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伊兰德担任瓦尔哥地区的军事长官长达两年,其间他除了到布雅科去见艾尔林爵士的那一次外,便一直待在那个地方。伊兰德去布雅科的第二年,阿尔夫之子汉明死了,伊兰德取代了他的位置,成为奥尔克谷地的领导人。海夫特·格劳特又接替了伊兰德原来的位置。

伊兰德在南行之后,开朗多了。这么多年以来他心里始终有个愿望,希望可以恢复原来的名誉。对他来说,能够在他父亲曾经任职的地方当长官是他多年来的夙愿。他虽然并不是有意向这个方向发展,但他心里还是认为,自己要有这样的职位,才配得上他们家族的名望——不管在谁看来都应该是这个样子,即使有些人觉得他和别的权贵不同,那也无妨,就算有不同的地方也不至于到丢人的程度。

不过他也很想念家。芬马克郡的情况比他预期的要好得多。第一年里他觉得很难受,因为什么事情也没有,本想加固工事的,不过什么也没干成。那些工事在17年前就修整过,不过到现在已经全坏了。

到了夏天和秋天,终于又忙碌了起来——在各个港湾,和不少挪威的或半挪威的收税人以及各个地方的通译官会面。伊兰德掌管着两艘战舰,经常带着它们驶向各个地方,大摇大摆地游玩。岛上的房屋大都修缮完整,工事也完工了。这一年,这里仍旧平安无事。

海夫特没有让这种美好的局面保持太长时间。伊兰德哈哈大笑,海夫特在去安尼马的时候和一个外国姑娘好上了,并把那姑娘带到了这边。伊兰德之前曾严肃地劝诫他,让他记得,要每时每刻都记住他们才是当家做主的人。由于这个原因,我们的士兵并不是很多,不要去给自己添乱,外国人之间的纷争不关我们的事,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不过也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勇敢地和强盗搏斗。不要和姑娘有关系,她们实际上是红颜祸水。女人们多的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不过对于海夫特来说,他在受点这方面的教训之前,总是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的。

海夫特喜欢在外面游荡,而伊兰德却有点想念自己的家了。他此刻非常想念妻子,想念自己的家,想念孩子们……想念他们的大房子,想念克里斯汀那里的一切。

他听说赖恩峡湾有一艘船搭载了几位神职人员来到了这个小岛上,他们自称来自尼达洛斯,准备到北面去,去外国传教。

伊兰德确信其中肯定有自己的弟弟,而事实正是如此,过了几天两人果然能够见面了。之后,两人终于有了机会单独面对面地坐在一个挪威小庄园的地窖里面谈心。

伊兰德很激动,他和船上的士兵一起做了礼拜,领了圣餐——那是他到北方来以后参加的唯一的一次宗教仪式,如果不把比雅乔尔岛之行算在内的话。瓦尔哥没有教堂,更别说神职人员了。那里仅有的一个执事,在为士兵们服务。

伊兰德和弟弟说话的时候,哥恩纽夫漫不经心地听着,但脸上却有着奇怪的表情。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陷入了困境一样,并且是马上就可以解脱,但是现在还没有解脱。

已经到了深夜,大家都入睡了。伊兰德和哥恩纽夫知道他们都没有睡,彼此看着对方,感觉非常陌生。

不远处传来海水击打海岸的声音,时不时有海风吹进来,把火炉中原本快要熄灭的炭火吹得更旺,桌上的烛光也被吹得摇曳不定。这里没有一件家具,伊兰德和哥恩纽夫坐在土砌的凳子上面,哥恩纽夫拿着纸笔,伊兰德讲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关于集会的地点、移民的庄园、海上的航标、预报天气的信号以及当地的方言等。伊兰德的话没有逻辑性可言,开口就能道来。哥恩纽夫则在一旁细细地记载着。哥恩纽夫此时也指挥着一艘名为“森尼瓦”号的船,“森尼瓦”是一位圣女,这些传教士把这位圣女奉为他们传教事业的庇护者。

伊兰德说:“希望你们不要和西尔耶人他们一样。”哥恩纽夫报之以微笑。

伊兰德又说:“弟弟,你觉得我不老实,不过你自己呢?这几年来,你都是在四处奔波,刚回到家里,又不计后果地出游,到这个荒蛮的地方来,向魔鬼和他的子孙们布道!你们有语言方面的障碍,我倒是觉得,你好像比我更不老实。”

哥恩纽夫说:“我没有家眷,此刻我什么顾虑都没有。不过哥哥,你和我不同,你是有家室的人。”

“嗯,的确,越贫穷越自在。”伊兰德回答道。

哥恩纽夫说:

“真是人有身外之物,反而被身外之物所累啊。”

“哦,未必。我可以以主的名义起誓。即使是克里斯汀想拴住我……我也不会被庄园和孩子所牵绊。”

哥恩纽夫小声地说:“不要这么说,伊兰德。如果你真的这样认为,你不久就会失去他们的……”

伊兰德笑着说:“错了,我才不愿意和别人一样,每天为庄稼的事烦心。”哥恩纽夫又笑了,他说:

“我觉得你家里的双胞胎是最可爱的孩子。我估计你出生的时候和他们一样——想必这就是母亲最喜欢你的原因。”

兄弟二人分别用手捏住纸板,虽然灯光很昏暗,但是依然能察觉到他们的手确实非常不同。哥恩纽夫的手白白净净,没有戴任何物品,比伊兰德的手纤细许多,但却十分有力道;伊兰德就不同了,手掌宽敞粗大,手上的伤疤一直延续到手腕,手上满是珠宝,像生病的大树一样疙疙瘩瘩。

伊兰德准备牵哥恩纽夫的手,但觉得有些难为情……因此他只是为了弟弟的健康喝了几口酒,由于啤酒的质量比较差劲,他又皱了下眉头。

“你看克里斯汀还好吗?”过了许久伊兰德才问道。

哥恩纽夫稍稍笑了笑说:“我上次回家的时候,她精神状态很好,漂亮极了,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花。”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哥哥,我拜托你一件事,今后一定要为你的家人多考虑考虑。克里斯汀说得没错,你应该认同她和艾利夫神父的想法,就等着你答应了。”

伊兰德犹豫不决地说:“我有些讨厌他们说的那件事……何况我今昔已经不同往日了。”

哥恩纽夫说:“你如果听从他们的建议,把你的地产并在一起,凑个整数,你会更加富有。克里斯汀对我说起关于地产的事情,我认为她的建议非常明智。”

伊兰德说:“我相信我们国家没有第二个和她一样善于持家的妇女了。”

哥恩纽夫说:“但是最后决定的人还是你。”他小声说:“并且你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控制克里斯汀。”

伊兰德从喉咙的深处发出一阵轻轻的笑声,伸了伸腰,打了个哈欠。后来,他忽然严肃地说:

“弟弟啊,偶尔你也和我一样呢。你也支配过她,给她出过主意!有时,还免不了出现这样的事情,你出的主意影响了我们的和睦。”

“‘我们’是指你和克里斯汀,还是你和我?”哥恩纽夫慢慢地说。

伊兰德说两个意思都有,到了现如今才发现这个问题,他没那么严肃了:“克里斯汀不用像教徒一样虔诚。”

“我用自己能够想到的最有效的方法去帮助她,”哥恩纽夫说,然后又补充道,“也是最棒的办法。”

伊兰德看着哥恩纽夫,他穿着修士的浅灰色的粗布长袍,黑色的帽子挂在后面,在脖子周围和肩后形成一大团皱巴巴的东西。他的头顶没了头发,白净的头上只有外面还有些毛发,那些毛发虽然不多,但非常密集,如同年幼的时候一般。

伊兰德说:“的确,我估计你如今不光是我伊兰德的弟弟了,还是世人的弟弟。”他发现自己说的话有些吃醋的意思,觉得有些诧异。

“我希望是这个样子,但是还没能做到这样。”哥恩纽夫回答道。

伊兰德说:“主眷顾我。我基本上可以确认,你是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才去传教的。”

哥恩纽夫垂下了脑袋,他那双褐黄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某种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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