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急急忙忙地低声说:“也可以这样理解。”

他们打开防寒的毛毯。因为天气实在太冷,屋里也非常潮湿,脱掉衣服睡觉根本无法入睡,于是他们互相说了晚安,就睡觉了,睡在土砌的床上,以免吸到灰尘,土砌的床不太高。

伊兰德一边躺着,一边想着关于家里的事情。来到北部以后,家里的事他就不是很了解了,克里斯汀给他寄过信,不过要很长时间才能寄到这里。信由妻子口述,艾利夫神父代笔——克里斯汀会把神父写的每一个字母都整齐地、漂亮地描出来,不过她不想自己写,因为她觉得对文化水平不高的妇道人家来说,干这种事似乎不太好。

村里面又新修了一座教堂,供奉的是克里斯汀的老友埃德温修士,她在宗教信仰方面肯定是越发不能自拔了。托他的福高特的病完全康复了,克里斯汀因生产落下的疾病如今也好多了。哥恩纽夫之前对他说,里卡之子埃德温的遗体已经转运到了奥斯陆那里,他们让人给埃德温修士写了传记,还记载了他在天堂里为大家带来的好运。他们准备把传记拿给教皇,传颂埃德温修士的精神。百姓们都说,埃德温修士为大家在上帝面前说情,因此他们才健康幸福起来。他们还把埃德温修士的一只手放在教堂里面供奉。

克里斯汀也捐出自己的银脚杯和祖母哈瓦之女芙希尔德留给自己的宝石胸针,并且还让工匠提德肯·包斯打制一个和修士的手一样大小的银盒子,用来装修士的那只圣手。伊兰德离家的第二年,克里斯汀和儿子们跟着艾利夫神父及大批教徒去了山上朝圣。

之后高特的病就好了很多,逐渐能够行走和可以开口讲话了。如今高特和别的小孩一样。伊兰德打了一个哈欠,儿子茁壮成长,实在是天大的喜讯。伊兰德也准备去供奉新修的教堂。哥恩纽夫说,高特很英俊,长得像克里斯汀。遗憾的是高特不是女儿,不然就可以叫他梅根希尔德。的确,伊兰德现在非常想去瞧瞧自己可爱的孩子们。

哥恩纽夫闭着眼睛躺着,回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春日,他回到胡萨贝庄园,中途看到家里的男仆,男仆告诉他克里斯汀外出探病去了。

他穿过草丛不断前行。去年落下的枯枝烂叶铺满了小路,一直延伸到水边,溪水潺潺地流着,由于春潮,水声特别响亮。哥恩纽夫在阳光下前行,树叶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光芒,远处,已有成片的绿茵。

哥恩纽夫继续前行,看到面前的湖泊,水面上倒映着村庄和树林,蓝天就在头顶,白云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左右摇晃。沿路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十分好看。前面有十几个妇人,但是没有克里斯汀的身影。

他接着走,认出了克里斯汀的小马驹和别的马儿一起在篱笆外的牧场上吃草。哥恩纽夫面前的道路并不平坦,倾斜向下,直到一处凹地。在那个地方,他看到了克里斯汀的身影,她在那里聆听鸟叫呢。哥恩纽夫看见窈窕的她穿着深色衣服靠在墙上,看着小树林,还看到了她那白色的头巾和白净的手。哥恩纽夫下了马,缓缓向前走去。等他近看时,才发现刚刚看走眼了,眼前只有一棵枯死的树木罢了。

次日晚上,仆人们准备到县城去,哥恩纽夫自己驾船。他感觉此时内心非常坚定,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此时没有事情可以打消他此时的念头。

他明白那些困扰自己、让他在意的是埋藏在心里的种子——希望被人爱戴的种子。他大方、谦和,对每个人都很大度,原因是想要得到别人的尊敬。他传播学问,和其他的神父讲话时非常有礼貌,也是因为想要得到他们的好感。他对艾利夫·科丁神父言听计从,是因为艾利夫·科丁是父亲的好友,他明白他想看到每个人谦和的样子。他对奥姆就如同自己的儿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奥姆甚至把他当作自己的父亲。他对克里斯汀就没那么宽松了,因为他知道克里斯汀要的是一个可以帮助自己、让自己能坚定下来的正能量,而非宽慰自己、顺从自己的人。每次克里斯汀向他求救,他都能够确保提供正确的建议,而非把她导入歧途。

不过就在刚才他终于明白:他所做的一切,是希望克里斯汀相信自己,而不是加强她对主的信任……

刚刚伊兰德的那句话,让他彻底明白了,他并非是伊兰德一个人的弟弟,而应该是每个人的弟弟。他只有坚持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幸福。在他还没有成为每个人的弟弟的时候,他只好什么也不说了。

回城后的两周内,他把所有的产业都捐赠了出去,并在布道会修士的修道院里接受了剃度。今年春季,每个人都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尼达洛斯的教堂在一个阴雨天遭到雷击,几乎成了废墟。哥恩纽夫努力让神父们同意自己的建议,如今他和奥拉夫还有其他几位神父一起到了北部,给那里的人民带来真理之光。

“主,敬爱的主,如今我放下了所有外物,接纳我吧,让我成为您的仆人。请接纳我、开导我吧——我想做您忠实的仆人,我只有这么做,才能与你同在……”到了那个时候,他的心或许就能重新活过来,就好像当时他在罗马周围的草原里漫步,去那里的每一个教堂祈祷一般。“我的身心都将奉献给主,我要让他听到我的意愿……”

伊兰德和哥恩纽夫睡在同一间草棚里,想着各自的事情,慢慢地都进入了梦乡。火炉里的余火未尽,发出微弱的光芒。次日,哥恩纽夫继续北上,伊兰德准备回家。

伊兰德在海夫特·格劳特面前承诺,顺道去古焦岛,把海夫特的小妹带到南方去。海夫特的妹妹和兰斯维克庄园的阿苏夫之子梭罗夫结了婚——他是伊兰德的远方亲戚。

出发的那天,天气非常好,船跑得飞快。伊兰德在船头观望,武夫在开船。森尼瓦夫人来到他们的船上。她松开头上的丝巾,迎着海风,金色的头发飘扬起来。她和海夫特一样,眼睛是湛蓝的,脸蛋也非常好看,唯一的遗憾是上面长满了雀斑,就连她那双丰润的小手上也全是雀斑。

从第一天晚上伊兰德去接她的时候,他们彼此对视;然后又躲开对方的目光,露出害羞的微笑。从那一刻开始,伊兰德就知道这位知道了自己的心思,而伊兰德又未尝不想摸透她的心思?森尼瓦……伊兰德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她,而她则巴不得这样!

现在伊兰德拉着森尼瓦的手,把她拉到甲板上,恰巧和武夫的目光相对。他察觉到武夫的异样,武夫的目光让伊兰德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这个弟弟在每一次重大事件发生时都不在他的身边,他就这样一直被蒙在鼓里。武夫大可不必露出诧异的表情,伊兰德自言自语说,莫非觉得他会在武夫面前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伊兰德年纪逐渐大了,经历了很多事情,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计后果地生活了。在北部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妻子的陪伴,但他从没干过出格的事情来。他有了自己的家庭,从爱上克里斯汀的那一秒时就认定了要和这个人过一生。而现在对于这些小状况,一般识大体的人都不会去计较。另外他从没在乎过别的姑娘,不过他也明白,和这样一个女子待在一起——和自己极其相似的女子——啊,如果自己有这么邪恶的想法,永远也得不到谅解。话说回来,和森尼瓦共处的期间,未必是件好事。

还好,南方的天气不是很好,多数是些狂风恶浪的坏天气,伊兰德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没工夫陪森尼瓦夫人调情。当船抵达戴诺依的时候,他们被迫下船躲避暴风雨,在陆地上待了几天。在这期间,森尼瓦出格的行为让她失去了在伊兰德心目中原有的优雅。

伊兰德和其他手下与森尼瓦夫人和森尼瓦夫人的女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有一天清晨,伊兰德一个人在棚子里休息,森尼瓦夫人还没有起床。突然,森尼瓦夫人喊伊兰德到自己身边来,说自己的首饰不知道去哪里了。伊兰德不得不和她一起找,而那位贵妇人就在床上扭来扭去。其间,他们有时会四目交接,每一次对视都很诡异,之后森尼瓦夫人一把拉住伊兰德——没错,伊兰德也热烈地回应了,男女共处一室——但是森尼瓦夫人居然主动这样,伊兰德迅速清醒过来,感到非常羞愧,也没脸去看森尼瓦夫人淫荡的表情,随后挣开她的怀抱,一走了之。接着,伊兰德让森尼瓦的女仆到她那儿去。

不行,那真是见鬼了,他是有经验的男人,这样的诱惑是无法让他迷失自己的。色诱别人是一回事,被对方色诱却另当别论。不过他禁不住哈哈大笑,自己逃了出来,前几分钟有一个娇艳的美人主动献身,他却毅然地拒绝,就像修士一样!的确,在海上还真是无奇不有啊,在陆地上也一样。

不行,森尼瓦夫人……啊,他应该时刻牢记另外一个女人……一个他十分了解的女人。这个女人跟着他去肮脏的场所约会……她来的时候是那样纯洁高尚、温柔贤惠,就像一个国王的年轻的女儿去礼堂做弥撒那样。她在小树林和堆放着稻草的屋子里把自己给了他——愿主能宽恕他,伊兰德做这些时丝毫没有顾忌她的出身和名誉。她也为了伊兰德而忘记了这一切,但是要完全摆脱这一切却又根本不可能。在她的身上时时显示出她的家世,即使她并不考虑这一点儿。

“祈求主的谅解,克里斯汀,上帝保佑你,我在你面前立下誓言,我必定会像男人一样信守,不然就是小人,发自内心的。”

抵达埃里亚的时候,森尼瓦夫人在那里有亲人,伊兰德就让她上岸了。还好,分别的时候很和平。森尼瓦夫人看起来并没有太记恨伊兰德。所以伊兰德也不必因此而垂头丧气、忧心忡忡的——两人就当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走的时候,伊兰德还送了森尼瓦夫人一些礼物,是几张珍贵的毛皮,可以用来制作外套。森尼瓦夫人还许诺说,伊兰德会看到她穿上这些毛皮制作的外套的。他们以后肯定还会见面。多么不幸的女人啊!她丈夫长年患病,并且年纪也很大了……

此时的伊兰德是幸福的,因为他就要回到家中见到妻子了。更为重要的一点儿是,此刻他心中坦荡,对妻子不用做任何隐瞒。他为自己能够经受住忠诚的考验而感到自豪。伊兰德此刻脑海里全是克里斯汀的影子,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是他的女人。

伊兰德到达港口的时候,看到克里斯汀正在到处张望。捕鱼的人已经提前告知克里斯汀了,别的渔夫曾看到过伊兰德的船。克里斯汀带着纳克他们到这里来迎接伊兰德,整个庄园都准备大肆宴请好友,欢迎伊兰德的归来。

克里斯汀异常美丽,伊兰德一见到她,不禁愣住了。不过妻子改变了不少。以前,她每生下一个孩子,就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在已婚女子的白头巾下显出某种娇羞、温柔,像修女似的神态,此刻已经全无痕迹了。她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美丽动人的少妇和母亲。打褶的白色头巾衬托出一张圆圆的脸蛋,她双颊绯红,丰满的双乳,胸前挂着闪闪发光的项链和扣环。胯股变得更为丰满,在挂着钥匙和镀金刀剪盒的腰带下面似乎显得更为柔软。的确,克里斯汀越发美丽了,不再像原来一样病恹恹的,好像任何时候都会死去,就连那双细长的小手也变得白净有肉了。

他们留在维格的修道院院长家住了一晚,次日返回胡萨贝庄园了。这次,当克里斯汀同伊兰德一起到胡萨贝庄园去参加宴会时,克里斯汀容光焕发,一脸幸福的样子。

伊兰德回到家后,克里斯汀的心里装了很多事情要和伊兰德商讨,关于儿子们,关于那个娇惯的玛格丽特,还有对家里产业的安排。不过回家后整日沉浸在欢聚和畅饮之中,这些话也没说出来。

他们不断去别人家做客,宴会一个接着一个,克里斯汀跟着丈夫四处外出,寸步不离。如今伊兰德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伊兰德不断地向外发函、派人外出,从他的部下和管家那里也源源不断地有新的信件送来。伊兰德每天都是十分开心的样子,无忧无虑的:他问自己说,他差不多把所有的禁令都打破过,这会影响自己的政治生涯吗?答案是否定的,那些经历给了他成熟的机会。伊兰德非常聪明,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接受了优良的教育,现在看来这非常有利。他养成了亲自读信函的习惯,并请了一个冰岛人来辅助自己。以前,他喜欢听用人读资料,然后在上面盖章了事,他从来没有兴趣去了解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那是在伊兰德外出的这两年间,克里斯汀把他存放在小箱子里的信函通读了一遍后才知道的。

现在克里斯汀变得开朗多了,在不认识的人面前也乐于讲话,从前闷闷沉沉的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她觉得此刻是自己最美丽的时光,并且这段时间再也不用因为生孩子而疲惫不堪了。有时出去参加宴会,留在主人家过夜,睡在别人的小阁楼里,两人像初次约会一样说说笑笑,嘲笑自己的那些亲戚们,谈论他们的愚蠢行为。伊兰德此时在谈吐方面则显得比以前谨慎得多,他也因此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欢迎。

克里斯汀从孩子那里也发现了这些:父亲一旦注意到他们,他们就会非常高兴。诺克维和布柔哥夫夫喜欢弓箭、飞镖和斧头之类的玩具。偶尔,父亲从院子经过,会停下来看看他们,然后提醒他们的错误:“宝贝,错了,应该这样做!”指正他们握的姿势,将指头放在正确的位置。此时,孩子们也会异常认真。

纳克和布柔哥夫每天形影不离。二儿子布柔哥夫是孩子中最健壮的一个,虽然年纪排老二,但是和哥哥差不多高,比纳克还壮实。他的头发非常茂密,大大的脸,看起来非常有男子汉气概,眼睛是蓝黑色的。有一天伊兰德有点担心地问克里斯汀,问她有没有发现二儿子的眼睛有点问题,不光近视,还总是喜欢斜着眼睛看东西?克里斯汀倒是没在这方面担心,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布柔哥夫是这些孩子中她最省心的孩子——那孩子是在母亲产下第一个儿子之后生育的,紧接着就是体弱多病的小高特出生。在这三个男孩当中,布柔哥夫身体最健康,也非常聪明,不过话不多的。伊兰德也最喜爱这个孩子。

伊兰德有点讨厌大儿子纳克,原因是纳克在他们还没结婚之前就出现在他们的世界中,而且取了祖父的名字。老三也不是自己理想中的孩子……长了一个大脑袋——这也不奇怪,因为在前两年,他似乎只有脑袋长大了——如今终于变成了正常的人。这孩子,人很机灵,就是说话太慢,一着急就成了结巴,半天吭不出来一个字,玛格丽特总是嘲笑他。克里斯汀十分疼惜小高特——这是一定的。伊兰德发现纳克很喜欢缠在克里斯汀身边,不过高特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卧病在床,长得比较像劳伦斯,而且像纳克一样,每天黏着克里斯汀不放。这五个孩子中,高特似乎被夹在了中间,上面的哥哥只顾着自己在一块儿玩;下面的两个孪生弟弟,年龄又太小,一直由奶妈照看着,高特处在这几个孩子中间看起来似乎有些孤单。

如今克里斯汀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照顾孩子了,她不得不像其他的太太一样,把孩子丢给家里的仆人。不过布柔哥夫似乎更喜欢和男人们一起到院子里跑来跑去。克里斯汀不像原来一样死气沉沉,看着孩子们发呆,胡思乱想。现在,她只要有空,便经常陪孩子们玩耍,和他们开玩笑,逗他们开心。

过年的时候,他们接到一封来信,是克里斯汀娘家传来的,上面盖有劳伦斯的图章,这是父亲的一封亲笔信。是父亲托奥尔克山谷的神父顺路把信带到胡萨贝庄园的——这是几十天前的事情了,当中最让人吃惊的事当属妹妹和佛莫庄园西蒙的婚事,他们过不了多久就要结婚了。

克里斯汀非常吃惊,伊兰德见怪不怪地说,那次别人告诉他西蒙·达尔的妻子去世了,他又接受了安德列斯爵士的遗产,因此现在的状况一点儿都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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