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巴比特 辛克莱·路易斯 第1页,共2页

下午三点的时候,助手麦克小姐向他报告:“先生,刚才有位叫朱迪克的女士打电话来想谈谈房屋修理的事,现在推销员都不在,你看怎么处理?”

“知道了,我来跟她说。”

黑色的电话筒里立马传出了丹妮丝·朱迪克那甜美异常的声音。一个可爱的女郎呼之欲出,眼睛明亮动人,鼻子轻轻翕动着,还有那柔美诱人的下巴,巴比特一边愉快地回忆着朱迪克的模样,一边倾听着对方的话。

“我是朱迪克太太。先生,你好,我得先感谢你上次陪我到卡文笛帮我挑选房子,这房子真是不错。”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呢,哦,我怎么会忘记呢,您请说。”

“很小的事情,打扰您可真有点儿过意不去,只是管理员好像解决不了。先生,你了解的,我住在顶层,您看,这连续的降雨,屋顶竟然开始漏水了,真希望你们能来——”

“好,我去看。”巴比特的回答有些过于迫不及待了,“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每天上午都在家。”

“今天下午方便吗,一个小时之后?”

“这个……好,你过来吧,我请你喝下午茶,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怎么能不请呢!”

“那回头见,我处理完一些事情马上过去。”

巴比特放下电话叹了口气:“这才是聪明的女人,请喝茶?多懂事啊,我是傻瓜吗?没有人敢这么说。我比他们更懂得什么是生活。”

大罢工就这样结束了,还是罢工者输了。巴比特的生活平静如水,除了扬齐那冷淡的眼神外,俱乐部没人再提起他的背叛。巴比特再也不用担心大家对自己的看法,可是他依旧孤独。朱迪克太太的电话仿佛给他平添了一缕阳光,然而这缕阳光还是不要让人发觉才好。

他故作镇定地在办公室里理理文件,又郑重其事地叫来麦克小姐,吩咐道史谷特太太的房子想提高价钱,就标八千五百美元吧,原来的七千美元太少了,马上记录下来,提价。他可不想让手下人认为他会动感情,他只是为了工作。是的,为了工作,这个理由多么充分合理。时间一下子变得充裕起来,他消消停停地发动汽车,踢两脚轮胎证明轮胎一切正常,细心地把速度计上的灰尘拂拭干净,就连挡风玻璃的螺丝也被他拧了好几下。看看时间好像到了,出发。

他的心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好,车流畅地向贝雷布区行进。朱迪克太太又浮现在巴比特眼前,道路两旁铺满了落叶,夕阳把余晖洒在地上,一层碎金洒落。巴比特思绪漫游着,贝雷布的荒凉仿佛也充满了生机,一排排木头房子映入眼帘,简易的汽车房、乏味的商店和空旷的原野在巴比特眼里都有了不一样的感觉:“这地方就是一块处女地啊,朱迪克太太才是真正的风景。”思绪飘浮着,车行进着,幸福原来这么简单。

巴比特脚步轻松地走进朱迪克太太的公寓。

见到巴比特来得这么快,朱迪克太太还是有些吃惊,她慌乱地请他进屋,身上那薄薄的黑色绸衣完美地裹着身体,圆圆的领口让她的脖子更加修长。哦,这是一个久经世故的女人。巴比特瞅了一眼起居室,那里垂挂着印花布窗帘,他笑着说:“你的手可真巧,这房子被你打扮得真漂亮。”

“是吗?你也喜欢,那你这么长时间都没来看一眼,太不应该了。你可是说过要来这儿跳舞的,不是吗?”

巴比特有些心驰神往了:“你随口邀请,我怎么能当真。”

“你可以试试真假啊!”

“好,我现在就决定来你这儿学跳舞,晚饭你也得预备好才行!”

两人都笑了,谁都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漏水的地方在哪呢?我应该先把正事给干了。”

朱迪克太太引领着巴比特去查看屋顶,屋顶上是个独立的阳台,四周围着木栅栏,几条晾衣服的绳子横扯着。还有安水箱的小屋。巴比特专业地用脚踢踢这儿,用手摸摸那儿,嘴里还不忘抖落几句关于铜皮槽方面的知识,说水管外面一定要安上铅套管,最后再裹铜皮才好,水箱最好别用铁皮做,杉木最实用,对身体也好。

这些话让朱迪克的赞美更加由衷了。“你干房地产太专业了,竟然懂得这么多。”

“你放心好啦,两天就能给你修好。”他说道,“我可以在你这儿打个电话吗?”

“你太客气了,请——”

他们一起站在屋顶,那里的视野真不错,公寓周围有些破落的小平房显得有些刺眼,当然新公寓也不少。这些新建筑的墙壁上贴着赤红色的装饰陶,虽然规模不大却神气十足。屋后光秃秃的黄土地仿佛是一块揭了皮的伤疤。这里的土地面积大,所以每座公寓都盖有自己的汽车房,当然规模都不大。舒适、阳光、实用是这些朴素善良的住户们共同的格调。

宜人的秋色为这些略显单调的建筑增添了一抹油彩,空气如同洒满阳光的潭水清净而优美。

巴比特夸张地说:“这儿的风景真是不错,夕阳下可以看天蓝山呢。”

“是的,这里视野开阔,风景也很漂亮,可惜懂得欣赏风景的人不多。”

“你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涨我的房价吧,哦,我太煞风景了,我怎么能这么说呢。说真的,诗人的情怀不是每个人都有。”

“你说的对。”巴比特有些忘情地偷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的身材是多么曼妙,还有那迷人的微笑,那份洒脱和自信。“我去打个电话,让管道工明早就来修理。”

他把自己武装得像个战士般可信,语气是那么坚定,足以让人产生依赖和崇敬。电话打完了,他迟疑着告别:“我该——”

“我去给你准备茶,你等着!”

“好,我等——”

巴比特满心喜悦地坐在椅子上,这深绿色的椅子套像海洋般舒适而又安宁。他放松地伸直了腿,身旁是一个小小的黑色木桌,带有明显的中国特色。桌上的电话刚刚被他使用过,一切是那样亲切,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房间。墙上那张斐尔诺恩山的彩色风景照片也让他感到很有品位。让人感到愉悦的还有朱迪克太太从厨房传来的小曲《我的克利奥女王》。这样的温柔乡让巴比特沉醉,他想找个帮忙的借口溜进厨房靠近朱迪克太太,可是他又不愿打破这份静谧得流动着水的时光。于是,他一动不动,让脑海里的木兰花在月光下盛开,让黑人在种植园里的琴声继续荡漾……

她忙碌而真实地端着茶水进出着,他也卸下了面具,坦然地说:“真好。”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有用试探性的口气说话,内心充满了平静、放松和友善。她也是同样放松:“你来,我很高兴,谢谢你帮我。”

他们谈到了天气,说天气还会冷下去;他们说禁酒法并不适用,不能太严;他们说家里就得有点儿艺术氛围,这样有利于身心健康。哦,他们的谈话没有一丁点儿歧义,知己的感觉蔓延着,美妙着。他们谈到了现在年轻姑娘的短裙子,他们的谈话十分随意,谁都没有感到不自在。丹妮丝的话充满了恭敬和试探:“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觉得——这样说不知道是不是恰当,我还是认为那些女孩不该那么不在意自己的穿着,当然,这话只能说到这份上,这只能说明她们不具备女性的品质。”

巴比特的脑海里闪过了爱达·浦迪克的身影,那个修指甲的姑娘太不知好歹了,她怎么能那样对他,于是他更加感觉到丹妮丝是他的知己。仿佛全世界都亏欠了他,他要把所有的不满都向眼前这位知己倾诉。他谈到了保罗·李尔斯林,谈及吉拉吉拉,谈及尼克·东尼,又谈及罢工。

“你知道吗?我真的和大家没什么区别,我也很想揍那些罢工的坏蛋,可是我们怎么能不去了解他们呢?人不就是应该宽恕别人吗?我们的心胸怎能那么狭隘,你说是不是?”

“当然,这是肯定的!”她温柔地坐在他的身边,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高谈阔论,目光中满是赞赏和倾慕。他感觉自己是如此伟大,更加意气风发地接着说:

“当时,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俱乐部的人,‘听我完说!大家——’”

“你是联合俱乐部的?我想——”

“不,运动俱乐部,是的,他们是想请我去联合俱乐部,但是我拒绝了,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会费算什么,那帮古董没几个是看着顺眼的。”

“是的,你说的对。后来呢,你会对他们说了什么?”

“这个,还是不说了吧,你怎么会喜欢听,我的烦恼不值一提,你会笑话我孩子气的。”

“不会的,你也没多大呀,我相信,你最多四十五岁。”

“啊,我哪有这么年轻,我经常会感到自己的责任有多么重,人到中年就是得挑起各种工作和责任。”

“嗯!我理解!”她的声音更加如水般温存,仿佛一条柔滑的丝带紧紧地裹住了他的心,“我很寂寞,相当寂寞,巴比特先生。”