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参加圣诞弥撒。父亲和母亲最初带她去的那年,她还非常年幼。她记得父母把她安置在柔软的羊毛毯里面,父亲抱着她。那天晚上非常寒冷,全家骑马从树林中穿过,火把点亮了前方的道路。父亲的脸被火把照得发紫,头上落满了雪花。他经常把头低下来,亲亲克里斯汀的鼻子,问她冷不冷,接着转过头对克里斯汀的母亲说,克里斯汀还好着呢。当时全家好像都住在史科葛庄园,她那时大概三岁,父母都还非常年轻。这个时候她记起母亲当时的口气,她喊自己的丈夫,问克里斯汀的状况,声音很大,透着高兴、喜悦。的确,那个时候母亲的声音还很清脆……

“……伯利恒——它是挪威人心里的一片圣土,上帝在那里准备了丰盛的食物给大家……”

这是埃里克神父做祈祷的时候,站在高坛上,用通俗的语言讲的。

祈祷的间歇,大家坐在教堂的厅堂里。大家都随身带着饮料,他们和民众一起喝酒,杯子被递过来递过去。男人们经常到马厩去看看马儿。夏日的夜晚,大家会聚集在教堂门前的草地上,青年人在两次祈祷之间的空闲时间跳起了舞。

“……此刻圣母马利亚用布把自己的儿子包起来,把耶稣放在马厩里……”

克里斯汀用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肚子:

“小宝贝,乖巧的小宝贝,我的小宝贝,耶稣为了他的母亲,也一定会对我们大发慈悲的。圣母马利亚,你是苦海中的明星,是那永不消失的光亮,你给了我们生的希望。帮帮我和我的宝贝吧!小宝贝,你今天不舒服吗,为什么这么调皮。你在我的肚子里,是不是也觉得有些冷了?……”

去年圣诞节,神父说到在古时候被残酷军人杀害的无辜孩子的事情【注:根据《新约全书》记载,犹太国王在听说新降生的耶稣会成为犹太人的国王后,便派人将耶稣诞生地两岁以内的孩子全部杀掉。】。他说耶稣会把这些孩子单独挑出来,让他们先到天堂去,以证明天堂是为他们准备的。他拉着一个男童,走到人群之间说:“各位亲友,如果你们不像他们那样付出自己的生命,是无法进入天堂的。那些为孩子失望而难过的父母,希望你们可以感觉好点……”克里斯汀看到父母彼此看了一下,她马上把目光挪开,她知道自己并不在这个范围内。

那是去年,芙希尔德死后的第一年。啊!……那是我的宝贝啊!耶稣啊!马利亚啊!让我的孩子平安吧!……

去年克里斯汀的父亲不愿意去参加圣史蒂芬纪念日的宴会,不过朋友都来邀请他,他最后答应了。他们要从自家教堂附近的山冈出发,到洛普斯庄周围的河流岔口,和奥塔幽谷的朋友见面。克里斯汀回忆起父亲那时候骑着他那匹金色的马儿奔驰的情景:他身体挺得笔直,用力蹬着马镫,高声呼喊着前进——其余的人都被他甩在身后,正奋力向前追赶着。

不过去年他很早就回家了,而且也没有喝醉。以前,男主人们是经常半夜才回来,并且会喝很多酒。他们沿着路去拜访乡邻,到别人家喝酒,纪念这美好的日子——上帝出生的时候,圣史蒂芬骑海洛德国王的小马到约旦饮水,第一眼看到的是东面的星星。那个时候朋友们甚至给他的马儿喂酒喝,搞得它们像发了疯一样。圣史蒂芬纪念日,农民们热衷于赛马,常常搞到深夜——男人眼里只有马匹,此外别的都没有,别的都不说……

她回忆起有一年的圣诞节,柔伦庄园举办了一次很大的宴会,她父亲向神父许诺,把一匹金黄的小马——就是“古斯维宁”产下的小崽——放到草地上,没有马鞍,神父如果可以跳上马背,制伏它,把它带回来,那匹小马就送给神父。

事情过了很多年。那个时候芙希尔德还没有出事。母亲手里抱着妹妹,克里斯汀牵着母亲的衣角,有些担心,两人就那样站在房间外面。

神父拼命去抓那匹马,他抓住马的笼头,从地上一跃而起,跳上马背,他长袍的衣裾也随风飘舞。这匹烈性的马竟然举起前蹄站起来,最后不得已神父只好放开了马。

神父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到处乱跑,嘴里说着:“过来……小马儿,小马儿……过来呀,小宝贝!”

父亲和一位老农民彼此搀扶着站在那里,脸因为想笑和醉酒,变得有些歪曲了。

最后也许是神父抓住了马儿,或者是父亲自愿送给了神父,无论是哪种情况,克里斯汀只记得神父走的时候,是骑着小马离开的。那时他们已经酒醒了,神父走的时候,劳伦斯毕恭毕敬地把他送上马,神父祝福过后,就道别了。神父这个时候应该是个很有威望的人……

的确,那个时候她们家过圣诞节非常热闹。后来,化装表演的人们来了,父亲把她放到脊背上面,她感觉父亲的衣服有些冰冷,头发也是潮湿的。为了保持清醒,晚上好去祷告,男的到水井旁边向对方泼水,妻子们埋怨他们,他们就笑了起来。父亲拉着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发烫的前额上。这一切都发生在家门口的院子里。月亮已经出来了,父亲带她去房间时,不小心让她的头撞到了门框上,她的头上肿起一个包。然后她坐在父亲的腿上吃饭,父亲用刀柄按压在她头上的肿块上,还给她吃各种美味的食物,喝美味的甜酒和蜂蜜。克里斯汀还记得有许多盛装打扮的人在那里欢歌乐舞,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

“啊,爸爸,爸爸……我的好爸爸!”

克里斯汀大声哭着,双手遮着脸。啊,要是父亲知道她现在是这个样子,该有多么难过啊!

她回到庄园,穿过院子的时候,看到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仆人们正在为去教堂祈祷的人们准备食物。

厅堂灰蒙蒙的,餐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炉子也差不多快要熄灭。克里斯汀加了一点儿木柴,把火生了起来。此刻她看到奥姆待在她的靠椅上面。她看着奥姆,奥姆立刻站起身来。

克里斯汀问道:“奥姆!你没有和父亲一起去做弥撒?”

奥姆慢悠悠地说:

“我估计他肯定忘记带我一起去了。爸爸让我先休息片刻,说到时候会叫我……”

“真糟糕,奥姆。”克里斯汀说。

奥姆没有理她,片刻后回答道:

“我以为你和父亲一起去了。我睡醒的时候,这里就我自己。”

“我去教堂坐了坐。”克里斯汀说。

奥姆说:“今天你敢出门?难道你不知道今天是恶魔出没的日子,不怕他们把你拖走?”

克里斯汀回答道:“我认为今天不光恶魔会出没,几乎所有的神灵都会来。我之前的一个朋友,现在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他在耶稣面前,非常善良。以前他对我说,你知不知道动物们在今夜都讲了什么话?那个时候小动物们说的是外国话,大公鸡说:‘christusnatusest【注:拉丁语:“耶稣出生了!”】!’哦,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别的动物说,在哪个地方?山羊咩咩地叫着说‘伯利恒,伯利恒……’其他的羊说:‘eamus,eamus【注:拉丁语:“让我们去吧,让我们去吧……”】……’”

奥姆不屑一顾地说:

“你觉得我是一个小孩子吗?可以用这种毫无根据的鬼话来哄我?你为什么不把我抱在怀里,给我奶喝?……”

克里斯汀轻声说道:“奥姆,这些话,其实是对我自己说的,我也很想一起去弥撒。”

她看了一眼脏乱的饭桌,非常难受,便走到饭桌面前,把剩饭和剩菜倒在一个大盘子里,放到地上喂小狗,然后把抹布拿出来擦桌子。

克里斯汀问道:“奥姆,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到仓库去拿点吃的过来?等会儿我们来布置一下餐桌上的宴席。”

奥姆说:“你怎么不让仆人去干这些事?”

克里斯汀说:“在我家里,父母告诉我,节日里不要安排别人做事,每一个人要尽可能地多做。这期间干的活越多的人,以后会越幸福。”

“不过你让我去做事啦。”奥姆说。

“叫你做事又是另一回事,你是这家主人的儿子。”

奥姆拿着灯笼,他们一起穿过院子,来到仓库。克里斯汀取了很多食物,还拿了很多蜡烛。克里斯汀在拿食物的时候,奥姆说:

“大概,你刚才口中说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些农民家里的习惯。据说你父亲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就是个穿粗布麻衣的普通农民。”

克里斯汀说:“这是谁告诉你的?”

奥姆说:“我母亲。上次我们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我经常听母亲对父亲这样说:你如今该知道了吧,即使连穷苦农民都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

克里斯汀简短地说:“那个时候你住在胡萨贝庄园想必很舒服吧。”

奥姆没有说话,他的嘴角颤抖了起来。

克里斯汀和奥姆把丰盛的食物拿到厅堂,她准备布置餐桌,不过还少一些东西,要再回去取。奥姆端起盘子,十分害羞地说:

“克里斯汀,我去吧,院子非常滑。”

她待在门口,等奥姆回来。

然后他们两人在炉子旁边烤火,克里斯汀坐在靠椅上面,奥姆坐在她旁边的长凳上。过了一会儿,奥姆小声地说:

“继母,趁着我们一起在这里等父亲,你再对我讲一些来听听吧。”

“说一些?”克里斯汀用疑问的语气问道。

“嗯……寓言或者类似的东西……你朋友对你说的适合在圣诞夜晚讲的。”奥姆不好意思地说。

克里斯汀靠着椅子,纤细的手指抚摩着扶手上雕刻的兽头。

“刚刚说的我那个朋友,去过英国。他经常讲,某个位置有一处荆棘,每到圣诞夜就要开花。阿利马西亚的圣约瑟避难的时候,在那个地方上岸,他把手杖插到地上,手杖居然长在了地上并开了花。就是圣约瑟把基督教传播到了英国。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地方就是格拉斯顿堡。埃德温修士也见过那种荆棘……那个村庄里,还有阿尔图尔国王夫妇的陵寝——对于这个伟大的国王,我想你一定听说过,他就是基督教里的七勇士之一……

“那里的人们认为,制作基督十字架的材料是赤杨木。不过在圣诞节,我们都是用白蜡木作为燃料,这是由于基督的父母也是用白蜡木生火的。这些都是埃德温修士告诉我父亲的……”

“遗憾的是在这里很少见到白蜡树,”孩子插嘴道,“在以前,白蜡树都是用来做枪杆的。就我所知道的,在这里,好像只剩下一棵白蜡树了——生长在东边的一个小门附近,父亲不敢砍掉它,因为它正守护着我们的家神……跟你说,克里斯汀,基督的十字架就在罗马城,他们肯定可以弄清楚,十字架到底是不是赤杨木制作的……”

“的确,”克里斯汀接着道,“我并不清楚这些是不是真的。想必你也听人们说过,十字架是用神树的幼苗制作而成的:亚当在去世之前,上帝答应塞特【注:根据《旧约全书》,塞特为亚当和夏娃之子。】将那棵幼苗送给亚当……”

奥姆说:“嗯,继续讲给我听吧。”

过了片刻,克里斯汀对奥姆说:“好了,孩子,你还是躺下休息片刻吧。你父亲还要很久才会回来呢。”

奥姆起身说:

“克里斯汀,作为亲人我们还没有一起喝酒互相祝福呢。”他到餐桌前拿了一个酒杯,敬克里斯汀,然后又把杯子给了克里斯汀。

就像寒流流过她的身体,她回忆起奥姆的母亲向她敬酒的情形。此刻,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剧烈地动起来。克里斯汀心想,这孩子今天是怎么回事?没有出生的孩子好像可以懂她所有的心思似的,她冷孩子也冷,她担心孩子也跟着担心。她心里想,如果是这个样子,我不可以那么懦弱。她拿过杯子,与自己的继子喝了一杯。

她把杯子还给奥姆,用手抚摩着奥姆乌黑的头发,心想:“不,我一定会好好对你,你是我丈夫疼爱的儿子,我会好好待你的……”

当伊兰德回来,把结冰的手套丢在餐桌上的时候,克里斯汀已经躺在椅子中睡着了。

克里斯汀诧异地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留到第二天早上做弥撒。”

伊兰德回答道:“嗯,今天的弥撒已经够多了。”克里斯汀拿过他脱下的斗篷,斗篷上全是雪花,“嗯,现在雪已经停了,冷得要命。”

克里斯汀说:“很遗憾奥姆没有和你同行。”

伊兰德说:“他埋怨我了?”接着小声地说:“并非是我忘记,当时他正休息着。你知道,你没和我一起去,多少人吃惊地看着我?我不愿意带奥姆,免得别人说闲话。”

克里斯汀没有说话,这席话令她很难过。她认为此事伊兰德做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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