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圣巴托罗缪节过后不久,克里斯汀和儿子及仆人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胡萨贝庄园。劳伦斯骑马一直把他们送到多孚尔高原上的一处小客栈。

他们准备分别的那天早晨,两个人在院子里边散步边交谈着。外面的群山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沼泽地已经是一片通红,山冈上覆盖着金色的小白桦林,黄澄澄的。蓝蓝的天上飘浮着朵朵白云,白云的影子从远处高原上的小湖上掠过,使得湖水时而发亮,时而又暗了下来。浮云不断地飘着,飘过灰蒙蒙的峻岭,飘过山麓,飘过远处的古老雪峰,然后徐徐下降到远方的峡谷中。客栈旁边的那块灰绿色的庄稼地在这一片耀眼的初秋的山色中显得分外醒目。

外面的风很大,风中带着些许凉意……克里斯汀的帽子被吹落了好几次,劳伦斯帮她捡起来,还轻轻抚摩了几下孩子的头。

他说:“这段时间你瘦了不少,看起来也没原来红润了。克里斯汀,在这里是不是不开心?”

“不,我过得很好……”克里斯汀回答。

劳伦斯说:“你每天要照顾那群调皮鬼,实在辛苦。”

“嗯,的确,实际上我看起来没有原来精神,并非因为他们……”她显出害羞的样子,劳伦斯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然后克里斯汀点了点头。

劳伦斯把头转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如果这个样子的话,你在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回来看我们了吧?”

克里斯汀笑嘻嘻地说:“不过我想应该不至于要等八年才回来看你一次吧。”这个时候她看到父亲落寞的表情,“爸爸!啊……我的爸爸!”

“嘿,孩子,打起精神来,”克里斯汀准备抱着父亲,劳伦斯下意识地挡住了她,“别,孩子……”

他紧紧捏着克里斯汀的双手,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其间,他们经过一条小河,劳伦斯跳到河对面之后,转过身来,伸手去接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察觉到即使是这么一个简单的跳跃动作,父亲的身体也不像过去那样矫健、灵活了。以前她也发现了,只是没有在意。父亲上下马的时候总是慢吞吞的,上二楼时便觉得有些吃力,也不像先前那样可以搬重物。他还是那么挺拔,不过总感觉费了很大力气,打猎回来的时候,几乎要瘫倒在地。有一次她看到父亲身上好像有个肿瘤。那天清晨,她到爸妈的房间去,父亲敞着衣服睡在床上,腿也露在外面,母亲坐在边上,给他揉腿。

劳伦斯心平气和地说:“克里斯汀,你如果为父亲的身体而难过,那么你将会越来越难过了。如今你也结婚生子了,心里肯定明白,父亲正在老去。你结婚的那年,我尚且年轻,不过如今我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我是不是还在,或许活不了太长时间了……听天由命吧,孩子。”

“爸爸,你生病了?”克里斯汀小声地问。

劳伦斯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年纪大了,总会有些毛病。”

“你的年纪不大,爸爸,你刚刚五十出头而已。”克里斯汀嘟哝着嘴。

“你的爷爷还没到这个年龄就走了呢。过来,孩子,陪我坐坐吧……”劳伦斯说。

河边有些岩石可以歇脚。劳伦斯解下斗篷,把它铺在地上,让女儿坐在自己的身边。两人前面的溪水在小石头上流淌着,发出淙淙的响声,轻轻地摇荡着挂在水中的柳枝。父亲坐着,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高原上,若有所思。

克里斯汀说:“父亲,天气有点寒冷,把我的外套披着吧。”说着脱下自己的外套。劳伦斯把外套披在自己和女儿身上,紧紧抱住克里斯汀的腰:

“孩子,你听说过吗?为他人的死而难过是件愚蠢的事情,我相信主是爱我们的,朋友即使分开,也用不了很长时间。现在是你最美好的时光,也许你感悟不到,你有了自己的家庭。等你慢慢和我一样变老,那个时候就会明白我的话了。即使和亲人分别,也不会感觉时间太久远。如果不是专门去计算其中的时间,是不会发现的……我依稀记得自己年幼的样子,实际上现在我的脑海里常常浮现你童年的画面,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那个时候你天天黏着我——孩子,希望你过得幸福,希望主可以眷顾你……”

“的确,希望主可以惩罚我,来偿还我对你的伤害。”她突然跪在劳伦斯面前,握住父亲的手,不断亲吻,泪水从脸颊滑落下来,“啊,父亲,我最爱的父亲,我懂事之后,却依然让你操心,是我对不起你。”

“不,不,孩子!别这个样子。”劳伦斯把手缩了回来,拉住克里斯汀,让她像刚才那样坐好。

“孩子,这些年来,你也带给我许多快乐。”他小声说,“我看见你的身旁有这么多活泼、健康的孩子,看到你变成一个勤劳受人尊敬的主妇,而且我也知道,当你遇到挫折时,也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寻求帮助了。克里斯汀,我的孩子,不要哭了!你这样会动了胎气呢。别,别哭了。”

不过他的安慰并没有让克里斯汀止住眼泪,甚至她哭得更厉害了。于是,劳伦斯抱着克里斯汀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就像她小时候一样,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我心里埋藏了一个秘密,除了神父知道外,我跟谁都没有提起过……现在我准备告诉你。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老家斯库格庄园时,还有刚来到侍卫队服役的那些日子里,我便想着:想要去当修士,嗯,虽然没有承诺那样,连在心里发誓都没有,但我也很热衷另一件事——但是,当我来到博藤湾钓鱼,在那里听到从胡维乔岛修道院里传来悦耳的钟声的时候……我感觉,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还是那个时候,我父亲送了我很多武士用的盔甲,那些帅气的盔甲让我深深着迷,我还有自己的弓箭,经常拿出来比画比画。当时我们的国家没有那么和平,在和邻国打仗,我晓得自己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用上这些东西了。我不忍心抛弃这些东西——我告诉自己,父亲肯定不想看到长子出家,我要听父亲的话。

“我放弃了修士那条路。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就安慰自己说,自己选择的路,却反过来抱怨,这种做法一点儿都不潇洒。后来我慢慢懂事了,发现对于那些心地善良的人,最开心的事就是服务别人,帮助那些陷入困境的人,替他们祈福。不过我还要说,克里斯汀,想要我抛弃荣华富贵,几乎不可能。世俗的生活有酸有甜,有你母亲的陪伴,还有我的孩子们,因此人们传宗接代之后就必须接受磨炼,如果孩子不幸死亡,抑或遭到灾难,家长就会更加难过。那些可爱的孩子们,是主的,不是我们的。”

克里斯汀忍不住大哭起来,父亲将她的头放到膝盖上,轻轻地拍打着她,像对待一个小孩那样。

“年轻的时候有些事情我不清楚。我的父亲很喜欢弟弟亚斯蒙,但比不上对我的爱。我明白,是因为我的母亲。那个时候他虽然听从爷爷的话,又娶了别人,但是最爱的人还是我母亲,我渴望再次遇见继母,请求得到她的宽恕,因为我当时没有好好珍惜她对我的一片好心……”

“父亲,你不是说过你的继母并不那么友善?”克里斯汀流着眼泪说。

“的确,主救了我,当时我还年轻。如今我发现,她对我很好,连责骂都没有过,我非常感激她。克里斯汀,你如果看到别人的孩子比自己的孩子强一百倍,会开心吗?”

克里斯汀的心情稍微平复了很多,她靠在父亲怀里,转头看着正前方的群山。一大块灰蓝色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天色顿时变暗了……几缕金光穿透了乌云,从云层里射出来,泉水开始闪耀起来。

顿时,她又想哭了:

“啊,父亲,父亲啊……如果我和你没有机会再见……”

“克里斯汀,希望主眷顾你,让我们这群相爱的人在那一天都能见面——所有那些在生活中同我们交好的人,所有的人……愿主和圣母马利亚、圣奥拉夫、圣托马斯时刻庇护着你……”劳伦斯用手托起克里斯汀的脸庞,轻吻了她一下,“希望主赐福给你,也希望主让你的生活更加美好,把他照耀在世界上那伟大的光华也能把你照亮……”

过了几个小时,劳伦斯便要离开客栈了,克里斯汀出门跟在马的旁边来陪送他。劳伦斯和用人们相隔很远,自己在慢悠悠地走,看见女儿伤心欲绝的样子,感觉心好痛。刚刚他还在和外孙子们谈笑,哄他们开心,一个接一个地拥抱,一个一个地轻吻,克里斯汀也一直就那样坐着。

劳伦斯温柔地说:

“孩子,不要再为自己犯的错而难过。不过,等你的孩子们长大成人了,在他们犯错的时候,想想你自己的过去,再思考思考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我明白你很爱自己的孩子,不过,你习惯伤害最亲近的人,并且在我看来,你的那些孩子一个都不省心。”

后来劳伦斯让她别送自己了,赶快回去。

“我不希望你和住的地方相隔太远。”

这时,两人走到一块凹地,旁边有些树木,山坡上堆满了一堆堆石头。

克里斯汀紧紧地把脸靠在劳伦斯踏着马镫的腿上,不断抚摩一切和他相关的物品,泪流满面,悲痛万分。父亲看着她那个样子,极度难受。

劳伦斯跳下马,紧紧抱住克里斯汀,做临行前的告别。然后,久久地给她画十字,祈求主和圣母保佑自己的孩子。后来他让女儿赶紧离开。

就这样两个人分别了。劳伦斯慢慢地走着,走了一段路程后,克里斯汀看到父亲勒住了马。克里斯汀明白和自己道别,父亲也非常难过,这个时候一定在流泪。

克里斯汀冲进了树林里,急忙走到林子的另一端,跑到山坡上面。不过,山坡上的石头非常光滑,攀上去很艰难,山坡也比自己预料的陡峭。后来她终于到达顶端,不过已经看不到父亲的踪影了。她趴在草丛里面,抱头痛哭了很长时间。

劳伦斯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看到家里老房子中的灯还亮着,心里顿时感到流过一股暖流。房间发出点点烛光,让自己感觉非常温暖。

拉根弗丽德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在缝制什么大件的东西,面前摆满了针线。旁边点燃着一支油脂制的蜡烛,蜡烛插在黄铜烛台上。看到劳伦斯回来,她马上迎了上去,问丈夫的情况,还加了点柴火,然后去端了些食物和啤酒上来。是的,她没有让女仆和自己一起熬夜,用人们也很辛苦,但是,她们早就准备好了丰盛的食物,可以应付很长时间。巴尔和冈斯坦到山上采青苔去了。今天早晨穆尔庄的奥尔姆过来说需要点麻绳,他问:能不能把搓好的麻绳卖给他?拉根弗丽德拿出自家的麻绳直接送给了奥尔姆。嗯,现在他女儿的情况好了一些——脚上的伤口也正在慢慢愈合。

劳伦斯一边回答,一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和仆人们一起在吃饭。不过他吃得很快,吃完之后,他拿出自己的雕刻刀,还有放在妻子身旁的毛线,绕在插针的圆筒上。圆筒上面的图案有些残缺,劳伦斯做了简单的修复,又在上面雕了一点儿图案,让它看起来更舒服了。他曾送过一大堆这样可以缠毛线的小木棍给拉根弗丽德,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看到拉根弗丽德不断地忙碌着,便说:“你非要自己做这些吗?”妻子手里拿着自己的袜子,有的地方磨破了,正在修补。他又说:“拉根弗丽德,你做这些事看起来不那么容易。”

“啊……”拉根弗丽德把袜子放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声。

仆人们说了晚安之后就离开了,房间里只有劳伦斯和拉根弗丽德两人。劳伦斯在火炉旁边取暖,手扶在烟囱上面。拉根弗丽德盯着丈夫,看到他手指上原有的戒指不见了,这是他母亲传给他的订婚戒指,如今却看不到了。劳伦斯晓得妻子察觉了这件事情。

劳伦斯说:“没错,我送给女儿了。我早就准备给克里斯汀,现在觉得正是时候。”

之后他们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两人中不知是谁说了声:“或许应该去休息了。”不过劳伦斯一直保持原先的姿势坐在那里,拉根弗丽德也干着自己手上的活。两人说了一些关于克里斯汀的事情,家里的事情,以及兰波和西蒙。接着他们又说时间不早了,该睡了,可是没有人挪动身子。

这时,劳伦斯取下另一只戒指,走到拉根弗丽德的面前,有些害羞地拉起妻子的手,然后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调整了几次,终于找到了适合的手指,把它套在了中指那枚结婚戒指的上方。

劳伦斯没有看拉根弗丽德,温柔地说:“如今这是属于你的了。”

拉根弗丽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满脸通红,像少女一样害羞。

然后她羞答答地说:“你为什么这样啊?你觉得我会介意你送戒指给克里斯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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