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巴比特 辛克莱·路易斯 第2页,共2页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得感谢缘分。”

“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比那些人看到的更多了些!”两个人会心地笑了,“你必须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对俱乐部里的人说的。”

“那还用说吗,尼克·东尼是我最要好的朋友——这个不用管别人的看法。别人爱怎么说我从来不会放在心上。洛德·威康比你知道吗?这可是英国现在最了不起的贵族,他们是朋友。他的地位多么崇高啊,大家都知道的。”

“哦!那你一定认识吉拉尔爵士了?就是来到这里被马克贝夫妇隆重接待过的人。”

“认识?笑话,我们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他可以直接叫我乔治,我也是对他直呼其名,上次我们在芝加哥还喝醉了呢……”

“太有意思了,只是……”她有些撒娇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指轻轻挥了一下,“我不会让你喝醉的,我会看着你。”

“希望吧……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知道尼克·东尼是多么有国际影响力的人,当然,伟人几个能被自己国度的人认可呢?就算伟大的先知也会被误解。尼克是多么谦虚啊,他从来不会宣扬他在国外的朋友。好吧,我们还是回到罢工这个话题吧。

“那天,克莱伦斯·卓莱姆装模作样地坐在我们面前,一副大展拳脚的神态,就有人问他,‘罢工问题解决掉了吗?克莱伦斯!’

“克莱伦斯挺着他的鸡胸,大着嗓门说‘这还用说,我告诉他们别轻举妄动,乖乖地回家该干嘛干嘛去,他们就解散了’。

“我当时对他说:‘没发生暴力冲突太好了。’

“他却说:‘这是因为我提高了警惕,那些人可全都是亡命的无政府主义者,口袋里可是装着炸弹的。’

“他也太会吹牛了,我就看不惯他这一点,当即就戳穿了他的谎言。

“我说:‘我可是在场的目击人,他们身上哪来的炸弹。他们是狂热了点儿,但是本性上还是和我们一样的’。

“然后伯吉乐·扬齐,哦,不,是我的诗人朋友奇姆·福林克——你知道他吗,就是那个著名的诗人,他可是我的好朋友。最不能接受的是,他竟然说:‘你是要支持他们的罢工,对吗?’这个家伙根本就不能算我的朋友啦,我懒得向这种人去解释——沉默就是我对他的蔑视。”

“聪明,你真是个聪明的人。”朱迪克太太冷静地说。

“不过,最后我还是耐着性子给他做了解释:‘要是你和我一样担着商委员会的重要责任,那你的话也会被重视的。但是请记住,我们面对敌人也不能忘了我们的绅士作风。’看吧,我把他们全都镇住了,是的,我知道有人认为我太过宽厚了。”

“你确实是个勇敢有信仰的男人,我喜欢你这样的人。多么聪明啊!”

“你觉得我处理得不够好?是啊,心胸狭隘的人太多了,面对真话有几个人敢说好呢?”

“请不要难过了,岁月会让他们明白你是多么有远见,就凭你演讲的名声……”

“我的名声……”

朱迪克太太顽皮地避重就轻地回答:“我可不能让你把我看穿了,说实在的,你都不了解自己多么有名。”

“演讲,我已经很久没演讲了。保罗·李尔斯林是个让人操碎心的家伙。哎,你是多么善解人意,丹妮丝,我可以这么亲密地称呼你的名字吗?我是多么唐突!”

“不,就这样叫最好,我也会直接叫你乔治的。我们太相似了,我们的理念如此一致,黑夜中前行的船相遇了,同行了,这不是好事吗?”

“对,好事,我们多么幸运!”

巴比特觉得血液在沸腾,他按捺不住自己的狂热,他站了起来,走着,脑海里挣扎着。终于,他不顾一切地坐在了她的身边,他想抓住她柔弱的小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可是她却避开了,转而对他说:“我想抽支烟,你有吗?可怜的丹妮丝想抽烟,是不是不可理喻?”

“哦,怎么会呢?你是这么完美。”

巴比特一向看不惯姑娘们抽烟的,就算是年长的人,就像他的邻居萨姆·道卜布勒太太吸烟也会引起他的反感,但是此刻他却主动给丹妮丝点烟,然后手足无措地不知道把熄灭的火柴棒放哪,只能把它悄悄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不想抽支雪茄吗,多么可怜的男人!”她建议道。

“你受得了那味道?”

“受不了?你多虑了,我很喜欢雪茄烟的,那是男人的味道。在我的卧室里,床边的桌子上放了个烟灰缸,可以拿给我吗?”

巴比特怎么能够拒绝呢,他立马就进到了她的卧室,紫色的绸缎罩着一张宽大的床,金丝条纹的紫色窗帘飘逸地拖到地上,那典型的中国式样的大衣柜依墙而立。旁边还有个鞋架,令人咋舌的鞋子排列着,那鞋楦都是用绸缎精心缠绕过的,搭着令人遐想的薄薄的长丝袜。他故作镇定地拿了烟灰缸就走了出来,心中掀起了狂潮:“真不知道伯吉乐·扬齐看到这样的卧室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他是喜欢的,他渴望握着她的小手,他已经急不可待了。然而,飘渺的烟雾如同那紫色的窗纱一般隔断了他和她。终于烟散了,就在她把烟头掐灭的一刻,他刚想说什么,她却开口了:“请再递给我一根,谢谢。”一阵失落袭上心头,任凭那薄雾缭绕的青烟和若隐若现的手指撩拨着他的心,他想要,急切的。

然而一切接着在演,他们依旧愉快地谈着汽车,谈着加利福尼亚的旅行和奇姆·福林克,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却继续着。终于,他决心要个结果了:“我讨厌不知趣的人,那种赖着别人一同进晚餐的人,可是,迷人的丹妮丝我觉得我们应该吃个晚饭,当然你可能早就有其他的安排,比如说电影。”

“是的,电影确实是我今晚的节目,外面的空气应该更好吧?”

她既不留他,也不赶他走。巴比特不甘心放弃,他决定一搏,想着:“她会留下我的,我怎么能放任自己呢?哦,不,理智让我离开这个女人。”但马上会有个声音告诉他:“你已经走不了了,夜已来临。”

就在时钟敲响七下的时候,他冲破眼前的烟雾,抓住了她的手,急切地说:“丹妮丝!你同我一样需要,我们在一起吧,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你等着,我去买好吃的,我们要好好享受一顿美餐,就算你赶我走,吃完了,我会听话地离去。”

“不错啊,好——”她顺从地说。

她的手在他的手中,他激动地不想放开。

“你等着。”他几乎是跌撞着拿了大衣冲出了门。他到熟食店里随便选了一些东西,不一会儿,一大堆熟食就堆在了眼前。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他要开几十人的派对呢。回去之前,他不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就在熟食店对面的药房:“亲爱的,我今晚赶不回去了,有一份重要的合约必须今天签订,客户今晚就要去外地,你代我吻一下妲卡吧,不要等我,我会很晚。”然后,他像做梦一样回到了朱迪克太太的公寓。

“你疯了吗,买这么多吃的!”她笑得开心极了。

他更是充满了活力,洁白的厨房成了他的天地,新鲜的莴笋冲洗干净,打开诱人的橄榄罐头。她是他的女皇,他心甘情愿听她指挥,刀叉摆好了,他脚下生风,就在他在橱柜里翻找刀叉的时候,他像在自个儿的家一样随意、自由。

“大功告成。”他郑重地宣布,“接下来你是穿漂亮晚礼服入席呢,还是穿着迷人的短裙回到旧日时光?”

“可怜的丹妮丝只有这件旧衣服,不行吗?我喜欢。”

“当然可以!你永远都是最迷人的,请挎着天顶市公爵,入席吧!”“就你会逗人开心。”

一场丰盛的野餐式晚饭结束了,雨也在乌云里候着,时刻准备降临。“这样的天不是看电影的好时候,你说呢?”

“是……”

“如果有个壁炉就更完美了,雨倾盆而下,古老的村子农舍,我们听着树在风中哗哗地歌唱,守着红红的火苗——就是这感觉,来,我们把长沙发拖到电炉边,让我们伸开我们的腿,就这样。”

“可怜的孩子!一个长不了的梦。”

他们把沙发拖到了电炉旁,他的腿和她的腿自由地并排着。他说他的迷茫,她述她的凄凉,知音的妙语弹拨着,累了,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任凭时间的嘀嗒声流淌。这个夜晚他们不属于纷扰的尘世。

早晨,该回去了,他从来没有过的满足弥漫全身,昨夜让记忆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