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年的圣诞节期间,夫妻两人在家里几乎不和别人来往。朋友邀请伊兰德去其他地方,伊兰德都不会去,常常待在家里,他的情绪很不好。

原来有孩子这件事比克里斯汀料想中更让伊兰德难受,从他的亲人到克里斯汀家提亲,到克里斯汀的父亲同意这门亲事之后,他到处夸耀自己的未婚妻。伊兰德不想让大家觉得,克里斯汀和她娘家的人在他心里的地位比不上别的亲人。错了——大家都明白,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愿意把女儿给伊兰德,伊兰德心里高兴着呢,得意扬扬的。此刻朋友们一定会这样讲,他居然敢这样来羞辱自己未来的岳父:他们还没成亲就和克里斯汀上了床,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很在乎克里斯汀。婚庆典礼上,伊兰德极力邀请克里斯汀的父母到自己的庄园看看,来看一下他们现在的样子。他不仅要告诉克里斯汀的父母,他能给克里斯汀带来安逸的生活条件,而且每当他想起和贵族亲戚到处走动时,心里就特别兴奋,他明白劳伦斯和拉根弗丽德不管在哪个地方,都属于上流社会的一分子,显得与众不同。以前他住在柔伦庄园,教堂被大火吞噬之后,他总认为劳伦斯已经不是那么厌恶他了;现在他觉得,下次在柔伦庄园和他的岳父岳母见面时,大家肯定会很尴尬。

伊兰德心情不好时,便经常对奥姆发脾气,这令克里斯汀非常难过。奥姆在这里没有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他总是做出一些令人觉得他有些讨厌的事情,有时甚至会搞出一些破坏性的事情。有一天,他在伊兰德没有同意的情况下玩了伊兰德名贵的弩弓,并把其中的一个部件搞坏了。伊兰德十分生气,给了奥姆一个耳光,发誓不让奥姆再碰庄园里任何一件东西。

克里斯汀看都没看伊兰德一眼说:“这不是奥姆的错。”她坐在父子俩的后面,正在缝缝补补,“他拿那东西时,弹簧蹦了出来,他准备修好弩弓。你不可以那么不公正,奥姆长大了,房间里有那么多的弓箭,他应该被允许来玩,你最好送给他一把属于自己的弓箭。”

伊兰德生气地说:“你这样说,你就自己买来送他。”

克里斯汀并未改变坐姿,依旧坐在那里说:“我会的,等武夫下次去集市,我会托他购买的。”

伊兰德用愤怒和嘲笑的口气说:“奥姆,你应该谢谢你那善良的母亲。”

奥姆按照伊兰德的吩咐做了,接着立刻跑了出去。伊兰德默默地站了片刻。

“克里斯汀,你那样做,是专门为了让我生气。”伊兰德说。

“对啊,我知道我是个坏泼妇。这一点儿你早就告诉我了。”克里斯汀回答。

伊兰德难过地说:“宝贝,你明白我当时说的是气话对吧?”

克里斯汀没有说话,仍旧低头做自己的针线活。过了一会儿伊兰德走了。等伊兰德走后,克里斯汀才默默地哭了。她慢慢喜欢上了伊兰德的儿子,她认为伊兰德对奥姆经常不公平。不过伊兰德的缄默和难过也让她跟着难过,她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头也不舒服。如今她两手变得干瘦,连结婚戒指都要换型号了,她会把小时候的小银戒也戴在手上,要不然的话,睡着的时候,订婚戒和结婚戒就会从手指上滑落下来。

斋戒期开始前的一个星期日傍晚,彼德之子巴德爵士带着自己寡居的女儿,彼德之子慕南带着他的夫人,在没有通知主人的情况下突然来到胡萨贝庄园。伊兰德和胡萨贝庄园所有的人专门到门口去欢迎他们。

慕南爵士一见到克里斯汀,就拍了几下伊兰德的肩膀说:

“兄弟啊,看来你非常善于照料你的夫人啊,她嫁过来后已经长胖了。克里斯汀如今已经不像结婚时那样瘦弱和憔悴。她现在的面色也红润多了。”伊兰德笑了起来,克里斯汀羞得满面通红。

伊兰德没有说话。巴德爵士看上去不是很开心,两位女士装着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落落大方,安静地向主人夫妇问好。

在晚饭之前,克里斯汀让用人拿啤酒和甜酒到厅堂给客人饮用。巴德之子慕南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还把公爵夫人写给伊兰德的信念给大家听。在信中,公爵夫人问了问伊兰德现在的情况,还向克里斯汀问好,问他目前结婚的对象是不是之前准备一同前去瑞典的姑娘等。现在正是冬季里最冷的时候,很不适合出远门——首先要穿过长长的谷地,还要乘船才能到达尼达洛斯。但是这一次蒙南是被国王指派到这里的,所以他只好过来了。他还顺便去海乌格庄园看了看他的母亲,并代他的母亲向伊兰德他们问好。

克里斯汀低声问道:“那你去过柔伦庄园吗?”

没有,因为他得知他们到布拉卡沙夫去参加别人的葬礼了。那个地方发生了一件很惨的事情。那个家的女主人去世了。这位女主人是拉根弗丽德的亲戚——从仓库的台子上面摔了下来,脊椎骨折断了,原因是她老公不注意时撞了她一下,使她掉了下去。那间房屋非常古老,阳台也很破旧,围栏用几根木头隔着。据说悲剧发生之后,他们只能把罗夫捆绑住,日夜看守着,免得他想不开要自杀。

大家听得直发抖。克里斯汀和这些客人之间还很陌生,不过知道他们都去了自己的婚典。她忽然有些昏昏的感觉,什么都看不到。慕南正对着她,立即站起来扶着她。当慕南扶着克里斯汀的瞬间,克里斯汀觉得他非常友善。她心里想,伊兰德那么在意这位亲戚,或许是有他的道理的。

他说:“年幼时我就和罗夫相识了。人们大多非常怜悯固托姆斯之女托拉,觉得罗夫性格暴躁并且冷血。不过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罗夫是非常爱她的。的确,的确,太多人胡说八道,说他喜欢单身生活,不过大部分男人都明白再没有比失去老婆更悲摧的事情了……”

巴德·彼得森忽然起来了,走到靠墙的长凳旁。

慕南爵士低声说:“让主惩罚我这个多嘴的人吧,我总是记不住那些话不该说。”

克里斯汀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现在的头脑清醒了些,不过她有些担心,觉得他们好像都有些怪异。看到仆人把食物拿了进来,她非常开心。

慕南看看饭桌,搓了搓手掌:

“克里斯汀,我觉得我们应该正式地看看你,再来享用美食。就眨眼的工夫,你到什么地方搞来这么多好吃的?也许有人会觉得你向我母亲学过法术呢。不过我知道,你做任何事情都非常利索,在当家庭主妇这方面一定会令你老公满意的。”

他们到了餐桌前就座,餐桌旁的座位上全铺着高档垫子,仆人坐在外面的一排长凳上,哈尔德之子武夫坐在仆人的中间,和主人正对着。

克里斯汀镇静地和两位夫人说了些话,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担心。巴德之子慕南不断地开着克里斯汀的玩笑,说着她的腹部。但克里斯汀总是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慕南非常肥胖,肉肉的耳朵藏在肥肉里面,面对着桌子坐着,大肚子看起来有些碍事。

他说:“对啊!我经常觉得身体在发育。某天,不晓得我是否会和这些肥油一起生长。克里斯汀,未来你的肚子会变小。我却和你不一样。你肯定不认为,我年轻的时候,腰身和你的差不多。”

伊兰德小声请求道:“慕南,别说了,你这样令克里斯汀感到不舒服。”

蒙南说:“你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好吧,我敢对耶稣说,你此刻变成一个极度自信的人,待在自家饭桌面前,有新婚妻子陪伴。好吧,老天明白,你结婚不是很早。兄弟,你已经不再年轻了!既然你已经交代,我就不多说了。以前你在我家吃饭的时候,我可没让别人对你说要说哪些话,别说哪些话。你经常待在我家很长时间,我估计你应该不会觉得有人不喜欢你。”

“我和克里斯汀说笑,你觉得她有可能介意吗?……你觉得呢,美丽的弟媳妇?以前你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吓到的嘛。在伊兰德很小的时候我和他就相识了。我发誓自始至终都祈求他生活顺心。伊兰德,你无论骑马还是坐船,手里握着宝剑,全都是英勇的样子,非常有男人味。但是,当你长大成人的时候,敢于正视人们的目光,为你不顾后果闯的祸负责任,我会邀请圣奥拉夫用刀把我砍碎。不,亲爱的兄弟,那个时候你就会像笼中的鸟儿一样耷拉着脑袋,等耶稣和亲戚们把你拯救出来。的确,克里斯汀,你是聪明的女人,我觉得你应该明白。此刻你或许该微笑。我相信整个寒冬你已经厌倦了自己羞愧的脸,悲伤和后悔……”

克里斯汀的脸红通通的,两只手在发抖,她不敢正视伊兰德,心里非常生气。两个不熟悉的阔太太、奥姆和仆人都待在一边。看来伊兰德有钱亲戚眼里的礼节就是这个样子……

巴德爵士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只想让身边的人听见:

“我不明白,伊兰德夫妇之间的事情……这种事情怎么能当作笑话来讲?伊兰德,我可是在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面前替你保证过。”

伊兰德激动地反驳说:“对,养父,妖魔都明白你那样做非常愚蠢。我不明白你居然会那么笨。你……我以为你知道我的事情。”

这时慕南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的确,我此刻准备谈谈那件事有什么可笑之处。巴德,当初我去求你帮忙,说我们必须在伊兰德的这桩婚事上出点力,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对,现在我要讲出来。应该让伊兰德知道当时你的想法。我那时对你说,他们两人的情况是什么样子,一旦伊兰德娶不到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只有耶稣和圣母才能知道伊兰德会做出什么的事情来。那时你就对我说,我愿意让伊兰德娶一位他糟蹋过的女人,莫非因为那女的很长时间没有孩子,说明她不能生孩子?我估计你们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所有的人——你们了解我对兄弟是什么样的感情……”慕南兴奋得流下了眼泪,“请耶稣和圣母为我做证,兄弟,我从没有想过要霸占你的家产。更何况如果我要霸占胡萨贝庄园,还有哥恩纽夫在中间碍事呢。巴德,你明白,我以前是这样向你说的……如果克里斯汀生下第一个儿子,我将把尊贵的匕首给她的孩子做礼物……这就是,我现在就可以给她了!”慕南失声痛哭地叫喊着,把匕首扔给克里斯汀,“如果你生的是个女儿,第二年应该会生儿子的……”

克里斯汀流着耻辱和愤怒的泪水,她竭力控制着自己,好歹没有哭喊出来。两位她不熟悉的阔太太只顾着安静地吃东西,好像她们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似的。伊兰德来到克里斯汀的旁边,在她耳边低声说,让她把东西收起来:“不然慕南会折腾一晚上……”

慕南接着说:“的确,克里斯汀,你知道,我当时想让你父亲瞧瞧,他在为你的品德做担保的时候,是不是有些过于鲁莽。你父亲当时真的太傲慢了!在他看来,我们和他不是一类人,是的,在他眼中你太好了,并且你很单纯,不应该和伊兰德这样的人结婚。你父亲说话时那种高傲的神情,好像你夜里除了和修女们待在一起在礼堂的走廊上唱赞美诗之外,不知道任何其他的事情一样。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对他说的,‘尊贵的劳伦斯,您的女儿是高贵的、漂亮的女孩,并且我们这个地方的冬季非常寒冷、非常漫长……’”

克里斯汀扯下帽子把脸遮住,大哭起来,想要回到房间,不过伊兰德走过来用力把她按在座位上,让她不要动。

伊兰德气呼呼地大声说:“你要学会克制自己,不要听慕南的话。难道你没有看出他喝醉了吗?”

克里斯汀感到,两位阔太太都觉得她很胆小,不会控制情绪,已经有些看不起她了。不过她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巴德·彼得森生气地说:

“闭上你的臭嘴。你从来都像大嘴猴一样。……难道你就不能不用这么乱七八糟的话来伤害这么一个虚弱的女人吗?……”

“你说我是‘大嘴猴’?是的,的确,我在外面生的孩子很多。但是,有些事我却没做,包括伊兰德也没做过……我们从来没有让自己的孩子认别人当父亲。”

伊兰德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慕南!我现在命令你在我家里不要再说话了!”

慕南使劲拍着桌子,餐盘都震了起来:“哦!让你的跟班闭嘴吧!你我的孩子只有一个父亲。过你嘴里的大嘴猴生活!你我的孩子都不用在朋友家里当帮佣。可是在这里,你的儿子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候,坐的却是仆人的位置。我觉得这是非常耻辱的事情……”

巴德爵士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举起酒杯,向慕南扔过去。他们扭打了起来,餐桌也歪了,桌上的东西都掉到了用人的身上。

克里斯汀的脸非常苍白,嘴巴张了一半。她无意中看了武夫一眼,武夫哈哈大笑,笑的样子很不礼貌。然后他端起桌子,放到原位,推到巴德他们面前。

伊兰德跳到桌子上,跪在食物中间,用胳膊夹住慕南的手,把他扯了起来。他的脸因为太用力而变了颜色。慕南踹伊兰德的养父,巴德爵士被踢得吐血,不过伊兰德立即把他推到地板上,自己接着跟过去,累到要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部一起一伏的,像个风箱似的。

慕南站了起来,向伊兰德冲过去,伊兰德避开了几次,忽然跳到他的背上,用腿和手使劲夹住慕南。伊兰德的柔性很好;慕南是个十分强壮的人,站稳脚跟,没有人可以挪动他。他们在厅堂到处打砸,女仆大声地叫着,男仆们都站在一旁,没有一个人过去拉架。

这时卡群太太慢悠悠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肥胖,她不慌不忙地走到餐桌前面,就像在攀越山峰一样。

她用地道的方言说:“好了,松开他,伊兰德!丈夫啊,你确实不应当对老人家说这些话,何况大家还是亲戚……”

两人都听从了她的话,慕南安静地站在一边,让夫人帮他擦拭身上流出的血液。卡群太太让他去休息,带他到床上去,他老实地跟着去了。卡群夫人和一个男用人帮他宽衣,搀扶他上床,把小门关上。

伊兰德走到了饭桌面前,在武夫面前坐了下来,武夫纹丝不动。

他用难过的语气说:“我的养父!”伊兰德好像把妻子忘记了。巴德爵士坐着直摇头,眼泪沿着脸庞滑落下来。

他不断地哭泣和喘息说:“武夫本不用当用人。哈尔德过世的时候,你可以继承那个农场。你知道我是准备送给你的。”

武夫回答说:“你送给哈尔德的礼物并不是很好。你替他太太的用人找到一个廉价的老公,他耕地、种田、改善土地。我觉得他得到那个庄园才是合适的。并且,我不愿意当农民,更不愿意待在那个山上,看着哈斯特奈斯庄园的庭院。我仿佛每天都可以听到巴尔和薇尔波讥讽的声音,抱怨你给我的东西太多……”

巴德继续哭着说:“武夫,你准备跟着伊兰德走时,我曾对你说要帮助你。在你长大明白道理后,我就说出了事情真相,我要求过你要回到自己的父亲身边来……”

“我只认我的养父为父亲,他叫哈尔德,他对我和母亲非常好,并告诉我怎么骑马和用剑……以及男人靠棍子来谋生的所有本领——我记得他曾经有一次说过……”

武夫丢掉他握着的刀,那刀从餐桌上面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站起来捡起刀,在身上擦了擦,把刀收了起来,接着对伊兰德说:

“宴会该结束了,让各位去休息吧!你没瞧见克里斯汀不适应我们会面的习惯吗?”

说罢,他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巴德爵士看着武夫走。他待在那个地方,蜷曲在坐垫上面,好像忽然变老了。他的孩子薇儿波和一个男用人过来搀扶他,把他带走。

克里斯汀独自坐在上席那里,不停地流泪。伊兰德想上前牵她的手,不过被她使劲地甩开。她摇摇晃晃地穿过大厅,伊兰德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生气地说:“很好。”

她讨厌这种非开放式的床铺。父母家里的床铺是用帘子围住,床上的空气非常清新。今天很闷热。她压根儿无法呼吸,感觉胸前有个重物压在自己身上,肯定是婴儿的头——她觉得小宝贝的头位于自己心口的地方,让她无法呼吸,曾经伊兰德把头放在她的胸前,她也有那样的感觉,不过今天晚上一点儿也不浪漫……

伊兰德问她:“你是不是有一辈子的眼泪,怎么还哭个不停?”说完便去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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