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伊兰德非常清醒。他的酒量很大,但是不喜欢喝太多。克里斯汀心里想:在她父母家里是肯定不会出现刚才的状况的。她从来没见过人们这样激烈地争吵,并且揭别人的伤疤。她经常看到父亲喝醉,整个房子都是喝醉的人,不过父亲从来没让家里发生这些滑稽的事情,即使主人喝多倒下了,开开心心地去休息,氛围也一直都是其乐融融的。

伊兰德恳求说:“宝贝,不要那么难过嘛!这些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她边哭边说:“巴德爵士,哼!那样的举动。他和我父亲讲话,就像命令一样。的确,我们俩订婚的时候,慕南讲给我听的……”

伊兰德温柔地说:

“克里斯汀,我明白我在你父亲面前非常惭愧。你父亲是个好人,不过我父亲也很好。巴尔和薇儿波的母亲英加——她瘫痪并且生病几年才离开人世。那个时候我还没去我养父那里,但我知道整个事情的过程,没有男人比得上他对待妻子的态度。武夫就是那个期间生下来的。”

“那他越发羞耻了,竟然和自己生病的妻子的婢女生儿子……”

伊兰德伤心地说:“有些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很懂事,简直无法和你沟通。耶稣保佑,克里斯汀,你马上就要20岁,本该成为一个成熟的女子了……”

“的确!在这方面你的确有资格瞧不起我!”

伊兰德大声地叫道:

“你心里明白我并非此意。不过你从小就待在柔伦庄园,听你父亲的话,虽然他非常勇敢,但讲话的时候,有时像个修士,根本不像一个成年的男子汉。不,克里斯汀,求求你不要再哭了,我觉得你有些疯狂。”

克里斯汀生气地反问道:“你见过哪个修道士有六个孩子吗?”

“嗯,的确听说过,就是斯库尔德——格林,他的孩子还多一个呢,”伊兰德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从前他还是尼达尔岛一个修道院的院长呢……算了,克里斯汀,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噢,上帝,你今天大概是疯了!……”

次日,慕南变得非常恭敬,他拍了一下克里斯汀的脸,十分严肃地说:“克里斯汀,我没料到你那么介意我乱说的话,不然我肯定会管好自己的嘴巴。”

慕南和伊兰德说到奥姆,说克里斯汀这个时候如果见到他,肯定很不自在,把他带走比较好,并且提议由他带奥姆出去一段时间。伊兰德觉得他说得有理,奥姆也愿意跟着慕南离开。不过克里斯汀非常舍不得奥姆,她非常喜欢自己的这个继子。

现在每天晚上就只有她和伊兰德,和伊兰德待在一起有些无聊,他待在炉子旁边,时不时说说话,要不然就喝点小酒,和狗玩一会儿。接着他在凳子上躺躺,准备睡觉,问克里斯汀是不是也该休息,就自顾自地睡着了。

克里斯汀坐着补衣服,可以听到,她的气息变得有些急促,自己也明显感觉出来了。不过这种状况也不会持续太久了。现在她完全忘记身姿灵活是什么感觉了,那个时候,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系好鞋带。

伊兰德已经进入了梦乡,她不必再故作坚强。房间里,除了燃烧的木头和一只小狗移动身体偶尔发出的声音外,厅堂里十分安静。偶尔她非常诧异,之前她和伊兰德不晓得都说了些什么。他们似乎什么也没说,他们的谈话机会并不多,在那几次偷偷幽会的短暂时间里,一般都有别的乐趣……

以前的这个时候母亲和仆人晚上一般在纺布。父亲和其他的用人也在房间里,待在母亲旁边,做他们自己的事情,比如修理工具之类的。房间里坐满了人,气氛其乐融融。如果有人去仓库拿酒,通常都有另外的人问要不要给他们带点过来;在把勺子收起来前,一般会问大家是不是还有人要喝。这都是老规矩了。

那个时候有人会讲点老故事——说说古时候的那些勇士们同山灵或者巨人斗争的故事。不过父亲会讲点骑士的事情,以前他是哈肯公爵的随从,在皇宫的时候曾听过不少这样那样的故事和好听的名字,如奥山屈克斯国王、提特瑞尔爵士,以及后妃西西贝、冈妮佛、葛萝瑞安娜和伊苏……时常他们讲讲动物的事情或者别人的绯闻,男人们仰头大笑,她的母亲和女用人则低着头偷笑。

芙希尔德和阿斯丽德经常唱歌。母亲的歌声很好听,不过他们恳求半天,她才答应来一曲。她父亲就大方多了,他的琴非常棒。

后来芙希尔德放下手里的器具,身子倒向后面,两只手撑着腰。

父亲问道:“小芙希尔德,你有些疲惫了是吧?”然后把她抱在自己的膝盖上。让人取来跳棋,父亲就同芙希尔德下棋,一直玩到深夜。克里斯汀没有忘记妹妹把头放在父亲肩膀上的情形,父亲用手轻拍着妹妹的背。

父亲的手指很长,左右手的小拇指上各带着一个大戒指……那是祖母给父亲的遗物。镶着红宝石的戒指是父亲的母亲结婚时的戒指,将来父亲去世后父亲准备传给克里斯汀。父亲右手那个美丽的宝石戒指,是布柔哥夫爵士在她太太怀孕期间定做的,并且说如果生的是男孩就把戒指给他。劳伦斯的母亲戴了它几天后,就把它挂在了劳伦斯的身上,劳伦斯说自己要和这个戒指一起进天堂。

唉!如果父亲知道了她的事情,会怎么说呢?一旦这件事传到了她的娘家,传到她娘家的那个区,不管父亲去教堂,还是去开会或者聚餐,大家都会在背后嘲笑父亲,说他被欺骗了,柔伦庄园为一个扮成处女的荡妇举办了隆重的婚礼,朋友们还给她戴上了圣布庄园祖传的花冠。

“我明白朋友们都认为我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女儿。”她回忆起父亲讲这席话时的神情——他严肃的脸上写满难过的表情,目光里却满是欢乐。她之前也有一些毛病——在不熟悉的人面前突然插话等等,“的确,克里斯汀,事实上你一点儿都不害怕自己的父亲,”劳伦斯讲完就哈哈大笑起来,“的确,那是个坏事,克里斯汀。他们全部认为那是一件坏事。是她胆子大呢,还是父亲骂她的时候她没表现出来呢?”

……克里斯汀的身体越来越笨重,感觉也越来越难受,担心孩子不正常的想法也慢慢变淡了。她的眼光看向了未来:30天后,她的小宝贝即将出世,不过她感觉不到那种情绪,她最近老是想念父母而已。

有一天伊兰德问她想不想让人去把她母亲叫过来,克里斯汀说,不,她觉得自己的母亲不适合冬天出门,进行这么远的长途跋涉。此刻她也很悔恨,悔恨当时莱加桥庄园的托蒂丝要和她一起来到这个地方,和她一起熬过今年的寒冬,她没有同意。那个时候她认为把托蒂丝叫过来有些过意不去。托蒂丝是拉根弗丽德的用人,之前跟着主人到了史科葛庄园,尔后来到幽谷。她婚配以后,劳伦斯让她丈夫当柔伦庄园的管家,因为拉根弗丽德舍不得和自己最亲近的婢女分开。所以克里斯汀不愿意从母亲家里把她带出来。

但是此刻想一想,她生产的时候居然见不到自己熟悉的人,的确有些害怕。她非常恐惧,对生孩子的事情一无所知。母亲一次都没对她说过这方面的事情,她帮别人生产的时候,也不允许克里斯汀待在旁边,说那样的场景会让孩子们害怕。但是克里斯汀明白生孩子有时会很恐怖。她没有忘记芙希尔德生下来的时候,拉根弗丽德说,她这次生孩子之所以这么困难,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注意,钻到了栏杆下面——其他的孩子全是顺产。克里斯汀此刻想起这件事,她之前也一不小心在缆绳下面钻过……

但是,那样也不一定会难产。她还听见母亲对别的母亲说过。拉根弗丽德是当地非常有名的助产婆,别人让她帮忙,她一向都说好,即使是讨厌的乞丐和贫穷的人。不管天气再怎么糟糕,几个人抬着她,或背着她走,她也会同意帮忙。

……克里斯汀突然想到,母亲那样一个助产好手,自己的孩子身体不适,她肯定知道为什么。那么,即使不让仆人去请母亲,她自己肯定也会过来看她的。母亲一定不允许自己的宝贝在别人的怀里哭泣,渡过难关。母亲会来的,她此刻肯定在半路上了……啊!这样一来她可以恳求母亲原谅她的一切过错。生下孩子后,母亲会在她的脚边双膝跪下,感谢主的保佑。母亲会来的,母亲会来的……克里斯汀放松了下来,两只手捧着脸不断哭泣。“啊!妈妈……原谅我吧,我亲爱的妈妈。”

克里斯汀坚信母亲会过来照顾她,并且现在就在路上了。有一天她清醒地感觉,今天母亲会到。清晨她穿上衣服,到路上去等母亲。她走时没有人看见。

伊兰德之前让人把木头运到山下去,他打算把房子修理修理。虽然路都很平坦,不过她还是觉得有些费力,呼吸不过来,心跳也非常快,肚子疼得更严重了。她步行了一会儿,胀开的肚子好像要爆炸一样,并且路上要经过森林,她感到很害怕,但是这个寒冬还没听说什么野狼出没的事情,耶稣肯定会保佑她去迎接母亲,跪在地上请求母亲的原谅。她不断地向前走,向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来到了水边,旁边有些平房。她在水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过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几步取暖,就这样等了好长时间,后来不得已准备回家。次日,她沿着昨天的路去等母亲,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那家的女主人跑了过来:

“老天,夫人,你去做什么呀?”

听了她的话,克里斯汀反而有些担心,不敢再往前走。她全身发抖,用恐惧的眼神看着那个女妇人。

“从树林里面经过,一旦被狼察觉到你身上的味道可如何是好?其他的幽魂也可能会袭击你。你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呢?”

女主人伸手去抱克里斯汀,让她站起来,又看着她日益消瘦的脸,她的脸色有些蜡黄,还有很多褐色斑点。

她拉着克里斯汀说:“你一定要跟着我回去休息休息,然后我叫人把你送回去。”

妇人的屋子又小又破,房间里面十分脏乱,有许多小朋友在地板上玩耍。母亲让他们到别的房间去玩,并把克里斯汀的外套挂起来,让她到凳子上去休息,并帮她把脏鞋子脱下来,接着用一块毛毯包起她的两只脚。

克里斯汀再三强调不要这么麻烦,妇人依然拿出美食让她品尝。此时农妇心里想:胡萨贝庄园的纪律一定很坏,尽干这种“好事”!虽然她是个穷人的妻子,庄园里没有人可以帮忙,而且压根儿找不到人帮忙。不过在她怀孕期,她老公坚决不允许她独自到屋外。不,太阳落山之后如果她去牛棚,肯定会有人跟着她一起去。而这个当地最富有的太太出来逛逛,却要独自一个人冒着随时死去的风险,连一个用人都没有跟过来,胡萨贝庄园的仆人却闲得没事做。别人都说,伊兰德早就讨厌结婚的日子了,也不喜欢他的夫人,现在看来并不是无中生有啊……

她和克里斯汀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让她多吃点儿。克里斯汀觉得非常惭愧。看到这里的食物,她的胃口变得非常好,她自从嫁到这个地方后就没有这样的感觉了,热心的妇人拿出来的食物非常美味。妇人微笑着说:似乎有钱人和我们吃的一样啊,在自己家里看到了吃的没什么欲望,到了别人家里,无论食物多么无味,都觉得非常美味。

农妇说自己是安敦之女奥德芬娜,从上幽谷来的。她看到克里斯汀非常喜欢听她讲话,就开始说起自家的故事。克里斯汀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说起了父母和家乡。奥德芬娜知道,这位年轻的夫人非常思念自己的家人,所以她诱导克里斯汀接着说。克里斯汀喝了一些啤酒,觉得热乎乎的,不断地说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在每一个孤寂的夜晚,她非常想痛哭一场,让泪水洗掉心里的悲伤,但总是无法做到。但此时和这位妇人聊些心事,她心中的委屈却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此刻外面乌黑一片,奥德芬娜坚持要克里斯汀等奥斯坦或她的孩子们回来,让他们护送她回到庄园。克里斯汀没再说话,虽然此时她已经很困,可是她还是那样坐着,且两只眼睛非常有神,面带微笑。自从嫁到这个地方之后,她就没这么开心地笑过。

门忽然被打开了,有个人走到房间里面大声询问是否看到一位年轻的夫人。当他看到克里斯汀坐在面前,马上跑了出去。接着,伊兰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克里斯汀的眼前。他松开手里的斧头,摇摇晃晃地走到克里斯汀面前,手扶在墙上,无法言语。

奥德芬娜走到伊兰德面前问:“您在为自己的太太担心吗?”

“的确……我这样说,不怕您笑话,”他的手捧着头,“我估计不会有人和我一样像刚才那样担心。别人说她到树林里面去了……”

奥德芬娜说了克里斯汀来这里的原因。

伊兰德握住女妇人的手,说:“我这一生都无法忘记您对我们两人的恩惠。”

然后他走到克里斯汀坐着的地方,站在她的面前,抚摩着她的脖子,一句话也没说。两人见面的这段时间,伊兰德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这时胡萨贝庄园的仆人和附近村子里的男人全都到房间里面来了。大家似乎需要些酒精的刺激,于是奥德芬娜拿出啤酒,叫他们先喝点再出发。

回去的路上,男人们都套着滑雪板在田野里滑行,伊兰德把雪橇交给同行的仆人,自己扶着克里斯汀,往山下走去。此刻天色已晚,满天繁星。

他们身后传来狼的嚎叫,一声接着一声,在夜间的寂静中越来越响,看样子狼的数目非常多。伊兰德停了下来,一直颤抖着,放开了克里斯汀,克里斯汀晓得他在自己面前画了一个十字,另一只手里拿着斧头。

“噢,天哪!如果你一个人在这里碰上狼群,那该如何是好!”

他不由得紧紧地将克里斯汀拥进怀里,克里斯汀痛得低声叫起来。

同行的人乘着雪橇返了回来,努力爬到山上去,寻找伊兰德和克里斯汀。他们收起雪橇,手里拿着武器,围在他们旁边。狼群一直跟着他们到了胡萨贝庄园,狼群离他们非常近,他们在黑暗中多次看到那些狼发亮的眼睛。

他们进到厅堂里面,大多数的人都是一脸苍白的样子。

有个人说:“这实在太惊险了!”然后马上对着炉子呕吐起来。

吓坏了的女仆扶克里斯汀去休息。她吃不进去东西,现在她不再害怕了,看到那么多人为自己担心,她好像觉得有些安慰。

当厅堂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伊兰德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小声地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她没有说话,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你到这个地方,到我家里来,不感到后悔吗?”

过了许久,克里斯汀才明白伊兰德所指的意思:

“老天,圣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还是小声地说:“我们去梅达贝农庄的时候,我要骑马过去,你说,我或许要等你很长时间,你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那个时候你的想法是什么?”

克里斯汀有些害羞,温柔地说:“哦,我是因为生气才那样说的。”她对伊兰德说自己为何这几天出门,伊兰德安静地听她讲。

伊兰德在黑暗里看着克里斯汀说:“不晓得什么时候你才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归宿。”

克里斯汀羞怯地笑着,小声说:“嗯,或许就是下个星期。”伊兰德把自己的脸靠在克里斯汀的脸上,她用手勾住伊兰德的脖子,热情地吻着他。

伊兰德温柔地说:“自从那天我打了你,你就再没有这样主动抱着我了,克里斯汀,你真是个爱记仇的女人……”

伊兰德也回忆起,自从自己知道克里斯汀有了孩子后,就再没像现在一样主动抚摩她。

这件事情以后,伊兰德对克里斯汀非常温柔体贴,克里斯汀也十分后悔之前那样对待伊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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