿子们不会轻易坐下,家长同意了才敢坐下。刚结婚的时候,这些礼仪在我看来是那么无知,心里觉得很是荒谬可笑。

“后来我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我同你父亲相处的几年内,我们失去了三个儿子,后来我们继续为芙希尔德操碎了心。那个时候我才看到你父亲内心的坚强,良好的家教让他不管在什么事面前都沉着冷静,处理事情也能处处替他人着想。”

不久,克里斯汀低声问道:

“那么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西格尔吗?”

拉根弗丽德低落地说:“是的,时间太短了,连我都没看见那个可怜的孩子。”

克里斯汀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

“但是母亲,在我看来你的生活一直很幸福……”

拉根弗丽德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的确,主眷顾我,直到今天我还是很幸福。”

然后拉根弗丽德再次抱住小劳伦斯,轻轻地哄他睡觉,并抚摩克里斯汀的脸颊,让她早点休息。克里斯汀张开双手。

“母亲……”她哭了出来。

拉根弗丽德弯下身子,抱着克里斯汀,不断亲吻着她。自从芙希尔德离开了他们的这些年后,母亲再也没有这样做过了。

第二天,天气非常好,克里斯汀站在阁楼上面,看着远处的山脉。这里已是春意盎然,万物复苏,解冻的溪水也哗啦啦地流着,到处都是一片绿色。在道路沿着莱加桥庄园上方的陡坡延伸的地方,有一片青翠的冬黑麦田——去年,约翰把那里的灌木丛烧了,并在那里播种下了黑麦的种子。

送葬队在那条路上,克里斯汀一眼就看到了……

此时队伍已经来到了山脚下,就在那片麦田旁边缓缓走着。

她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几位神父,旁边的人手里拿着蜡烛。由于阳光的关系,她没有看见亮光,不过远远望去蜡烛就像面条一样竖在那里。接着出现了拖着父亲灵柩的两匹马,神父后面是父亲的棺材,丈夫、西蒙、妹妹、母亲还有其他亲人紧随其后。

最初,神父们唱的颂歌还能穿过喧闹的河流传过来,但是由于距离越来越远,声音慢慢地就被河流的波涛声和从山林奔腾而出的流水声吞没了。克里斯汀一直站在阁楼上,久久地注视着日渐消失的送葬队伍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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