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之后,圣格里哥利日也过去了。克里斯汀原本还以为孩子会在这期间降生的。但是现在四旬斋的圣马利亚日都快到了,孩子还没有出生。

四旬斋期间,伊兰德准备去尼达洛斯参加市民议会,可能在周一的时候才能回来,不过现在已经是周三了,还没有他的消息。克里斯汀独自坐在家里,不知该怎么办——她已经担心得没办法做其他事了。

阳光从窗户透了进来。她感觉今天的天气肯定像春天一样好。于是她站起身来,穿上一件衣服。

有个女仆人对她说,孕妇如果到了该分娩的时候孩子还没出生,那么她应该用自己的衣裾兜一点儿谷子去喂她结婚时所骑的那匹马,据说这样做非常有用。克里斯汀到厅堂的门口待了片刻。耀眼的光芒下,庭院全都成了金黄色。天空格外明亮,蓝蓝的。东边仓库门框上挂了两幅肖像,今天的天气格外好,肖像看起来非常醒目。仓库的门上还挂着船头的装饰品,上面的镀金也发出耀眼的光芒。屋顶上冰雪融化的积水向下流淌着。和煦的春风下,一缕缕的炊烟缓缓上升着。

她走到马棚里,抓起一把谷子,放在自己口袋里面。马棚的味道和马鸣叫的声音让她觉得非常舒服。不过马棚里有别的人,她十分害羞,不敢走上前去。

她从马棚里出来,把谷子丢给院子里的鸡吃。她懒洋洋地看了马夫一眼,马夫图勒正在梳洗着马毛——灰色的马现在在脱毛呢。她时不时地闭上双眼,把自己的脸正对着太阳。由于长时间闭门不出,她的脸看起来苍白而憔悴。

她就这样安静地站着。有几个人骑马到庄园里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陌生的教士,他看到了克里斯汀,马上下马,伸出自己的手,面带笑容地说道:

“我猜,你应该不会这么抬举我而亲自到门口来迎接我吧。但是我依然要感谢你,我猜你肯定是我哥哥的妻子克里斯汀吧?”

克里斯汀满脸通红地说:“那你肯定是我丈夫的弟弟——哥恩纽夫神父。很高兴见到你,先生!欢迎回家!”

教士说:“谢谢你!”他按照外国通行的亲人见面时的礼节,低下头吻了一下克里斯汀的脸颊,“伊兰德夫人,希望你在这里生活幸福!”

武夫从屋里出来了,让男仆把客人的马牵到马厩。哥恩纽夫热情地和武夫打招呼:

“你在这里,兄弟,还没有结婚吗?”

武夫笑着说:“是的,除非逼着我在婚姻和死亡面前选择外,我更喜欢单身生活。”教士也笑了笑,“我早就在魔鬼面前发誓要一个人生活,就像你在这件事上对主说的那样。”

哥恩纽夫边笑边说:“的确,不管你怎么做,你都会很好的。原因是你发誓的对象一点儿也不靠谱,你是自由的。但是听别人说,即使对魔鬼发誓,也应该信守诺言……”他诧异地问道:“伊兰德去哪里了?难道他不在家吗?”客人们走到客厅时,哥恩纽夫转身去搀扶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想要掩藏自己的羞涩,专门和婢女们待在一起,监督着仆人们开饭。她让哥恩纽夫坐在上席,自己不愿意和他一起坐,于是哥恩纽夫就把板凳搬到了克里斯汀的面前。

那时克里斯汀坐在他的旁边,发现哥恩纽夫比自己的丈夫矮了一点儿,不过好像比较强壮。他肌肉结实,宽厚的脊背非常挺拔,伊兰德却有点弯曲。哥恩纽夫穿着神父常穿的那种黑色长袍,长袍都快拖到地上了,而上面差不多都和里面的麻布衬衣一样高了,长袍用上了漆的扣子扣着,腰间还有一条绣花的腰带,上面放着一只银盒,里面是他随身带着的刀叉。

克里斯汀抬头悄悄地仔细打量这这位神父。他长着一个结实的圆脑袋,脸虽然很瘦,不过却很圆润,额头不是很高,颧骨有些大,下巴非常好看,鼻子也很挺拔,耳朵十分精致,不过嘴巴有些大,嘴唇很薄,头发和伊兰德很像。另外他和慕南有些相像——她此刻觉得,慕南以前或许真的不是很好看。错了,他和爱丝希尔德有些相像——她发觉哥恩纽夫的眸子和爱丝希尔德非常相似,玛瑙黄的眼球,在乌黑的眉毛下面闪着光亮。

起初克里斯汀在这位博学的哥恩纽夫面前有些害羞。不过很快她这种害羞的感觉渐渐消失不见了。她和哥恩纽夫很聊得来。他好像不喜欢说自己,也不会炫耀自己的学识。不过她后来回忆,哥恩纽夫说的事情还真多,克里斯汀觉得自己以前一点儿也不了解挪威以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她看着哥恩纽夫微笑的脸庞,把所有的烦心事都抛到了脑后。神父将长袍下的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一双强有力的白白的手抱着自己的膝盖。

傍晚哥恩纽夫和克里斯汀待在厅堂,哥恩纽夫问她愿不愿意下棋。克里斯汀说,她不知道家里有没有棋盘。

哥恩纽夫诧异地说:“没有啊?”他去问武夫:“武夫,你晓不晓得,伊兰德把母亲留下来的镀金的跳棋放到哪里了?还有她去世后留下来的一些娱乐用品?我想伊兰德该不会把这些东西也拿去送人吧。”

武夫说:“在楼上的箱子里面。我估计,他不想让别人得到那个东西——我是说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哥恩纽夫,需不需要我去找找看?”

哥恩纽夫说:“嗯,估计此刻伊兰德不会不同意了吧?”

片刻,他们搬了一个巨大的上面刻着花的箱子。钥匙就在锁孔里,哥恩纽夫便将它打开。最上边是一把琴和一件不知名的乐器——克里斯汀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乐器,哥恩纽夫称它为竖琴,又在上边弹了几下,但是听不出什么调子。下边还放着几条丝带、一些线团,还有一双绣花的手套、几条丝巾,里面有几本书,书套上扣着扣子。然后哥恩纽夫好不容易发现了棋盘。棋盘上的格子是金色和白色的,一副海象骨雕制的棋子也是金色和白色的。

直到这时,克里斯汀才意识到,在她来到这里之后,还没有看见过一件娱乐的工具。

克里斯汀对哥恩纽夫说,她不擅长下棋,对这些乐器也不太懂,不过她很愿意看看这些书。

哥恩纽夫说:“嗯……克里斯汀,看样子你会读书写字?”她骄傲地说,她幼年的时候看过很多呢。在修道院的那段时光,她由于会写字被很多人表扬。

在克里斯汀翻着书阅读的时候,哥恩纽夫微笑着站在她后面。这里面有一本是描写特里斯丹和绮瑟骑士的故事,还有一本是关于圣徒的故事。克里斯汀翻看到《圣马尔坦传记》。这本书全都是拉丁文,抄写的人很认真,大写的字母都用彩笔描出,而且还加大了字体。

哥恩纽夫说:“这是我们曾祖父的遗物。”

克里斯汀低声读了出来:

“求您原谅我所有的罪过,

抹去我全部的罪孽。

耶稣啊!请给我一颗纯洁的心灵,让我重新拥有新的自己。

别丢下我,让我离开……”

哥恩纽夫问道:“你看得懂吗?”克里斯汀点了一下头,说她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她看得懂字面的意思,刚刚看到那首诗,非常感动。她的脸有些颤抖,止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这时哥恩纽夫拿出乐器放在腿上,他想试一下能否调一下音色。

当他们在一起谈话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后是伊兰德冲到房间里面,显得十分开心:他已经知道哥恩纽夫来了。兄弟两人互拍着肩膀,伊兰德不断地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也不等哥恩纽夫回答。哥恩纽夫之前在尼达洛斯待了几天,两个人没有见面,十分意外。

伊兰德说:“真怪异,你这次回来,我还以为全部神职人员都必须站在路上迎接你呢。如今你是位博学多识的学者……”

哥恩纽夫微笑着说:“你如何知道那些人没像你说的那样做?我听说你在进城的时候,压根儿连教堂的门口都没去。”

伊兰德一点儿也不后悔地说:“的确,弟弟,我要是可以绕道离开,必定不会靠近。它早就折磨过我一次了。宝贝,你喜欢我的弟弟吗?哥恩纽夫,我发现你和克里斯汀已经成为好友了,她不是很喜欢我们其他的亲戚……”

一直到他们吃晚饭的时候,伊兰德才察觉自己的外套还穿在身上,弓箭也带在身上。

这是克里斯汀来到胡萨贝庄园后最开心的一个夜晚,伊兰德坚持让哥恩纽夫和克里斯汀坐在上席,他亲手给哥恩纽夫端茶递水。伊兰德第一次向哥恩纽夫敬酒的时候,他是单腿跪在地上,装作要吻哥恩纽夫手背的样子:

“欢迎你,大主教!克里斯汀,我们要向伟大的神父敬酒——当然,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大主教的,我的兄弟!”

仆人们走出了厅堂,天色已晚,不过两人和克里斯汀接着喝酒闲谈。伊兰德趴在餐桌上面,对着哥恩纽夫,手指着母亲的柜子说:

“嗯,我娶克里斯汀的时候,就想起过这件事,觉得应该给克里斯汀。但是我很容易忘事。不过你,哥恩纽夫,全部的事情你都没有忘记。母亲给我的戒指早戴在另一个美丽的手指上了。”他拉着克里斯汀的小手,放在自己的面前,不断拨弄着那个戒指。

哥恩纽夫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他把乐器放在伊兰德身上:

“哥哥,来一曲吧,以前你的声音很棒,也很擅长弹奏乐器的。”

伊兰德严肃地说:“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然后伸手去弹琴。

伟大的奥拉夫国王,

引领着我们的士兵穿过森林。穿过河水洗涤过的土地上,据说,他发现了别人的足迹。

因此,阿尔纳之子便说

(他正骑着马缓慢前行):

“啊,那穿着红色鞋子的小脚啊,想必一定非常漂亮!”

伊兰德微笑地唱着歌,克里斯汀不好意思地看着哥恩纽夫,不晓得他是否会因为伊兰德唱的歌感到生气。不过看到哥恩纽夫脸上的微笑,她立刻就明白了,哥恩纽夫一点儿也不介意。克里斯汀也很开心,为伊兰德感到由衷的高兴……

伊兰德轻轻地摸了摸克里斯汀的脸说:“现在你就不用表演了。宝贝,我估计你此刻呼吸应该不是太顺畅。如今轮到你啦!”他把乐器递给哥恩纽夫。

哥恩纽夫一开口,克里斯汀就知道他是在学校里是受过良好的训练的。

远处的森林里,国王正向前奔驰,

却听见鸽子在向他哭泣:

“我那美丽的妻子,落入了老鹰的魔爪!”

国王继续向前奔驰,

看见了在天空中盘旋的老鹰。它落在一个花园里,

那里遍地都是盛开的鲜花。

在花丛深处,耸立着一座城堡,城墙上挂满了鲜艳的红色丝绸。伟大的国王啊,他正躺在床上,他的鲜血,不断地流淌着。

他的身体,盖在一条蓝色丝绸下,墓碑上刻写着:“此生归于主。”

伊兰德问道:“这首歌曲你是在哪儿学的?”

哥恩纽夫说:“哦……我还在康特堡的那段时间,听见旅馆附近有些孩子唱的。感到十分好听,我便试图把它用国语唱出来,不过不是很悦耳。”他接着弹起琴。

“好了,哥恩纽夫,已经是深夜。克里斯汀大概需要休息了。你不感到疲倦吗,我的妻子?”

克里斯汀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们。她脸色非常苍白。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现在不要躺在床上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你不舒服吗?”兄弟俩向她询问道。

“我也不知道,”她用同样的口气说道,并且将双手扶着腰部,“我感觉自己的腰很疼……”

伊兰德跳了起来,走到门前。哥恩纽夫跟在后面。

他说:“很遗憾,你没提前让她们到家里来,我是说那些助产的农妇。莫非比预料的时刻要早一段时间?”

伊兰德满面通红。

“克里斯汀觉得让女仆助产就可以了,她们当中有些已经生产过……”他试图挤出一个笑脸。

哥恩纽夫吃惊地看着他道:“你太大意了!每个生孩子的女人,都要有助产熟手来帮忙。你夫人居然要像小动物一样,待在洞里面?啊,哥哥,你要像个男人样,去村里面找最好的助产士来帮助克里斯汀。”

伊兰德不由得羞愧得低下了头。

“你说得对,哥恩纽夫,我现在就去拉斯佛德府庄园——我会让仆人到别的庄园。你暂时待在这里,和克里斯汀一起!”

克里斯汀看着伊兰德穿衣准备出门,害怕地问道:“你准备出去?”

伊兰德走到克里斯汀的面前,拥抱着她。

“克里斯汀,我去村里找最好的助产士来协助你。女用人在厅堂里替你做好准备,哥恩纽夫将和你待在一起。”他亲了她一下说道。

克里斯汀请求道:“你可不可以让奥德芬娜过来?但是要等白天再去请她,我不愿让她因我而从被窝里爬起来……我晓得她平日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哥恩纽夫问伊兰德克里斯汀所说的那个人是谁。

哥恩纽夫说:“我认为让一个佃户的妻子过来,不太适合。”

伊兰德说:“按照克里斯汀所说的办吧。”哥恩纽夫和他走到屋外,他一边等仆人把马拉过来,一边向哥恩纽夫说着克里斯汀和奥德芬娜的故事。哥恩纽夫紧闭双唇,陷入了沉思。

此刻庄园里顿时忙乱起来:男人们在深夜分头骑马出去了,女人们冲进来关心地询问克里斯汀的状况。克里斯汀说,现在感觉还好,但是你们要随时准备着,等她即将生产的时候,会告诉她们。

然后厅堂里就只有克里斯汀和哥恩纽夫。她努力保持镇静地同哥恩纽夫说话。

哥恩纽夫微笑问:“你不觉得害怕吗?”

“相反,我很害怕!”她看着哥恩纽夫的眼睛——她自己的眼睛则显得有些暗淡无光,里面流露出非常恐惧的神色,“弟弟,你是否知道……伊兰德的另外两个孩子也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哥恩纽夫立即回答道:“不是,奥姆在亨海尔斯出生,他妹妹在史特林德出生——伊兰德之前住的地方。”过了片刻哥恩纽夫问道:“你觉得待在伊兰德和别的女人住过的房子里,非常难受?”

“的确。”克里斯汀回答道。

哥恩纽夫严肃地说:“艾琳的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说谁对谁错的。伊兰德难以控制他的情绪,他总是分辨不了对错。从我刚认识他的时候,无论他做什么,母亲总说他是正确的,而父亲总说他是错误的。的确,他肯定对你经常说起我们的母亲,你或许全明白。”

克里斯汀说:“我记得,他只提过几次而已。不过我知道,伊兰德是非常爱他的母亲的。”

哥恩纽夫温柔地说:

“或许世上没有什么再比他和母亲的感情好了。我母亲比父亲小很多,外加爱丝希尔德又遇到了不好的事情,叔叔巴德过世了,据说……的确,这一切你一定有所了解吧?父亲相信了最坏的情况,他告诉了母亲……伊兰德年幼的时候,就对着他扔了刀子……伊兰德长大后,经常因为母亲的事情和父亲翻脸……

“母亲生病的时候,伊兰德和艾琳分开了。母亲全身都溃烂,父亲说母亲患了麻风病,他要把母亲从身边弄走,让她借宿在养老院的修女们那里。于是伊兰德就把母亲带走了,他们一起去了奥斯陆……他们中途去找了爱丝希尔德阿姨。阿姨擅长医术,国王的御医也判断母亲的病不是麻风。那个时候哈肯国王非常高兴伊兰德的到来,他建议伊兰德到他外祖父丹麦那里去求医。当时有许多人去那里治疗皮肤病。

“伊兰德带着母亲到了丹麦,不过在他们路经史台德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伊兰德把母亲的遗体带回了家里。嗯,你应该知道,那个时候父亲已经年老,而伊兰德正值年轻,伊兰德一直被父亲视为一个不听话的儿子。当他把母亲的遗体带到了尼达洛斯,父亲那个时候正住在我们城里的宅邸中,他不允许伊兰德回来,他说,一定要伊兰德先检查确认自己没有被染病后才能回家。伊兰德一气之下骑上马就走了,直接去了艾琳那里,然后他们就不计后果地一同生活。虽然伊兰德早就不喜欢艾琳了,但他们仍旧纠缠在一起。于是当伊兰德掌管胡萨贝庄园的时候,他便把艾琳带到这里,让艾琳管理家务。艾琳把伊兰德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威胁他说如果爱上了别人,就要患麻风病……

“但是,克里斯汀,我觉得此刻应该让那些女佣来照顾你了……”他一边说一边低头看克里斯汀美丽的脸庞,她的脸由于害怕和疼痛显得惨白。当哥恩纽夫走到门口,准备离去的时候,克里斯汀大声喊住他:

“不,不,不要走……”

哥恩纽夫安慰她说:“你此刻的疼痛已经是到极致了,马上就会好。”

她使劲抓着哥恩纽夫的手:“问题不在这里,哥恩纽夫……”

哥恩纽夫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担心害怕的神情。

“克里斯汀……你应该记住……你应该记住,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不会比其他女人的痛苦更多!”哥恩纽夫安慰道。

“更多,更多!”她把脸贴在哥恩纽夫的身上,“此刻我明白坐在这里的应该是奥姆他们。我还不是伊兰德情人的时候,他对艾琳说会爱她一辈子,还要娶艾琳为妻子……”

哥恩纽夫冷静地回答:“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个时候伊兰德也不太清楚自己所干的事。你应该知道他是不会遵守这样的诺言的……即使主允许他们在一起,他们也不会。你不要觉得你的婚姻是无效的……你才是伊兰德真正的合法的妻子……”

“嗯,在我还没嫁给他的时候,我就把所有的事情抛之脑后了。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要我的宝贝诞生在这个世上。……我没胆量看它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恶魔。”

“圣母宽恕你,克里斯汀,你不晓得自己在乱说什么!难道你宁愿自己的孩子没有生下来,没有受洗就死去吗?……”

“嗯,不管发生了什么,我肚中的孩子肯定是个恶魔。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唉,要是我当时喝了艾琳准备的毒药,或许可以让我好受点儿……也许这样就可以赎取我和伊兰德所犯下的罪孽!……这样的话我现在也不可能有肚子里的小生命。……唉,我过去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哥恩纽夫……要是我知道当时我的腹中已有孩子,我宁愿当时就应该喝了艾琳给我的毒药,这要比让艾琳死去好得多……”

哥恩纽夫说:“克里斯汀,你讲的事情,连你自己都无法理解。艾琳不是因你而死的。伊兰德发誓的时候还太小,不明事理,他不会兑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他永远不可能和艾琳待在一起而不犯罪。况且,艾琳还和别的男人鬼混过,伊兰德晓得了,让艾琳和那个男的结婚。她的死不是因为你……”

克里斯汀已经完全绝望了,因此说话时显得非常冷静:“你清楚艾琳是怎么死的吗?伊兰德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艾琳过来了,拿着一个酒杯,让我和她一起喝酒。……我如今知道了,那毒药是准备给伊兰德的,不过她看到我也在那个地方,就让我……我知道这是个圈套。她把杯子放在自己嘴边时,一点儿都没有碰。不过我想要喝那杯毒酒。……当我知道那段时间伊兰德叫她待在胡萨贝时,我自己也不想活了。那个时候伊兰德进来了,举着刀让艾琳先尝酒。艾琳苦苦哀求伊兰德,伊兰德几乎快要饶恕了她时,我突然像中了邪一样,举起酒杯,对伊兰德说,‘我和艾琳都是你的情人,你不可以让我们两个都活在这个世上。’随后艾琳拿着伊兰德的刀子自刎了。然后布柔恩爵士和爱丝希尔德太太想了一个办法,掩盖事情的真相……”

哥恩纽夫忧郁地说:“原来爱丝希尔德阿姨也参与了这件事!我知道了,她骗你,把你推入伊兰德的怀抱……”

克里斯汀急忙反驳说:“不是的,爱丝希尔德夫人劝说过我们……她劝诫伊兰德,包括我,我不明白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坚持反抗。……阿姨让我们不要做见不得人的事情,在我父亲面前下跪,请求父亲宽恕我和伊兰德做的事情,不过我没那个胆量。我骗他们说担心父亲对伊兰德不利。啊,实际上我明白父亲一定不会伤害主动认错的人。我找借口说怕这样会给父亲带来痛苦,令他蒙受耻辱。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我根本不在乎会给父亲带来怎样的痛苦!……哥恩纽夫,你肯定不知道我父亲是怎样一个和善的人。不认识我父亲的人一定不知道父亲对我又多么好。父亲一直都很疼我,我不敢让他知道,在他认为我会在修道院里学习一切善良和正义的真理的时候,我却干着令人所不齿的勾当……是的,我在穿着修女服的同时,却和伊兰德在市内的一个阁楼里鬼混……”

克里斯汀抬头看了哥恩纽夫一眼。他看起来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你知道我的恐惧是为什么了吧?艾琳在伊兰德生病的时候与他坠入爱河……”

哥恩纽夫平静地回答:“换作是你,你会和艾琳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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