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年的秋冬两季,克里斯汀一直待在家里,哪儿都不愿意去。她推脱说身体不舒服,实际上只是有些疲乏而已。这种情况她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她不喜欢玩乐,没有力气去想一些令人难过的事情,甚至连脑筋也懒得动了。

她想:或许这个孩子生了之后情况就会好转。她日日夜夜盼着这个孩子能早日出生,似乎自己得救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如果是男孩的话,劳伦斯还没有去世,就给孩子取名字为劳伦斯。克里斯汀觉得自己还会像原来一样疼爱这个孩子,不请奶妈帮忙——她好久都没亲自给孩子哺乳了。想想不久之后自己又会添一个孩子,又要整日怀抱着婴儿,她就心烦意乱,常常为此流泪。

和原来一样,她把孩子们都叫到一起,教他们各种礼仪,受点严格的教育。与其说她自愿要教给孩子们这些,不如说是因为她想弥补自己对父亲犯下的过错,这样的话她会觉得好受一点儿。如今纳克和布柔哥夫跟着艾利夫神父学识字了,他们去学校的时候,克里斯汀也会过去旁听。两个孩子一点儿都不喜欢读书,并且极为淘气,特别爱胡闹。高特则和他们明显不同,他仍然像是口中的“母亲的乖儿子”。

在万圣节前夕,伊兰德兴冲冲地从丹麦赶回家了。在丹麦期间,英歌伯柔太后竭尽所能地照顾他。去的时候伊兰德带了丰厚的礼品,英歌伯柔太后他们非常喜欢,因此在他走的时候他们同样不吝啬。克努特公爵送给伊兰德一匹十分俊美的种马,英歌伯柔太后让伊兰德替她向克里斯汀问好,还让他带了两只大猎犬给克里斯汀。克里斯汀倒是不太喜欢自己收到的礼物,觉得猎犬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温柔,随时都可能咬到自己的孩子。家里每一个人都很喜欢伊兰德带回来的那匹马,是的,伊兰德坐在那样帅气的马上,看起来也威武多了。不过这里的环境不知道它能不能适应,翻山越岭的时候不晓得它会怎么办。而这丝毫不影响伊兰德对这匹马的热情,他到处购买黑色的马匹,一起出去的时候,看起来特别豪气。以前伊兰德都用外国名字给自己的小马驹命名,不过这次,他认为这匹马更为高贵,已经不需要用花哨的名字来装饰了,因此给它取名为“煤烟”。

无论伊兰德要到什么地方去,克里斯汀都不愿意一同前往,伊兰德对克里斯汀的行为感到非常恼火。他不觉得妻子身体有哪里不适——怀这个孩子的时候她看起来好极了,不像以前一样不断地晕厥或呕吐——感觉就像没怀孕一样。不过她看起来一点儿精神也没有,成天懒洋洋的,闲来无事的时候在家里抱怨自己的丈夫。圣诞节期间,他们还激烈地争吵过几次。不过现在,伊兰德不会像以前那样为自己的坏脾气而向妻子道歉。以前他们吵架的时候,伊兰德都不觉得妻子是错的,因为妻子是个善良的人,品行高端,不会出错。他对着妻子发火,烦躁不堪,原因是他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要是人家对他好了,他反而会反感。不过这种想法自从上次去柔伦庄园之后就结束了,劳伦斯让他看清楚克里斯汀一点儿都不是个称职的妻子,没有当妻子的好脾气。后来他慢慢觉得,她一点儿都不大度,把每件事都放在心上,对于伊兰德不小心犯下的错也抓着不放。每次伊兰德反省之后让克里斯汀原谅自己,克里斯汀都会欣然答应,不过慢慢地伊兰德就察觉出妻子虽然原谅了自己,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过错。

因此他不断地外出,陪伴他的往往是女儿玛格丽特。对于女儿的管教问题也让他们争吵不断。尽管克里斯汀没发表过自己的意见,不过伊兰德明白她和外人是怎么想的。伊兰德自始至终都没有用别样的眼光看待女儿。玛格丽特和长辈们外出参加宴会的时候,大家也都用平等的眼光来看待她。兰波大喜的时候,她还当了伴娘,长发垂到腰际,戴着美丽的花环。家里有些亲戚反对这样,不过劳伦斯平复了他们的心情,西蒙也嘱咐家人不要对伊兰德说这件事,而且玛格丽特已经没了母亲,这样的身份,不是自己想要的。克里斯汀察觉出伊兰德准备把女儿许配给士绅,虽然玛格丽特出身不是很好,几乎不会被名门贵族接纳,但自己有个英勇的父亲,凭着伊兰德如今的成就,女儿的婚事很容易解决。不过这只是伊兰德个人的想法而已,其他人可不这样认为。伊兰德现在有权有势,按照他的性格,这些钱财如果能守住,他的愿望也就不会落空。遗憾的是,伊兰德虽然被民众喜爱,但大家都觉得胡萨贝庄园在他这一代很难再辉煌下去,因此克里斯汀担心伊兰德的愿望会落空。她平时虽然讨厌玛格丽特,不过依然怜悯这个孩子,担心她什么时候会发现生活并不比在父亲身边来的幸福,和自己看不上的男子结婚,前半生和后半生的生活完全相反。如果是这样的话,玛格丽特的自尊心将会受到极大的打击。

奉献节过后不久,有几个陌生男人来到了胡萨贝庄园。来的人看起来非常慌忙,他们是帮西蒙送加急信来的。西蒙在信中说,劳伦斯现在身体非常虚弱,估计活不了多久了。他嘱咐说,如果可以的话,劳伦斯希望伊兰德能到家里去一次,谈谈如何安排他身后的事情。

伊兰德在屋里踱来踱去,时而悄悄地看了克里斯汀几眼。如今克里斯汀的预产期已经快到了,她看起来脸色苍白,两颊消瘦……非常难过,动不动就要流泪。伊兰德现在非常悔恨,他觉得之前不应该对妻子冷言相待。她应该早就知道父亲快要过世了。既然他住在这里,心里默默地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即使妻子有些地方做得令自己不太满意,他也不该去和妻子斗气。

他如果独自滑雪翻山越岭地去劳伦斯那里,在路上则用不了多久。但是如果带上克里斯汀的话,那在路上就要麻烦很多,估计就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了。并且这样的话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来,这样便只好等大斋期的兵器定期检查完毕以后再去,而且他还得先同手下的人商量一下。此外他还必须去参加一些市民会议。他们出发的时候,克里斯汀已经快要生了——她本来就有晕船症!这个时候带她颠簸,实在于心不忍。但如果不让她送劳伦斯安息,肯定是一辈子的遗憾。晚上休息的时候,伊兰德问妻子要不要一起去。

这时,她扑进伊兰德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一方面是感激涕零,对自己前段时间的言行感到深深的抱歉。伊兰德也觉得妻子感受到了自己对她的关爱。他此刻变得非常温柔,一旦他让女人难过,并看到女人在自己面前流泪,他便习惯性地温柔相待。他耐心地听着克里斯汀的打算。不过,他首先表明观点,孩子们要都放在家里由保姆照顾。但是克里斯汀觉得纳克已经不小了,应该去送外公最后一程。伊兰德没有同意,然后克里斯汀又提议说双胞胎年纪太小,留在家里实在担心。伊兰德还是一样的态度,最后她没有办法,就搬出自己的父亲,说父亲最喜欢高特……伊兰德认真地分析着——兰波有了孩子,拉根弗丽德不但要去照顾她,还要照顾家里病重的丈夫,实在很辛苦——如果他们还要给母亲添麻烦,那就太狠心了。所以,她要么把孩子放在家里留给奶妈照顾,要么自己待在柔伦庄园,一直到夏天,而伊兰德则要提前一些时间回家。他耐心地解释着,希望妻子可以接受自己的建议。

后来伊兰德想起,他还要去尼达洛斯去采办一些供殡葬宴席用的物品:葡萄酒、蜂蜡、小麦粉、稻米等。不过,最后他们还是从家里出发,并且在圣雅特留德节前一天抵达了柔伦庄园。

但是这次在娘家逗留的情况和自己原先料想的有很大的不同。

可以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按理说她应该很开心的。想到父亲看她回来时高兴的表情,感谢女婿带女儿回来,她心里乐滋滋的。可现在,她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因为怀有身孕,母亲什么事情都不让她插手,她感到很苦恼。

由于女儿离分娩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所以劳伦斯吩咐不让她照顾自己,晚上也不让她和别人一起在这里陪夜。母亲更是不让她来帮助做任何家务。这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忙碌,只有她自己闲得发慌。白天克里斯汀则往往陪在父亲旁边,但两个人几乎没有单独谈心的时间,家里每天都有人来探望劳伦斯——好友们都来陪劳伦斯度过生前最后一段时光。接待客人让劳伦斯的身体越来越疲倦,不过他似乎很开心用这种方式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时光。朋友们真诚地祝福他,他像平时一样高兴谈心,不管是谁过来,他都好好接待,请客人替自己祈祷——主准许我们来世再见!晚上的时候亲戚们陪在劳伦斯的身边,克里斯汀在床上休息,瞪着眼睛,一想到父亲不久就要去世,就觉得钻心的痛,一夜夜地睡不着。

劳伦斯的情况很快恶化了。在小女儿生产、拉根弗丽德需要去照顾小女儿的那段时间,他还能站起来。有一天,他甚至吩咐下人准备好马车把他送到小女儿和小外孙女那里去看看。兰波的孩子在受洗时取名为芙希尔德。可是,在这之后,他就病倒了,再也未能从床上下来。

他睡在厅堂里面。由于如今他不能睡得很高,妻子便在上席的凳子上面给他放了棉絮,让他在那里休息——睡在柔软的枕头上面,使他头昏眼花。人们已经不敢再给他放血了。在秋冬两季已经放了那么多的血,弄得他现在已经严重贫血了,此刻他看起来很糟糕,食物也吃不下。

劳伦斯失去了往日的英勇,现在看起来非常瘦,脸色黝黑,过去那油光光的脸,现在也开始变得蜡黄,嘴唇和眼角因缺血而泛白。一头乱蓬蓬、花白的头发,好像许久没有修剪过一样,杂乱地披在绣着蓝色花纹的枕套上。因为太瘦,脖子上的筋骨都露了出来。以前他对于外形很讲究,胡子也总是刮得干干净净。不过现在他不想折腾了,说他只要现在挺直身体,一动不动地躺着,便感到非常舒服了。他始终还是像先前那样乐观和开朗。

家里人做了丰盛的美食,为丧礼做准备,还准备了很多床铺,每一项准备工作都进行得井然有序。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等到劳伦斯归天的时候,也免得家里会乱成一团。劳伦斯听说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了,极其高兴——自己的丧礼一定不能比平日举办过的宴会逊色,他要风风光光地死去。有一天他想瞧瞧准备送给教会的奶牛,让家人把牛牵进来。那两个幸运的家伙,在寒冬里吃了很多,如今白白胖胖。牛进到房间里面,却在地板上拉屎,劳伦斯看了哈哈大笑。不过他担心妻子过度劳累。克里斯汀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比较能干的家庭主妇,把胡萨贝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但看见母亲忙前忙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把家里照顾得非常周到,自觉有些惭愧。拉根弗丽德既要招呼前来看望的客人,又要为丧礼做准备,还一边照顾着即将生产的女儿,是用什么办法做到的?大家都想不明白。并且她几乎时时刻刻陪伴着劳伦斯,每天晚上都看着他睡觉。

拉根弗丽德把手放在劳伦斯的手心里面说:“亲爱的,不要为我担心。你走了之后,我会让自己轻轻松松的,好好生活。”

劳伦斯以前购置了一块墓地,拉根弗丽德打算把丈夫的尸骨安顿在那个地方,在教堂的宿舍里休息。但是棺木要提前带过去,还要带上给教会的谢礼。劳伦斯平日最喜欢的铠甲和弓箭也准备拿过去,以后伊兰德再买回来,他的孩子或许能用上这些东西——如果克里斯汀这次生的还是男孩,就把那些东西给他。劳伦斯开玩笑说,这个小家伙或许是下一个我呢。搬运尸体的途中,会经过其他的教堂,劳伦斯交代说要给教会赠礼。

一次西蒙说,劳伦斯长痔疮了——是在他帮助母亲给病人洗澡的时候发现的。

克里斯汀心里不由得有些气恼。对于西蒙在父母面前的表现和父母对他的信任,她很是生气。西蒙好像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不过伊兰德却从没这样认为。西蒙骑的那匹浅黄色的骏马每天都会出现在院子里,而西蒙时刻都在劳伦斯的房间,就连帽子和斗篷都没来得及脱下——他总说马上就得走了。不过,没过一会儿,他便出来吩咐用人,将他的马牵到马棚里。对于父亲的事他很清楚,偶尔还拿过一个文件箱,帮劳伦斯拿出一些文件,办理拉根弗丽德让他处理的事情,和管家商讨关于财产方面的事情。克里斯汀暗暗想着,她一直都想让父亲喜欢上伊兰德……不过,一旦父亲和伊兰德一起指责她的过错,她便马上会忘记了这一点儿……

因为岳父将会不久于人世,西蒙很是难过。不过,他的女儿在这个时候降生,却让他稍感安慰。劳伦斯和拉根弗丽德很关心小乌耳希德,经常问到她,关于她的健康和长相什么的,而西蒙总会详细地告诉他们。此时,克里斯汀的心里更加忌妒了——伊兰德一向不喜欢过问这些的。而且她又觉得很滑稽,因为这么一个中年男子居然会对孩子的各种症状说得头头是道。

一天,西蒙带着克里斯汀一起坐雪橇出去——她想去探望一下妹妹和小外甥女。

西蒙已经将女人的产房修缮了一番,在之前的几个世纪里,那里的女人们只能在那个被烟尘熏得漆黑的房间里生产。原来的炉子已经拆掉重建了一个,而且在它的旁边还有一张很舒服又豪华的大床,床的对面挂着一幅美丽的圣母马利亚雕像,以便让孕妇们能时时看到她。房间还铺着木地板,换上了新的玻璃窗,还增加了不少实用又美观的家具。西蒙想将这个房间送给兰波——她可以用来储藏自己的东西和接待邻家夫人;如果家里有客人,并且还喝醉了惹女人们讨厌的话,她们也能在这里来休息一下。

客人到来的时候,兰波还不能下床。她的头上扎着一块头巾,上身穿着一件镶着白边的红色衣服,她的身体靠在身后的几个枕头上,床上的被褥是丝绒的。他们的女儿乌希尔德的摇篮就放在床前。那个摇篮已经很古老了,还是克里斯汀的曾祖母兰波尔带到挪威来的。这个摇篮还抚育过克里斯汀的父亲和祖父、她自己以及她的兄弟姐妹们。一般来说,这个摇篮本应该传给克里斯汀的,不过在她出嫁时并没有提起这回事。她的心里很清楚,父母亲并不是忘记了这件事,而是他们认为她和伊兰德的孩子没有资格用这个摇篮……

之后,克里斯汀便很少去妹妹那里了——她总说自己太累了。

的确,她确实觉得自己生病了,不过却是心病,因为心里的恐慌和不安。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越在娘家待下去,她的心情就越差。这就是她的本性,即使在父亲快要去世的时候,才知道父亲最疼爱的人是自己的妻子时,也令她难过。

她一直都听别人说,她的父母是最相爱的夫妻,是大家的楷模。她从没细想过他们的关系,只是感觉他们有些距离,他们之间好像有些隔阂,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由于这个原因,虽然家里的生活一直都很美满,但总显得死气沉沉。如今爸妈像新婚夫妇一样恩爱,他们在一起说笑,从过去一直说到现在,让人羡慕不已。她看到只要母亲一离开父亲的身边,父亲就到处找她。他让拉根弗丽德去歇息,自己却像走失的小孩一样慌张,等着拉根弗丽德早点过来。只要拉根弗丽德一来,他就来了精神,十分高兴。有一天,两人谈起其他几个死去的孩子,不过显得很平静。埃里克神父到家里看望劳伦斯,读书给他听,拉根弗丽德也陪伴在他的身边,劳伦斯总是握住妻子的手,轻轻地抚摩。

克里斯汀看出父亲很舍不得母亲,不过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爸妈的感情是那么好。她知道对于和自己同甘共苦的亲人,大多舍不得分离,而因为关系和地位不同,分别时的感情也不一样。她请求父亲再多活一段时间,回想不久前和父亲分别时,父亲失落的背影,就更难过了,她实在不愿意承认此次分别后自己的生命中将永永远远地失去他。

立夏【注:挪威是每年4月14日立夏。】那天,克里斯汀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不到一个星期她就恢复了精神,到床边去看望自己的父亲。劳伦斯说产妇不应该到处乱走,并告诉克里斯汀,如果天气不是很好,她应该尽量不出门。他说话的时候,拉根弗丽德静静地听着。

后来拉根弗丽德说:“亲爱的,我刚才回忆起来,我们家里的几个女人都不怎么听你的忠告,总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做事。”

劳伦斯微笑着说:“那你过去发现这点了吗?正如你的弟弟特隆德所说……我是一个胆小鬼,总是听从你们的摆布。”

立夏过后的第一个节日,兰波去教堂里做祷告,回家的时候顺道去了柔伦庄园——这还是她的女儿出生后第一次回来。和她一起来的是罗尔夫的女儿海尔加——这个女孩子也嫁人了。她们还在那里遇见了顺德村的霍瓦尔德——特隆德的儿子。这三个人同岁,曾经还在柔伦庄园里一起住过几年,就像兄弟姐妹一般。当时霍瓦尔德很是活泼,是她们的领导人,毕竟他是个男孩。但是如今,他感觉到这两个结了婚的儿时的玩伴,在照顾丈夫孩子和掌管家务方面,已经很娴熟了,而他自己却没什么变化,仍然像个孩子一样。劳伦斯也觉得挺有趣的。

“霍瓦尔德,赶紧找个姑娘结婚吧。结婚之后你会明白更多的!”说完,房屋里的男人不由得大笑起来,很认同他的话。

埃里克神父每天都过来看劳伦斯。他年纪大了,视力也不好,不过依然每天给劳伦斯念经书听。他基本不用看书,因为太熟悉当中的内容,差不多都背下来了。有时候劳伦斯想听别的书,因为神父视力不行,就让克里斯汀读给自己听。克里斯汀刚接触这项工作的时候,发现非常容易,这个时候自己可以帮父亲做点事情了,她感到很高兴。

书的内容全是“畏惧与勇敢”“信仰与怀疑”“灵魂与肉体”等方面的争论,里面谈到有的人活着的时候作恶多端,死了之后在地狱里受尽折磨。劳伦斯听得非常入迷,料到自己也快要死了,不过一点儿也不害怕。他希望每一个人为他祷告,相信主会一直眷顾自己。克里斯汀看着父亲坦然面对死亡的样子,非常尊敬。她想起了幼年时的那场战争——父亲一点儿都不担心死亡,和年轻时一样勇敢。

有一天她听劳伦斯讲,他的一辈子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磨难,来世的生活,即使遇到困难也不会担心。劳伦斯觉得,如今自己已经不在乎这些事了。他非常有钱,是贵族的后代,而且有了那么多亲朋好友,一生都很风光。

“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看过我母亲,孩子又死了几个,但是现在也淡然了。别的磨难如今在自己眼里,和这些事一样,已经放下了。”

克里斯汀读书给劳伦斯听的时候,母亲总是陪伴在身边,还有客人们,伊兰德也常常陪伴在左右,大家都喜欢这本书传授的道理。克里斯汀本身也被深深地打动,有时候甚至觉得羞愧难当,觉得她本来就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还依然不断地犯错。她同时为孩子担心,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担心孩子死掉,派了两个用人时刻看着他,依然放心不下。她前几个孩子很早就受洗了,而这个孩子虽然看起来非常健壮,不过因为想用外公的名字命名,所以洗礼拖了很长时间。当地人有个习俗,婴儿的名字不能和家里活人的名字相同,所以才一直都没给孩子洗礼。

有一天,她和孩子陪在劳伦斯旁边,劳伦斯让女儿把孩子抱起来,他没看过那孩子的身体。克里斯汀把孩子外面裹的棉被打开,放在劳伦斯面前。劳伦斯摸着孩子胖乎乎的小肚子,捏住孩子的小手:

“小宝贝啊,你是如此娇小,我留给你的盔甲,要什么时候才可以穿上呢?和那宽大的盔甲比起来,你就像一只小蚂蚁一样。还有你的小手,又需要多少年才可以握住宝剑呢?看到你这样的小宝贝,人们便应该明白,主并不喜欢战争。不过,如果你长大了一些,就会渴望着战斗了。世上只有很少的人才会将主放在心中,不喜欢战争。我也不是这种人。”

他休息了几分钟,看着小家伙:

“克里斯汀,你生的这家伙,不但健壮,还白白胖胖的,但是你自己却像杆子一样瘦,一点儿精神也没有。你母亲说,你每次生孩子后都是这个模样,”他笑呵呵地说,“兰波的孩子倒是和麻雀一样娇小,不过她自己倒挺好,简直像朵玫瑰花一样。”

“我也觉得很怪异,她为什么不愿意亲自给孩子哺乳。”克里斯汀说。

“西蒙也不愿意,他说这样会让妻子看起来苍白无力。别忘了,兰波自己都只是个孩子,她还不满16岁呢,她虽然生了小孩,不过本身还没长大。以前她连感冒都很少,如今让她天天躺在床上,的确是个挑战。克里斯汀,你结婚的时候,已经长大懂事了。”

克里斯汀忽然大哭出来……她自己也感觉到莫名其妙。是的,从她知道孩子存在的那一刻起,她就用尽全力去爱他们,即使他们慢慢长大,自己对他们的爱也从来没有改变,每分每秒都不曾改变。但是只有她自己而已,丈夫虽然喜欢孩子们,不过却讨厌他们闹哄哄的。此外,他觉得纳克的到来实在太突然,自己生的偏偏全是儿子,丈夫却想要一个女儿。她没有忘记当年知道有纳克时内心的忐忑,自己遭到了那么多的痛苦,还好事情慢慢好转。因为这个孩子,给他们造成了阴影,估计一辈子也修复不了这个伤疤。

她和母亲之间一直都很生疏。在她已经长大的时候,她的妹妹们都还小,她从没和女孩子一起玩过。她从小就生活在男性的教育中,而且很能适应那种贵族生活,因为她的身旁一直都有保护着她的人,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如今,她感觉她只有儿子也很好解释了,这是主给她的恩赐,让她用自己的生命和爱对待他们,将他们抚养成人,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她不由得想起一个关于勇士母亲的神话故事。的确,那个母亲没有一个孩子在身边,却有很多勇士在守卫着……

过了一会儿劳伦斯问她:“孩子,你为什么哭了?”

她不敢把事实说出来,怕伤了父亲的心。等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后,她回答说:

“父亲,你病得这么严重,我怎么能不难过呢?”

劳伦斯不断地询问原因,后来她才说出真正的原因,由于孩子还没受洗,自己非常担心。劳伦斯立马让妻子过几天把外孙带去受洗,自觉这样不会有什么不妥。

他笑呵呵地说:“我也没什么心愿没有完成的了。孩子,人生老病死都很复杂,只有那些突然死去的人不让家人过多地担心。以前,我认为报效祖国而死是最光荣的。不管是谁都应该安详地死去,但是在这里等死,我没有觉得好过。”

就这样,孩子顺利地受洗了,并且用了外公的名字。那个时候周围地区的人纷纷数落克里斯汀和伊兰德的不是,劳伦斯却对每一个人解释说这样做是他的愿望,他不希望在死神来的时候,家里还有个没有受洗的异教徒。不过大家还是把罪名归结到他的女儿和女婿身上。

现在劳伦斯有些担心,如果自己在春天的时候过世,那么许多人过来参加葬礼,会影响到别人的春耕。在孩子受洗两周后的一天,伊兰德走近克里斯汀产后居住的原来用来织布的那个房间。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刚吃过午饭。克里斯汀还在床上休息——因为夜里孩子一直在闹腾,她没有休息好。此时伊兰德过来叫她,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伊兰德轻声让克里斯汀起床,赶快去看看劳伦斯。清晨劳伦斯犯了几次病,之后就神志不清了。埃里克神父待在他的旁边,刚刚听完他的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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