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伊兰德和玛格丽特想要喝酒,克里斯汀取了些啤酒递给他们。玛格丽特在那里坐了片刻,聊了会儿天——如今克里斯汀不干涉她的生活,她和克里斯汀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伊兰德乐呵呵地听着玛格丽特讲述今晚舞会上的情形。后来玛格丽特和仆人到自己的房间去睡觉了。

伊兰德在厅堂里面走来走去,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显出很疲惫的样子,不过却坚持说自己不累。他把手指插在长长的黑色的头发里面:

“我们从浴室里面出来,但是由于舞会的原因,没有时间剪头发。我在想不如你来帮我修理修理吧!克里斯汀,这样的节日我总不能这副模样四处乱走。”

克里斯汀想拒绝——因为光线太暗,说等天亮的时候吧。伊兰德笑嘻嘻地用手指着窗外——天已经亮啦。因此克里斯汀点燃了蜡烛,让伊兰德坐好,在他的肩上披了一块布。克里斯汀剪头发时,伊兰德不断乱动,一旦剪子碰到他的脖颈,他就哈哈大笑。

克里斯汀慢慢把剪掉的头发收好,丢到炉子里面焚烧,把披在伊兰德肩上的布也抖了几下。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用剪子修理突出来的地方。

她站在伊兰德后面,伊兰德捏住她纤细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开心地把头抬起来看着妻子。

伊兰德说:“你困了。”然后松开握着的手,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夏至一过,伊兰德准备出海去卑尔根。他很不高兴,因为这次克里斯汀不能够与他随同。克里斯汀无奈地笑笑,表示没有办法丢下小高特独自在家。

因此,这个夏季克里斯汀又要独自留在家中。还好他们的第四个孩子不会在繁忙的季节里出生。前面几个孩子,都是在她繁忙的时候生产的,因此大家既要照顾她,还要去劳动,这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她不晓得这种情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好像和几年前不一样了。她以前听劳伦斯讲过丹麦战役,也没忘记劳伦斯和埃里克公爵抗争的场景,父亲身上的伤疤就是因为那场战争。不过,以前在她的娘家大家好像都觉得自己不会被牵扯到战事里面,这里一定不会打仗。那里的每一个男的几乎都是这种思维。那时候和平的日子比较长久,她记忆中父亲多是待在庄园里处理事务,照料关心每一位家人的情形。

可如今社会动荡,大家都在讨论战争、招兵和国家的归属权问题。克里斯汀初次来到这个地方时,去过一次大海。那些全部精力都放在如何战斗、用什么办法胜利的男人们,都是坐船来的。讨论家庭出身和财产,自己的丈夫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她认为伊兰德并不熟悉于此。

她在不停地思考着……她的丈夫为什么这么特立独行?那些和他具有同样身份的人又怎么看待自己的丈夫呢?

当伊兰德作为自己心上人的时候,克里斯汀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她发现伊兰德特别容易激动,缺乏耐心,容易冲动,不喜欢思考问题,经常做些愚蠢的事情。不过她为伊兰德找了很多理由,一次都没想过他的这种性格会怎样影响自己的家庭。一旦两个人结婚了,什么都会改变的——她曾经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对于伊兰德的这种性格,她之前只是模糊地有些察觉,一直到自己生了纳克,她才第一次去思考:每个人都认为伊兰德浮躁、愚蠢,不值得信任,但是伊兰德到底是什么类型的人呢……

她以前十分相信自己的丈夫。她回想起伤心的往事,回想起伊兰德和艾琳的纠葛,回想起他们在结婚前伊兰德的种种行为。尽管伊兰德遭受了许多批评和侮辱,但他始终对自己忠贞不贰。此刻她明白伊兰德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离开自己。

她回想起在多依庄园的海夫特。有几次见面的时候,他总是摆出一副讨好的样子待在克里斯汀旁边。不过克里斯汀从来没有在意,她以为海夫特仅仅是喜欢开玩笑而已。即使是现在,她也没有多想。克里斯汀很喜欢这个性格开朗、外表英俊的年轻人,直至今日,她仍旧喜欢。不过,要是把那种事情当作开玩笑……不,这一点她有点不理解。

她在泥达洛斯的王家宴会上常常遇到他,每次见面的时候,海夫特还是和往常一样喜欢和克里斯汀待在一起。有一天晚上,海夫特邀克里斯汀到阁楼上去玩,他和她待在阁楼上面,他们一起靠在一张已经铺好的床上。在自家庄园的时候,她从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当地的人们不接受男士和女士这样,但这里的人却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据说这是时下国外流行的。两人到阁楼碰面时,艾尔林爵士的妻子艾琳太太和一个外国爵士待在一起,正在讨论国王耳疾的事情。艾琳太太准备回到客厅,爵士也露出高兴的样子。

那天他们两个人躺在床铺上面说话,不过当她知道海夫特是严肃认真地对待两人的关系时,非常吃惊,但却没有恼怒和担忧的感觉。他们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家庭,并且都为人父母。克里斯汀实在无法想象眼前的场景,海夫特对她一直都是嬉皮笑脸的,还喜欢逗她开心。她没有想过他要勾引自己,之前一点儿征兆也没有。不过此刻他好像要让自己再次坠入深渊……

克里斯汀刚开口说让他离开,他就马上起身。他表现得非常温柔,但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似乎很吃惊,诧异地问:“你天真地认为每一对夫妻都没有背叛过对方吗?”克里斯汀肯定明白,几乎没有男人有勇气承认自己背叛过妻子。女方也许不会那样,不过……

海夫特问道:“当你还是姑娘的时候也相信教父们对犯罪的人说教的那一套了?那样的话我就不明白了,克里斯汀,伊兰德为什么可以成功地把你搞到手呢?”

海夫特把头抬起来看着克里斯汀。她是不会和海夫特说起自己过去的事情的,不过她应该什么都明白了。海夫特用温柔的声音说:“我以为只有童话故事里面才有浪漫的爱情……”

她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甚至对自己的丈夫都没有。因为伊兰德也非常喜欢海夫特。尽管她感到很害怕,这里居然还有海夫特·格劳特这样的人渣,不过她并没有因这件事而困扰。之后海夫特·格劳特就没再向她提起这样的事,他们见面的时候,海夫特·格劳特也仅仅是看着她,深蓝色的眸子总是瞪得很大很大。

不,伊兰德即使轻佻,也不会做和他一样的事情。她心里想说,他莫非太天真了?她看到海夫特·格劳特听了伊兰德的话之后惊得一振,接着再一起商讨。伊兰德的建议通常都很棒,十分有道理。他仅仅是不像其他权贵那样圆滑——那些人相互留一手,是些事后诸葛亮。伊兰德说他们是狡猾的人,还故意大声笑了出来,这让那些人很恼火。不过到了后来,那些人也无可奈何。他们只能随之哈哈大笑,拍着伊兰德的肩膀说他很聪明,就是考虑问题时有点不周全。

听到这样的评价时,伊兰德会开些玩笑,试图掩盖别人的评论。人们确实很反感伊兰德这样的行为。克里斯汀清楚地记得这一点,并且觉得羞愧。每个人都追究他乱说话的缺点,不是无缘无故的。伊兰德一旦遇到一个坚定的人,即使那个人的想法十分愚蠢,他也会坚持自我,对任何一件事情都是这个样子,并且嘲讽别人,来掩盖自己被击败的事实。人们看出他胆小的性格,非常得意,即使他不在乎自己能从中获利多少,而是喜欢冒险,热衷于用武力处理事情的方式。他们都认为自己不用太防备伊兰德。

第二年早春的时候,艾尔林爵士去了尼达洛斯,和年幼的君主在一起。克里斯汀有机会到皇宫里面去参加宴会。她头戴华丽的帽子,淑女般地坐在座位上,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金银首饰,和非常尊贵的夫人们待在一起。她仔细观察伊兰德的言行举止,非常用心,并且仔细思考——不管伊兰德到哪个地方,不管他说了哪些话,她都那么认真地听着和思考着。

她终于把所有的事情弄明白了。艾尔林爵士主张不惜付出巨大的牺牲,也要坚持挪威对领海的控制,保住霍鲁加兰。不过许多文官和骑士却不支持他的决定,这些人甚至不愿意干任何值得一试的事情。大主教本人和他管辖地内的神父们倒是认同他的做法,愿意用钱财帮助他——这件事是克里斯汀从哥恩纽夫嘴里听说的——不过剩下的神父们却都是反对者中的一员,即使这场战斗有关国家和宗教。老百姓们也密谋反抗艾尔林爵士,特隆赫姆地区就是其中一个地区。那里的人们早就习惯违背法律法规和君王的权威,而艾尔林爵士又那么偏袒自己的亲人——死去的哈肯国王——的旨意,那些人一点儿都不开心。艾尔林爵士想要重用伊兰德,不过伊兰德似乎一点儿都不领情,不是不支持他的做法,而是因为伊兰德无法容忍艾尔林爵士一本正经的作风,因此有时为了报复,他甚至时不时地嘲笑自己这位权贵亲戚一番。

克里斯汀觉得自己已经搞明白了丈夫和艾尔林爵士两人的关系。艾尔林爵士一直都很善待自己的丈夫,在他看来,伊兰德身份高贵,非常勇敢,并且在服役的时候学到了很多有关战斗的方法,肯定比同辈中只会待在家里种田的那些人高明。他如果可以让伊兰德和自己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不仅可以帮助自己成功,对伊兰德本身也很有利。可惜事情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发展。

伊兰德连续两年是在大海上度过的,一直持续到初冬,他指挥手下严守边境,打击前来的海盗。他曾去遥远的塔娜地区找食物,恰巧遇到卡瑞里亚人在强抢当地的财物。他凭借为数不多的兵力,抓到了十几个强盗,那些强盗被伊兰德绞死后丢在火堆里焚烧。他还打败了敌军,烧掉了敌人几艘船舶,杀死了对方的水手。伊兰德胆大心细的作风四面传开,士兵们喜欢他的机智,更喜欢他愿意和他们分享战果的作风。以前霍鲁加兰地区的人民基本上觉得自己是孤军奋战,而现在很多士兵和公爵们都和伊兰德结成了极好的朋友。

尽管这样,伊兰德对于艾尔林爵士向北方进行大规模十字军远征计划一点儿忙也没能帮上。的确,特隆赫姆地区的百姓四处炫耀自己在征讨俄罗斯人时英勇的样子。一旦提起那件事,他们都会说到伊兰德。想以此来说明这里的男人十分勇敢,他们的身上依旧保留着古代那种良好的气质。不过胡萨贝庄园的主人伊兰德说些什么、干了些什么,则跟那些成熟稳重、充满智慧的人毫无关系。

克里斯汀看出伊兰德在大家眼里依然是个稚嫩的年轻人——事实上他比艾尔林爵士还大一岁。克里斯汀明白大多数的人都喜欢这样看伊兰德,伊兰德的这副模样令许多人感到满意。不过伊兰德好像也很喜欢这样,心甘情愿地扮演大家希望他扮演的角色。

伊兰德主张同俄罗斯人开战,他时常谈论起瑞典人——瑞典人和我们同君主,但是瑞典人不认可挪威权贵和他们一样尊贵的地位。他质疑说,从有生命的那一刻起,有哪个地方的君主向权贵们募集战斗的资金,而不让他们征战沙场呢?克里斯汀晓得这些话以前她父亲说过,那个时候伊兰德不想和慕南分开,劳伦斯这样劝诫自己的女婿。不!伊兰德此刻在讲——他说出劳伦斯在瑞典的那些贵族亲戚们——劳伦斯清楚瑞典人看待我们的眼光。“如果我们不拿出真本事,做一些什么,未来我们都会变成瑞典人眼里无用的人……”

的确,人们都说这些话有些道理。不过他们接着说到艾尔林爵士。艾尔林爵士在北部有资产。加瑞里亚人毁了布雅科,还抢夺当地的百姓。这次伊兰德用了另一种口气,拿艾尔林开涮,他认为艾尔林爵士没有思考过自己的利益。艾尔林是个高尚、尊贵、有骨气的贵族,不会有第二个人比他更适合来担任这个要职了。真的,艾尔林是个德高望重的人,就像法典上那个最漂亮的烫金字母。众人哈哈大笑,对于伊兰德夸奖艾尔林爵士的那些说辞一句也没听进去,但却都深深记住了伊兰德所说的烫金字母的那个比喻。

错了,他们一点儿都不把伊兰德放在眼里,即使现如今伊兰德被百姓爱戴,那些人依旧和原来一样。伊兰德曾经年少轻狂、一意孤行,把生死放在一边,和放荡的女人同居,即使国王的圣谕和教会把其除名,他依然我行我素。当时人们很介意那些事,为他的恬不知耻而愤怒,纷纷与他绝交。现在大家都淡忘了以前的事情,伊兰德也逐渐得到了大家的宽恕。克里斯汀明白,伊兰德因为这样心存感激,所以才委屈自己,愿意成为大家喜欢的那种人。她明白丈夫被亲戚朋友嫌弃的那一刻一度十分难过。这件事情让她不自觉地回忆起父亲当年赦免一个好吃懒做的男人债务的情景——那个没出息的男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身为基督教虔诚教徒的我们本应该赦免那些没用的懒汉。人们不再计较伊兰德犯下的罪过,难道和当时父亲的心情一样?

但是,伊兰德早就因为和艾琳同居、非婚生子的事情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他没认识克里斯汀的时候,他一直是承担着罪责的。而她却顺从地跟着他犯下了新的可耻的罪行,那么,这是他……

不,克里斯汀不敢继续想下去。

于是,她努力不让自己思考这些她无法控制的烦心事,仅仅去思考可以控制的那部分事情,别的都听天由命吧。只要她可以做到,主都会眷顾她。即使是干旱的年月,胡萨贝庄园的庄稼依然丰收。主给她机会让她有了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每当她在分娩的紧要关头,她都能幸免于难,主还让她继续怀上了孩子。每次生产过后,她都和之前一样健康。当年瘟疫蔓延的时候,村子里有很多可爱的孩子都离开了人世,但是她的孩子们都活了下来。至于小儿子,她坚信他会茁壮成长的。

也许伊兰德讲得很对:他必须这样行事情,一定要舍得用钱。不然他无法和权贵们融合在一起,也无法获得同他的出身和门第相匹配的权力,更无法在君主面前得到更多的财富。克里斯汀坚信,自己的丈夫更懂得如何处理这当中的事情。

那个时候伊兰德和艾琳,包括她自己,纠缠在罪孽的罗网中,如果那个时候的伊兰德比现在的日子好过一些的话,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克里斯汀回忆起往事和伊兰德昔日痛苦的样子,难过得几乎想自杀,一脸悲伤……啊!此刻的生活才是幸福的,丈夫仅仅是有点过于乐观和鲁莽而已。

伊兰德是在米哈依日的前夕回家的,当时他还以为克里斯汀可能仍旧卧病在床,没想到她已经能下床到处走动了,甚至还可以出门来迎接自己回家。那个时候克里斯汀抱着小儿子高特缓缓地向自己走来,两个大些的儿子跑在妻子的前面。

伊兰德下马之后,把孩子抱到马背上,接着伸手去抱高特。高特没有拒绝他富有爱意的拥抱,克里斯汀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笑容——高特肯定认出父亲了。克里斯汀没有问伊兰德旅途上的情况,只是说了下高特又长牙了的事情,孩子长牙那段期间得了很严重的病。

这时,小高特号啕大哭起来了,原来是伊兰德身上的胸针划到了孩子的脸,现在在流血。高特闹着要回到母亲的怀抱,即使伊兰德不断地哄他,小家伙就是哭闹着不停。于是克里斯汀没有问伊兰德是否同意,便把高特抱了过来。

直到天黑,小家伙们已经进入了梦乡,伊兰德和克里斯汀两人坐在厅堂里,克里斯汀这才问了些关于他在卑尔根生活的状况——她好像刚刚想起来问一样。

伊兰德悄悄看了妻子一眼,心里想:“我可怜的妻子啊,看着你这副模样,真令人怜惜!”然后他便讲了一点儿无关紧要的新闻。艾尔林爵士向她问好,还托伊兰德给她带来礼品,那是一把生满铜绿的青铜短剑,这把短剑据说是在吉斯克庄园附近的石头堆下面找到的。如果高特的病如他们所料,那么把这东西放在高特身边应该非常有用。

克里斯汀用布包好收到的礼物,费力地站起身来,来到高特身边,把那把短剑放在了孩子棉被下面,和别的物品放在一块儿,其实这里已经堆了许多祈福用的东西:有从地下挖掘出来的石斧,一块海狸油,一个用瑞香木制作的小十字架,先人的银币,还有被称为“圣母之手”和“奥拉夫的胡子”的植物根须。

伊兰德心疼地说:“宝贝,去休息吧!”他走到妻子面前,帮克里斯汀更衣,顺便谈了些自己这段时间的状况。

欧格蒙之子哈肯来了。挪威和俄国签订了合约,还加盖了皇印。今年秋季他还要去北部一趟。那边未必会因此而一下子就变得太平无事,瓦尔哥地区急需一个了解当地情况的人去领导。而伊兰德已经被任命为那里的全权军事指挥官,拥有很大的权力。这样才能捍卫边境的安宁。

他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克里斯汀。克里斯汀好像有点吃惊,不过也没有多问些什么。很明显,她还没有明白伊兰德这些话的真正内涵。伊兰德察觉到克里斯汀已经十分累了,也没和她过多地谈论这件事情,只是安静地和她待在一起而已。

伊兰德知道自己承担了一项什么样的任务。他暗自高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缓缓地把衣服脱了下来。是的,他可不会和别的军事长官一样,抱着金银财宝,整天宴请好友一起饮酒作乐,或者是一边修剪指甲,一边调遣自己的部下和士兵去这儿、到那里。瓦尔哥地区可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不同寻常的要塞。

签订协议的芬人、俄罗斯人、卡累利人,那些不同的杂种——都是撒旦的后代,他们必须再次向挪威交税,不能再让他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去骚扰挪威的农户了——那些农户住得是如此分散,相互间的距离太远了。安宁……也许在将来的什么时候那里会有安宁,但是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这个地区要是安宁了,除非是魔鬼都去教堂做祷告去了。此外,他必须通过强有力的领导,牢牢地管控好自己手下的那群人。特别是在春季,当大家都被阴雨天、狂风暴雨和咆哮的海浪及严寒折磨得疯疯癫癫的时候……那时候酒、面粉等食物也短缺了,那些男人们不是为了自己就是为了女人相互吵架和斗殴。在岛上的这段时光不是一般人可以扛过来的,条件极为艰苦。伊兰德十几岁的时候和吉瑟·高尔来过这个地方,目睹了当时士兵们的生活。啊,那种生活可不是为娇小姐准备的呢。

目前掌管当地的人是英戈夫·派特。不过艾尔林讲得也有道理:必须派一个身份尊贵的人去领导大家。不然,不会有人知道挪威君主已经下定决心确立对此地的管辖权。哈哈!伊兰德如果被派到这个地方,就像是一根扎在地毯上的针一样惹人注意。在这个荒无人烟的鬼地方,连一个人也见不到。

英戈夫这个人如果有人能好好加以领导,就能发挥重大的作用。他准备让英戈夫接管自己的一艘船。如今他已经明白自己的船只是最棒的。伊兰德满足地笑了笑。从前他经常对克里斯汀说道:“现在我已经有了个船做情人,就只能委屈你了……”

深夜,伊兰德听到孩子的哭闹声后醒了,发现妻子已经在孩子们旁边,小声地哄着一个小家伙。哭闹的是二儿子。由于眼疾的事情,他偶尔深夜会痛醒,无法张开双眼,因此母亲用舌尖轻轻划过孩子的眼皮。伊兰德觉得那样叫人反胃。

克里斯汀温柔地哼着歌,哄儿子入睡。她夹着嗓子发出的声音让伊兰德觉得烦躁不安。

伊兰德回想起自己刚才做的梦,他在海边散步,海水即将退去的时候,他从一块石头上跳到另外一块石头上。远处是一片蔚蓝的大海,白茫茫、亮闪闪的,荡漾着水草——似乎是夏季里的某一天,不见太阳。他发现自己的船舶在海面上荡漾。不远处传来海水的咸味……

他的心情很不好,很是烦恼。像这样深夜躺在一张为客人预备的床上,听着不断入耳的单调乏味的催眠曲,他十分烦躁。他此刻真想离家出走,远离家中这群麻烦的孩子,远离家里的一切琐事:家务、用人、雇工等,不想再去为她担心,因为她身体的脆弱而担惊受怕……

伊兰德用手按压着胸口。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要停止了跳动。伊兰德很烦恼,很想逃离这里,逃离自己的妻子!每次想到自己的妻子伊兰德都觉得喘不过气来,疾病缠身的她,此后将会面临怎样的生活(伊兰德知道,克里斯汀随时有可能会死去),一想到这里,他便感到很恐惧。如果克里斯汀不在了……他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有勇气继续生活。不过现在和妻子一起生活,他依然感到难受。如今没办法,他打算躲开她,休息休息。想到这件事他就觉得异常兴奋。

上帝啊……啊!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现在他想明白了,克里斯汀,他心爱的人,他这一辈子最爱的人,只有在引诱她的那段期间真正地开心过,后来他只有无尽的痛苦。

他以前觉得,只要能和克里斯汀在一起,在神父的见证下结为夫妻,所有一切坏的东西都会从他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他甚至会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

他想,大概自己生来应该就是个邪恶的人,身边容不得一点儿真正美好和纯洁的东西。但是自己的妻子克里斯汀,自从摆脱伊兰德强加在她身上的罪恶和污垢以后,就变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她的温柔和真诚的品质让每个认识她的人都喜欢她;由于她的原因自己的家业再次红火起来;即使生了几个孩子,她还是那么婀娜多姿,如今拥抱着她,依然有热情和冲动。当伊兰德感到身边有这样一个美好的年轻的躯体时,他觉得,妻子是天使下凡,他不应该去伤害这位天使,让她难过……

伊兰德的眼泪滑落了下来。

看样子神父讲得一点儿错都没有,一个人犯的罪即使洗脱了也会缠着他一辈子;即使和自己喜欢的人过着幸福的生活,也会觉得不舒服,想要逃离。伊兰德希望摆脱现在的状况,去到遥远的地方,离开克里斯汀现在所珍视的一切……

他在泪水中迷迷糊糊开始入睡。忽然又听到克里斯汀起床在房间走动的声音,她又起床了,照看那些小家伙。

伊兰德从床上一跃而起,在黑暗中踩着乱放的孩子的鞋子。他急匆匆地来到克里斯汀旁边,一把抢过妻子怀抱里的小儿子。高特哇的一声,高声哭叫着,克里斯汀用哀求般的声音说:

“孩子马上就会睡着的。”

伊兰德使劲摇了几下哭闹的高特,然后狠狠地在孩子的屁股上拍打了几下。高特的哭叫声更大了,伊兰德大声喝止,高特被吓坏了,顿时停止了哭泣。这种情况他还是首次碰到呢。

“克里斯汀,求求你放聪明点好吗?”他光着上身站在克里斯汀的旁边,气得要死,手里抱着不停抽泣的小高特,整个人感觉要晕过去了一样,“我和你说,你不可以再这个样子了。我们那么多女仆是请来干啥的?这些孩子在晚上一定要和她们待在一起。你不可以继续这样的生活,你这样下去会支撑不住的……”

克里斯汀低声抱怨道:“我想在我活着的时候多照顾下孩子们,你不喜欢看到我这样对待他们吗?”

伊兰德没有听明白。

伊兰德放低了声音,用较为温和的口气央求她说:“你活着的时候就该好好休息。都快天亮了,赶快睡觉去吧,亲爱的。”

伊兰德把孩子放进摇篮里面,给孩子哼了些儿歌,黑夜里又试探着慢慢回到自己的床上。他找到自己的腰带递给高特,腰带上面挂了一些小银片,高特拿在手里,玩得非常开心,镶在腰带上的银片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克里斯汀十分担忧地问:“你的匕首拿出来了吧?”高特察觉到母亲在讲话,又哭闹起来。伊兰德继续用粗暴的方式对待他,然后摇了摇腰带上的小银片,高特则再次停止了哭闹,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个小家伙,或许他的父母宁愿他一辈子都这么小——这孩子说不定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

啊,不,不。主啊,我并非真的这样想,我希望我的孩子都健康平安地长大。啊,啊……伊兰德用力抱紧高特,让孩子的整个身体依偎在他的怀抱里。

他们都是些可爱的小家伙,然而伊兰德一回到家就听见克里斯汀说起孩子,没完没了,看见那些孩子跑来跑去,吵吵闹闹,实在无法容忍。房子很大,不过那些孩子似乎永远都在自己的面前,一分钟也不曾离开。伊兰德满是疑惑,他想起原先艾琳不想照顾奥姆和玛格丽特的时候,自己气得快要发疯。他是个矛盾的人,如今看到这些小家伙们天天黏在妻子的身边,一刻也不曾离开,却极为恼火。

纳克出生的那天,他的确非常激动,因为克里斯汀几乎为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不过却没有了当时看到奥姆的那种感觉。啊,奥姆,多么可爱的孩子。那个时候,即使艾琳成为自己沉重的负担,不温柔,乱发火,和别的男人胡来,也不再年轻,并且伊兰德发现自己即将为冲动犯下的罪付出巨大牺牲时,他依然觉得,艾琳生了奥姆这件事功劳很大,自己不可能丢下孩子的母亲。他觉得,奥姆的出生,让自己有了和艾琳继续相爱的可能。生奥姆的时候,他还不成熟,一点儿也不知道要是孩子的母亲是另一个男人的合法妻子,那么这个孩子将处在怎样的一个地位……

伊兰德流下了难过的泪水,紧紧抱住手中的孩子。奥姆……在他众多孩子之中他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孩子。伊兰德对他万般地思念,回想起以前自己对奥姆所说的每一句粗暴的、未加考虑的话,都十分后悔。当然,奥姆是永远不会知道父亲是多么爱他的。由于奥姆是私生子,伊兰德不能给他名分,不能让他享受应有的待遇;而同样由于这个原因,伊兰德才会严厉要求他,让他更加强壮。并且,那个时候奥姆和克里斯汀关系十分要好,克里斯汀总是用友好的方式处理和奥姆之间的关系。伊兰德有些吃醋,看到克里斯汀的行为,他总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一种讽刺。

他记起奥姆离开前的那段时光。奥姆奄奄一息地躺在小房间的干草上,克里斯汀也被认定为活不了几天。仆人们为奥姆准备好了墓穴,还问伊兰德应该把克里斯汀安葬在什么地方,是教堂,还是和她的公公婆婆埋在同一个地方?

啊……回忆就像幽灵一样缠绕着自己。前几十年的生活,全是耻辱,各种不堪回首、唯恐避之不及的往事令他毛骨悚然,屏住了呼吸。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待在北部的生活,每天处理各种繁多的杂事,能够帮他摆脱这样的窘境。不过偶尔往事仍会浮现在眼前,自己就像被抽空了一样,无助,伤心。

自从伊兰德和布柔恩爵士分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夫妻。他没有胆量见自己的叔叔。如今,他回忆起慕南爵士讲的话,听说庄园里面全是鬼魂,经常出没。庄园里空荡荡的,即使白白送给别人去住,大家也不愿意。

布柔恩是一个胆大的人。慕南爵士说,他把自己的妻子杀死了,不偏不倚对准要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伊兰德也觉得,布柔恩比自己还要勇敢。

到冬天,叔叔阿姨两周年的忌日又要到了。起初,庄园里面整整一周都没有一点儿动静,邻居觉得蹊跷,就过去查看,发现布柔恩爵士已经断了气,像是自杀,怀里抱着爱丝希尔德阿姨。就在床前的地板上横着他那把血迹斑斑的短剑。

大家都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慕南和弟弟还是打算让两人埋在一个地方,对外的说辞是有人想谋财害命。不过家里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尸体也没有被老鼠咬过,是完完整整地躺在那里。实际上这里并没有老鼠这类肮脏的动物,每个人都认定这是爱丝希尔德会施魔法的确凿证据。

慕南爵士因为母亲的死而深感震惊。此后,他立刻起身去圣詹姆士教堂祷告。

伊兰德回忆起当年自己母亲死的时候,他们从外面回来,把船停在港口,那天的雾好大,好不容易才能看清眼前的路。当载着神父的船驶向岸边时,还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回声。因为雾气太大,伊兰德觉得什么东西都是湿湿的,就连他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有水珠。他们和从没见过的神父以及帮手待在船上,面前只有点粗粮,用来填饱肚子。几个人的样子落魄极了。船儿慢慢地划走,也带走了自己那颗破碎的心。

那个时候他也曾决定要去教堂祷告,但是只想着一件事,他要见母亲最后一面。她有着美丽的面孔和匀称的身材,不过现在她去世了,没有了往日的娇艳,笑不出来,身上已经开始溃烂。在母亲生前,每当她想向伊兰德笑一笑时,她的疮口总是变得水淋淋的,从里面会流出一些透明的液体……

然而母亲的丈夫,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却这样对待他们两人,后来发生的事能说只是因为伊兰德年少轻狂吗?所以伊兰德和另一个不懂事的人走到了一起,不光光是伊兰德的原因。他丢掉了自己所有的信念,把对母亲的思念埋在心里。母亲活着的时候是那么可怜,如今死去了,想必可以受到主的眷顾,在天堂过上幸福的生活。而自己和艾琳同居之后,生活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美好平静的感觉,在记忆之中似乎就那么一次,那是在还没有结婚的时候,和克里斯汀相处的一个夜晚,美丽的她躺在自己的怀中,像婴儿一样酣睡,伊兰德没有让这种情况持续,做了后悔终生的事情。之后他和克里斯汀结为夫妇,却没有当时的那种感觉了,一直到现在,他仍然找不到那种感觉。尽管他看到,家里的其他人都从他们年轻的妻子那里得到了安宁,但是自己却没有。

如今他渴望去边疆为国效忠。他想去天涯海角,想去狂风暴雨的大海,想去漫无边际的海滩,还有险恶的森林,惦念着那些语言不易听懂的部落、他们的巫术和魔法、反复无常和狡猾的手段,惦念着战争,惦念着大海,惦念着他手中的兵器和他的士兵们兵器碰撞在一起所发出的铿锵声……

他好不容易再次入睡,不过很快又惊醒了过来。莫非是梦境?的确,他梦到他的身边睡着火辣的外国女孩……那是好久远的事情,他差不多记不起来了……当时,他们喝得烂醉如泥,晕晕乎乎的连站都站不起来。如今,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唯独剩下那女人身上刺鼻而又野性的气味。

此刻躺在自己怀里的是柔弱的高特,而他居然做着这样的梦……他非常担忧,不敢睡去,强忍睡意却不敢闭上眼睛的感受实在是煎熬。的确,他是不幸的!恐惧使他变得麻木了,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担心得要死,感到胸口的心也在渐渐揪紧。他只希望太阳快快升起来,让他摆脱这一切烦恼。

次日,他让克里斯汀多睡会儿觉。因为他不想再看到克里斯汀病恹恹的样子在房间里面穿行——她那个样子十分可怜。他陪伴在妻子的身边,摸着她的手指。在还没有这些孩子的时候,克里斯汀的身材非常匀称,看起来不光漂亮而且很可爱。如今一点儿肉都见不到了,像患了大病的人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了往日的白皙,剩下的只是打皱的皮囊。

今天是阴雨天,外面风雨交加,地面上水花四溅。伊兰德从仓库下来的时候,听见小儿子的哭喊声。他看到孩子们在房子的过道里面打闹。纳克抱着高特,布柔哥夫非要让高特吃活蚯蚓,他抓了一大把蚯蚓。

伊兰德逮住孩子,大发雷霆。孩子们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听着父亲的训斥。他们说,是阿恩让他们这样做的,如果他们可以让高特把这蚯蚓吃了,高特以后就会健康地成长。

孩子们全身都湿透了,伊兰德怒气冲冲地把女仆叫过来。女仆们急忙赶来,一个从作坊里跑来,一个从马厩里跑来,伊兰德气急败坏地责骂她们一通,接着把高特像捉小猪崽一样夹在腋下,让其余的两个孩子走在前面,气冲冲地把他们赶回到大房间里去。

很快,擦干了身子的孩子们穿着蓝色的节日长衣,心满意足地坐在母亲床前的踏板上。伊兰德搬了一个板凳坐在他们面前,说说笑笑,给孩子们讲故事,抱着他们,想要让自己忘掉那些不堪的记忆。克里斯汀看着丈夫和儿子幸福的样子,非常高兴。伊兰德给孩子们讲了一个关于芬族巫婆的故事,那个巫婆活了两百多年,这个巫婆非常瘦小,缩成一团——就那么小!他将那个巫婆装入了一个袋子里,那个袋子就藏在造船厂的一个木箱中。当然了,巫婆也是需要食物的!每当圣诞节的时候,就会丢给她一条人腿,这样她一年都不用吃东西了。伊兰德骗孩子们说如果他们淘气、捣乱,让虚弱的母亲担心,就让他们和狠心的巫婆一起居住……

纳克说:“母亲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她想给我们生一个小妹妹。”他为自己知道母亲生病的原因,感到非常自豪。

伊兰德扯住儿子的耳朵,拖到自己的面前:

“嗯,是的,等你妹妹出生的时候我要对那个巫婆说,让她施法把你们统统变成大白熊,让你们去森林里面流浪,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那个小妹妹。”

小家伙们恐惧地躲开了,钻到母亲的怀抱里。高特什么都不明白,不过也学着哥哥们的样子,又是叫,又是手舞足蹈地去找母亲。克里斯汀责备伊兰德不应该说这么吓人的故事给孩子们听。不过纳克马上从母亲怀里钻出来,欢快地跑到父亲面前,抓住父亲的腰带,拍父亲的手,玩得不亦乐乎。

伊兰德希望克里斯汀能给他生个女儿,不过伊兰德的这一愿望没有实现。克里斯汀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又是一次死里逃生的经历。

伊兰德给他们举行了洗礼。为了纪念伊瓦尔和斯库勒国王,伊兰德给这两个新出生的孩子取名为伊瓦尔和斯库勒。家里面从来没有人取斯库勒这个名字,克里斯汀的母亲说,最好不要用这个名字。不过伊兰德坚持认为这个名字最令他感到自豪。

秋天已经临近了,等克里斯汀身体恢复之后,伊兰德就准备离家去北方了。他心里想,最好是在妻子还没有完全恢复好之前离家。从结婚到现在短短的几年里他们不断地添孩子,几乎是每年一个……没有男人不嫌多的。他不愿看到自己驻守边疆时却还要担心妻子因难产而死去。

他察觉到克里斯汀和自己的想法一样,她再也没说伊兰德丢下了她和孩子们远去。她把自己所生的每一个孩子都当作主送给自己的礼物,把经历的灾难看成一种磨炼。不过现在的情形自己也接受不了,伊兰德感觉克里斯汀的勇气似乎全没了。她睡在床上,脸色蜡黄,眼巴巴地看着旁边襁褓中的双胞胎,一点儿快乐的感觉都没有。

伊兰德陪在她旁边的时候,头脑里却在盘算着去北方的事情。快入冬了,在海上航行旅途是很艰辛的,不过他依然渴望离家,在漫长的冬夜开始以前能够抵达那里。虽然也为克里斯汀担忧,但内心的渴望让他顾不了妻子——他跟着自己的心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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